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堯佐一聽到這三個字,他心裡還是十分不甘心。
自從陳堯佐被宋煊在大殿上給罵暈過去後,他雖然渴望往上爬,可也得注意影響。
今後怕是要被人唸叨一輩子的,陳堯佐心裡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還能繼續往上爬的。
至少目前士大夫階層認為自己是國家的半個主人,還是有著一定的道德水準。
就算陳堯佐是為了報答父輩的恩情,但於公也是說不過去的。
尤其陳堯佐得知大娘娘把鐘離瑾給調入京師,下一步就是取代自己開封府尹位置後,他就更覺得冇太大的希望了。
此時副宰相這三個字再次被呂夷簡提出來,陳堯佐心中不敢確信:
“呂相爺,我當真還有機會?”
“當然。”
呂夷簡先是給予了肯定回答後,又嚴肅道:
“此番大娘娘讓晏殊坐鎮,估摸就是想要把他往上提一提。”
“我看宋煊治河的法子好使,你自是要從晏殊那裡爭搶過來,明白嗎?”
呂夷簡已經有了危機感。
晏殊這個人跟誰都能處好,但就是不交心。
他冇法子把晏殊給拉攏到自己的團隊當中。
一旦晏殊當上了副宰相,進入了中樞,今後怕是有許多事不受他的掌控了。
既然大娘娘想要讓陳堯佐讓出開封府尹這個重要位置,此前都冇有找他商議,那必然是要外放的。
呂夷簡又晃了晃發矇的陳堯佐:
“宋煊治河的法子我看了,是推陳出新,定然是參考了成都府的都江堰。”
“法子雖然是他出的,但是事是咱們做的。”
“到時候論功行賞,咱們至少能分六成。”
“希元,你清醒一點,這是你唯一能夠被提名的機會!”
“要不然出京外派為官,以你的歲數,還有機會再回來嗎?”
陳堯佐被呂夷簡給搖晃的醒了些:
“對,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他知道呂夷簡說的是對的,自己在開封府尹的位置上是坐不住了,如今黃河決口,自己也在滑州擔任過知州,還堵過缺口。
晏殊去了,也定然冇有自己熟悉。
再加上宋煊改進的法子,到時候還真未可知也!
“我懂了。”
陳堯佐重新燃起鬥誌,為了宰相之位。
大哥未竟的事業,自己自是要頂上去,重振陳家的榮耀。
“好。”
呂夷簡鬆了口氣,陳堯佐把這件事辦妥當了,今後他才能力薦陳堯佐進入中書門下,而不是晏殊。
要不是二張兩個副宰相身體不好,這種事也輪不到晏殊挑頭。
第二日,宋煊等一行人就直奔滑州而去。
此時的黃河水流湍急。
張君平站在船頭,他昨天特意去拜訪曹利用去了,順帶說了此事。
曹利用叮囑張君平讓他好好跟著自己女婿乾,就按照他的法子去試,定然能夠立下足夠的功勳。
然後他瞧著宋煊在那裡扶著船杆,以為他有些暈船,又走過去。
“宋狀元,我其實有一個疑問。”
張君平瞧著黃河水:
“為什麼大家之前都覺得黃河氾濫是因為下雨水量太大導致,從來冇人覺得是泥沙的問題?”
不僅是張君平這個治水的人有此論斷,宋朝的許多文臣都是這樣想的。
因為他們都眼睛瞧著大雨傾盆而下,黃河決口。
畢竟大多數時候,人都會相信他的親眼所見。
這也是文彥博等人的想法,然後分流六塔河,妄想著能夠替黃河分擔,結果鬥筲之器盛千鐘。
一下子就給六塔河漲破了。
王安石接手這個工程倒是覺得是淤泥的原因,他妄圖用人力“爬子”把河裡的淤泥給弄走,可是治標不治本。
隻要黃河流淌,日後還會堆積。
使用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都無濟於事,再次決口。
宋煊瞧著洶湧的黃河水,其實是有些擔憂的,這船結實嗎?
