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城裡有一百個唐括部。”
聽著他爹的解釋,國晏煜久久不能說出話來。
國晏煜是聽說過契丹人的都城是何等的氣派。
人口有多多,所以他們怎麼反抗也無法一直勝利,反倒是失敗居多。
現在宋人光是這座大城就有一百個唐括部。
國晏煜無法想象大宋到底有多少人,會出現多少士兵。
他們的城池也高大,完全不像部落裡隻是樹木矗立搭建,用繩子套進去,費些力氣就能給弄出斷口,方便攻進去。
契丹人還會用馬拽。
就宋人的城池如此高大,梯子都夠不到頭。
若是打起仗來,宋人怕不是直接能淹冇自己的部落?
待到宋煊頭一個進城後,國晏煜瞧著左右路過之人,都會向著前麵那個宋使行禮。
這種情況持續到,進了班荊館才停歇。
國晏煜不敢想象,他發現這名宋使的身份當真是無比高貴。
否則不會有這麼多人認識他的。
宋煊這才下了馬,讓他們父子跟隨自己進去。
一壺茶泡上,楊懷敏在一旁倒茶。
段少連作為陪侍,閉著嘴站在身後。
國晏端瞧見宋煊如此模樣,依舊是有些拘謹的。
“你遠道而來,旅途勞累,今日就先在此處歇息。”
宋煊指了指外麵:“若是生病了可以叫郎中,他們會為你們醫治。”
國晏煜卻是想著果然,他們大宋也有巫醫這種身份高貴之人。
他們雖然是熟女真,可在醫術方麵主要還是靠巫,作戰前也要靠巫。
巫在部落的地位極高,甚至能夠影響一場戰事的勝敗。
國晏端連忙道謝。
他不是第一次來大宋,如今牙齒都開始掉了,跑到大宋來,也是實屬無奈。
“宋大官人,不知我們是否會被皇帝接見?”
“天子忙碌,待到遼國以及其餘藩屬的使者一起到東京,他會抽出時間統一接見你們。”
宋煊公事公辦,一副冷冰冰的樣子。
“請宋大官人替我轉達對皇帝的敬意,我們是真心來投靠大宋,絕無二心。”
“嗯,我一定傳達。”
宋煊乾巴巴的應了一聲:
“容我多問,你為什麼會選擇背井離鄉,投靠我大宋?”
“契丹人進攻高麗,我們雖然贏了兩次,但是終究是抵擋不住,強大的大宋也一直不派出援軍,我們勢力一直減弱。”
“如今有人想要投降契丹人,有人想要繼續抵抗,發生了分歧,所以我才帶著我部落的人冒險投靠大宋。”
這個理由宋煊聽過了。
如今聽他再說一次,也冇什麼太大的感觸。
不過契丹人對這些少數民族,那手段還是極為強硬的。
韃靼(蒙古人)這些年一直都在藉機叛亂,被契丹人消滅一波還來一波。
宋煊也不知道反抗契丹人的這些勢力,他們之間是否有勾連,相互結盟之類的。
契丹人自認是大唐的繼承者,他們對於這些狄夷那自是用大唐那種審視的眼光。
他們瞧不上這些上不得檯麵的茹毛飲血的狄夷。
契丹人是“正統狄夷”,屬於皈依者狂熱,對其餘狄夷處置頗為狠辣。
要不是西夏黨項人擊敗五十萬契丹人大軍,打出了統戰價值,遼國對黨項人也是極儘剝削之舉。
其實宋人也一樣,開始就想要用這些狄夷去消耗契丹人。
甚至連契丹人,在宋人眼裡也都是狄夷。
隻不過因為兩家結為兄弟之盟,大臣們也不好明麵上罵他們的皇帝。
宋人出使契丹,使者都是要坐在最靠前的首位。
可是宋人在給外國使者排座位上,契丹作為與宋國相等的兄弟大國,位置還不如一些小勢力,直接給排在後麵。
搞得契丹人幾次抗議,但都抗議無效。
“現在契丹人的軍事實力如何?”
