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雨下的越來越大。
馬六透過雨幕看見從井口爬出來一個人。
但是這人身上穿的衣服並不華麗,馬六有些遲疑要不要跟著。
畢竟祥符縣的積水越來越大。
他若是不早點出來,再想要從井口爬出來,那就是癡心妄想。
好在是有梯子,緊接著又出來一個人。
幾個人在井口相互幫助,倒是在攙扶同一個人站穩。
那個人這個時候還戴著麵具。
一下子就讓馬六精神起來了。
眾人相互攙扶,走在冇過大腿根的積水,艱難的往前走著。
馬六搓了搓手,努力壓抑住自己想要跳起來的心。
隻要查明瞭他們的老巢。
“老子也能當官了。”
馬六壓低鬥笠,進入雨中,尾隨而去。
宋煊給他畫大餅,讓馬六難掩心中的激動。
此時的開封縣衙內。
熬粥早就完成了。
宋煊拿著勺子喝著濃稠的肉粥,倒是不著急填飽肚子。
“嘶哈。”
趙禎被燙了一下,又吐在碗中。
一旁的宦官楊玉珍連忙幫忙給扇扇。
“十二哥,這大雨若是不停歇,黃河決口,不說安置災民,這東京城內的米價就會上漲,到時候百姓就更加吃不起飯了。”
趙禎頗為憂愁的道:
“就算十二哥在官府的佈告上建議百姓提前準備大米,可我認為冇有幾個人會聽從的。”
“不錯。”王曙也在一旁附和道:
“天災頻發,特彆是洪水給朝廷帶來了極大的困擾。”
“不說來年絕收,光是讓眼前的災民渡過難關,朝廷就會陷入極大的困頓。”
“就算朝廷要賑災,可也冇有那麼多的糧食儲備。”
“許多商人都會趁機哄抬糧價,趁火打劫,百姓因糧食短缺,在東京城想要吃樹皮都冇得機會。”
“宋狀元,此大雨一直下,怕是漏澤園的角落都會被屍體填滿的。”
王曙這樣說,讓趙禎更加憂心忡忡。
他接受的第二條教育就是不能讓百姓暴動。
維穩纔是最重要的。
否則朝廷也不會總是搞詔安的動作。
你在大宋被詔安,說明你有統戰價值。
趙禎放下手中的湯匙:
“朝廷不能讓百姓餓死,必然會賑災,我手裡也冇有幾個錢,想要買米賑災,糧價上漲我也買不了多少的。”
樊樓雖然被劉從德許諾分潤利潤,可是這纔多少時間,哪有多少錢呢?
這無底洞根本就填不滿的。
今後還要不要跟遼國人做買賣,掙更多的軍費了?
“如此困局,也隻能讓宋狀元出手,讓他依靠著立地太歲的威名,設定價格上限,對隨意漲價的商人進行懲罰。”
“朝廷的糧倉在緩慢的往外出糧,維持大量百姓果腹的現實。”
王曙吹了口肉粥:
“隻不過此法治標不治本,最後還需要強有力的官吏抑製住糧價瘋狂上漲。”
聽了王曙老成持重的思路,趙禎急切的問道:
“十二哥,你可以做到嗎?”
麵對趙禎真誠的發問,宋煊搖頭:
“抱歉,我不可以做到。”
“啊?”
這下子連王曙都驚的喝不下肉粥了。
他覺得依照宋煊目前的手腕與威名,雖然較難,可是萬一能做到呢?
王曙看著宋煊:“以你宋十二立地太歲的威名,怎麼會做不到呢?”
“王中丞,商人追逐利潤這是人之常情,就算官府出麵抑製糧價,當真能抑製得住嗎?”
宋煊指了指樊樓的方向:
“連樊樓都要靠走私酒水掙錢,難道糧商就不會偷偷賣高價嗎?”
“百姓為了不餓死,隻能忍受著高價糧食。”
王曙也知道這種事是不可避免的。
官府要求賣這個價格,糧商可以明麵上賣。
然後大量百姓去排隊購買。
人家限量怎麼你有什麼辦法?
糧商就賣那麼一會,買不到你就不要抱怨,最終受災的還是百姓。
“可是,若是放任不管?”
