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東京城的澡堂子已經高度商業化了。
浴室在宋代以前一般都是服務於貴族、僧侶或者富人的私人享受。
但是在宋代,洗浴行業已經是獨立且分佈廣泛的競爭市場,向廣大市民服務。
貴有貴的去處,便宜也有便宜的去處,精準接待各個階層的客人。
冬至日沐浴更是東京城的主要風俗,就算是貧者,一年之間,在這一天也會沐浴更衣,備辦飲食,祭祀先祖。
“王大郎來了。”
浴室的供人主動上前打招呼。
他是屬於前台,專門給客人引導作為安置寄存衣物。
尤其王曙都辦了會員。
澡堂每逢初三都會推出優惠活動招攬顧客,更不用說還與茶館合作,向顧客兜售打折的澡票。
供人瞧著王曙帶著一群人來泡澡,臉上喜色更是不減。
“王大郎請這邊請,這都是來泡澡的?”
“嗯。”
王曙直接把自己的會員牌牌放在櫃檯上:“我們七個人都掛在我的賬上。”
“好嘞,客官請來這邊,一人給了一個套在手腕上的鑰匙,引導他們到存放衣物的櫃子旁。”
供人親自去給他們去拿木屐,順便開始介紹要不要揩揹人?
這個專有名詞還是大文豪蘇軾寫了一首詞後流傳千古。
主要是蘇東坡吐槽揩揹人。
讓他搓背的力道輕一點,老蘇我不受力,搓疼了。
王曙倒是滿口應下,點了揩揹人。
供人臉上大喜,連忙給新客們介紹著。
幾位可以先在公共浴室裡泡一泡,他一會給大家倒茶。
若是覺得泡的差不多,就可以去單人木桶那裡再泡一會。
揩揹人會挨個詢問需不需要搓背。
如今大宋雖然公共浴室發達,也有搓背的職業,但並不像後世一般讓你躺在台子上搓四麵。
人家是隻給搓背。
那一排浴桶都在小隔間裡,有屏風相互遮擋,不耽誤跟隔壁好友一起交流。
畢竟去澡堂子這種事,極少有自己去的。
王曙已經不需要去搓澡了,但是有剃工前來詢問,是否需要梳頭、休眠、修剪指甲之類的。
讓客人出浴後能從頭到腳煥然一新。
宋煊小時候來東京城帶著一幫人來浴室洗過澡,然後纔去了樊樓吃喝。
焦明是有些感慨的。
自從來了東京城,遇到了以前的舊相識,還冇來得及過多感慨。
結果這兩樣懷唸的,他昨日去樊樓吃飯了。
今日就陰差陽錯的來這裡搓澡。
當真是有些恍惚。
宋煊坐在浴桶裡,把浴巾搭在桶上。
一時間也是有些恍惚,總覺得順序不是很對。
“客官,可是需要揩背?”
“擦一擦吧,賬都記在王大郎身上。”
“好嘞。”
揩揹人十分痛快,就喜歡這種客人:
“那我用老絲瓜瓤了。”
“嗯。”
宋煊知道。
一般是有兩種選擇,粗布的便宜,絲瓜囊貴一些。
“客官這後背當真是結實,我要使點勁了。”
宋煊雙手搭在桶壁上:“手法如此
熟練,你搓的背多嗎?”
“好叫客官知曉,倒是在這乾了六年有餘了。”
“倒是熟練工了。”
宋煊悠悠的吐了口氣:
“最近生意咋樣?”
“多虧了宋大官人,讓城外災民的子嗣前來,我給他們好好搓搓。”
“雖說兩個孩童頂一個成丁的價格,但是前些日子倒是掙了點。”
宋煊嘴角微微上揚。
“如今天氣還不夠冷,再加上宋大官人在治河,許多人都會在河裡洗一洗,生意也就一般。”
宋煊點點頭:“新客戶不足,那老客戶呢?”
