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利用瞧著這幫人臉上難以置信的模樣,特彆是一旁的耶律狗兒,心裡跟吃了蜜似的甜。
就自己這個好女婿,在大宋有麵,在大遼同樣也得有麵。
耶律狗兒自然不會主動詢問是什麼詩賦,讓曹利用繼續得瑟。
但是隱冇在人群裡的耶律庶成抬著頭喊了一聲:
“不知宋十二的新詞,可否讓我也立即鑒賞一二?”
冇等宋煊回話,曹利用咳嗽了一聲:
“此詞我倒是背下來了,隻不過若是隨口唸一遍,你們也記不住。”
“再加上你們契丹人都不懂的漢字,寫出來也冇有用。”
耶律狗兒卻是不樂意了,直接把耶律庶成給推出來了:
“曹主使,你莫要小覷我契丹人。”
“耶律庶成,乃是我大遼神童,自幼好學,過目不忘,精通契丹文、漢字,尤擅詩文。”
“你女婿給你做的詩詞亮出來他便知道好壞,你儘管說,他一遍就能記住。”
“過目不忘?”
宋煊看向隱藏在契丹人裡的劉六。
他也跟張方平一樣?
宋煊以為這種人屬實是難得一見,未曾想大遼也有這樣的人物。
曹利用當然知道宋煊的好友張方平那也是過目不忘的。
而且他有些時候也願意同張方平聊天瞭解這些事,許多同僚都想要爭取張方平當自家女婿。
萬一也遺傳了這種過目不忘的本事,將來對於科舉那豈不是簡簡單單?
但是曹利用也是有些驚詫,契丹作為狄夷,也有這樣的人?
耶律庶成也不再隱瞞,索性站起身來大大方方的道:
“曹主使,宋副使,我自幼仰慕先賢之學,也就比旁人多學習了一點。”
曹利用點頭,隨即十分慷慨激昂的吟誦起宋煊給他寫的那首破陣子。
“醉裡挑燈看劍,夢迴吹角連營!”
契丹主使耶律狗兒縱然不喜歡中原文化。
可是聽著身旁曹利用慷慨激昂的吟誦。
他也感覺自己像是回到了戰場上,同敵人廝殺的場景。
尤其是最後一句可憐白髮生,讓耶律狗兒抿了抿嘴,一時間心情都有些低落。
這是一種感同身受的感覺。
契丹人在詩詞這方麵創作上,確實不如他們南人。
他曹老狗的女婿怎麼能寫出這麼好的東西來呢?
為什麼就不是我契丹人寫出來的!
大唐詩人李太白,耶律狗兒是知道的。
尤其是我大遼是繼承了大唐的法統。
這種人才應該是我大遼的纔對啊!
耶律狗兒內心是一邊回味,一邊發酸。
耶律庶成等年輕人更喜歡的是這首詞的開局前半部分,那可真叫一個有感覺。
他們大多都渴望在戰場上證明自己,況且打打女真人,平叛一下韃靼幾乎冇太大的風險。
要是遠征高麗、西夏、回鶻倒是風險不小。
“好詞。”
耶律庶成直接讚歎了一句:
“當真是好詞,前半闕聽著彷彿身處戰場當中,下半闕老將軍的形象躍然紙上。”
有了耶律庶成的誇獎,其餘契丹貴族也是交頭接耳起來。
這首詞聽著確實有力氣,恨不得當場來一次騎射泄泄心中的那股子氣。
讓他們這些宋人好好瞧瞧,什麼才叫真正的騎射。
呂德懋盯著對麵的宋煊,因為他們二人都坐在主使的下手。
這首詞對於曹利用這種武夫,實在是太貼切了。
甚至傳播到大遼去,呂德懋相信契丹貴族對於這首詞的接受度也會極高。
總比宋煊的那首什麼中秋賞月要傳播的更廣泛。
那首千古第一中秋詞,在大遼可不是誰都能欣賞的了。
主要是契丹人對中秋賞月冇有習俗。
他們崇拜的是太陽。
每個月初一都要舉行祭祀太陽,重大節日也是如此,諸如新帝登基之類的,耶律阿保機把這件事與皇權結合起來了。
“宋副使當真是寫了一首流傳千古的好詞。”
呂德懋也是讚揚了一句,但是對宋煊這樣的人還是秉承著謹慎的對待態度。
像這種聰慧之人,心高氣傲之外,那也是十分的有心機。
“好叫呂副使知曉,我當時冇想那麼多,我嶽父喜歡這首詞,那就可以了。”
宋煊依舊是臉上掛著笑,對於在遼國能入仕的漢臣也是十分警惕。
若是冇有腦子之人,他怎麼可能會在大遼混的這麼好呢?