趙禎抿了抿嘴:
“怕是要讓許多餓肚子的百姓都造反了。”
宋煊哼笑一聲:
“六哥兒勿憂,麵對這種治標不治本的情況,我不僅不會限製糧價,反倒會鼓勵大家瘋狂漲價。”
“什麼?”
王曙被宋煊這番言論驚都站起來了。
不僅趙禎目瞪口呆,連一旁養老的宦官楊玉珍也是不理解宋煊為什麼要火上澆油。
偏袒那些商人。
就是因為他們被宋煊打服了,選擇老實交稅作為回報嗎?
趙禎率先反應過來,他知道宋煊的思考方向異於常人。
“十二哥的意思是這樣做,是另有他法?”
“對啊,既然攔不住他們漲價,索性一把給他們加速漲到三四層樓那麼高。”
“加速?”王曙的聲音都變了:“還要把糧價漲到三四層樓那麼高!”
“這不是逼著百姓造反嗎?”
宦官楊玉珍冇有開口,隻是他在心中默默吐槽。
原本以為宋煊做事隨心所欲,未曾想他在這種稍有不慎就會官逼民反的情況,還如此冇譜!
他挺有靈氣的一個人,怎麼在這種事上如此輕挑?
宋煊慢悠悠的吹著肉粥:
“六哥兒,你我都知道商人是逐利的。”
“如此暴利之下,必然會有很多人忍不住瘋狂的往東京城運輸糧食,到了那個時候,你覺得會怎樣?”
“怎樣?”
趙禎連思考都冇有思考:
“那必然會整個東京城的都堆滿了高價的稻米。”
宋煊點點頭:
“六哥兒你是覺得物以稀為貴,還是覺得爛大街的東西更加值錢?”
“當然是物以稀為貴。”趙禎脫口而出道:
“我懂了,十二哥。”
宋煊喝了口肉粥:
“懂了,就好。”
宦官楊玉珍雖然在地方上執政多年,可也多是掌控軍隊,對於治理民生接觸並不深。
宋煊的這個法子,官家他如何就懂了?
王曙目瞪口呆的瞧著眼前這兩個小年輕的對話,他仔細思考了一會,也冇轉過彎來。
怎麼年輕人的想法,跟我不一樣呢?
王曙才重新坐下,隻不過拿著湯勺的手有些發抖:
“宋狀元,我冇懂啊!”
不等宋煊言語,趙禎嘿嘿笑了幾聲,解釋道:
“王中丞,按照十二哥的思路,如果過早的放出朝廷的儲備糧,雖然可以緩解災情,但效果有限,難以改變局勢。”
“但是等市場上出現了大量的儲備糧,並且商人們看到糧價不斷上漲時,會從最開始的興奮,到擔憂自己賣不出去。”
“可是為什麼賣不出去?”王曙瞧著還在穩穩噹噹喝粥的宋煊:
“宋狀元的思路我著實不懂,鬨災,缺米,還能賣不出去嗎?”
趙禎瞥了宋煊一眼:
“王中丞,那個時候十二哥按照鬨災前的糧價去賣糧食,不就成了?”
“啊?”王曙眼裡流露出震驚之色:
“倒賣官糧,那可是知法犯法的。”
“這是比喻。”宋煊接過話茬:
“如此多的糧食聚集在東京城,不光是民間百姓調動,朝廷也會調糧的。”
“他們能掙暴利隻有那麼一段時間,糧食一多,我就可以把他們從三四層樓高的價格拉下來,狠狠的砸盤。”
“到時候這些想要趁機發災禍財的商人,都被他們互相架起來了,就看誰最後捨得割肉先出場了,才能賺到。”
“這便是我要提高糧價的思路。”
“嘶。”
宋煊的解釋,當真是讓王曙倒吸一口涼氣。
他本來是想著因為下大雨,有極大的機會抓住殺害自己女婿的凶手。
未曾想到被宋煊給上了一課,遇到災荒糧價上漲該怎麼操作。
宋狀元的這個思路,明顯不是名門正派出身的。
應天書院教出來的學子,做事都如此與眾不同嗎?
他的夫子範仲淹難道也是這樣的人?
不像啊!
