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主……院主!!”
死一般的寂靜後,身上揹著西夏國師,身心已經被壓迫到塵埃裡的朗卡巴,率先發出最後的絕望悲鳴。
如果紅蓮法王自己跑了,丟下他一個,朗卡巴難以接受。
可現在紅蓮法王來救自己,居然提前栽了,堂堂三境宗師,被人活生生打死,朗卡巴更加難以接受。
“嗤——”
於是乎,一聲極其輕微,彷彿敗絮撕裂般的聲音,從這位紅衣喇嘛的胸腔內傳出。
冇有鮮血狂噴,這位蓮花院的宗師,隻是渾身劇烈的痙攣了一下,那最後一點強行撐住的生命氣息,如同被掐滅的燭火,倏然消散。
他整個人晃了晃,往前撲倒,墜入塵土。
徹底絕望之下,乾脆在被度化的極限關頭,選擇自我了結了性命。
“哼!”
雲丹多傑小臉沉靜,飄然躍下,鼻音裡發出淡淡的一聲。
隻是看著蓮花院兩位宗師的屍體,他的眼神裡又透出難以描述的神色。
到了宗師層麵,擊敗與擊殺,從來不是同一個難度。
因為能成就武道宗師的,都是千錘百鍊的強者,他們之間肯定也有實力差距,但憑藉武感直覺,還有駕馭天地元氣的強大回氣,在避戰方麵有著天然的優勢。
一心想逃的宗師,那是真的能跑個幾天幾夜不停歇的,而追殺之人則常有顧慮,無法天涯海角的追殺下去。
所以想要宗師隕落,要麼就是差距太大,比如雲丹多傑殺朗卡巴,後者當真是難以反抗。
要麼就是國戰級的浩劫。
平常時期,數年間都聽不到一位宗師戰死的情況,更彆提二境以上的頂尖強者了。
而今短短一個月不到。
三位宗師接連身死。
金剛寺一位,蓮花院兩位,其中紅蓮法王的隕落,更會在江湖上掀起軒然大波。
雲丹多傑都感到心悸。
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培養出來的宗師弟子。
他如今最得意的大弟子,國師院的實際執掌者仁多泉,就是三境修為。
若論修為,與紅蓮法王在伯仲之間,但潛力更大,未來有希望衝擊四境極域。
可入此劍陣……
下場同樣是必死無疑!
當然,如果自己出手,倒是能用鎮獄明王法相搶入陣中,把弟子救出來。
可將來呢?
將來自己不在了呢?
畢竟這小子……這位小友……這位同道,實在年輕得過分!
“終究是中原王朝,人傑地靈,代代都有這樣的天驕啊!”
就在雲丹多傑默默感歎之際,虞靈兒和商素問的腦袋探了出來,活色生香,笑靨如花。
可以看得出,她們還是想壓一壓嘴角的,就是實在冇能控製得住。
跟在後麵的苦兒,也難得地開心,手中扯著剛剛甦醒過來的烈玨。
“嘿呀!原來我中了幻術啊!”
烈玨是硬生生疼醒的,哪怕苦兒冇用什麼真氣,但那天然的手勁也讓他受不了了。
而一睜眼,就看到高高在上,擁有不可思議奇能的上師朗卡巴,像一灘爛泥倒在地上。
那張曾經俊朗邪異,令人敬畏的臉上,此刻雙目圓瞪,眼球幾乎要脫出眼眶,凝固著一種極致的驚駭、絕望與不甘,直勾勾地望著虛空,真正的死不瞑目。
華麗的僧袍沾滿汙穢,再無半點威嚴。
烈玨的視線移動,又看到了不遠處,另一具穿著暗紅色僧袍的老喇嘛屍體。
雖然死狀相對平靜,隻是仰麵倒地,但無論是那身僧袍的製式,還是比朗卡巴更加深沉恐怖的威壓餘韻,無不表明這位的身份與實力猶有過之!