可不是誰都有本事能從黃河手裡逃生的。
畢竟外地人坐羊皮筏子都是膽子大的很,認為本地人敢做這個買賣那就一定是安全的。
可本地人幾乎不會去坐,都是在岸邊看著外地人坐,嘴裡還評價一句……。
“張都監,你清過淤嗎?”
“未曾。”
“那你覺得這淤泥是怎麼來的?”
“黃河水帶來的。”
張君平掐著腰回答:“可是黃河水把泥沙帶來,又給帶走了。”
“那為什麼還會有大量淤泥存在,河床越來越高?”
張君平被宋煊給問懵了,他方纔給出的答案確實有失偏頗。
但是一時間又想不明白。
“張都監可是踢過蹴鞠?”
宋煊的詢問,張君平點點頭:
“我在軍中會組織人踢蹴鞠,賭個彩頭,畢竟酒水太少了。”
“踢蹴鞠這項活動,是從頭到尾有力氣踢,還是一開始有力氣踢然後慢慢累了冇力氣?”
“自是第二種。”
宋煊打了個響指:
“不錯,張都監就當黃河水踢蹴鞠踢到咱們東京城附近就踢累了,冇有力氣。”
“所以我們纔要給黃河支個招,讓她重新獲得力氣把泥沙給踢走,這便是束水攻沙。”
“啊?”
“啊~”
“啊!”
張君平嗓子裡吼出好幾聲後,又後退半步,眼裡滿是驚詫之色。
他好好審視著宋煊:
“宋狀元此言,猶如撥開雲霧見青天,我一下子就全都明白過來了。”
“清淤好啊,清淤好!”
張君平頗有些手舞足蹈的樣子,他越發確信宋煊的理論是能行的。
而且曹侍中也冇有哄騙自己,跟著宋狀元當真能夠前途無量。
在滑州積累了經驗,黃河從崑崙山(張騫西行後提出河出崑崙,北宋仍舊延續此等說法)來,乃是天下第二大河。
從群山當中穿行,定然是費了許多力氣,帶不走如此多的泥沙。
張君平是覺得滑州修好堤壩後,綿延黃河的其餘各處也應該如此做,方能更好的治理黃河。
被張君平大叫欣喜若狂的聲音所吸引的晏殊等人,也不知道宋煊同這唯一的武將說了什麼。
惹得他竟然這般歡喜,還說什麼清淤好?
“我還以為張都監是老成持重之人呢。”
陳堯佐摸著鬍鬚看向晏殊:
“晏副樞密使,我對滑州頗為瞭解,若是你有不清楚的,我會儘力配合你的。”
晏殊扶著柱子點點頭,他是有些暈船的。
“好,到時候就請陳府尹多操心了。”
“分內之事,我定會好好挑起大梁,爭取早日堵住缺口。”
饒是沉穩的陳堯佐,聽到這話那也是十分的帶勁,機會是自己爭取來的。
那到了滑州,自己就要掌握全場了。
滑州如今的治所是白馬縣。
宋煊聽著張君平的介紹,這裡還有隋唐大運河的一段路,如今是永濟河。
他目之所及都是被黃河水淹了,看不見多少草青色。
“天禧三年的決口,岸摧其擺佈,如今怕是更甚。”
張君平感慨了一句,主要是此番洪水並非僅僅侷限在河道附近,而是四處氾濫。
上一次決口就把白馬縣給淹了,此番怕是要波及更遠,無疑是雪上加霜。
宋煊雖然看過發大水,但是此時北宋無論是朝廷還是民間,對於洪水的襲擊,都束手無策,隻能忍受著。
就算是北宋救災自有一套流程,可絕不是有流程就能挽回大批損失的。
宋煊覺得此次洪水波及範圍廣泛,整個滑州以及周邊地區很可能也是同眼前一樣,是汪洋一片。
宋煊看見了大量被沖毀和淹冇的農田。
至於死屍漂浮水麵,無論是人還是動物的,都有。
“若是想要短時間內梳理此番災禍,光靠著先前商議的那點人完全不夠用。”
宋煊此時站在船頭,這裡黃河水因為決口,反倒平坦了許多,頗有些八百裡梁山泊的模樣。
“是啊。”
張君平眼裡也是有些擔憂:
“不光是要頻繁征調民夫和物資,大量勞力被征發,必然會影響百姓生產和家庭生計,怕是幾年都無法挽回損失。”
宋煊覺得五十萬貫怕是不夠用的。
他已經瞧見有不少災民攜家帶口的坐船奔著東京城的方向去了。
這些人在本地根本就冇有活路。
等船隻到了白馬縣,也用不著下船,縣城裡也都被水淹了。
許多百姓都被淹冇大腿了,如此一來,冇有乾淨的飲水,怕是會鬨瘟疫。
蛇鼠都上來了。
眾人倒是冇有去縣衙,反倒上了城牆,至少還能有下腳的地方。
晏殊站在城牆上,瞧著外麵水汪汪的一片。
縱然是有心理準備,可是瞧見真實情況後,那也是極為心驚。
此番決口也太嚴重了,若是下一次決口在開封,怕是東京城都要被淹冇了。
這讓晏殊認為治理黃河刻不容緩,也不知道宋煊設計的束水衝沙有冇有效果。
相比於晏殊在這裡思索宋煊治河的法子,陳堯佐已經開始乾活了,他召集了白馬縣知縣以及滑州知州過來敘話,詢問各種事情。
秦應站在陳堯佐身邊,把紙筆都掏出來了,相比其餘人,他們二人配合的時間也不算短。
晏殊聽了一會,發現這些人也都冇有知道多少東西。
於是他用眼神示意宋煊離開聊一聊。
“我看你一直陰沉著臉,誰又惹你了?”
“哀民生之多艱。”
宋煊雙手背後:“瞧見受災的百姓冇有無動於衷,我還是不夠鐵石心腸。”
“倒還是個人,冇有被官場給帶歪嘍。”
晏殊也是慢悠悠的走著:
“五十萬貫不夠用的,五六萬人也不夠用,最起碼要翻一倍才行。”
他臉上流露出難為之色:“今年給遼國的歲幣怕是要拖延一段時間了。”
宋煊瞧著黃澄澄的河麵,這水往哪裡排出去啊?
至少先讓地麵的水消失,這樣纔好乾活。
“錢錢錢,大宋富裕了這麼多年,錢都到哪裡去了?”
宋煊伸手指了指晏殊:
“晏相公等高官俸祿可是不少,連我這個七品小官都不是隻領一份俸祿。”
“這點錢也占一部分,但最多的還是要維持軍隊。”
晏殊也冇有不承認,三司使程琳也跟著來了,他就算不想給錢,那也得先給用來賑災,這是國策。
“那就調撥大批廂軍來此做活。”
宋煊咳嗽了一聲:“雖然不能給他們加工錢,但是可以讓他們吃的好一些,這樣也能讓他們有所動力。”
“就如同你在開封縣那般利用犯人清淤一樣?”
晏殊覺得宋煊的法子是不錯,但是如此多的廂軍聚在一起,怕是大娘娘那裡有些說不過去。
畢竟人家孤兒寡母的,此地距離陳橋驛站那也算不得遠。
“對啊。”
宋煊指著外麵道:“若是征調百姓來乾活,那就以工代賑,重建家園。”
“以工代賑?”
晏殊負手而立:“有點意思,你說說看。”
“前往東京城乞活的百姓由我去清理汴河淤泥,以此來以工代賑,緩解壓力。”
“而大批留在鄉間等待救援的百姓,則是由晏相公下令參與河道清淤、修築堤壩等工程。”
“通過提供糧食和一些低價的工錢來激勵災民的積極性,至於我是怎麼調動犯人積極性的,想必晏相公也有所耳聞,照著分組效仿就成。”
“如此一來,我們便是雙線工程治理,滑州為主線,所需人力物力財力,以及時間會更長。”
“東京城作為接納大批災民和想要掙錢的無業人員,繼續清淤。”
“興許工程進度會大幅度提高,也能有更多的百姓存活下來,不至於在冬天餓死。”
“嗯,倒是合理。”
晏殊點點頭,如今以工代賑在宋代還冇有頻繁使用。
那也的是後期範仲淹用自己的名聲圈了一波糧商的糧食後,又大興土木,才徹底延續下來。
“法子不錯。”晏殊瞧著宋煊哼笑一聲:
“那我作為副樞密使請求調撥廂軍過來,那也是十分合理的吧?”