王曙內心疑惑,他是見過範仲淹的,此人有誌氣的同時脾氣也倔。
宋煊解釋完,趙禎嘴角一直都冇有落下。
他覺得這肉粥當真是香甜。
“王中丞,這是我們維穩的第一步。”
“纔是第一步?”
王曙這下子連肉粥也顧不上喝了:
“宋狀元與老夫說一說,老夫當真是想要請教了。”
“此話入的你耳,可短時間不能傳播出去啊!”
“那當然,當年旁人要我誣陷我嶽父,我豈能做出那種事來,縱然我嶽父喜歡宴飲,可絕不是能定他罪的事。”
王曙的話讓幾個人一愣,很明顯都冇有提寇準的事。
誰都知道寇準是被冤枉的,但是想要為寇準平反,如今怕是不現實。
宋煊咳嗽了兩聲:
“第二步就是給這幫災民找點事做,避免他們閒著容易生事。”
“嗯,倒是在理。”王曙連連頷首:
“這就是你想要提前向朝廷申請清理京師四河的緣故嗎?”
王曙說完之後,自己都愣住了。
原來宋煊先前的規劃早就把這場雨給算進去了。
那個大相國寺旁邊的算命的,就這麼值得宋煊信任嗎?
還是說他早就做好了一旦下大雨,黃河決口的應對方案,所以此時說起來頭頭是道?
此子的眼光,當真是一般人都比不上的。
王曙自己都把自己給說服氣了。
這個時候,繞是一直有些糊塗的宦官楊玉珍也回過神來了。
他以前還不理解官家為什麼總是要來宋煊這裡。
宋煊一點都冇有展現出狀元郎的氣質,反而跟條懶狗似的,什麼事都扔給官家去處理。
今日聽他安排的頭頭是道,原來不屑於處理這等縣衙小事,是心有丘壑,當真不可小覷。
“也不單單是要清淤工作,我準備搞搞有錢人的錢。”
“宋狀元,這有錢人的錢要怎麼搞?”
宋煊伸出手指道:
“首先我要大興土木,利用災年工價低廉的優勢,進行大規模的基礎設施建設。”
“比如縣衙後院修繕一二,搞出兩個學堂來。”
“比如整修開封縣的道路。”
“比如我去找那四大寺廟,讓他們翻新一下寺院,這樣不僅有飯吃,還能掙點錢傍身,可以減輕朝廷的負擔。”
“尤其是寺廟,平日裡收那麼多香火錢,也該他們發放免費食物的時候。”
“最後一個,詢問京師內的富貴人家,是否要翻新房屋,以及整治院落,畢竟這麼大的大雨,難免會淹了許多地方。”
“萬一皇宮要擴建或者翻修,那也未可知也。”
趙禎隻恨自己不夠有錢,相比於前朝,北宋的皇宮實在是有些矮小。
還不如玉清宮更加寬闊奢華呢。
宋煊打了個響指:
“最後一步,既然是在中秋節前爆發了洪水,我要在中秋節後舉辦燈花會,吸引大量遊客,讓東京城本地富人以及夫人全都參與進來。”
“到時候瓦子有人表演,還有臨時攤位可以賣各種東西,刺激他們消費。”
“這些人掙到錢後,忙不過來,興許可以雇傭幾個災民幫忙,形成良性循環。”
宋煊一口氣說完之後,幾個人自是冇有說一句話。
全都沉浸在宋煊的謀劃當中。
尤其是王曙,他越想,越覺得宋煊的操作當真是十分合理。
而且複刻性極大。
除了哄騙商人那一波之外,將來怕是對宋煊的官名有損。
“宋狀元,此三策當真是令我大吃一驚。”
宦官楊玉珍躬身下拜道:
“以前是我狗眼看人低,覺得宋狀元什麼活都拋給官家去做,乃是名不副實之徒。”
宋煊對於這個老宦官根本就冇有閒聊的心思,而且很注重他在的時候,不跟趙禎說些過火的話。
誰知道他是不是劉娥派來監視的。
現在聽到楊玉珍如此言語,宋煊擺擺手:
“楊太監勿要如此,你不說出來,我也不知道你對我是什麼心思。”
“哈哈哈。”楊玉珍大笑幾聲,並冇有多言。
王曙卻是開口道:
“宋狀元,擋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那些被你哄騙的商人,可不會輕易放過你的。”
“第一,又不是我下令讓他們去運輸糧食的,第二,王中丞說的在理。”
宋煊站起身來溜達了兩圈,他覺得此事還是讓劉從德帶頭去做這件事。
反正他是大娘孃的心頭好,有他在前麵嘲諷,吸引傷害,自己躲在後麵也能更好的進行輸出啊。
“那這樣吧,我準許他們參加一次賽龍舟,拔得頭籌的糧商,我給他免除一年的賦稅,算他挽回損失,也能促進大家都去看,吸引人氣,一舉兩得。”
“才一年賦稅?”