“老客戶也不多。”
揩揹人歎了口氣:
“尤其是有些人雖然是老客戶,但是不喜歡彆人給他搓背,所以他們雖然沐浴,可我也賺不到搓背錢。”
“原來如此,我還以為來了都得搓背呢。”
宋煊嘖嘖兩聲:
“看樣子雖然進了浴室來洗澡,但也並不是都來搓背的。”
“是啊。”揩揹人也是憂心忡忡:
“看樣子還要過上兩三個月的淡季了。”
“那些老客人為什麼不喜歡搓澡啊?”
宋煊坐在澡桶裡調整了一下姿勢:
“你就冇想法子讓他們也搓澡?”
“哎,實不相瞞,我也是想過發展老客戶。”
揩揹人手上的力道不減,嘴裡卻是歎息道:
“但是嘗試也冇有幾個人願意。”
“你覺得原因是為何?”
聽到宋煊的詢問,揩揹人也願意聊一下自己目前的困境:
“主要是有幾個客人不喜歡被人搓背,甚至是觸碰身體。”
“就算是來了浴室,那也是裹緊浴巾,直接在這裡泡澡,也一直在水裡遮擋要害,不會去外麵泡澡。”
“害羞。”
“對,害羞,跟小姑娘似的,而且皮膚也比尋常人要好。”
宋煊點點頭,稍微思索了一二:
“那你覺得宦官會來你們店裡嗎?”
“啊?”
揩揹人手上的動作停下,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
“客官,我冇遇到過啊。”
“萬一這些老客戶便是呢。”
宋煊的話再次讓揩揹人動作停頓,他從來冇有思考過這種事。
“興許真有人來?”
“他們說話的聲音怎麼樣,臉上可是有鬍鬚?”
宋煊的詢問,讓揩揹人陷入了思索當中:
“我冇留意,畢竟被他們嗬斥過,但是聲音確實有些尖銳。”
“嗯。”
宋煊應了一聲:
“我是宋煊,開封縣知縣,回頭這類人再來的話,你幫我留意一二。”
“宋,宋太歲?”
“不不不,宋青天。”
揩揹人臉上的神情突變,自己竟然能夠給宋青天搓背!
文曲星下凡嘞。
要不然怎麼連點泥垢都冇搓下來呢。
果然是無垢體質啊!
“我一定記得。”
“嗯。”宋煊應了一聲:
“今日之事你暫且不要說出去,我在查案子,功成之後,你的賞賜也不會少。”
“我不說,我不說。”
揩揹人連忙對天發誓:“我杜飛絕對不會把今日之事往外說。”
“不必如此,待到案子破了,你自然能夠往外說了。”
“好好好,那我明白了。”
“嗯,多謝。”
“不敢不敢。”
“對了,在搓背的時候遇到過什麼有趣的或者離奇的事嗎?”
宋煊自報家門後,杜飛苦苦思索起來。
因為許多客人都不喜歡搓背的時候閒聊,甚至是不想讓他們出聲。
就是安安靜靜享受這個搓背的過程。
杜飛搖搖頭:“回大官人的話,倒是冇什麼有趣的事。”
“那離奇的事呢?”宋煊又給他限定了一下:“除了死人之外的。”
“回大官人,那就是有人在這浴桶裡洗完澡後,水裡混雜血跡,也不知道是怎麼搞的,嚇得我又以為死人了,結果不是死人,也不知道是怎麼弄的?”
“血跡?”
宋煊劃拉了一下澡桶,難道是泡澡泡的痔瘡犯了?
還是泡澡的時候,流了鼻血?
宋煊一時間也不怎麼確定跟案犯有關係冇有。
“大官人,已經搓完了。”
“好,多謝。”
揩揹人杜飛站起身來,連忙表示是自己的榮幸。
他都覺得自己是做夢一樣的感覺。
誰能想到自己不僅給宋太歲搓背,還能被他額外安排任務。
能被宋太歲親自交代的案情,那定然小不了。
杜飛臉上笑嗬嗬的,險些都滑倒了,但是憑藉著靈活的身形,又給穩住了。
宋煊不知道此時北宋的南方人能適應大眾澡堂不。
因為他知道自己的南方大學室友是有些無法接受這種北方澡堂子的,自己在廁所隔間裡洗澡。
宋煊針對浴室殺人凶手也冇有什麼線索,隻能一點點排除,看看這種不讓人接觸的是否會有犯罪的動機。
畢竟他們缺了點物件,要不是想要長生不老,那就是想要補全自身。
人之常情,特彆是不再為生存發愁的宦官,想的多,興許也有能力搞這些。
呂府。
呂夷簡把自己的妹夫陳詁喊來,一起來吃個飯。
在酒足飯飽後,呂夷簡放下手中的茶杯:
“天經,你可是關注了宋煊的執政?”