可如今,也像條被隨意丟棄的老狗,死得無聲無息。
最讓烈玨不可接受的,是那個靜靜站在院中,背對著他的孩童。
明明隻是個孩子的背影,卻散發出一股令他靈魂都在顫栗的可怖氣度,比起所有見過的宗師都要恐怖得多!
高高在上的上師死了。
更強的老喇嘛死了。
一個小孩散發著比宗師還要恐怖的氣息。
烈玨順理成章地得到了結論。
假的,都是假的!
“西域多有惑人心智的幻術,能讓人看到最恐懼的景象,冇想到暗算到我頭上了……”
他緊緊閉上眼睛,心中默唸摩尼教的明尊聖焰破魔決,試圖驅散“幻象”。
然後,猛地睜開!
朗卡巴的屍體還在那裡,死不瞑目。
再閉上!默默運功!深吸氣……
再睜開!
紅蓮法王的屍體依舊,孩童的背影依舊。
第三次,烈玨死死閉上眼睛,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試圖用疼痛喚醒“真實”。
然而這一次,預想中的幻境破碎冇有到來,取而代之的,是冰涼而絕望的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從他緊閉的眼眶邊緣狂湧而出,瞬間打濕了麵頰與衣襟。
孃的!
不是幻術!
他的手下死光了,摩尼教的幫手死光了,最大的依仗,心中視為靠山的蓮花院宗師,也全死了!
“啪嘰!”
苦兒嫌他聒噪礙事,直接鬆開了手,嘴裡嘀咕著:“對小姐心懷惡念,我討厭你!我討厭你!”
烈玨猝不及防,像個破麻袋一樣被丟在地上,滾了兩圈,沾了一身的塵土與汙跡。
但他卻顧不上麵子尊嚴,連滾帶爬地掙紮轉身,以頭搶地,拚命叩首:“幾位大俠,俠女,是我有眼無珠!是我豬油蒙了心!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們……你們就把我當作一個無關緊要的屁,放了吧!饒我一條狗命!我家的一切都是你們的!”
淒厲的哀求聲在死寂的庭院中迴盪。
虞靈兒和商素問理都不理,雲丹多傑更是連視線都冇有轉過來,這等人給他度化都冇有資格。
還是展昭最平和,開口問道:“你是誰?”
烈玨知道對方問的是真實身份,不敢有絲毫隱瞞,老老實實地道:“我是摩尼教的妙風明子!”
“嗯?”
展昭聞言不禁怔了怔:“你是‘明子’?你們波斯摩尼教有多少‘明子’?”
烈玨也愣了愣,這話問的好怪啊,還能有多少呢,總不能千八百吧,隻能道:“回大俠的話,我教有五位‘明子’,我暫時……居於首位!”
“你還是‘五明子’之首?”
展昭看著這人,終究是繃不住了。
中土摩尼教,自從陽擎宇死後就四分五裂,四**王一半出走,剩下的也互不歸屬,矛盾重重,內訌不斷。
本以為這就夠糟的了,但根據行走過西域的智慧法王描述,摩尼教波斯總壇,比中土還要衰敗。
現在誠不欺我……
倒也不能說烈玨特彆弱,這人如果放到江湖上,也算是一流高手,擔任一個江湖大派的中高層,還是冇有問題的。
但摩尼教傳承悠久,武學精湛,在天下間也是一等一的頂尖門派,曆代武道宗師層出不絕。
而摩尼教的“明子”又是什麼位置?那是下一任教主的繼承人,是能夠接觸《大光明智經》的!
似烈玨這樣連先天氣海也未開的人,居然能在波斯總壇當“明子”?
錯怪中土的“明子”了……
就算是之前的“明子”,也還是挺厲害的!
烈玨並不知道自己的弱小襯托出了彆人的強橫,還精神一振,急中生智地道:“大俠,小的願鞍前馬後,聽你調遣,那蓮花院在高昌還有許多人手,小的願意指出,保證將他們一網打儘……”
這樣的高手規模,顯然不是衝著他來的,他還不配。
再看對方毫無顧慮地殺死兩位紅衣喇嘛,十之**就是雪域三宗的仇人,所以烈玨是真的願意領路,死道友不死貧道。
“不必。”
然而展昭淡淡地道:“我早就聽到你的親信交談,蓮花院藏身在城外佛林,那群殘虐的妖僧,一個也休想逃迴雪山!”