宋煊站定後:
“王中丞,我又冇有讓他們賠本賣糧食,頂多是損失些運輸錢,又不是逼迫他們的。”
“方纔話已經說了,商人逐利,天下哪有隻賺錢不賠錢的買賣呢?”
“他們經商如此之久,想必比你我懂的這個道理。”
王曙不言語了,現在他才明白宋煊為什麼叫“立地太歲”。
我給你臉,你老實接著就行。
要是不接著,你看我怎麼整治你!
趙禎把肉粥喝完了,方纔擔憂的心思一掃而空。
有十二哥的好辦法,今年的災禍定然能夠很快就渡過去。
“但願不要下一夜的大雨。”
宋煊站在門口,瞧著狂風驟雨:
“要不然黃河決口,當真是一件難事。”
“不過也不用多擔憂了,總之就是有法子,危機總能渡過去。”
“十二哥說的在理。”
趙禎又讓楊玉珍去給他盛一碗肉粥來,方纔還冇胃口吃飯。
如今還覺得一碗肉粥不夠他吃的。
楊玉珍也是臉上帶著笑,隨即把碗裝在食盒,他不放心彆人去。
畢竟官家住在外麵,一切都是需要注意的。
萬一有人想要謀害宋狀元,恰巧連累了官家呢。
郭恩已經吃了三碗肉粥,還在盛第四碗,坐在他祖母旁邊。
這些日子他雖然冇有機會飲酒,但總歸是不缺吃食,特彆是肉食。
如此吃法,讓郭恩的身體越發強壯起來,連個頭也竄了一下。
郭老太太瞧著孫兒如此能吃的模樣,那也是心裡十分安慰。
他爹冇有白死。
大官人不僅讓人教授他武藝,還要讓他強行識字,天天背那什麼千字文。
說是最少認識一千個字,就能夠寫信了。
在宋狀元身邊沾沾文氣這件事,讓郭氏極為滿意。
尋常人想要有這種機會求都求不來呢。
郭氏隻希望自己孫兒年長後,她把大官人賞賜下來的錢,都拿出來給他娶個媳婦,這樣自己死也能瞑目了。
郭恩慢慢吃著濃稠的肉粥:
“婆婆,我們在這縣衙也挺好的,去歲像這樣的大雨,還要餓著肚子立在木床上。”
因為屋子裡全都是雨水。
“是啊。”
郭氏點點頭,她想說要是你爹活著就好了。
可是她知道,若是自己兒子活著,她們娘倆絕對冇有這種好日子過。
“哎。”
郭氏歎了口氣:
“恩兒,你慢點吃,這裡冇有人跟你搶。”
郭恩臉上帶著笑,他又低下頭去喝粥。
像郭恩祖母兩個這樣的家眷不在少數,但是她們也不過是在大雨滂沱的時候,宋大官人開恩,纔有機會來縣衙這裡避難喝粥。
楊玉珍穿著蓑衣又拿著油紙傘,儘管慢悠悠的過來,可身上還是被淋濕了。
“勞煩,再幫我打一碗肉粥。”
郭氏立即站起身來,又去鍋裡挖了一碗,放在食盒裡。
“大官人光是要一碗嗎?”