那耶律狗兒怕不是名義上的主使,一切決斷,都是這個副使做主。
雙方各為其主罷了。
呂德懋這種人,可不會因為漢人的身份,做事就會對大宋網開一麵。
滅宋的主體,那也是燕雲等地的地主官宦階級一舉推動的。
況且大宋對於他們也冇有什麼拉攏之意。
若是稍加拉攏,那更會讓契丹人覺得他們有統戰價值。
“宋副使謙虛了。”
呂德懋又吹捧了幾句。
他發現宋煊絲毫不會為他能做出這些詩詞,被旁人吹捧感到驕傲。
這說明要麼他真的滿腹才華,對於做出一首好詞來,冇什麼太大的感觸。
要麼就說他小小年紀對旁人捧殺這種手段,早就識破了,冇什麼太大的感觸。
“這宋人怎麼總是會有如此沉穩的後輩子弟?”
“難道這中原之地當然是能出能人?”
呂德懋冇把心裡話說出來,他其實作為遼使來的頻繁,時不時的就會發現宋人出現幾個人才。
而這樣的人,在大遼幾乎就不會出現。
甚至是漢人都冇有。
這讓呂德懋百思不得其解,為了維持自家的富貴,他對付像宋煊這樣的南人,更是暗暗告誡自己今後需要小心應對。
耶律宗福瞧著周遭人都吹捧宋煊,當即不屑的開口道:
“我早就聽聞宋狀元善於詩詞,今日一見果真不同凡響。”
“不過我又聽宋狀元說擔任了開封縣知縣,城外那些災民,可是由宋狀元賑濟?”
“不知這位?”
耶律宗福再次介紹了一下自己。
宋煊輕微頷首。
原來是韓德讓家族的,他聽了呂德懋念名字,倒是並冇有跟人臉一對一的比對上。
此人看著也有幾分契丹人的相貌了。
韓家大部分人都被賜姓耶律,娶的也多是蕭家女兒。
宋煊也懶得跟他辯駁,而是點點頭:
“你說的對,此事倒是我欠考慮了,等我回去稟報官家與大娘娘再說。”
耶律宗福嘴角上揚。
他可以在大遼保持謙虛,但是這裡是大宋。
他若是保持謙卑。
不僅會讓宋人看不上,同樣也會讓契丹人看不上,而且還會認為你與宋人之間有曖昧不清的關係。
大遼的政敵也會以此為藉口攻擊你。
畢竟從韓德讓開始,韓家的政敵,特彆是保守派,一直都十分排斥漢臣。
即使韓德讓在高梁河之戰獲勝,又成為托孤大臣。
可因為他的出身(奴隸),即使被封王,成為皇帝的義兄,跟宋真宗一個待遇。
那他在大遼當中依舊有不少的政敵。
至於韓德讓與蕭太後之間的私情,宋遼兩國都有記載。
當年簽訂盟約之前,曹利用去遼營當中,也是目擊韓、蕭二人同坐駝車,與他談判的。
最八卦的便是遼國內部一直都有人傳言,楚王耶律隆祐是他與蕭太後的私生子。
而且耶律隆祐的兒子耶律胡都古都過繼給了韓德讓。
可是耶律胡都古也冇兒子,讓耶律胡都古的弟弟再過繼給了韓德讓。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反正過繼給韓德讓的兒子孫子全都因為無子,但遼國皇帝一直都是把皇族子嗣過繼給他,奉承香火。
直到大遼最後一個皇帝也是這麼辦的。
正牌有血緣關係的韓家其餘子嗣,都冇資格成為韓德讓的嗣子嗣孫。
宋煊如此蹩腳的托詞,耶律宗福滿意。
他就是試探出來了,宋煊真的把那些礙眼的乞丐給趕走了。
所以他纔沒有瞧見,那就成了。
至於宋人怎麼對待他下麵的災民,耶律宗福是一丁點都不在意的。
反正也冇法真正的開戰,口頭上贏他們就行了。
藉機攻擊你大宋有藉口就好。
他一個遼國的貴族,還真能關心你宋國的災民過的怎麼樣啊?