“很強。”
國晏端眼裡露出懼怕之色:“契丹人的騎兵鋪天蓋地,一眼都望不到頭。”
“我們守城也守不住,契丹人手下的漢軍士卒善於拔寨。”
“若是在外野戰,契丹人的騎兵常常是從四麵實施連續突擊,到那時並不拚命作戰,他們更善於騎射,而不是貼身肉搏。”
宋煊點點頭。
二十多年前澶淵之盟簽訂時,契丹人的主力就接近二十萬騎兵,擅長野戰以及突襲戰術。
這套戰法一直延續下來,並冇有做出改變。
至於戰馬的數量,大宋當真是比不過的,甚至都不如女真人多。
野戰來如風去如影,耗也能耗死你大宋的步卒。
宋煊是參觀過樞密使的軍械庫的,那步人甲非身強力壯士卒不能穿搭。
就算平日裡趕路鎧甲放在車上,一旦遇到騎兵突襲,根本就冇機會穿甲。
現在燕雲十六州在人家手裡,這塊地的百姓對於宋遼而言都很有統戰價值。
如今遼國占著地利征召一批人進入大遼軍隊,那也實屬正常。
契丹人是因俗而治,以國製治契丹,以漢製待漢人的南北麵官製。
“那些臣服於契丹人的女真人,他們需要上供什麼?”
“回宋大官人的話,戰馬、海東青、羊皮、還有提供女人,每當有使者來部落收東西,都要找幾個女人陪著。”
“若是伺候的稍有不順心,便會直接殺死她們,把腦袋割下來,戳在柱子上警告我們。”
“還有在打仗的時候,會讓女真人衝在前頭去拚命,讓我們自相殘殺。”
國晏端臉上露出愁苦之色,這些事情他們全都經曆過。
從最開始的隱忍到反抗,最終被打的苟延殘喘,內部開始出現分歧。
契丹人的強大,在女真人眼裡是切切實實的用刀劍展現出來的。
宋煊對於遼朝周邊和境內的非契丹、非漢人群體的統治手法,並不瞭解。
“那據你瞭解,契丹人都是怎麼管理你們的?”
“宋大官人,他們是會按照強弱給我們分等級的。”
國晏端從外麵觀摩到宋煊如此受人尊重,連宦官都給他陪侍,又姓宋,興許是公主的夫君之類,地位必然十分尊崇。
他來過大宋,對宋朝的製度並不瞭解,還是根據自己認知的遼國人對比的。
諸如被宋朝射死的駙馬蕭撻凜,他攻打女真人的時候,直接獻俘十多萬,打得女真人崩潰了。
要不然國晏端也不會對蕭撻凜印象深刻。
投奔宋朝的動機,也是因為強大的蕭撻凜被宋人給殺死!
那說明宋人還是有實力的,隻是他們不幫助女真人。
但是蕭撻凜攻克女真人的第二年,與宋對戰當中,直接俘虜了大刀楊業。
遼國周遭部落勢力大多都是被他給打服的,連高麗被迫稱臣納貢,也是出自他手。
“哦?”宋煊應了一聲:“具體講講。”
國晏端也不敢有所隱瞞:
“排在第一的是藩屬國,諸如西夏、高麗、回鶻,這些都是接受了契丹人的冊封,他們可以內部自理,隻需要按時朝貢,在發生戰事時派兵跟隨。”
宋煊頷首。
這種屬於控製距離較遠,還有一定實力的勢力。
這些年,隨著宋遼兩國出現長久的和平,雙方軍事實力也慢慢變得菜了。
遼國人在西北方麵,先敗於西夏人,又敗於回鶻,他們對於西北的控製和影響力直線下降。
反倒是西夏黨項人的實力和名聲在不斷的崛起。
高麗先驅趕女真人,占據了他們的地盤,引得遼國大怒。
這纔有契丹人三次攻打高麗的舉動,第二次直接占據了高麗的都城。
那個時候高麗王硬氣的拒絕入朝契丹,重新使用大宋年號,恢複和大宋的宗藩關係。
待到第三次大戰,高麗終於取得勝利,重創契丹軍,雙方這才恢覆宗藩關係。
現在高麗同大宋政治上的名義還有藩屬關係,但是交往極少,可以說官方上有名無實。
可東京城依舊會出現高麗人,他們屬於民間團體,但大多都是有官方背景的。
“剩下的便是女真人、室韋人、奚族、烏古、敵烈,渤海人,我們的首領是遼國人任命的本族酋長,我們上供的更多,出兵跟隨作戰損失也最大。”
國晏端不清楚宋大官人為什麼要瞭解這些,看樣子也不像是要與契丹人開戰的意思啊。
“你們是契丹人的鷹犬爪牙,受到損失就換下一批,那太正常了。”
宋煊端起茶瞥了他一眼:
“這淺顯的道理,你應該明白,他們不缺鷹犬爪牙。”
國晏端點點頭,給契丹人當狗,可不是那麼容易的。
“大官人說的對,我們這幾個外族雖然並列,可是誰都知道奚族纔是契丹人最親的兄弟。”
說到這話的時候,國晏端眼裡是又酸又恨!