“倒是有所耳聞,他搞得花裡胡哨的。”
陳詁摸著鬍鬚搖搖頭:
“我覺得宋煊前麵搞的如此隆重,後續怕是冇有錢就難以為繼下去,到時候災民怨聲載道,反倒會質疑朝廷的救災。”
“到時候偷雞不成蝕把米,反倒會連累了大哥。”
畢竟雙方同為赤縣縣令。
一場大雨過後,便讓百姓對宋煊這個新上來的知縣宋煊,那讚譽有加。
祥符縣知縣陳詁的名聲一下子就被比下去了。
呂公綽覺得姑父說的有道理,但是在現場忙碌的呂公弼則是心裡有些擔憂。
畢竟在修河這件事上,呂公弼認為自己得到了一種認同感。
那是家裡人無法給他提供的感覺。
“你覺得他開封縣收的稅錢不夠用?”
呂夷簡也冇著急反駁,而是想要探知妹夫的真正想法。
“不錯,光是收稅能收上來幾個錢?”
陳詁不是冇有關注過宋煊的舉動,二人是競爭關係,當然會關注他。
更不用說宋煊現在的名頭怕是要比開封府尹還要好使。
“天經,那我跟你說宋煊他收稅還真能收上來不少錢,你怎麼想?”
呂夷簡的話,一下子讓陳詁有些瞠目結舌。
“怎麼可能?”
他下意識的反駁:
“就算收了三年的欠稅,那能有幾萬貫就夠多的了。”
“宋煊他擺開這麼大的攤子,四條河同時清理,要解決那麼多災民的吃喝拉撒,還要雇傭本地人去乾活。”
“幾萬貫,糧食一日一個價格,多厚的家底,怎麼可能支援他這樣做?”
“據我所知,宋狀元確實冇有花費太多,我在工地上是親身感受過的。”
“平日那些飯菜味道一般,但是能讓你管飽,隻有犒勞吃肉的時候,纔會做的極為美味,用昂貴的香料壓住豬肉的味道。”
呂公弼一開口,就遭到了哥哥呂公綽的訓斥:
“彆胡說八道,宋煊他捨得使那麼貴的香料嗎?”
“他自己都會與工匠一起在河邊吃飯,我怎麼會不知道呢?”
三個人都看向呂公弼,陳詁都手搭在椅子上:
“你被他哄騙了,這都是作秀。”
呂公弼也不敢反駁。
因為他確實冇有天天看見宋煊吃工地的大鍋飯,他是與曾公亮一起下館子的時候看見的。
搞的曾公亮也不好意思天天去下館子掛帳了。
曾公亮想著等朝廷的“賑災款”下來之後,宋煊應該不會如此苛責自己了,到時候他也好光明正大的下館子。
呂夷簡點點頭:
“你說的有道理,但是宋煊支出的不過是些許工錢以及菜錢,糧食全都是他建議把軍隊糧倉的陳糧拿出來賑濟災民。”
“這一期工程的工錢,因為是災民,工錢也不高。”
“東京城被他雇傭的人,也多是衝著吃飽飯掙點零花錢的結果去的,都算上他花上二萬貫,就是往高了算的。”
“至於東京城幾個行會,給他供貨的肉類菜類,油鹽醬油的,也冇有加很多的價格。”
“這肉又不是天天吃,工錢也不高。”
“你真以為他花了那麼多錢?”
這下子輪到呂公綽目瞪口呆了。
宋煊搞出這麼大的架勢,結果冇花多少錢。
現在不僅災民滿意,朝廷滿意,連東京城本地百姓也對他讚不絕口。
哪年朝廷賑災,錢不是花的高高的,進度卻十分緩慢?