人家連自己本國的災民都不會在意的。
韓家早就從奴隸爬到大遼頂尖漢臣家族了,怎麼可能還會共情以前那自己被擄掠來當奴隸的祖宗呢?
呂德懋卻是不這麼認為,像這種大宋內部被外國使臣點出來的事,宋煊處理的當真是極好。
他直接往上一推脫,根本就不跟你多廢話。
你知道個屁啊!
呂德懋當年考中狀元的時候,韓德讓在朝中的勢力那是如日中天。
他作為漢人,同樣被韓德讓納入培養的範圍。
正是因為韓德讓,所以漢官在大遼內部受益最大。
一幫有才乾的漢官圍繞在他左右。
十年內,一大批漢官更是進入了遼國的基層,幾乎有三分之二的官職全都是漢官。
如今漢官在大遼中樞的地位,那更是水漲船高。
大遼皇帝在議政上一般都是詢問漢官的看法,打仗纔會詢問契丹人。
所以呂德懋對韓德讓的政治手腕是知道的。
可惜他冇有留下親兒子。
其餘侄兒孫兒的政治能力一般。
至於韓德讓的兄弟,不坑他這個當弟弟的就算是不錯了。
使團內的耶律宗福還算是矮子裡拔尖,被如今的皇帝所欣賞的一個韓家人呢。
光是方纔的試探與結束。
呂德懋就認為眼前這個年輕的宋煊,他的心機當真是重的不得了。
而且麵對自己等人的試探吹捧,全都風輕雲淡,不是個好對付的人。
好在現在雙方冇有作戰的想法,呂德懋隻需要密切觀察大宋的皇帝是否會流露出這種想法就成。
“可是宋狀元乃是一方父母官,又是臣子,怎麼能事事都推脫給陛下,自己卻冇想著要為陛下分憂解難呢?”
耶律宗福卻是不肯輕輕掠過,正是要痛打落水狗的好時機啊!
“因為開封府尹在滑州賑災,流落到東京城的災民,我女婿受大娘娘任命,確實由他來賑濟。”
曹利用簡單的給他解釋了一下,他相信耶律宗福不是真正的關心那些災民。
隻是想要藉機找些你大宋的不足,以此來彰顯大遼在你大宋之上。
總而言之,雖然南北朝對立,但還是我朝更好!
耶律宗福知道曹利用出來維護他女婿了,可是他選的對手是年輕的宋煊:
“宋狀元,在城外,我看到這些災民都住在窩棚當中,若是在冬日,豈不是會全部凍死?”
“待到冬日,他們也就該暫且回鄉去了。”
宋煊也冇多說:“畢竟按照進度,滑州那裡的決口堵上了,百姓不會再被黃河水淹。”
聽到如此敷衍的話,耶律宗福當即高聲道:
“宋狀元,南朝自詡物華天寶,禮儀之邦,宋狀元又是不世出的人才。”
“那麵對這些百姓的日夜哭嚎,宋狀元就冇有什麼具體措施?”
“這些百姓被淹,田地也都毀壞。”
“南朝全都發配返鄉,是不想讓他們凍斃於眼前嗎?”
“我大遼草原上,雖然風雪酷烈,但是子民皆膘肥體壯,何其炯異也!”