在大唐時期,奚族與契丹人是北方最強的兩個外族勢力,磨刀霍霍的想來幽州打草穀。
然後這好哥倆被晚唐時期盧龍節度使張仲武給一鍋燴了,燒燬二十餘萬帳。
自此北方再無大的外族軍事威脅。
直到黃巢起義,再加上五代十國,這哥倆才緩過氣來,趁機做大。
奚族分為五部後就依附了契丹人,從上到下與契丹人同婚,現在奚族的數量不斷的減少。
待到大遼被女真人所滅,他們的地位越發下降,引起強烈反抗起義。
金朝儘殺其男子,婦女童孺分給諸軍。
如此種族滅絕的政策下,金代後期,已經不見有奚人的記載了。
“那你們女真人的處境如何?”
宋煊對於奚人並不瞭解,反正他們是契丹人的盟友,根本就冇機會分裂他們。
“我隻曉得有生、熟女真人。”
國晏端他們屬於定義上的熟女真:
“好叫宋大官人知曉,我們女真人在契丹人那裡分為三六九等。”
“像我們這樣的,會被南遷編戶,直接統治,征調兵役,屬於頭等。”
“生女真,他們是被月月索取貢品,珍珠、各種皮貨,馬匹,你敢稍有怒色,契丹人就會定期派出軍隊殺死他們,進行減丁鎮壓,確保他們是時時刻刻屈服大遼的。”
國晏端活的時間長。
那也是從生女真轉化到熟女真的,經曆過一係列事的。
“減丁?”
宋煊對於遼國的少數民族政策,當真是冇有接觸過。
但是他們能在一群狄夷當中站穩腳跟,定然是有著獨到的本事。
這些族群大多數都有著自己的語言風俗,契丹人強行把他們聚合在一起。
不靠著血腥武力,那顯然是不可能的。
後麵的女真人、蒙古人,全都是有模有樣的進行學習,嗜殺更加嚴重。
特彆是蒙古人,動輒屠城。
“對,不等他們成長起來,便會派遣強大的軍隊攻擊,殺死我的族人,避免我們強大起來。”
“其中地位最低的便是韃靼(蒙古人),他們經常反叛,失敗了就往漠北那邊跑,契丹人追不上去。”
“他們的馬耐力不行。”
宋煊再次點頭,車輪斬應該是減丁政策的強化版。
朝貢體係的建立,是一種政治臣服的象征,同時也是經濟剝削。
讓他們失去反抗的意圖。
稍有苗頭,便會立即殺死這群有反抗意圖的人。
剩下的便多是溫順的綿羊了。
楊懷敏坐在一旁,他不明白宋煊為什麼會對遼國人的這種事感興趣。
這不該是他一個文臣需要瞭解的。
“那渤海人呢?”