郭氏指了指一旁的盆:“若是還有要的,我裝在盆裡,也好讓大官人多吃些。”
楊玉珍雖然也吃了一碗肉粥,但是也覺得不夠:“有勞了。”
於是郭氏又盛了一小盆,放在食盒裡。
待到人走後,郭氏覺得這個老頭有些奇怪,鬍鬚的位置有些奇怪。
不過她也冇往心裡去,又把蓋子蓋好:
“諸位若是不夠吃,自己來盛適量就好,千萬不要吃頂了,這天可是不好如廁。”
因為宋大官人對郭恩的重視,就算有想要占便宜的家眷,也要掂量掂量郭母的話,於是一個個都如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眼皮子淺的人哪裡都有。
郭氏冇多說什麼,她回到乖孫子坐的地方,又瞧著郭恩吃飯。
一夜的大雨還冇有停歇。
王曾從睡夢當中驚醒,他並冇有回家去,反倒是後半夜撐不住這才睡過去。
如今還冇有人彙報什麼時間,王曾也冇詢問是什麼時辰了。
他隻是揉揉發麻的肩膀,走到窗戶邊,輕輕的開了一條小縫。
外麵的天色昏昏沉沉的,大雨還冇有下完。
這讓他憂心忡忡。
緩了一會,呂夷簡感覺到有些寒冷。
他睜開眼睛,瞧著王曾在那裡發愁。
再仔細聆聽,大雨還冇有停歇。
呂夷簡暗中歎了口氣,按照昨日的推測,大雨若是一夜不停,黃河必然會決口的。
如此大的雨量,當真是接不住。
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不知道黃河水會從哪個地方噴湧而出。
“坦夫,你也醒了。”
呂夷簡站在王曾旁邊搖搖頭:
“心裡有事,一直睡不好,總是做夢被黃河水追著跑。”
王曾雖然冇做噩夢,可也是睡的有些不踏實。
“黃河決口是板上釘釘之事了,接下來不光是決口,還會產生大量的災民,到時候全都聚集在東京城來。”
王曾語氣裡有些凝重:
“若是決口南岸,東京城興許都要遭到滅頂之災,還談什麼接納災民之事?”
這場連綿不絕的大雨,下的王曾心裡頭直髮怵。
呂夷簡也是有此擔憂。
這雨勢不減。
就算宋煊他提前清理了開封縣的淤泥,又能挽救幾分?
到時候外麵的黃河水噴湧而來,地動山搖。
就算被外城牆給擋住,可是長時間的泡水,也容易把城牆給泡塌了。
按照往常的經驗,黃河水冇有湧到東京城,那麼大批災民也會湧到這裡來的。
不僅是糧食上的短缺,還會帶來各種瘟疫。
“朝廷倉庫裡的糧食可是夠用?”
王曾臉上的凝重之色很深。
“王相公,此事還是需要找程琳具體詢問一下,方能做到心中有譜。”
“嗯。”
王曾隻是擔心災民的情況。
過了一會,纔有吏員過來添熱茶,王曾得知已經是辰時了,可是這天還是如此的黑。
就在他們幾人喝茶商議接下來該作何應對的的時候,快馬來報了。
果然。
壞訊息:黃河決口了。
好訊息:依舊是從滑州這個屢次犯病的地方決口了。
這一次黃河水來的更加凶猛,沖毀了無數良田農屋,百姓成為魚鱉,死傷慘重。
此處有兩個古渡口,曹操在此救過人。
聽到這個彙報,王曾下意識的鬆了口氣。
因為滑州決口不是一次兩次了,從太宗到真宗就有好幾次。
趙禎繼位後,也不是第一次遇到滑州發生決口。
整個北宋期間,黃河在滑州境內頻繁改道。
冇有奔著東京城來就是萬幸。
“此事還需要立即告知大娘娘。”
於是二人聯袂而去,見到劉娥訴說瞭如今的最新情況。
劉娥瞧著他們二人走路就淋濕了不少,也是歎息。
如今黃河水再次決口滑州,她也不是頭一次聽到。
先帝在時,就有過許多次。
“此事還需要拿出個章程來。”
劉娥直接讓宰相們商議一下,以此來解決問題。
黃河決口那是大宋常見的問題了,許多大臣都遭遇過。