“他怎麼可能就花這點錢?”
陳詁都站起身來反駁了。
“這一期工程確實冇花多少錢,朝廷雖然冇給他調撥錢財,但是堵塞汴河的石頭、木頭朝廷給調撥了,還有他用上惠民河拆除的那些碎石和木頭,廢物利用。”
“林林總總的整體花出去的錢,並不算多。”呂夷簡摸著鬍鬚道:“當真是花小錢辦了大事。”
陳詁並不覺得大舅哥會欺騙他,於是坐下,眼裡難掩震驚之色。
呂公弼嘴角上揚。
果然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這可比在國子監讀書要強上許多。
怨不得那麼多國子監的同窗,都想要托人加入這個工程,願意在宋狀元麾下聽取調遣。
“我跟你講,宋煊的思路與我們不一樣,這修理汴河等四條河,整體是需要花費許多錢。”
“但是他把這項計劃,做成了一段一段的。”
“分開乾活後,這錢就花的少了,而且其中還會想方設法的搞錢。”
“就比如這個為期數日的中秋暢玩,連禦街都被他化為商道,以此來籌錢,大娘娘與官家都是讚同的。”
“光是這個點子有人想到了,可是敢提出來嗎?”
呂夷簡的詢問,陳詁冇有回答,主要是他以前想都冇想過,還能這麼湊錢玩。
“商販交一筆攤位費,通過此次活動掙到了錢,再交些稅錢,不光是商販。”
“大相國寺等寺廟,以及開封縣的各個坐商,一個月後還能繼續上繳商稅。”
“待到客商運輸商品到達東京城,車馬行給縣衙交稅都不會在少數。”
“這些人販賣之前,還會有人收稅,這筆錢再調撥給宋煊用來賑災。”
“二期工程依舊可以順利開展,我現在都不知道他還有什麼法子冇使出來呢。”
呂夷簡眯了眯眼睛:
“此人當真是有大才的,不是死讀書的那種,你們都學著點。”
兩個兒子以及一個妹夫都冇有立即搭茬。
“爹,我學著呢。”
呂公弼忍不住出聲打破沉默道:
“當初爹讓我自己去解決惠民河違章建築那件事,簡直是神來之筆。”
“要不然我也不能知道宋狀元這麼有本事。”
“我覺得等我當官後,定然會比大哥乾得好。”
呂公綽瞥了弟弟一眼。
前些日子還在嘲笑他,結果現在自己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胡說八道。”呂公綽哼了一聲:
“真以為跟在宋煊身邊,就能學到為官之道,況且你還不是真正的跟在他身邊。”
“彆聽你大哥的。”
呂夷簡覺得自己的次子能夠入了宋煊的“法眼”,也不一定是衝著自己的麵子。
萬一是自己兒子真的表現出一些氣質,吸引到了宋煊呢?
哪個當父母的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夠得到一些“強者”的認同?
萬一真的是自己孩子優秀呢?
因為呂夷簡覺得有些時候,自己的麵子在宋煊麵前,也並不是他人想象當中的那麼好使。
尤其是宋煊他嶽父曹利用定然會給他交代一些朝中群臣的關係。
呂夷簡對自己不能管製住陳堯谘的行為,也是有些惱火。
這會讓旁人認為,是他在故意放縱甚至默認讚同陳堯谘的做派。
這一次被貶出京,呂夷簡就當作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出京城。
按照以往的情況,無論怎麼得罪人,就算是寇準、丁謂那樣的,也會有人出城相送。
陳堯谘他自身脾氣暴躁,人緣真就是一般。
再加上他二哥去了外地賑災,就更顧不上他了。
興許路過滑州的時候,兄弟倆能見上一麵,但是木已成舟,陳堯谘想要回京師,這輩子怕是冇什麼機會了。
“大哥,你真覺得我要跟那宋煊小輩學習?”
“天經,左右是你不服他罷了?”
呂夷簡的身子微微往前探:
“是也不是?”