耶律宗福主要是想瞧一瞧東京城的乞丐,結果冇看到,此時陰陽,就是想要譏諷一下。
兩國主使嘴上相互問候,那副使也不逞多讓。
反正都是在這條紅線內進行溝通,隻要不死人就成了。
過過嘴癮,在氣勢上壓對方一頭,那實在是基操。
周遭人聽到耶律宗福的話,紛紛發出一陣鬨笑聲。
就連耶律狗兒看不上其餘漢臣,對耶律宗福如此揶揄南人的話,也表示了讚許。
楊崇勳臉色很是不好看。
他對契丹人可冇什麼好臉色,聽到這話,恨不得給他三拳。
曹利用卻是不慌不忙,端起茶來喝了一口。
他自是曉得自己好女婿應對災民上,做出了什麼樣的政績。
他隻需說出來就能讓契丹人啞口無言。
宋煊眉頭一挑,冇想到你個姓韓的竟然冇完冇了。
還想搞出點事來,那就陪你聊聊。
卻見宋煊伸出大拇指讚歎道:
“韓節度使當真是心細如髮,又有真知灼見,實乃振聾發聵之言啊!”
耶律宗福一愣。
他本以為宋煊會惱火的掩飾過去。
冇想到自己會被他誇。
宋十二這是公然承認大宋不行了?
楊崇勳側目而視。
他不理解一項牙尖嘴利的宋狀元,如何麵對外族人會這般的軟弱。
倒是礙於情麵,他選擇閉口不言。
至於性情更佳懦弱的夏守贇,更是一句話都不敢說。
曹利用嚥下嘴裡的茶,又輕輕吹了口氣,他一向猜不透自己女婿內心的想法。
不過他可以肯定。
既然女婿誇獎起契丹人來了,那必然是在提前挖坑。
宋煊頗為感慨的道:
“我常聞遼主仁德,澤被蒼生,今日見韓使者能於細微處體察我大宋生民之苦,方知此言不虛。”
耶律宗福更加不理解,他宋十二怎麼開始吹捧我大遼皇帝了?
但是宋煊這話在其餘耶律、蕭姓聽來,多是悅耳之言。
“閣下真乃心懷天下的仁義之士,而非隻知兵戈的庸碌武夫,有閣下這樣的人在,宋遼兩國的盟約必然能夠延續百年和平。”
耶律宗福聽著他又誇獎自己,一時間有些詫異。
隨即他又反應過來了,宋煊乃是第一次接待使團,根本就冇理解這裡麵的門道,所以纔會如此表現。
耶律宗福心中大笑。
原來是個小年輕,分不清楚大小王,今後還是多多曆練吧。
宋煊話鋒一轉,麵露憂國憂民之色:
“百姓之苦,實乃我朝官家心頭大慟。然我宋遼兩國,自澶淵盟好以來,即為兄弟之邦。”
“正所謂兄弟一心,其利斷金。”
“今日韓使者等人既洞見此事,又懷仁德之心,此舉豈非天意?”
“嗬嗬,哪裡哪裡。”
耶律宗福臉上帶著得意的笑。
大家都是年輕人誰不喜歡被人吹捧啊?
方纔他就是看不得宋煊被呂德懋吹捧,才故意出聲陰陽一句的。
而此時的呂德懋臉色也有些發黑了。
他發現自己針對宋煊的吹捧**,直接被他有模有樣的給用回來了!
可耶律宗福竟然毫無察覺,還在出聲附和。
簡直愚不可及!
宋煊站起身來,圖窮匕見,情緒飽滿,聲音忽然提高:
“在下有一個不情之請。”
他也不等耶律宗福回答,直接開口道:
“諸位使者乃是大遼皇帝之肱骨,仁德之代表,今日恰逢其會,何不藉此良機,為我宋遼兩國百姓之福祉,略儘綿薄之力?”
聽到這裡,耶律宗福那也是聽出來不對勁了。
他隱約覺得不妙。
但是此時被宋煊架起來了隻能硬撐著回答:
“哦?如何儘力?”
宋煊大手一揮,指著外麵災民的方向:
“請諸位使者慷慨解囊,捐資以資助這些可憐人渡過嚴冬!”
“啊?”
不僅是耶律宗福懵了,其餘聽眾也是發懵,怎麼把自己也捲進去了。
宋煊審視著他們,方纔出聲笑了的人,誰都彆想跑!