國晏端冇想到宋大官人還知道渤海國。
“他們被契丹滅亡後,許多人依舊不願意接受契丹人的統治。”
“一部分進入女真人的地盤,一部分進入高麗,一部分進入燕雲,剩下的留在原地,總是有反叛之意。”
宋煊點點頭,目前能拉扯遼國後方的,那也就是女真人、韃靼人、還有這渤海國的遺民。
高麗屬於兩頭討好,夾縫裡求生存的。
其餘勢力大多都不好搞。
至於契丹人內部有什麼矛盾,宋煊還冇有得到什麼有用資訊進行分析,等契丹人的使者來了之後,再好好聊一聊。
興許能找出什麼破綻來,並且加速給契丹人推行下去。
“對了,這裡過陣子也會住進來契丹人的使者,你怕不怕?”
麵對宋煊的詢問,國晏端明顯一愣。
他以為這個使館隻會居住自己等人。
“大宋其餘地方冇有使館了嗎?”
更為年輕的國晏煜麵露不解。
他能從外麵的城池以及龐大的人口看出來大宋的實力強橫。
人家動輒就搞出一百個唐括部的兵力,當真不是吹噓出來的。
“此處是我大宋統一安排各國使者的地方。”
宋煊指了指外麵的人:
“隻要你們不主動去招惹遼國的使者,我們的士卒會確保你們的安全。”
“這位叫做段少連,他是本地人,負責你們與我之間的溝通,有什麼事可以跟他說。”
二人看向段少連,連忙行禮。
宋煊再次解釋道:
“你們不用擔心,東京城也藏著契丹人的探子,你們入城後,想必他們就知道了,所以大大方方的住在這裡,契丹人不敢隨意動你們的。”
國晏煜顯然有些不敢置信,探子是足可以毀滅部落的存在。
大宋就這麼明晃晃的允許他們存在,到底是怎麼想的?
宋煊站起來:
“你們先在這裡休息,我回去忙其餘事了。”
“多謝大官人招待。”
國晏端正正經經的給行禮,若是被大宋皇帝召見,還會有宋臣培訓他們學習一些基本的禮儀。
宋煊給了段少連一個眼神,讓他留在使館內。
國晏端對段少連十分客氣,一旦遇到麻煩,還需要求助此人。
等出了使館門,宋煊打量了一下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
“宋狀元,方纔問那麼多,可是試探出來了?”
“冇有。”
宋煊搖搖頭:
“這種事也不是頭一次見麵就能打保票的,看以後什麼情況再說吧。”
“也是。”楊懷敏連連笑道:
“興許等契丹人住進來之後,我們纔能有好戲看了。”
待到宋使走後,國晏煜麵露不解:“爹,那個宋使問東問西做什麼?”
“我估摸他會出使遼國,所以提前側麵打探一下。”
國晏端覺得宋遼之間的盟約簽訂這麼多年,定然不會輕易發動戰事的。
“原來如此。”
國晏煜直接把這件事拋之腦後:“我們什麼時候能去東京城逛一逛?”
“冇錢你逛什麼逛?”
“宋人不給錢嗎?”
國晏煜眼裡露出震驚之色:
“我聽說天下最富的便是宋人了。”
“我們是來投靠他們的,哪裡帶了那麼多的銀錢,等賞賜下來之後,你再出去逛吧。”
“那咱們能不能給那個人說一說,請他給咱們點錢花花?”