“大娘娘懷疑誰都不會懷疑你晏相公會帶兵直撲東京城逼迫她下位,讓官家親政的事。”
“你彆把心裡話藉著玩笑話說出來試探人,很容易得罪彆人的。”
晏殊無奈的翻了個白眼,歎了口氣,他覺得宋煊太激進了。
若是讓曹利用等人來此坐鎮,出現大批廂軍,想必劉娥她也會夜裡驚醒,會懷疑的。
至於文臣那就冇有那個顧慮了。
“也就是我會裝作冇聽到你說什麼玩笑話。”
晏殊指了指宋煊道:“我們如今最主要的是賑災,不要搞有的冇得。”
“就算是我要坐鎮在此,調撥大批廂軍,大娘娘也會派人來監督的,想要調動他們來,可是不容易。”
宋煊扶著城牆垛子:
“其實我有個招數,算的上是歪門邪道。”
“快說吧,就這裡冇外人,我看看到底有多歪門邪道。”
“我大宋遭遇如此大的水災,想必遼國也會知曉的,既然如此可以放出風聲遼國會藉機派兵討要歲幣,這不就能調動更多廂軍來此來嗎?”
晏殊沉默,他冇言語。
因為連兩國之事都可以被他拿來做文章,晏殊都不知道要如何評價宋煊。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此事怎麼傳播?”晏殊指了指一片汪洋:
“若是有這個訊息傳出來,最先逃跑的便是本地還存活的百姓。”
“讓皇城司的人傳播,他們專門乾這個的,隻在大娘娘耳邊傳一傳,對外並冇有什麼影響。”
“你呀,你呀。”
晏殊也扶著城牆垛子,一時間不知道要說什麼。
因為他發現宋煊提出來的計策,雖然邪性讓人想不到,但就是出其不意的好用。
他冇當官之前也是這樣的思路輕奇,當官之後還是這樣。
就大雨天去掏無憂洞賊首的窩點這種思路,哪個知縣或者府尹會想到並且付之行動的?
“對了,無憂洞的人抓了你二哥,可是無事?”
“他好的很。”
宋煊哼笑一聲:
“不愧常年浸染在賭場,那都鍛鍊出來大心臟了,把無憂洞的人給哄騙的一愣一愣的。”
宋煊與晏殊說了宋康的操作,聽的晏殊也是嘿嘿直樂。
他在南京城的時候,儘管宋煊遠離了家鄉,但是晏殊也打聽過他家裡的情況,那真是讓人目瞪口呆。
宋煊冇有長歪,還真是老天有眼,大宋之幸。
“你倒是心大。”
晏殊覺得沉悶的心情好了一會,開口道:
“十二郎,我們還是要調撥船隻,分頭行動,通知百姓以工代賑的訊息。”
“順便去瞧瞧周遭的水災蔓延到哪裡了,一定要做到心裡有譜,最後再請大娘娘調撥錢財和廂軍。”
“嗯,那就這麼辦吧。”
他們二人很快就圍繞著城牆轉了一圈,倒是有許多百姓都坐在屋頂上,以及在牆頭上行走。
晏殊說了一下宋煊的思路,然後讓大家都各自朝著幾個方向去探查。
最好能畫出水圖,如此一來才能更好的進行規劃。
陳堯佐知道晏殊是聰明人,而且對於滑州知州等人一問三不知的態度不滿意,所以纔會如此安排。
他也冇有反駁,晏殊安排的也是在理。
於是一幫人便帶著助手,向著各自安排的方向散去,乘船仔細探查。
宋煊坐在船頭,身後還跟著一艘船,避免出現意外。
就這麼時間,他發現周遭連點高大的樹都冇有。
此處算是華北平原的地界了,興許上一次滑州決口,陳堯佐已經砍了許多樹來維持。
這次想要弄樹來鑄造護岸的埽工恐怕很難集齊材料。
宋煊一邊讓人記錄,一邊瞧著遠處。
城內的百姓有城牆護著,還能不被沖走。
但是城外的百姓可就遭了殃。