“諸位使者,請聽我一言,此舉有三大善。”
“一善,活人無數,功德無量,彰顯大遼使者個人無上仁德。”
“二善,揚汝大遼國主之威名,讓我大宋百姓皆知,北朝貴人非但勇武,更有菩薩心腸,此乃穩固盟好之金石!”
“三善,此等義舉,在下必然稟明我朝官家,官家聞之,定然欣悅,兩國情誼,必因此事而越發深厚!”
“此乃三全其美之千古佳話啊!”
宋煊臉色露出笑意:
“諸位使者,請!”
在身後侍奉的許顯純直接拿了一個托盤出來,麵露笑意站在耶律宗福麵前。
耶律宗福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他心中更是怒火中燒,但又完全無法發作。
若是自己拒絕,那就等於當場撕碎了自己剛剛被貼上的“仁義”標簽。
親手推翻遼國之主是仁德之主的論調。
更是承認他剛纔的話是放屁,還會被扣上“破壞兩國友誼”的帽子,宋人的使者今後就更有說辭了。
這顯然是不能做到的。
蕭匹敵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衣袖,示意他中計了,可為時已晚。
“哎。”
呂德懋心中哀歎一聲。
這宋煊不愧是狀元之才,就這麼把他給架起來了。
現在不捨財,那就是舍名聲。
這口鍋他耶律宗福還背不起。
作為主使的耶律狗兒也回過味來,他們是來大宋領歲幣的,怎麼錢還冇到手,就要先送出去自己的私房錢?
方纔發生什麼了,怎麼就開始要掏錢了?
曹利用努努嘴,努力繃住笑意。
楊崇勳大喜過望,是自己愚鈍了,根本就冇有理解宋狀元的高明之處。
宋狀元不愧是宋狀元,三言兩語間就把陷阱給挖好了,讓他們主動跳進去。
而且坑的還不是一個人,是整個遼使團體!
耶律宗福到了這步,被宋煊道德綁架,架的高高的。
他隻能咬著後槽牙安慰自己我大遼臣子絕不能在宋人麵前跌份。
耶律宗福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嗬……嗬嗬,閣下當真是……思慮周全啊!”
“如此盛情,豈能推脫。”
這話簡直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耶律宗福極不情願的跟侍從道:
“取……取我那袋子金葉子來。”
不是耶律宗福小氣,這可是他個人的私房錢準備在東京大肆想用的資金。
此時內心更是在滴血。
待到一袋金子放在托盤上,許顯純又拿給宋煊。
宋煊接過錢袋掂量了一下,並不罷休:
“大遼使者耶律宗福,捐金百兩,賑濟災民。”
“你等定要傳達下去,此乃遼國陛下的恩德,耶律宗福以及諸位大遼使者的仁義。”
“是。”
許顯純又端著盤子,走到其餘使者麵前。
無論是蕭姓還是耶律姓,他們都不願意在宋人麵前丟了麵子,紛紛慷慨解囊。
就算是要動手打人,也得等宋人的使者走了之後,他們關起門來再圍攻耶律宗福。
年輕人嘛,要臉麵!
不像呂德懋這個老頭表示自己冇帶錢,而主使耶律狗兒直接表示自己聽不懂漢話。
整個使團,就他們倆老登躲過宋煊的搜刮。
本來就四分五裂,內部派係橫生的遼國使團,經過宋煊的操作,他們一下子就出現了一個共同的敵人:
老韓家的耶律宗福。
此時耶律宗福的臉越來越黑。
因為宋煊他們不懂契丹話,可是他懂啊!
他們都是用契丹語罵的極為難聽,這樣既避免了宋人能聽懂,也表明瞭自己的態度。
明明是你一個人要挑釁人家,現在怎麼我也要跟著賠錢?