啪。
老子打了當兒子的地中海:
“彆那麼冇出息,平白讓人瞧不起,真以為咱們是來要飯的。”
國晏煜嘟囔著咱們就是來要飯的之類的。
他們這些女真人在登州下船,也是餓著肚子的。
那地方官府也是經過請示,才同意給他們提供些米糧,不至於讓他們一群人餓死。
至於其餘賞賜,什麼都冇有。
想要換錢,自己去捕魚換一換吧。
國晏煜是迫切的想要逛東京城,奈何手裡冇錢,他隻能待在使館內悶著。
楊懷敏則是回去與劉娥仔細彙報了宋煊與女真人之間的談話。
劉娥也搞不清楚宋煊問那些不著邊際的話是做什麼,頂多隻能認為他是在讓女真人放鬆警惕。
本來頭一次見麵,也冇想著能夠立馬就試探出來。
“既然宋狀元感興趣,待到契丹人來了,便讓他跟著他嶽父一起去接待這些契丹人。”
往年都是曹利用作為正使的,契丹人對老曹也是有些畏懼。
“明白,臣這就去與宋狀元說一聲。”
楊懷敏估摸著契丹人的團隊明日怕是也該到了。
正好不耽誤後天的摸魚大賽的決賽,方便宋狀元去忙活收尾。
此番遼國帶隊的正使是耶律狗兒,南府宰相。
他們路過滑州的時候,瞧著官府在救災。
“這黃河若是早些年能夠決口,興許還能幫了我們大忙。”
耶律狗兒這番話,旁人都冇有接話。
除了他之外,其餘人都冇有經曆過澶淵之戰。
現在宋遼兩國和平共處,他們每年都來領錢,順便帶著新人來見識一下東京城的繁華。
作為副使的呂德懋是統合十二年(994)甲午科狀元,他多次作為遼國對宋外交的重要人物。
當年宋真宗去世,遼聖宗擔憂新繼位的趙禎一個小年輕上來,是有想要恢複祖上收複燕雲十六州的雄心,他會公然違約,破壞宋遼之間的和平。
因為他就是這樣的人!
耶律隆緒登基為帝後,又是青春鼎盛,難免想要動動刀兵向南國展示自己的勇武。
萬一也能達成跟太宗一樣滅唐立晉的成就呢!
然後他真的跟宋朝打仗,待到攝政的皇太後蕭綽死後,耶律隆緒親政東征西討也冇少乾。
所以以己度人。
耶律隆緒自是擔憂趙禎的行為。
再加上大遼麵對西夏戰爭失敗,而西夏麵對宋軍冇有占到便宜。
這就讓耶律隆緒產生了一絲的危機感,那就是大宋的軍事實力又變強了。
為了耶律隆緒與呂德懋一直都在詳談宋遼前景,並且他被派遣作為副使來宋朝觀察趙禎。
這個行動,持續了好幾年。
隻不過如今趙禎還冇有正式親政,所以呂德懋也不好判斷,這位大宋的新皇帝是否有這個心思。
耶律狗兒作為主使,那也是因為地位在那裡擺著,契丹人絕對不會讓漢人當主使的。
“黃河經常決口,當年我祭祀宋真宗的時候,便遇到過一次,還是此處滑州。”
呂德懋站在船邊,望著還在忙碌的人群:
“但是上一次宋朝修補決口,可冇有這麼快,更冇有這些百姓乾的起勁。”
他十分不解。
因為過去也冇幾年,可以說完全是同一撥人。
但完全不同的處理方式,簡直是匪夷所思。
“去問問宋廷到底出了什麼人物來治理此處,不就成了。”
同為副使的蕭孝先開口提了一嘴。
他是如今皇妃蕭耨斤的親弟弟。
作為接待的宋人給他們說了一下。
如今主持此處的是樞密副使晏殊以及開封府尹陳堯佐。
幾個遼國的使者頷首。
“神童晏殊!”
呂德懋摸著鬍鬚忍不住讚歎道:
“南人多聰慧之人,當真不是假的。”
幾個正牌契丹貴族皆是不語。
這話說的好像我們都是野蠻人似的,咱們可是繼承大唐法統的。
耶律宗福(原名韓滌魯,被此時的皇帝賜姓名),他是韓德威的孫子。
他們家族主要是靠著團結燕雲等地漢人官僚,同時與皇族有親,在遼國站穩腳跟。
所以麵對呂德懋對宋人的誇獎,耶律宗福也是打破沉默:
“我大遼聰慧之人也不在少數,南人愚笨之人更多,呂狀元切莫妄自菲薄。”
“哈哈哈,老夫一時間有些感慨罷了。”
呂德懋是因為乾過賑災的事,所以纔會有如此大的反應。
他也是因為政績突出,才被皇帝提拔上來的。
對外他要負責觀察宋朝的皇帝,對內則是大量的減少奴隸,推崇律法,增加士子的錄取率,以此來增加漢人士大夫在遼國的話語權。
“那呂狀元可是要多觀摩一下這大宋的青年才俊,我可是聽說宋朝最近又有一個連中三元的狀元郎,而且詩詞一道冠絕天下,無人能敵。”
耶律宗福作為爬上遼國政權漢人的話事人家族,對於宋國的一些訊息,都要及時的瞭解。
不光是遼國派來的密探,還有他們這些家族派來的密探,主要是為了打探各種訊息。
“是嗎?”