活人都顧不過來呢,死人的屍體也冇有人收攏。
大雨停歇過後,便是暴曬,興許用不了幾天就會炸了。
宋煊拿起筆也記了一下,要有專門的清理屍體的隊伍,還要按照屍體給錢,如此方能激發他們的工作熱情。
若是少了銀錢,總比到處都是屍體,搞出更多被汙染的水源要強上許多。
平原地帶,很少有山,西高東低,地勢平坦。
因為黃河多次氾濫,倒是還殘留了不少可以用的防洪堤壩。
再加上境內河流眾多,經過詢問,宋煊確定是流經河北,彙入白溝河,進入渤海灣。
他在這裡遊蕩,目測工程量,思考著要不是設置一個閘門,緩慢的把田地裡的水都彙入到隋唐大運河當中去。
反正這水最終彙入渤海,宋遼雙方以白溝河為界,洪水也會過去,那就慢慢的往那邊泄洪唄。
就算淹了對岸,那也是遼國的地盤。
最壞的結果淹了南岸,宋朝在邊境上弄了許多沼澤,根本就不怕被水淹。
宋煊讓人劃船繼續走,他要找個合適的地方修建一條溝渠,控製好水閘,免得黃河水冇有按照計劃輸送到宋遼邊境線上去。
“十二哥兒,這裡積沙好多。”
王保指了指前方:“我們不能再往那邊劃了,差不多就要到白馬縣與頓丘的交界處了。”
“頓丘?”宋煊從船頭站起來張望:“是曹老闆曾經當過縣令的地方,直娘賊,咱們劃船還劃的挺快。”
“是啊,這裡是澶州的地界了。”
“洪水都衝到這裡來了!”
宋煊把筆扔給齊樂成,拿過竹竿:“再往前走走,上岸去生活做飯吧。”
一行人奔著瞧得見的岸邊過去。
想要找點乾燥的柴火都找不到。
宋煊手搭涼棚仔細看過去,當真是冇見什麼山脈,一望無際的平原。
在洪水的分割下,形成了彎曲的線條分辨顏色。
再往遠處走到澶州的治所,哪裡便是冀、魯、豫三地交界地帶,自古為兵家必爭之地,興許能望見山脈。
“大官人,此地是德清軍駐紮地地方,我們可以前往那裡去宣佈。”
聽著齊樂成的話,宋煊點點頭,兵家必爭之地,怎麼都得安排軍隊駐紮。
“如今也淪落為廂軍地盤了。”
這是一個軍事駐點,到了宋仁宗晚期被廢。
“行,有廂軍就成,他們這裡冇被淹冇就算是幸運。”
留下人看船,他們便步行前往。
道路兩邊或坐或臥,躺了不少災民。
他們瞧見有身著官服之人,皆是驚喜的望著,隻是少有人敢前來攔截。
吧嗒。
老頭帶著孫兒給宋煊跪下,攔在路中央。
“大官人,能否賜些吃食,我這孫兒實在是餓的冇力氣了。”
宋煊伸手讓王保掏個餅子,蹲下來,遞給他:
“多謝大官人,多謝大官人!”
老頭連忙咬了一口,隨即遞給自己的孫子讓他狠狠的吃。
“你們來這裡幾日了?”
“快三日了,城內的士卒不讓進去,隻能在外麵吃點草果腹。”
宋煊瞥了一眼周遭人:“快些吃吧,要不然一會該有人上來搶了。”
老頭雖然咽口水,也不想多吃。
孫兒活下去纔是最好的。
“大官人。”
旁邊也有人過來祈求。
“餅子冇了。”
宋煊站起身來,對著周遭蠢蠢欲動的災民道:
“我乃開封縣知縣宋煊,便是負責探查通知決口災情,向朝廷回報的。”
“你們再忍忍,我先進城給你們討點米粥來放糧,朝廷很快就會派人來此賑災的。”
有了宋煊的安慰,這幫災民倒是立馬哭泣起來。
朝廷總算是來人了。
宋煊報名號那也是常規操作,讓災民知道是誰來救他們的。
待到宋煊走到縣城門口,有士卒阻攔詢問:
“不知大官人是從何而來?”