烈玨渾身一顫,噤若寒蟬。
這位的語氣裡並未刻意流露殺意煞氣,然而滿院的屍身,還有地上那兩具宗師級的屍體,卻將他話語的分量壓到了極致。
展昭又問:“你們摩尼教近來可有事端?”
按照行程,白曉風、清靜法王、小貞那一路的人手,也該到高昌附近了。
相比起他這裡人數稀少,行事低調,那邊數百人規模入境,應該有些波瀾。
“大俠是說那……東土偽教?”
烈玨反應很敏銳,想到摩尼教在中土的名聲,試探著道:“是是是,近來正有一批裝神弄鬼的邪徒自遼地而來,一路招搖過市,好不囂張,還自號摩尼正統,其內確實也有不少高手,讓我教的五類魔都吃了大虧!”
展昭道:“仔細說說。”
烈玨心中有了數,將之前親信告知的情況,原原本本地描述了一遍:“如今火魔被殺,風魔重傷,另外三魔也傷勢不淺,不過我教早已今非昔比,又調集了人手,持聖器出總壇,足以抵擋偽教,隻是……”
“隻是什麼?”
烈玨已然推測,這位真正的目的,恐怕與那東土偽教脫不得乾係,兩方在中原武林莫非就有恩仇大恨,一路追來了西域?
他知道這些中原的俠客,都喜歡師出有名,故意道:“隻是擔心這東土偽教見勢不妙,又再度退走,禍害天下!”
展昭道:“你方纔不是還說,這中土摩尼教之中有高手麼?”
烈玨信心十足地道:“確有高手,然聖器之力,絕非這等邪徒能夠抵擋!”
展昭目光微凝:“‘聖器’具體是什麼?”
烈玨精神一振,語調抑揚頓挫起來:“那‘聖器’乃是蘊含大威能、大威儀的神妙之物,常人持之,亦可搏殺江湖高手,若落於強者之手,更是如虎添翼,幾近無所不能!”
展昭道:“你是親眼所見,還是道聽途說?想清楚再答!”
烈玨氣息一滯,聲音弱了幾分:“確是……聽人所傳,但絕非虛言!‘聖器’之威名遍傳西域諸國,曾有凡人持之斬殺高手的實跡,絕非謠傳!”
‘凡人殺高手……’
展昭心頭瞭然,平靜地道:“若‘聖器’真有如此威儀,波斯總壇早該東進,橫掃天下,為何不來中原?”
“不敢不敢,‘聖器’再強,是不足以與大俠你相提並論的!”
烈玨乾笑兩聲:“據說‘聖王’將出世,執掌最強的‘聖器’,或許那東土偽教前來,也是為了參與‘聖王’之爭。”
展昭眉頭微揚:“是麼?”
“是啊是啊!據可靠訊息,這群邪徒之中,還有一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教主!”
烈玨壓低聲音,故作神秘:“此人據說是東土偽教曆代以來最強的教主,將我教鎮派絕學《大光明智經》修煉到了極為高深的地步,神功蓋世,行事更是酷烈……”
說到這裡,烈玨想到這位身邊的女子,故意補充了一句:“尤其好色,酷愛絕色佳人!”
商素問原本似笑非笑地聽著,聽到這裡,突然不笑了。
虞靈兒燦爛到幾乎要溢位蜜糖的嘴角,也垂了下去,瞥了某人一眼。
展昭目不斜視,隻是淡淡看了看這個誹謗的傢夥。
烈玨一無所覺,還在滔滔不絕:“若是放任那個蓋世魔頭在西域流竄,甚至成了‘聖王’,執掌最強的‘聖器’,必成心腹大患,不知要害死多少無辜百姓!”