“是。”
在呂夷簡麵前,陳詁也冇什麼值得隱瞞的。
他確實不服氣宋煊。
本來當知縣當的好好的,結果突然竄出來一個人,他就是做了點事,然後巴掌就甩在自己臉上,陳詁受不了。
誰不想官名好一點,離任也整個萬民傘之類的,甚至攔著請求連任之類的。
結果宋煊他就這麼赤果果的做了一些事,光是上任冇多久就把開封縣上下整治的服服帖帖。
光是這一點,陳詁就覺得來氣。
至今祥符縣上下真服氣他的人也冇有幾個。
這讓他怎麼開展工作?
呂家兩兄弟冇言語,指出來長輩的錯誤,他們還是不要附和。
“彆不服氣,聽我與你說。”呂夷簡伸出手指:
“你是進士,但是他可是連中三元的狀元,大宋立國以來最年輕的狀元,光是這一點,他就勝你一籌。”
“至於你考科舉是詩賦為主,可是宋煊詩賦能力,有幾個人能比得上的?他又勝你一籌。”
“第三,你可是為官數年,當了赤縣知縣都冇有立即擺平手下人為你所用。”
“他是新科進士,為了自己的老師出頭,直接就挑起大梁,擔任赤縣知縣,但開封縣哪些人誰不服他?”
“在這方麵,宋煊又勝你一籌。”
“同樣是下了一場大雨,開封縣與祥符縣相鄰,都在東京城內,街道上的積水如何?”
“你祥符縣的積水都是靠著開封縣的溝渠排乾淨的,你怎麼不跟著他做,也不至於被祥符縣百姓背地裡罵的這麼慘烈!”
“一下就讓更多人的看見你的不足之處,要知道去年你可就是祥符縣知縣,同樣的也下了大雨,二縣都是一樣的。”
“先見之明上,他還是勝了你一籌。”
呂夷簡把手指頭全都合上:
“依舊是這場大雨,他提出了有效的賑災之法,而你連想都冇有想過吧?”
“甚至過去這麼長時間了,你連效仿他清理溝渠的淤泥都做不到。”
“你還覺得自己比他強?”
陳詁沉默,臉色相當不好看。
可以說他的自負與自傲,一下就被呂夷簡打的稀碎。
呂公弼兩兄弟咬著嘴唇,努力繃住自己想笑的心思。
“雖然話不好聽,但這就是擺事實。”
呂夷簡語重心長的道:“就算你趕不上熱乎的,可是跟在他後麵喝口湯,也是不錯的。”
“這不光是你事關你的前途,更事關大家今後的前途。”
“宋煊已經做出榜樣了,咱們拾人牙慧,也能挽回一些印象分。”
“難不成你真覺得待到你任期結束後,在朝堂當中有了我為你言語,你就能繼續往上升了?”
呂夷簡覺得自己看錯了陳堯谘以及眼前的妹夫了。
一個個都對宋煊如此有敵意做什麼?
本來早早就可以把宋煊拉進咱們的體係當中,現在誰都知道他是個香餑餑了。
再加上宋煊自己個也有主意與心機,那將來還怎麼拉攏他?
“可是。”
“可是什麼可是。”
呂夷簡為了敲壞妹夫心裡的成見,更加不客氣的道:
“我讓你去對付無憂洞,搗毀它,擒住洞主,你行嗎?”
“我讓你去獨挑大梁賑災,想法子不從朝廷要很多賑災款,自己去合法的籌錢,你行嗎?”
“我讓你去修繕河道,避免東京城每年都被水淹,你行嗎?”
陳詁被問的目瞪口呆。
他著實冇想到自己大舅哥會如此看不上自己。
“你們兩個也都彆笑,一個個不省心的樣。”
此時就是有條狗經過,也得被呂夷簡訓斥一頓。
“這些事,宋煊他辦了,還辦成了,就證明他不是尋常人。”
呂夷簡指了指眼前的親人:
“但你們是尋常人啊,尋常人跟聰明人學做事,那不是很正常的嗎?”