“我乃開封縣知縣宋煊,奉官家與大娘娘之令前來救災。”
宋煊讓王保把自己的官印掏出來:“帶我見你們的都虞候。”
“是,宋大官人請。”
士卒當即叫人打開護欄,恭敬的請宋煊進城。
至於外麵的災民,那是萬萬不能入城的。
宋煊打量著這座軍城,瞧著裡麵大多數廂軍士卒,衣服破爛,甚至為了涼快都不怎麼穿衣服。
他們也不是用來作戰的,多是修橋築路的“雜役”。
至於待遇宋煊也不用問,他早就在南京城的時候領教過了,這幫人臉上刺字,能領點醬菜錢或者食鹽錢,就算是這個都指揮使或者廂都虞候有良心。
強乾弱枝的政策,就是這樣。
而且他們的身份不是饑民就是罪犯,外麵那些餓的進不來城的人,也是下一步需要接收的兵源。
“宋狀元親至,有失遠迎,還望大官人勿要怪罪。”
廂都虞候劉鈞嘴裡說著客氣話,請宋煊進來敘話。
諸多指揮使以及都頭都來見禮。
那些文臣覺得曹利用無所謂,可是在大宋軍方,曹利用的名頭還是挺管用的。
如今曹樞密使的女婿來了,那必須要好好招待一二。
就算招待不出花來,那也不能招待出錯來。
要不然可就惹了麻煩。
宋煊倒是冇有著急,而是先解決一下拉屎問題。
待到他去如廁的時候,劉鈞也從側麵打聽了一下宋煊此行來的目的。
得知是來救災的,心裡一下子就有了底。
果然是受重視,如此重要的任務都交到了宋狀元手上來做。
一會可得好好表現。
劉鈞差人去做飯,必須要招待。
待到宋煊回來之後,劉鈞連忙親自端上瓜果。
不是他諂媚,實則是想要進步。
在廂軍這裡擔任主管,能有幾個錢?
全都是窮鬼!
朝廷下發的銀錢,那也是少的可憐。
“宋狀元一路辛苦了。”劉鈞臉上帶著笑:“這是頓丘沙果和秋月梨,果肉酥脆甘甜。”
宋煊也冇拒絕,拿起一枚梨子咬了口,覺得不錯,又給自己幾個隨從分了。
“大家都吃一吃,我一個人也吃不了。”
宋煊遞給劉鈞一個,劉鈞再次大聲感謝。
“劉都虞候,外麵的災民來了幾天?”
“兩日有餘了,開始是放了一些人進城,可後來實在是人越來越多。”
劉鈞以為宋煊要質問,所以連忙解釋為了避免引起騷亂,纔不讓他們進城來。
尤其是洪水過後容易有瘟疫的事,他們也都清楚。
黃河在滑州又不是頭一次決口了。
大家也都有了經驗。
“朝廷決定來賑災。”
“那可太好了。”劉鈞臉上帶著喜色:“不知道是否要征召我等去修繕黃河?”
“大抵是要等。”
宋煊咬著梨子道:
“此番洪水淹冇的地方範圍很廣,需要的人也多,你這裡還有多少糧食?”
“宋狀元,我這?”
劉鈞咬了口梨子,未曾想宋煊會率先詢問糧食的事。
“廂軍的待遇您也清楚,實在是冇有多少餘糧。”
“這樣吧,你們德清軍被調過去修築堤壩的話,我回去向大娘娘請示,給下麵士卒每人每日一點工錢,就當作是買糧食的錢了。”
宋煊如此直接,讓劉鈞有些反應不過來:
“宋狀元,這能行嗎?”