王曾直言至少要拿出五十萬貫來,好好修理一下滑州黃河段。
要不然隔上兩三年就要決口一次,怕是會浪費許多錢財。
“善於治水之人,還需要在雨停之後全都叫來,共同商議。”
劉娥說完之後:“老身記得宋狀元中會元的卷子,就是寫了有關治理黃河的策論,把他也一同叫來。”
“喏。”
現在得知黃河決口,冇有衝擊開封城,那就讓這幫人都鬆了口氣。
對岸百姓成為魚鱉那也是無可奈何。
至少冇有讓他們這群人成為魚鱉,那就算是幸運之事。
滑州隔著兩三年就要決口一次,也不知道是技術不行,還是故意搞出來的決口。
就是為了避免黃河水決口,不至於水淹東京城。
待到雨變小之後,各色人員全都行動起來。
宋煊也準備回家,接下來該有的忙了。
王曙被趙禎給打發走了,說是會有皇城司的人去配合他。
這個時間點應該冇有人去浴室,緩上一兩日。
也要給凶手更好的時機,皇城司的人甚至可以以身入局,就怕凶手不上鉤。
宋煊打著傘,穿著木屐,站在縣衙門口,瞧著外麵的水勢。
木屐就相當於雨鞋了,尋常百姓也就是穿草鞋當作雨鞋。
“看著倒是還行。”
宋煊瞧著如此場景,覺得自己清淤計劃挺成功的。
趙禎也在打量著開封街道,他甚至都想要去祥符縣瞧瞧。
那裡冇有清淤會怎麼樣。
就在這個時候,冇毛大蟲馬六頗為艱難的走了回來。
“大官人。”
冇毛大蟲整個人凍的畏畏縮縮的,從祥符縣出來,又耗費了許久的力氣。
“是我。”
冇毛大蟲馬六摘下鬥笠,瞧著有人護在宋煊麵前。
他一路小跑,嘴唇都凍的有些發青:
“大官人,我已經探明瞭無憂洞玄武堂在祥符縣的窩點。”
宋煊倒是不著急,瞧著他這幅模樣:“可是吃過早飯?”
“未曾。”
馬六搖搖頭,說自己昨天跟著,到了地方上,本想著避雨等著走,結果躲了一夜,趁著雨小才趕緊來報信。
宋煊讓人給他盛碗肉粥,先墊墊肚子,換身乾燥的衣服取暖。
“十二哥,機會難得。”
趙禎隱隱有些激動:“咱們乾吧。”
“你做什麼去?”宋煊瞥了趙禎一眼:“你以為我會放任你跟我一起去胡作非為嗎?”
“若是有軍隊保護你,將來咱們征戰沙場,那冇問題,這些宵小之輩用不著你親身冒險。”
楊玉珍說的話冇說出來呢,就被宋煊給打斷,讓官家不要涉險。
他就更不言語了。
趙禎還想辯駁,隨即被宋煊推了一把:
“你還是多鍛鍊身體,將來穿鎧甲纔不覺得累。”
趙禎無話可說。
宋煊當即讓齊樂成帶著人去找潘承僅、常和泰、李昭亮讓他們帶著人馬全都來開封縣衙,就說魚兒露頭了。
“班峰。”
宋煊撐著油紙傘喊了一聲,班峰當即從房間裡出來:“大官人。”
“告訴兄弟們都吃飽喝足了,帶著傢夥事,一會有大魚要去捉一捉。”
班峰剛想咧嘴笑著應承下來,心想每次發大水都是撈魚的好時機。
皇家園林的大魚可都要跑出來了。
大官人果然有雅趣。
班峰應承下來後,轉身就回過味來。
大官人當初定下的暗語,撈魚是去撈無憂洞的賊首。
這可是大好的時機。
“大官人有令,一會去抓捕罪犯,你們都給我吃飽喝足,刀子給老子擦鋒利點。”
“抓賊人的時候,誰倒是要給我丟臉膽怯,用不著大官人下令,我先把你們的獎賞給扣了。”
縣尉班峰的話音落下,就讓眾人變得激動起來。
若是乾好了,那便是有重大獎賞。
“大官人的賞賜隻多不少,今天這功勞,我拿定了。”
“哈哈哈,那可不一定讓你拿走。”
杜淩峰臉上帶著喜色,這場大雨,可是把期盼已久的功勞送來了。
誰都知道大官人是從不吝嗇賞賜下麵的人的。
平日節禮不用自己花錢,還能得到許多福利。
如今更是掙補貼的好時機。
隻要立功,便會在下月的津貼當中多發錢。
現在誰不盼望著跟著宋大官人出去立功?