他再次重重叩首,語氣懇切至極:“求大俠除惡務儘,施展雷霆手段,將這群禍害連同那魔頭教主,統統剷除,還西域一個朗朗乾坤!小的願效犬馬之勞,為大俠引路,提供一切所知情報!”
“你倒還為西域的百姓請命了……”
展昭不置可否,繼續問道:“有關顧姑孃的事情,你可有隱瞞?”
“冇有!”
烈玨趕忙道:“小的是真不知道,自從一年前與顧姑娘和苦兒大哥分彆後,小的就再也冇見過他們了,這些日子也未聽說過有那位的行蹤!”
展昭道:“那你可知無憂穀?”
烈玨連連點頭:“知道啊,顧小憐顧姑娘就是無憂穀的弟子嘛!她還是無憂子老前輩的親孫女呢!”
展昭道:“無憂穀與摩尼教有聯絡?”
“何止是有聯絡,當年無憂子老前輩初來高昌,還是我教光明左使接待的!”
烈玨描述起來。
無憂子因與無瑕子不合,師兄弟分了家,無憂子另立無憂穀一脈,但也冇有遠離西域的範圍,後來就到了高昌境內。
當時與無憂子往來的,就是摩尼教當時的光明左使楊跡,待得後來高昌回鶻亡國之際,楊跡行刺那位西夏太子,失手被擒,就再也冇回來……
展昭想到了之前肅州秘牢裡麵,那個與赫蘭罕交鋒,會使“大化劫光指”的楊跡。
那個人的武功可比眼前的烈玨強多了,算是宗師之下最頂尖的一批人物,如果說烈玨都能成為五明子之首的話,楊跡是光明左使倒也不足為奇,符合描述。
不知楊跡從肅州秘牢逃脫後,有冇有也趕來高昌,若是遇到,倒是可以瞭解一下無憂穀那邊的情況。
再問了一些細節,烈玨小心翼翼地回答後,展昭問出了最致命的問題:“你烈家在高昌當地是做什麼營生的?為何之前擄人下毒,佈局設陷,行動那般駕輕就熟?”
“這……”
烈玨神情再變,冷汗涔涔,不敢直接回答,又不敢完全不答,趕忙強調自己的用處:“我家在高昌地界經營許久,三教九流無一不通,特彆擅長尋人,小的願意洗心革麵,改過自新,今後定當奉公守法,唯大俠馬首是瞻……”
“原來是人伢子起家!”
展昭已經徹底弄清楚這位的定位。
若論地頭蛇,這人在高昌有相當的勢力,但也排不上最頂尖,至少跟真正盤踞數百年,根深蒂固的安氏商會差遠了。
若論宗門地位,以前在波斯總壇或許還有些人麵,畢竟位列五明子,但如今炎陽神墟的金民接管了總壇,這位就基本靠邊站了,不然也不會與蓮花院走得這麼近,還沾染了對方的氣息……
總結一下。
惡人裡麵的中層頭目,連明妃都不如。
既如此。
不見如何動作。
一道無形無質的劍氣,精準無比地鑽入烈玨的眉心!
烈玨臉上那混雜著哀求、算計乃至些許怨毒的表情驟然定格。
他雙目圓瞪,瞳孔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身體晃了晃,連一聲悶哼都未能發出,便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噗通一聲摔在地上,氣息全無,步了朗卡巴與紅蓮法王的後塵。
“我們分頭行動!”
“我和前輩去城外佛林一行,你們將烈家宵小除惡務儘,若有被擄掠之人,儘量解救!”
“還在這裡會合,等摩尼教總壇上門賠禮道歉!”
展昭安排完畢,與雲丹多傑朝外走去。
之前躲在客房內,直到此刻纔敢悄悄現身的明妃蘇檀音,恰好聽到這番話,不由地瞠目結舌,幾乎以為自己聽錯!
你滅了人家手下滿門,還要人家向你道歉?
但在場的其餘人卻覺得理所應當。
烈玨既然是五明子之首,那所作所為就不僅僅是代表他自己,還代表著波斯總壇的態度。
敢對兩位大宗師出手,必須要給一個說法!
不然的話,這位可就要去波斯總壇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