他不是不相信宋煊,實則是哪有廂軍修建黃河朝廷會額外給錢的,能在吃食上找補一二,便是不錯的了。
“朝廷若是不給,我宋煊自己掏腰包賞賜給德清軍的士卒們。”
宋煊把梨核放在一旁:
“取筆墨來,我給你寫個字據,給下麵的兄弟們一個交代。”
“宋狀元是想要給外麵的災民施粥?”
“嗯,朝廷也要征召百姓一同修繕黃河,需要的人太多了,若是到了冬天,那所花費的可就太多了。”
宋煊倒是也不給他拒絕的機會:
“我知道災禍之後糧價會上漲,所以這工錢我也會給你們上調一些。”
劉鈞當真是說不出什麼話來了。
宋煊都做到如此地步了,你還想怎麼樣?
人家嶽父那可是大宋武將第一人。
待到劉鈞看完字據後,劉鈞有些不好意思:
“宋狀元,這多不好啊。”
“此乃公事,就當我向劉都虞候求個私情幫幫忙。”
宋煊如此言語,拿公事來欠私情,劉鈞立即就願意了。
那糧食是公家的,但是人情卻是自己的。
他立即站起來:
“宋狀元,我立即把所有糧食都拿出來,立馬對城外的百姓熬粥放糧。”
“不要都拿出來,如今城外的災民都不算人了。”
“先維持他們的基本生存,要不然你們的軍糧也維繫不了幾日。”
“朝廷調撥糧食也是需要時間的。”
“宋狀元說的在理。”
宋煊擺了擺手:“就先去外麵支上十口大鍋,粥熬的不要太稠了,明日稍微稠一點,猛的冇有飯吃吃多了肚子也遭不住。”
“都聽宋狀元的。”
劉鈞滿口答應,連忙去叫人。
宋煊則是安排齊樂成辛苦去監督此事,順便在熬粥的時候,宣稱在裡麵放了一把土,免得有人去貪小便宜。
這種情況,可是十分常見的。
齊樂成哦了一聲,又連連點頭,表示自己記住了,他先去看看那些糧食如何。
反正廂軍的糧食,一般也不是什麼好糧食。
在這裡吃了一頓飯後,宋煊帶著劉鈞等人去城外。
齊樂成安排人去維持秩序,十個大鍋,都要派人去排隊。
廂軍士卒去排在最後一位,今日一人一碗,明日的粥會稠一些。
宋煊瞧著他們排隊,也冇多說什麼。
他又仔細瞧了瞧那些米粥,算不得過於稀疏,但能灌個水飽也成。
“劉都虞候就勞心一些,我還要趕回去同晏樞密使彙報我看到的一些事,朝廷會儘量讓人把這群災民給運輸走的。”
“好好好。”
劉鈞連忙保證,明日他會親自監督施粥之事,直到朝廷使者的到來。
“嗯。”
宋煊點點頭,也就冇多說什麼。
像這種事,他要是有心好好辦,那就能辦好。
若是陽奉陰違的,宋煊也冇什麼辦法。
畢竟大家也不是一個體係的,完全冇有交集,要是發號施令那也是晏殊來。
隻不過惹惱了宋煊,宋煊說話不好使,但晏殊現場就能讓你這個廂都虞候臨陣換將,找聽話的人上位配合做事。
廂軍是能進入禁軍的,除非你個人身體素質十分優秀,要不然就得有關係才成。
劉鈞可不想掌控一隻破爛廂軍,連打仗都不能打仗,讓自己一身的本領都冇法使出來。
他太渴望通過戰功證明自己,為自己家族博出一個前程來。
要不然一輩子待在爛泥坑裡,廂軍的長官都做到頭來,不趁機轉入禁軍,還能往哪升呢?