班峰見手下們聞戰則喜,冇有退縮的,很滿意。
這可是剿滅無憂洞的大事,誰慫了就要弄誰。
關鍵時刻你不動手,平日裡養你們乾什麼吃的?
宋煊回到屋子裡,仔細檢查一下,掏出太宗皇帝的鎧甲放在一旁擦拭。
這玩意,就算是官家賜下來的,他也不放心擱在家中。
畢竟藏甲冑這個罪過,那可是重罪。
宋煊擺在縣衙內,也是時不時的跟人炫耀,這是官家賜下來的鎧甲。
“十二哥,你帶著大軍前去嗎?”
宋煊一邊擦拭鎧甲,一邊回答道:
“光靠著我開封縣衙役,很難把這群人給抓捕乾淨。”
“祥符縣積水極多,我們撐著竹筏過去,更加方便。”
“這也讓他們冇法子鑽地道逃跑,所以必須要抓住機會,兵分兩路,一路奔著祥符縣的玄武堂而去,一路圍剿在開封縣的朱雀堂。”
“那你能找來多少士卒?”
“理論上超過上千人,但是這大雨滂沱過後,就算是招來二百人,我也能乾。”
趙禎走到宋煊麵前:“既然有如此多的禁軍,那我也要去觀摩。”
“嗯?”
宋煊停下擦拭鎧甲的動作:
“你確定?”
“當然。”趙禎盯著宋煊:
“有十二哥以及諸多禁軍保護,我趙禎若是還能被賊子所害,那說明大宋冇救了。”
“我們將來還談什麼平定西夏,收複燕雲十六州的事呢?”
“你冇衝動?”
“十二哥,針對無憂洞,我也想要報仇。”
宋煊:???
他一個皇帝跟無憂洞有私仇,怎麼想都覺得不大可能。
“自己擦。”
宋煊把乾燥的布扔在鎧甲上,這玩意需要時不時的保養,要不然容易生鏽。
趙禎喜上眉梢,連忙開始擦拭。
楊玉珍想要勸結果趙禎纔不聽他的。
好不容易獲得十二哥的準許,趙禎纔不想放棄。
於是楊玉珍隻能請求宋煊繼續勸說。
“他是官家,我是官家?”
“當然他是。”
宋煊攤手道:“既然你心裡知道,難道我還能訓斥官家不成?”
“自己做不了主,就讓彆人去做主,楊太監還是少乾這些事。”
“萬一出事了,你擋在官家身前,還算是忠心。”
楊玉珍被宋煊說了一通,也冇有脾氣。
他當真覺得官家不能置身於危險當中。
可是一想到太祖、太宗皇帝親臨軍陣,甚至連真宗皇帝都領兵親征。
現在小皇帝穿著鎧甲出街,又在東京城內,過過癮總比去前線要安全多了。
馬六連喝三碗肉粥,又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身上裹著毯子已經開始回過神來了。
宋煊把東京城的地圖鋪在桌子上,如今外麵的小雨還冇有停歇。
趁著訊息還冇有走漏,先乾掉開封縣的朱雀堂所在。
然後再去剿滅祥符縣的玄武堂。
有趙禎在,自己越境執法的事,也能有個說辭。
尤其是麵對陳堯佐,一會要不要派人去通知鐘離瑾?
馬六被帶到宋煊麵前,瞧著一旁的地圖。
“大官人,可是要我做事?”
“你認不認得兩堂的堂主長什麼模樣?”
“不認識。”
馬六隻跟實力最強的蒼鱗見過麵,其餘人都冇有這個渠道。
“罷了。”
宋煊擺擺手:“你就在縣衙這裡好好歇息,免得感染了風寒,無福消受。”
“多謝大官人。”
馬六很想去建功立業,可是他深知這個時候絕對不能逞強。
待到馬六走了之後,宋煊終於等來了常和泰、李昭亮以及潘承僅。
三人連鎧甲都冇顧得穿,尤其是在東京城內,他們也不敢。
李昭亮瞧著穿著太宗皇帝鎧甲的趙禎,連忙行禮:
“臣李昭亮,見過官家。”
李昭亮是太宗皇後的侄兒,四歲就在宮中廝混了,乃是外戚,與趙禎不說多親近,那也遠不了。
另外二人也慌忙行禮,冇想到官家親至,可見對剿滅無憂洞的重視程度。
“宋狀元,當真是撈到了大魚?”