“所以天經,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跟一個天才置氣,認為自己能壓宋煊一頭。”
“就是如今的宰相王曾,他也連中三元,把他放在宋煊的位置上,他都不一定比宋煊乾得好。”
“東京城下大雨被水淹,是他當上宰相突然發生的嗎?”
“以往年年都有,他不也冇有什麼解決辦法?”
呂夷簡極為認真的瞧著陳詁:
“你現在踩著宋煊的腳印做事,依舊不晚呢。”
“就算不如他有先見之明,但至少證明瞭你是一個勤勤懇懇之人,態度也有的。”
“如此我纔有機會往上提拔你啊!”
陳詁緩了好久,纔開口道:“大哥,我不是不想學,隻是目前縣衙也冇錢。”
“一場大雨,祥符縣積水,許多貨商損失慘重,我這個時候跟他們去收稅,他們哪有錢?”
“最主要的是七十二家正店隻有不多的在我祥符縣境內,我想要效仿宋煊收稅,還是有著一定的難度的。”
“哎。”
呂夷簡歎了口氣,開封縣是繁華,可是權貴也多。
宋煊能順利收上稅來,那也是殺猴儆雞,直接擺平了劉從德。
就這個人,朝廷當中哪個大臣會敢跟他起衝突啊?
就算是宰相王曾,對於劉從德的所作所為有些時候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否則當初因為黃河工程事發後,滿朝文武也就範仲淹那個剛調入朝廷之人,敢於彈劾劉從德。
其餘人連這個心思都冇有,全都裝作看不見。
大娘娘對劉從德可不是一般的偏愛。
宋煊做了許多政績,才被劉娥賜予一條十兩重的金腰帶。
劉從德什麼都不用做,轉手就被劉娥賜予一條二十兩重的金腰帶。
這其中的邏輯,冇有人懂。
但眾人都知道大娘娘對劉從德的恩寵,可是天下第一的,誰都無法比擬。
偏偏宋煊就敢對付劉從德,而劉從德在對上宋煊後也不敢紮刺。
呂夷簡也不明白宋煊到底是掌握了劉從德什麼把柄,讓他老老實實不敢反抗的。
“我會找關係,讓廂軍幫你做清淤這件事。”
呂夷簡提出來之後,又叮囑著陳詁:
“就算不給錢,可是飯食方麵你也得適當的出一點。”
“要不然,就算這件事做了,也會被人給對比,遭到唾罵,反倒是費力不討好,畢竟宋煊他珠玉在前。”
“你若連這點事都辦不好,今後也就彆想在東京城呆著了,朝堂怕是冇有你的位置了。”
呂夷簡當真是覺得自己的一些關係親近之人,對自己是忠心,但是在辦事能力上,確實不是那麼的近人意。
“大哥,我會好好乾的。”
陳詁在呂夷簡麵前做出了保證:
“若是我連這點事都乾不好,就算爬上去了,也是給大哥招黑。”
“哎。”
呂夷簡拍了拍陳詁的臂膀:
“你我年歲都大了,還能有多少時間,能夠支援你我的子嗣往上爬呢?”
“隻要我們爬的高一些,子嗣將來的起點就會更高一些。”
“不單單是為了你自己,更是為了我們的家族未來。”
呂夷簡為了給陳詁解開心結,隻能用這個子嗣的未來給他畫大餅了。
陳詁走了之後,呂夷簡瞧著兩個兒子。
一個眉頭緊皺,一個隻知道傻樂。
他不知道要說些什麼,瞧瞧人家宋煊,歲數比你們都小,展現出來的智慧。
這兒子以前瞧著是不錯,可就怕跟彆人對比。
呂夷簡能心平氣和的跟自己的妹夫說,但是對上自己的兒子,他也是有些破防的。
宋煊頭一次穿著朱服,挎著銀魚袋,繫著十兩重的金腰帶上朝。
今日主要是彙報下一期工程的進度。
以及預計被截留的汴河水能被渴烏幾日給抽的差不多,方便二期工程的開展。
反正想要抽乾淨那是不可能的。
宋煊大早上跨馬走過,此時禦街倒是冇有什麼人出來經商呢。
這早朝上的可真早啊。
但是靠近皇城兩側的亭子裡,已經有商販賣早飯了,就是等著這群來上朝的官員吃一口熱乎的。
畢竟不是所有官員都能住的距離皇宮較近。
此時天矇矇亮。
宋煊騎著馬,勒住韁繩,與自己嶽父打了個招呼。
曹利用瞧著宋煊這身衣服以及配飾,那是心中十分的歡喜。
“這銀魚袋怎麼能配得上你呢?”
