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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靜靜燃燒,將趙曙凝思的身影投在屏風上,微微曳動。
“李諒祚……”
趙曙像是自語,又像是在叩問眼前的虛空。
“換做是你,頭頂懸著契丹的刀,南邊枕著我大宋這麼個龐然大物,旁邊河湟的獅子偏偏這時候嚥了氣……你會怎麼下這盤棋?”
石全彬和劉惟簡屏住呼吸,知道官家這是在推演,靜靜等待。
“傾舉國之力,一口吞了河湟?”趙曙搖了搖頭,指尖輕叩桌麵,
“他不會。也不敢。冇藏氏雖誅,後族、宗室、手握兵權的豪酋,哪一炷香是好燒的?北邊契丹,豈會坐視他坐大?南邊還有我大宋虎視眈眈……他若敢舉國西征,怕是後院立刻就要起火。”
他的眼神銳利起來。“所以,硬吞吞不下。他要的,是讓這鍋好肉爛在灶上,誰都彆想痛快吃。”
石全彬適時低聲接道:“陛下聖明。皇城司此前探報,西夏在河湟諸部,尤其與董氈、木征不睦的部落中,早已撒下金銀。唃廝囉一死,正是他們攪渾水的時候。”
“不錯。”趙曙輕輕點了點頭,“其一,必是煽風點火,亂其內。重金厚禮,分送董氈、木征,乃至俞龍珂、巴氈角之流。許董氈以名分支援,誘木征以自立山頭,挑動叔侄相爭。更要鼓動那些牆頭草般的小酋,許以草場財物,讓他們彼此撕咬。”
他語氣篤定:“西夏絕不會讓河湟再擰成一股繩!而是會讓它一直亂下去,直到我大宋,或是他西夏,騰出手來收拾殘局那天。”
“其二,”他的手指重重落在宋夏邊境的秦鳳路、環慶路一帶,“必是陳兵耀武,阻我插手,甚至……主動尋釁!”
想到此節,一個清晰的記憶碎片驟然浮現——治平三年九月,大順城!
李諒祚親率大軍猛攻大宋環慶路大順城!
就是今年秋天!
趙曙心中豁然開朗。曆史上這場看似尋常的邊境侵攻,其背後動機,恐怕正與此刻河湟驟變密切相連!
西夏需要一場足夠分量的軍事行動,來達成三重目的:
震懾紛亂的河湟諸部,展示獠牙,加快收編步伐;將大宋的注意力牢牢釘死在東線,使其無暇西顧;同時,在談判桌上多撈些實在好處。
大順城!這個地名瞬間變得滾燙。
它不再隻是史書上一場普通的攻防戰,而是西夏應對河湟變局、爭奪西北主導權的關鍵一手棋!
石全彬見官家神色驟凝,連呼吸都放輕了。
“陛下?”劉惟簡試探著輕喚。
趙曙回過神來,看向石全彬,語氣篤定:
“石全彬,記下:今年秋高馬肥之際,西夏極有可能在環慶路,尤其是大順城一帶,發動一場旨在立威示威的猛攻!”
“其目的,一是震懾河湟,二是牽製我朝,三是試探我邊防虛實。皇城司在環慶路、鄜延路,尤其是大順城方向的耳目,必須全部睜大!朕要知道西夏左廂軍、宥州監軍司的一舉一動!”
石全彬心頭劇震。官家此言,不似推測,倒像……預知。
他越想越有道理,立刻躬身:“臣遵旨!即刻加派人手,重點偵刺環慶、宥州方向!”
“其三,”趙曙的手指劃向輿圖上方,遼國的疆域,“必是遣使輸誠,穩其北。契丹絕不會樂見西夏獨吞河湟。故而,西夏一定會搶在動手之前,派巧舌如簧之使,攜重禮赴上京。說辭無非是河湟大亂,邊民遭殃,他們出兵是‘保境安民’,是‘迫不得已’,絕無侵占之心。今年的歲賜、貢馬,隻怕會格外豐厚。”
“亂河湟,懾大宋,穩契丹。三管齊下,步步為營。若我是李諒祚,應會如此!”
趙曙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身體微微後靠,彷彿剛剛與無形的對手對弈一局。
他的目光重新鎖死河湟,眉頭緊鎖。
西夏的棋已經落下,而且肯定是一記淩厲的連環劫。
大順城烽火,或許幾個月後就會燒紅天際。
時間……時間並不站在大宋這邊,但也冇有到火燒眉毛的地步。
“河湟內亂方起,各部反應、西夏動作,尚需時日。”
他繼續梳理思緒,“這給了我朝一個短暫的視窗。不能急,急則生亂,易被西夏利用。但也不能等,等則坐失良機。”
當前最迫切的首要任務,是西夏即將揮來的拳頭——大順城!
“這一仗……”趙曙眼中寒光一閃,“躲不過,也不必躲。要打贏,要贏得漂亮!不僅要守住城池,更要讓西夏人付出血的代價,打掉他們的囂張氣焰。”
他想起曆史上那位親征大順城受傷、不久後便去世的西夏國主。
“最好,能讓那位年輕的西夏國主,一戰而……魂歸天外!”
當然,他也清楚,即便取得一場戰術勝利,甚至真能讓李諒祚折戟,也遠不足以打垮立國已穩的西夏。
但這一仗,必須成為未來經略熙河的奠基石,而非絆腳石。
他的手指無意識敲擊著禦案邊緣,目光掃過旁邊那捲《秦鳳路及鄰道可備谘訪蕃情官員名錄》。
一個名字,自然而然浮上心頭——王韶,王子純。
那個在曆史上提出“欲取西夏,當先複河湟”,並最終拓邊兩千裡的書生。
此刻的他,應該還在某個地方做著不起眼的小官,胸中卻藏著經略西陲的萬丈波瀾。
西夏想在河湟製造混亂,阻撓大宋。
而大宋,恰恰需要見招拆招,在這裡建立秩序,找到支點。
就看誰能先把這鍋肉吃在嘴裡!
王韶的《平戎策》,或許就是打開局麵的鑰匙。雖是長遠之謀,需要時間,需要一個穩固的後方和恰當的時機,但現在必須得落子了。
……
思路理清,趙曙坐直身體,疲憊之色被沉靜的決斷取代。
“石全彬。”
“臣在。”
“皇城司西北各路耳目,全部動起來。西夏興慶府、卓囉和南軍司、河湟諸部,乃至契丹上京方向,凡有異動,無論钜細,六百裡加急直報!”
“遵旨!”
“還有,”趙曙補充道,“替朕留意一個叫王韶的官員,查清他的履曆、近況、所有上書或著述,密呈於朕。”
“是。”
“劉惟簡。”
“老奴在。”
“天一亮,朕於東暖閣召見兩府宰執、三司使、三衙管軍及相關邊臣。議題:研判西北邊情,整軍備邊,議定防秋大計。”
“你把今夜情報也一併抄送過去!”
“是,老奴記下了。”
西北的棋局已經佈下。
大宋的應對,也從這一刻開始。
“河湟……”趙曙眼中映著跳動燭火。
大宋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