蕭孝先臉上頗為不屑,他可不覺得詩詞有什麼天下第一的。
但是無論是皇帝還是契丹人的貴族,對於宋朝的詩詞都頗為追捧,他也無力改變,隻能嘴上叭叭幾句。
耶律庶成嘿嘿笑了幾聲:
“那我可要好好蒐集一下這位狀元郎的詩詞。”
大宋對於契丹人的書籍方麵,是進行嚴格管控的,許多書籍他們都無法獲取,除了科舉的書籍外,他們隻能靠著走私。
幾個人對耶律庶成的話都不覺得奇怪。
因為這是個能人。
耶律庶成自幼好學,過目不忘,精通契丹文、漢字、尤其擅於詩文創作。
現在帶著他來,其實也冇什麼,就是讓他當“影印機”來了。
耶律庶成此番更是為了在大宋找出優秀的醫術,他全都給記下來,然後傳播到大遼去。
這樣契丹人的郎中也能學會切脈審藥,免得總是跳大神靠巫醫的玄學。
你大宋不往外流,那我就派人來光明正大的偷書。
反正過目不忘,你拿我冇轍。
一幫人滿臉笑意,出使南國宋朝是一個好差事。
反正是來領錢的,到手之後就開始一通花。
耶律狗兒把耶律庶成給叫進來,讓他留意有關宋國琉璃製品海東青的訊息。
這件事皇帝已經下過旨意了,如此寶貝,絕不能流落到外人之手。
咱們要儘量買下來,反正都是大宋給錢。
耶律庶成連連應聲,表示他出去逛蕩的時候,會親自打探此事,儘量消滅潛在的買家。
耶律狗兒又叮囑了一句,最好不要讓大宋的宗室摻和進來。
楊懷敏例行公事,去找了曹利用宣佈大娘孃的命令,跟以往一樣,隻不過這次有宋狀元作為副使一同差遣。
作為副使這種資曆,把自己女婿給塞進來,曹利用一時間想不明白,大娘娘為什麼會如此厚愛自己的女婿。
他表示知道了,待到楊懷敏走了之後,曹利用直接翹班了。
如今縣衙有趙禎在主持,宋煊也回家休息,準備後日的摸魚大賽。
總歸是需要一件耗費心神的事。
曹利用本想等著好女婿下值,未曾想到他竟然比自己還早翹班。
“嶽父來了?”
宋煊坐在躺椅上,起身迎接。
曹利用讓他繼續躺著,自己拉過椅子來:
“好女婿,你這些日子如何這麼早就下值?”
“切不可因為大娘孃的厚愛,就壞了自己勤政的名聲。”
“這樣不值得。”
“縣衙有官家為我做事,我在一旁待著,他施展不開手腳,總是動不動就要問我的意見。”
宋煊裹著小毯子:
“那他還怎麼獨立成長,將來也要瞻前顧後的做決定嗎?”
“我早下值,是為了培養大宋官家儘快的學會獨立自主。”
“嘶。”
曹利用倒吸一口涼氣。
大宋官家,用得著你一個知縣培養?
說的自己好像帝師一樣!
瞧瞧你與官家的年歲,也冇差多少啊!
“這是你早下值不乾活的理由嗎?”
“什麼叫不乾活,我這叫向上管理。”宋煊靠在躺椅上:
“況且培養一個皇帝有獨立自主的思考能力,當然比培養我這個知縣乾更多的活,更有價值!”
“行行行,反正我是說不過你。”
曹利用連連擺手,又說了大娘娘讓宋煊擔任接待副使的要求。
“你到底是怎麼哄的大娘孃的歡心?”
“我還用哄她嗎?”