曹利用指了指自己的金魚袋:
“你小子太實誠了,不懂得給自己爭一爭。”
“如今整個東京城內外,誰不喚你一聲宋青天?”
“活人無數的功勞,還能避免東京城百姓來年下大雨再次被淹。”
“誰比得過你!”
麵對自己嶽父的刻意吹捧,宋煊當然哈哈大笑:
“嶽父說的對,咱們這就闖進皇宮去,揪著大娘孃的衣領,讓她給我換。”
曹利用直接捂住自己女婿的嘴,方纔隻是想要炫耀一下。
揪著大娘孃的衣領威脅她,你小子想做什麼!
不敢想。
“你可彆胡說八道的。”
曹利用才反應過來自己這個女婿是故意的,他甩了下衣袖擦了擦手:
“你小子以後說話有點把門的,切不可居功自傲。”
“嘿嘿嘿,咱們爺倆開玩笑。”
宋煊拍了拍自己的金腰帶:
“看看這個,總比銀魚符強上許多。”
“可以可以,比我這金魚符強上許多。”
他們翁婿兩個,那是紫服金袋玉腰帶,宋煊則是朱服銀袋金腰帶。
就這種“勢力”,滿朝文武都找不出另一對翁婿來。
旁人瞧著宋煊年紀輕輕穿朱服金腰帶,那也是頗為羨慕。
大家奮鬥了半輩子,儘管在東京城上班,可也冇有擺脫綠袍。
更不用說還有金腰帶這種榮譽性的飾品。
誰不想要啊?
曹利用極為感慨的道:
“興許用不上太長的時間,你這朱服變不了,怕是銀袋也得變換了。”
畢竟自己女婿還極為年輕嘛。
縱然是往上升官,朱服也包的住。
宋綬最近一直都在修真宗實錄,同時負責給趙禎講唐史。
“十二郎,當真是越發精神了。”
“哈哈哈。”宋煊連忙行禮道:
“宋學士,許久不見,你看起來可是有些蒼老了。”
“哎,總歸是要埋首在故紙堆當中,有些費精神。”
像修真宗實錄這種事,如何能不小心翼翼?
至於給官家講唐史,那宋綬也是十分謹慎。
他避免有關過度解釋玄武門之變,以及武則天篡位之事,免得大娘娘聽了不舒服。
這種皇家內部的爭鬥,大臣自是要謹慎的對待。
宋綬如何能不耗費更多的心神?
現在還有傳言要修國史呢,就算給宋綬升官,他也有些吃不消。
宋煊短短時間,就能穿上朱服與自己同列,甚至飾品都比自己要強上許多。
宋綬還是有些瞠目結舌的,他知道這小子有本事,但是冇想到會展露的如此霸道狂野,甩了旁人一大截。
尤其是隔壁的祥符縣知縣陳詁,顯得他這麼多年官都白當了一樣。
宋煊連忙開口道:
“宋學士若是覺得勞累,每日早上可要記得練習當初我教給晏樞密使的養生招式。”
“若是長此以往高強度修實錄,宋學士恢複不過來精神,怕是身體會出問題的。”
宋綬也是知道宋煊的醫術的,他連連點頭:“你說的對,我明日就撿起來。”
“左右今日上朝也冇什麼大事,你就從今日開始乾,否則明日複明日,明日何其多?”
“好一個明日複明日,明日何其多?”
王曾走過來打量著宋煊的行頭:
“素聞宋十二乃事晏同叔的一句之師,今日隨口一言便如此有哲理,我聽到後覺得宋公垂所言不虛。”
因為宋煊是晏殊一句之師的故事。
那更是作為“好朋狗”的宋綬到處大肆傳揚的。
畢竟當時晏殊可是名滿天下的神童。
而宋煊不過是個籍籍無名的鄉下小子。
如此反差,誰人聽到不覺得可樂?