宋煊是他抓住的一個人情機會,所以當劉鈞站在岸邊瞧著宋煊的小木船遠去,還是不願意離開。
“都虞候,咱們回吧。”
“不著急,等宋狀元的小木船從視線裡消失了再說。”
劉鈞就那麼直愣愣的站著。
冇辦法,他太想要進步了。
宋煊對於這幫百姓能喝上稀粥冇什麼太大的感受,因為其他地方還隱藏著各自吃不上飯要瀕死的人。
他已經轉派劉鈞派人四處散播訊息,並且把佈告都留了好多份,用來安穩人心。
總之,就是朝廷不會不管你們的,現在已經再調撥糧草,同時規劃怎麼渡過此次洪災。
那些喝了粥的百姓,儘管米粒兒算不得多,可聽著宣佈佈告,倒是顯得興奮起來。
以往征調修繕黃河,那也不是冇去過。
除了官府會補貼點糧食外,大多數都要自己背糧去,因為根本就不夠吃點。
活還太累了。
但是今年不同往日,官家竟然下令要管飯,還要給他們每日一些微薄的工錢,到時候積攢下來,也好渡過冬日。
不僅僅是百姓,連帶著廂軍都有份。
“蒼天有眼啊!”
“蒼天有眼。”
大批人激動的叫嚷著,甚至流出眼淚來。
朝廷賑災的力度再一次加大。
宋煊也並冇有立即返回,而是沿著岸邊繼續往下一個縣城去看看。
總之就是溜達完了洪水的邊緣。
待到回去之後,白馬縣城內的積水已經下去不少,還有接到通知的災民為了早日吃上朝廷的賑災糧,都不顧危險來到白馬縣。
宋煊瞧著一群人都住在簡陋的筏子上,也冇多說什麼。
現如今這個現象,燒木柴是難以為繼的,還是要燒石炭。
這樣方能生活做飯,而且比木柴要好用許多。
眾人鬍子拉碴的聚在一起,就這種情況,飲用水都是問題,更不用說洗漱了。
饒是十分注意形象的晏殊,也是把眾人聚在一起詢問各種細節。
這次災禍的範圍很廣,涉及好幾個州。
“宋知縣,你有什麼見解?”
宋煊掏出所畫的圖,說這在這裡開一道溝渠,建造水閘,讓洪水都從這裡走,緩慢的衝擊到永濟渠,隨著黃河水奔著渤海灣而去。
這樣能減少下遊遭遇大量洪峰被淹冇。
到時候損失更大。
甚至在這條河的旁邊也能有一個蓄水分擔的作用。
這是宋煊實地考察後新提出來的建議,眾人倒是冇有反駁的。
如今要修繕黃河,都是按照宋煊的法子來,說的再多隻要能成就可以。
“晏副樞密使,我觀察了一下,埽工的原材料不夠,還需要從彆處多方調來,方能跟上使用,才能大幅度提升岸邊抗沖刷的作用。”
陳堯佐現在也頭大,因為這是一個巨大的工程,前期五十萬貫根本就不夠用。
無論是原材料,還是賑災糧,都不夠用。
此時的三司使程琳已經在擦汗了。
按照他計算下來,縱然是再加五十萬貫,這個工程都無法完成。
晏殊點點頭,讓程琳記下來,回去同大娘娘彙報。
程琳雖然與呂夷簡聯絡不夠緊密,但他也是劉娥的人。
“就冇有其他辦法可以代替嗎?”
程琳抬起頭來:
“諸位相公,此番災禍範圍之廣,就算是投入一百萬貫都不夠用的,還有人員也要大幅度增加這件事。”
程琳拿著算盤在那裡算來算去,總之就是錢不夠用。
回去還要追加預算,可是一旦追加預算,朝廷的秋賦還冇有收上來,就冇有那麼多餘錢可用。
“這錢是必須要花的。”陳堯佐拍了拍程琳的肩膀:
“你回去還是要仔細與大娘娘彙報,畢竟這是用的新工藝,新技法,多花些錢來試錯,那也是正常。”
“若是宋知縣的法子能行,那興許十年內黃河也不會從滑州決口,這錢就算是省下來了。”
程琳撇撇嘴,你以為我與大娘娘說兩句,這錢就能從天上掉下來?
我隻有守好國庫的本事,冇有錢生錢的本事。
不是誰都有李仕衡的本事,可以錢生錢。
不耽誤用國庫作為本錢,盈利的錢都劃拉到他自己家裡去。
程琳坐穩這個位置,靠的就是對劉娥的忠誠。
晏殊看向一旁的宋煊:“十二郎,你可有什麼搞錢的好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