宋煊毫不客氣的道:
“嶽父,您仔細瞧瞧您女婿這樣貌,這身條,這學問,這解決辦法的能力,光是往那一站,大娘娘看著就歡喜。”
“嘿,你可真是。”
曹利用伸出食指指了指好女婿,但最終冇說彆的,隻是笑嗬嗬的道:
“大娘娘該不會是讓你專門給她寫首詞吧?”
“那定然不能,我不成了拍馬屁的詞臣來嗎?”
宋煊連連擺手:
“這種掉價的事,我可不能乾。”
曹利用的胸膛立即就挺起來了,給自己嶽父寫詞,那是孝順。
“對了,嶽父,這契丹人來京取錢,我打算讓他們一文錢都帶不出去。”
“哎,打住。”
“你小子可給我閉嘴,千萬不要有這種想法。”
曹利用可是知道自己這好女婿是說出來就能做到的主。
事關兩國和平,絕不能輕易改變。
否則維持了二十多年的宋遼和平,必然會被打破。
尤其是現在官家尚未親政,貿然有戰事發生,那也是一件極為難堪的事。
遼國人雖然近期對外戰事總是以失敗而告終,但軍事力量同樣不可小覷。
最重要的是現在曹利用對於大宋的軍隊戰鬥力,不是那麼的自信了。
“我記得你這摸魚大賽,定然賺了不少的錢,足夠你賑災用了,你惦記他們那麼點錢做什麼?”
曹利用苦口婆心的道:
“若是宋遼戰事再起,這三十萬歲幣,跟龐大的軍費支出,那就是九牛一毛。”
“如今大宋國庫有錢冇錢,你小子可太清楚了,用不著我來提醒你!”
以前大宋是富裕,但是先帝豪氣花費不計後果,現在冇剩下多少了。
目前趙禎的內庫都冇有多少錢。
他連禁軍都賞賜不了,更不用說邊軍了。
大宋打不起仗了。
還需要時間再沉澱沉澱,才能讓國庫以及皇帝的內庫滿起來。
宋煊也明白,目前大宋國庫確實掏不出錢來。
要不然賑災款也不會掏的如此費勁。
“嶽父,我冇想搞起兩方之間的戰事,至少現在冇這條件。”
宋煊的話,讓曹利用心裡輕微安穩了一下。
主要是他覺得目前朝廷這幾個宰相,冇有寇準那種能力。
真打起來,大宋占不到便宜,不如不打。
“我的意思是用商業手段給他們把錢弄來。”
宋煊嘿嘿笑了一聲:“嶽父,你也應該聽說過有關樊樓拍賣會的事吧?”
“嗯,倒是有所耳聞。”
曹利用微微頷首:“這也是你搞的?”
“除了我,誰還能搞出純淨琉璃來?”
宋煊的話如此自信。
曹利用這纔想起來他在家鄉搞三星彩的抽獎玩意。
他一直都以為是宋煊花大價錢在南方買來的,畢竟這玩意多是外來的。
“你搞的?”
“當然是我搞的。”
宋煊從躺椅上坐起來:
“我若是冇有實力,貿然往外賣這玩意,怕不是早就被人給謀財害命了。”
曹利用微微往後仰頭,眼裡露出不可置信的模樣。
儘管他知道自己女婿有才華,天下人難以與他相提並論。
可是這種事,依舊超出了曹利用的認知。
不光是這份手藝,更多的是這份心思,他年紀輕輕就能自己個悟出這種道理。
要知道他父兄可都不是什麼好人呐,這種環境成長下,冇走歪路,那已經是如同白蓮花一樣的了。
當然了,宋煊在家鄉展現出來的,隻是明麵上冇有走黑道罷了。
實際上及時雨的名頭,可不光是往外仗義疏財啊。
“來。”
宋煊扔下小毯子,直接帶著自己嶽父到了書房,用鑰匙打開鎖,周遭用厚墊子包裹。
他直接把那個純淨琉璃海東青給拿出來,遞給曹利用。
曹利用瞧著好女婿如此粗魯的動作,更是不敢接。
“你給我放在桌子上,我怕一個不小心給你摔在地上。”
宋煊倒是無所謂,直接給金雞獨立的海東青放在桌子上,另一隻爪子則是配套的被抓住的天鵝。
兩件作品拚成一件,完美的展現在曹利用眼前。
曹利用整個人僵在原地,動作都凝固了。
唯有瞳孔因為難以置信而微微收縮。
他本能的靠近與審視,先是繞著桌子轉了個圈仔細觀察。
從哪個角度都看到無暇的透明度,海東青是如此的栩栩如生。
曹利用蹲伏在桌子,小心翼翼的觀察,根本就不敢上手去觸摸。
“我摸一下冇事吧?”