但事實是,宋煊確實證明瞭他的才名。
這更是讓晏殊慧眼識珠的名聲更上一層樓,能被宋煊點播一句,那可是你人生難得的機遇。
宋煊作為輩分最小自是先行禮問好,王曾卻主動詢問:“這隨口一言可是有完整的?”
“有啊。”宋煊毫不怯場:
“這是我當年準備科舉時,隨口用來激勵自己不要拖延的明日歌。”
“明日歌?”
“有趣。”
曹利用也眼睛一亮,自家好女婿又有好詩詞要出口了。
“快說來聽聽。”曹利用連忙催促。
宋綬也是一臉期待,因為他是真正見證了宋煊的實力。
晏殊也不是用自己的名聲來故意捧宋煊的,這一點他可以作證。
宋煊想了一下:
“明日複明日,明日何其多。”
“我生待明日,萬事成蹉跎。”
“使人若被明日累,春去秋來老將至。”
“晨昏滾滾東流水,今古悠悠日西墜。”
“百年明日能幾何?請君聽我明日歌。”
“好,簡單直白,通俗易懂。”
宋綬先評價了一句:
“朗朗上口,興許過不了幾日,東京城七歲小兒都能隨口背下。”
“嗯,不錯,我聽一遍都能背下來前四句了。”
曹利用也是眼睛一亮,覺得還是自己女婿有本事。
王曾雙手背後,沉默不語。
其實他現在歲數大了,聽這個明日歌,更加有感觸。
世上有許多東西都能夠儘力爭取和失而複得,唯有時間難以挽留。
無論是是身居高位,還是在街頭的商販,時間都是一樣的。
“萬事成蹉跎!”
王曾想著自己當上正宰相定要好好改革大宋,但是如今又有幾件事完成呢?
“以前的拙作,讓幾位見笑了。”
“不見笑,不見笑。”曹利用知道這話不是跟自己說的:
“我女婿文采斐然,縱然是如此拙作,那也是尋常人抓耳撓腮想不出來的。”
曹利用與王曾的關係並不好,他是不願意直接跟王曾對話的。
“不錯。”
王曾點點頭,隻要曹利用不居功自傲,也不囂張跋扈,他是願意跟曹利用交流的,更不用說還有宋煊這個女婿在:
“十二郎,明日歌一旦傳播出去,怕是今後許多士子嘴裡,也會經常傳唱來警醒自己了。”
“王相公說的在理,但是光傳唱還不夠,真的能付之行動,纔沒有辜負這首明日歌。”
宋煊認為大家腦子裡想的都挺好,從明天開始怎麼怎麼樣。
但是到了明天,該拖延的還是會拖延。
執行力並不會那麼多強。
王曾點點頭,也不再多說什麼,而是帶頭走進皇宮,準備今日的朝會。
曹利用得意洋洋的先去了前頭,眾人這纔開始排隊。
宋綬壓低聲音道:
“十二郎,你一會儘管彙報有關賑災之事就成,其餘人的奏疏說了什麼,你都不要管。”
“今日怕是有人要利用你當這個先出頭的喙子。”
宋煊不知道宋綬說的是不是與張知白說的是同一件事,就是劉從德的姻親馬季良說要搞茶葉的事。
這件事馬季良也催促了數次楊懷敏,宋煊也聽他吐槽過。
宋煊回頭望去,確信自己的老師範仲淹還冇有回京,家裡人病了,一直在南京照顧。
“多謝宋學士,我心裡有譜,這次絕對不會像上一次一樣,當眾在朝堂之上痛罵陳堯佐似的。”
宋綬覺得晏殊等人不在,宋煊嶽父曹利用看不清楚朝臣的爾虞我詐,自己必須做到提醒的動作。
他相信宋煊是個聰慧之人,不會主動趟渾水的。
“那就好,你心裡有譜就成。”
宋綬帶著笑意,覺得自己儘到了提醒照拂的作用,也是大踏步的走進皇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