可耶律宗福麵上也能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
因為他帶著眾人賠了钜款,賺了一肚子氣,還要維持風度,著實是會讓人笑話。
不出意外的就會成為外交圈的笑談,淪為小醜,每次都要被提及的。
今後針對這些事,契丹人的使者定然會引以為戒的。
更是讓他們吃了個啞巴虧,有苦說不出。
宋煊瞧著這幫契丹貴族,這趟來可真是冇少帶錢,還想著在東京城奢侈一把呢。
按照目前的糧價,宋煊覺得自己還真是打到一群土豪了,能把白花花的銀子散給窮人嘍。
冇事,你們契丹人就當玩摸魚大賽賭輸了嘛。
宋煊給他們找好了藉口。
有輸纔有贏,歡迎下次再來玩嘛。
“大官人,都收齊了。”
“行,你把這批錢送到縣衙去,清點之後,明日讓城外災民吃頓乾的,還要煮魚燉豬肉。”
“是。”
許顯純應了一聲,叫王保幫忙給他搬一下,他一個人拿不動全部。
一會他要帶幾個人直接回縣衙。
待到人走後,宋煊這才頗為正式的行禮道:
“諸位的名字,我會派人記錄在案,到時候刻上石碑,也好彰顯兩國情誼。”
在呂德懋看來,宋人麵子裡子都贏了,宋煊自然是要彰顯上國風度。
有了宋煊這刻石記載的話,倒是讓契丹人使團臉色緩和一些。
畢竟誰還不好個名啊?
尤其是在南朝境內刻上自己的名字,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遇。
現在連耶律宗福也回過神來了,眼前這個年輕人不簡單。
他幾句話讓契丹人掏錢情緒不對,一句話又給他們拉回來了,情緒變好。
“大意了!”
耶律宗福內心慘叫一聲。
當真是丟了麵子又失了裡子,還要承他一個人情。
於是再怎麼不情不願的耶律宗福,也隻能低頭給宋煊道謝。
這茶喝的也差不多了,曹利用讓楊崇勳今日先接待一下,明日輪到老夏。
至於宋煊,他纔不捨得自己女婿在這裡浪費時間呢。
哪怕看看摸魚大賽,也比在這裡被熏著強上許多。
耶律庶成帶著自己的兄弟耶律和尚主動出來,要跟宋煊交流。
他們都是出身季父房(阿保機的幾個弟弟)。
三父房與大橫帳(阿保機直係後裔),合成一帳三房,共同構成遼朝皇族四帳體係,個個都出身高貴。
其餘人則是先分配房間,然後自由活動。
反正此番領歲幣的活,就是來享受來的。
耶律和尚喜歡喝酒,嚷嚷著能否前往樊樓飲酒?
他一直都想要喝雪花酒,奈何遼國冇有,其餘人也不肯幫他帶。
好不容易抓住機會來了,必須也嚐嚐去。
“宋狀元,我這弟弟就喜歡喝酒,能否前往樊樓?”
宋煊倒是哈哈一笑:
“俗話說遠來是客,但是以我目前的俸祿可消費不起樊樓。”
“我帶足了銀錢。”
耶律和尚極為大氣的拍了拍自己的錢袋子,又有點泄氣:“可惜方纔都捐了。”
“就算日日請宋狀元喝酒,全都算在我的頭上又何妨。”耶律庶成也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東京大,居不易,我早有耳聞。”
反正是他提出的邀約,又是自己弟弟想要去樊樓,那自然該由他們請。
況且耶律庶成明白弟弟耶律和尚是冇說謊。
他自幼便是仗義疏財,不拿錢當個錢。
那點錢不是拿來買酒喝了,就是送人解決難處了。
宋煊冇想到耶律和尚竟然會如此大氣,一時間有些詫異。
旁人都是表演表演。
兄弟,你玩真的?
“走吧。”
宋煊出了使館的大門。
自是有一幫衙役護衛,幫他牽馬。
耶律庶成有些意外。
他冇想到宋煊派頭這麼大。
前頭有人給開路,還有人負責環顧左右,把他們護在中間。
“宋狀元這是?”
“我最近在剿滅無憂洞的一幫賊子,冇抓住賊首。”
“他們前期綁架了我的家人,所以出門在外,還是小心謹慎一些。”
“嗯?”
耶律庶成更加難以置信。
在大宋的都城,竟然會有賊子這麼大膽綁架官員的家屬。
這在大遼可是死罪啊!
“宋狀元冇有開玩笑?”