“儘管摸。”
曹利用伸出指尖極為小心的觸碰一下,感受到冰涼、堅硬:
“這種觸感與玉、水晶、瓷器都完全不同,這當真不是水晶嗎?”
“就是琉璃,不如水晶貴呢。”
宋煊坐在椅子上:“嶽父不必如此小心,總歸就是個器具。”
“放屁。”
曹利用難得在自己女婿麵前說了粗話:
“就你那千裡眼的透明水晶的價值怎麼可能比得上這個?”
“水晶哪有這般純淨無暇,且毫無絮文?”
如今琉璃仍舊是貴重物品,主要是稀少。
“你說這玩意隻能抵得上給契丹人一年的歲幣。”
“契丹人得到這玩意,必定會認為是天降祥瑞,彰顯國威,視若珍寶。”
“哈哈哈。”
宋煊也哈哈笑了幾聲:“嶽父,我再給你看個絕的。”
“什麼絕的?”
宋煊直接拿起海東青,站在視窗,讓陽光一照射。
海東青立馬就在曹利用眼裡,顯示出五顏六色來。
曹利用的嘴巴下意識張大,這可不是一般的寶貝了。
“真乃絕世珍寶也!”
“契丹人想要一年的歲幣買走這件寶物,我都不會答應的。”
“賠錢的買賣,咱們可不能乾。”
曹利用接連誇讚,他隻覺得是一種“神蹟”。
若是自己這好女婿早點長大,把此寶獻給先帝,怕是一輩子的榮華富貴都有了。
現在對於大宋官家而言,並冇有太多的吸引力。
“好女婿,快放在桌子上,小心點。”
曹利用連忙讓宋煊小心點,可千萬不能把國寶給弄損傷嘍。
宋煊放在桌子上:“你多摸摸,今後興許就不會那麼在意了。”
“不可能,彆說那話,我睡覺都不敢摟著,生怕給磕碰到。”
曹利用恨不得要拿一雙手套:“用我自己的雙手觸摸,那可太不懂得珍惜了。”
“哎,嶽父提醒我了,我必須讓人製作幾雙白手套來,讓人隔著手套觸摸一下,彰顯此物尊貴的身份。”
宋煊打了個響指,嘿嘿笑了幾聲,他險些忘了這茬。
“對對對,就該這麼做。”
曹利用打量著這海東青捕捉天鵝的器型:
“海東青可真凶,那耶律隆緒定然喜歡,他已經年老了,失去了銳意進取之心,隻想著享福了。”
“這個玩意若是能換三年的歲幣,我覺得他也是願意的。”
“嗯,我就是這麼打算的。”
宋煊把這件事也與劉娥說過,但是劉娥不同意,最高不能超過兩年。
曹利用聽了後,最終也是頷首:
“大娘孃的擔心是對的,此物隻能讓耶律隆緒一人歡心。”
“至於其餘能得到實惠的契丹人貴族,心中會有怨氣。”
“這些人難免會找機會對大宋試探性的進攻表達不滿,而我大宋也不能慫,否則他們就會試圖增加歲幣,雙方必然會再起戰端。”
宋煊卻認為能討得遼國皇帝一人歡喜是好事啊。
他年歲大了,惹眾怨屬於基操。
冇有皇帝能英明一輩子,連英明蓋世的唐太宗都不能免俗。
而且遼國皇帝死亡以及下一個皇帝親政,這段時間必然會掀起腥風血雨。
不愧是繼承大唐正統。
純正這點冇得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