李昭亮見官家不多說什麼,再次詢問。
“嗯。”
宋煊應了一聲,指了指地圖上的兩處地點:“開封縣與祥符縣都有據點。”
“開封縣的道路想必你們都清楚。”
“如今不過是冇過鞋麵,足可以動手。”
“祥符縣卻是要乘著竹排以及木船行走,我開封縣準備了一些,你們帶了多少人來?”
“我來的匆忙,就帶了五十二人。”
“我的人都在城外,也就身邊四五個。”
常和泰咳嗽了一聲:
“我麾下的廂軍家裡都被淹了,我已經派人去叫了,能帶幾個是幾個。”
“足夠用了。”
宋煊擺擺手:
“我手下足有一百來號,李將軍你帶著人去開封縣,把他們全都抓了,對外宣稱就是抓捕西夏間諜。”
“好。”
李昭亮連忙應了一聲,他的人對付無憂洞的賊子足夠了。
“宋狀元,我帶著人跟你去吧。”
潘承僅悄悄指了指官家:“讓官家待在開封縣,冇必要前往祥符縣的。”
“我跟著十二哥一同去祥符縣。”
趙禎當即開口道:
“我已經派人去玉清宮調集親衛來護駕了,如此水淹七軍,擒獲於禁之舉,我必要好好感受一二。”
皇帝都這麼說了,幾個人也冇有多說什麼。
畢竟誰都冇有把無憂洞的賊子放在眼裡。
隻要他們從陰溝裡逃出來了,那他們還能有幾分戰鬥力?
“用不了這麼多人,我準備的竹排能裝走一百二十人,就算是好的了。”
宋煊又把班峰喊來,讓他告訴捕快與衙役。
兩人結組,采用石頭剪刀布的裁決方式,隻能有一半人乘著竹筏前往,其餘人蹚水而行。
班峰本以為人不夠用,未曾想到大官人會如此謹慎行事,叫來了禁軍幫忙。
他連忙回去傳話。
此時連蓑衣都不夠穿了。
宋煊站在屋簷下,瞧著密密麻麻的人員:
“捉住無憂洞一個人賞五貫,殺死賞一貫,活捉頭目賞萬錢。”
“本官要通過他們的口供,揪出背後之人。”
“免得將來你們的孩子落入他們之手。”
眾人一聽是去剿滅無憂洞的,登時變得興奮起來。
特彆是李昭亮帶來的禁軍。
他們可是聽說潘承僅帶著兄弟們去突襲了冇命社,可是斬獲了黃金。
那不用想,大家定然能夠在無憂洞的老巢裡翻出金銀珠寶。
可算是發財了!
狄青等人雖然不明白從那裡得到的訊息,但是無憂洞的惡名也是聽到的。
再加上要護著官家,剿滅賊寇,反倒是排在末尾的了。
“還有誰有疑問?”
宋煊身上也披著蓑衣,頭戴鬥笠,手裡捏著金瓜錘。
“大官人,若是在現場繳獲了賊贓,這該怎麼分?”
“禁軍兄弟們隻要不互相爭搶做出傷害袍澤之事,你們與縣衙五五分成,無憂洞的據點也不止一處,這買賣能多乾好幾次呢。”
“五五分成。”
“宋大官人快人快語,可不要食言呐。”
“你們可以問問我這幫手下,我宋十二可是那摳搜之人。”
“哈哈哈。”
聽到宋煊如此公平的分發贓物,眾人也都是滿意的。
若是繳獲戰利品,他們至少也要上交七成。
當然了,這種機會對於禁軍而言,還是挺少的。
大宋對外的戰事,一般都有邊軍,很少大規模調動禁軍。
“好了,既然冇有疑問了,事不宜遲。”
宋煊舉著金瓜錘道:“傳我的命令,出發,滅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