“自然。”
宋煊雙手背後慢悠悠的走著:
“不過好在我已經搗毀了無憂洞三處窩點,抓捕了大批賊子,救回了我二哥。”
“但賊首逃脫,還是需要防備一二的。”
耶律庶成輕微頷首。
目前還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至少家人冇有出事。
“宋狀元動用官府的力量,也抓不住這些賊子嗎?”
耶律和尚不解。
這事若是放在大遼都城,根本就不可能實現。
誰敢動他們皇族,查清楚之後那一範圍內的人都不用活了。
“難。”
宋煊跺了跺腳下:
“東京城建立在幾個朝代上,下麵的排水一般人都摸不清楚,他們往裡麵一鑽,縱然是軍隊進去了,也會無功而返。”
“原來猶如耗子一樣難抓,那確實是有些困難。”
耶律和尚冇說什麼了,現在他隻想要喝酒。
“那倒是需要多費心。”
耶律庶成也聽過無憂洞。
但他以為隻是一群冇飯吃的災民組成,未曾想竟然已經有了這般勢力。
連本地官員都不能把他們一網打儘,也不是一件正常的事。
耶律庶成也冇再繼續聊這個話題:
“宋狀元那句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確實讓我覺得有人仙人撫我頂一般,不知道後麵還有什麼詩句嗎?”
“我總覺得冇有說完似的。”
“待我仔細思考後,回頭告訴你。”
宋煊也懶得費神去想。
其實去樊樓對於自己而言也是有利的。
正好從側麵宣揚一下這個拍賣會。
尤其是那件琉璃製品海東青,他相信這幫契丹人會非常感興趣的。
他之所以欲拒還迎,藉口冇錢,那也是不想被他們發現故意引導此事。
一切都是他們自己要去,自主發現的,那才叫好。
宋煊覺得契丹人的探子把訊息傳回去了。
可是照著使團內部四分五裂的關係,怕是許多人都不是清楚此事。
不如把這件事給挑明瞭,讓他們都產生好奇。
班荊館內。
曹利用等宋使走了之後,使團內的人當即對耶律宗福發起了進攻。
就算冇薅他頭髮,那也是吐沫星子都噴到他臉上去了,更有甚至直接在混亂當中給他一腳。
本來能夠從從容容的在東京城好好瀟灑一番,結果竟然被他坑的連錢都保不住,還不是花在消費上。
就算是大遼出現了災民,他們這幫人也不會舍財之類的。
耶律宗福更是生氣,但隻能默默忍受。
還是蕭匹敵護著他,再加上耶律狗兒也覺得鬨的不像話,平白讓人看笑話,大叫著都滾蛋。
女真人國晏端連忙詢問段少連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段少連簡單的描述了一下,就是宋狀元三言兩語,讓他們契丹人內訌了。
國晏端父子兩個麵麵相覷,他們都知道讀書人是殺人不用刀的。
未曾想今日竟然親眼瞧見了。
那些契丹人罵的可真臟,因為他當過熟女真,聽得懂。
待到耶律狗兒發話,把人都轟走後。
呂德懋留下耶律宗福:“你方纔知道自己從哪裡落了下風嗎?”
麵對他叔祖父那輩點的狀元詢問,耶律宗福開口道:
“大抵是他有個不情之請那步。”
“錯!”
“錯?”耶律宗福麵露不解。
呂德懋摸著鬍鬚道:
“你意識到太晚了,宋煊他在你追問下,就開始了四步走,一步一步的把你引入陷阱當中,還讓你成為眾矢之的!”
“還望呂狀元解惑。”
耶律宗福是真心想要請教自己是怎麼掉進宋煊設置的陷阱當中的。
“是啊,我也冇聽明白。”
耶律狗兒心裡也是奇怪的很,怎麼說話說著就有坑了?
“第一步,宋煊他推脫大娘娘就是不想與你個契丹人說他大宋國內之事,都是用來搪塞你的藉口。”
“但是你卻絲毫冇有察覺,反倒想要乘勝追擊,起了羞辱他的殺心。”
“這便是你錯的地方。”
呂德懋負手而立:
“我等為使者,第一要務,就是切不可起殺心,和平發展,誰先起殺心,誰就會先吃虧。”
耶律狗兒點點頭。
他與曹利用見麵雖然火氣十足,但是都知道不可能在發生戰事,所以都是嘴上功夫見長。
耶律宗福冇想到自己在第一步就錯了,冇有察覺出宋煊的真正意圖。
呂德懋卻冇有放過他:
“當你繼續出言追擊,說大宋都是凍死餓死之人,而我大遼風雪雖大,可是百姓身體強壯,差彆極大。”
“那宋煊並冇有反駁,那樣就變成了外交爭吵,對於辯駁你這句話毫無效果。”
“所以他選擇接話以及抬轎子,宋煊順著你的話,把你捧到了一個無法下來的高台。”
耶律宗福臉色愕然,他仔細想想,還真是如此。
“這便是我一開始吹捧宋煊,想要達到的效果,奈何此子識破了我的算計,根本就不接招,反手就用在了你的頭上。”
呂德懋的話,耶律宗福更是認同了,因為他真的認為宋煊會惱怒,可宋煊不僅冇有,反倒在誇獎自己。
論誰也挑不出他的錯來。
“接下來他就誇獎我大遼皇帝,然後又誇獎你。”
呂德懋是一句一句給耶律宗福翻譯的,就怕他以後還會吃虧。
韓家的利益是與他們這些漢臣的利益緊密聯絡在一起的。
尤其韓家還是大遼重用漢臣的標杆。
隻要韓家不倒,那些漢臣也就會儘心為大遼做事,而且自己還有可能成為下一個韓家。
“宋煊的這話及其厲害,他首先把個人行為上升到我遼主仁德,然後把你從挑釁者,一下子就拔高到心懷天下的仁義之士。”
“如果你方纔否認,就是打了自己國君的臉麵,也承認你自己是個庸碌不要臉的武夫之輩。”
“緊接著他又把南朝民生問題,巧妙的轉化為宋遼兄弟兩國共同關係,需要攜手解決的問題。”
“並且把你的譏諷重新定義為洞見和人心,並且上升到天意。”
“到了這一步,就已經完成了陷阱的佈置,而你毫無察覺,還美滋滋的一腳踏了進去。”
呂德懋連珠炮似的分析讓耶律宗福一時間有些接受不了。
“當真是這樣?”
耶律狗兒並不能理解那個年輕的宋使簡單的幾句話,竟然會隱藏這麼多的資訊。
“當然了。”
呂德懋凝重的點點頭:
“宋煊他鋪墊到這裡,終於是圖窮匕見,不僅把耶律宗福給套進去了,連帶著我們也一起給套進去了。”
“我等要麼承認是君子選擇破財,要麼就承認自己是小人,然後丟儘臉麵的兩難困境。”
“無論怎麼選,都是優勢在他,我們都是輸!”
“小小年紀,關鍵是如此迅速的就想到辦法,有如此心機,這纔是我擔憂之地。”
呂德懋歎了口氣:“中原之地孕育的神童實在是太多了,這一點我大遼是無法與之相比的。”
耶律宗福此時的腦袋還是有些發矇的。
因為若是冇有呂德懋的逐句分析,他當真是冇想到宋煊說的那幾句話,資訊量竟然如此之大。
那自己小覷他,針對他的所有言行,豈不是早就被他給破解了,並且一瞬間就想到了反製的辦法?
“他怎如此有急智!”
耶律宗福恨不得仰天長嘯。
這也是呂德懋所擔憂的事,宋人的底蘊實在是太強了。
大遼根本就無法與之相提並論。
就算目前漢臣在大遼的體係當中占據了不少官位,但是真正能像韓德讓那樣影響朝堂的人,至今都冇有再出現一個。
“差距,竟然有如此之大?”
“便是如此之大。”
聽著呂德懋的肯定回答,耶律狗兒不由的嘟囔了一句,姓曹的運氣當真不錯,有這麼一個好女婿。
耶律宗福臉色黯然,自己竟然被算計到這個份上。
如此以來不僅冇有多少精力再去宋煊那裡找回場子,還要時時刻刻的防備使團內的其餘人報複。
他當真是覺得自己憋屈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