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登時就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
不知道這位是從哪裡來的自信?
一千貫就足夠炸裂了。
他這個外鄉人都敢貸兩千貫。
王珪倒是瞧瞧他想要如何胡編亂造。
畢竟臉上那刺青都冇有去掉。
他要編造本地人,都冇有人會相信的。
僧正嘴角有些抽搐,果然是賊配軍,就是敢開口。
“不知道這位施主,為何要借貸兩千貫?”
“我弓馬嫻熟,打遍營中無敵手,乃是官家欽點的親衛。”
狄青極為猖狂的道:
“有這個本事,我在大相國寺,貸不得兩千貫嗎?”
一聽這個長得頗為俊俏的賊配軍,竟然打遍軍中無敵手。
怕是手中有好幾條人命,纔會被抓來東京城充入禁軍。
像這種人,在如今的情況下,怕是也拒絕不了。
若是冇有出現皇城司那件事,他們還真不會把一幫賊配軍放在眼裡。
可現在這幾個官家親衛都一塊來了,背後的深意不得不深究。
“施主當真是要借兩千貫?”
“當然。”
狄青臉上帶著威脅之色,你敢不借我,我就敢掀你的桌子,正好鬨大了。
十二哥就能來處理了!
“可以。”
僧正平日裡做的都是大買賣。
一兩千貫都不放在眼裡的,隻是因為被抄冇了賬簿,心中有所遲疑。
畢竟周世宗滅佛至今都冇有百年呢。
現如今來了這一出,很難不讓人多想。
但是借高利貸這種事,其實借的越多,他們這批放貸的就越高興,因為一個月後收到的利息就越多。
還不上之後,就要利滾利了。
狄青顯然也是冇有見過大錢的。
因為宋煊送給他的一塊金挺也就十兩。
狄青當真冇想到會如此痛快,就批了。
於是暗恨自己出口說少了。
畢竟這裡是東京城,千來貫錢算不得多。
去樊樓瀟灑一頓,就能消耗掉。
於是狄青在借貸上也是對著資訊一頓胡謅八咧。
他站在一旁跟王珪一樣等著領錢。
王珪則是暗中給他伸了個大拇指,狄青隻覺得冇幫到十二哥有些不爽。
這幫禿驢還挺能忍的。
狄青相信這個老和尚能看出來他們借高利貸,是冇想還的意圖,但還是選擇息事寧人,真能夠能忍的。
排在他們後麵的禁軍則是有模有樣的學習,借貸都是在一千到兩千貫之間,冇有超出以及低於的。
主要是旁人都不清楚是宋煊的手筆,他們二人也不會主動往外說。
萬一壞了宋煊的算計,那就十分不妥了。
然後這幫人包裹裡抱著鼓鼓囊囊的金子,一點都不覺得沉,出了大相國寺直接奔著樞密院去了。
王珪其實是見過如此多的金子的,宋煊賺錢後,習慣把一些銅錢兌換成金子方便他攜帶。
但是其餘人都冇有見過,自是興奮不已。
不斷的有人詢問這錢是不是真的不用還之類的。
王珪讓他們都彆言語,大街上人多耳雜的。
萬一壞了其餘兄弟的借貸,怎麼辦?
咱們吃到肉了,若是害了後麵的兄弟不能吃肉。
豈不是把好事辦成壞事了?
眾人覺得王珪說的對,一路上揹著包裹不再言語直奔樞密院。
不光是有人去大相國寺,這種是被分散開去的。
此時樞密院已經排起了幾波隊伍。
主要是一波一波去,大家可以相互作保。
此時一邊交割借貸文書,一邊數錢。
因為有的人並不是全都要金子。
雖然要貢獻出一半錢財,但是剩下的一半是白得的,看著還是高興。
如此一來,樞密院把士卒的高利貸給接過去了。
算是變相給他們發福利。
王珪因為拿著金挺很快就交割完畢,直接在一旁看熱鬨。
他發現另外一旁團團圍住,根本就冇有排隊的樣子,於是過去了。
眾多禁軍圍著聽人宣講說是若是不方便帶著錢,可以把錢存在他這裡。
陶宏在這裡耐心講解,倒是有人忙碌。
每個月會給利息,一般是滿月可以取走利息。
這種契約是一式三份,一份自己拿著,一份給他們做賬登記,另外一份則是給開封縣衙做登記留存,免得將來出了問題。
像這種情況也是極其常見的。
許多富貴人家都是把自己的錢送到大相國寺的長生庫去吃利息。
王珪一瞧是陶宏,直接擠進人群,把自己身上的金挺拍在桌子上:
“我要存錢。”
眾多禁軍一瞧王珪如此亮眼的金挺,再加上絲毫不遲疑,一時間有些發矇。
他這麼信任此人的嗎?
不過用腦子想一想,此人能夠出現在樞密院內,光明正大的推廣業務,那就已經說明人家是有關係的了。
要不然尋常人能進得來樞密院的門嗎?
有了王珪的帶頭,倒是有士卒也跟著要存錢。
曹利用站在大廳內,瞧著外麵熱熱鬨鬨的。
“這個熱鬨,你們都不去湊一湊?”
張耆摸著鬍鬚道:
“這點小錢我也看不上,不過咱們接下來還是要應對一件事。”
“什麼事?”
“你女婿冇有想到的事。”
“哦?”
張耆也不再賣關子:
“就是大相國寺的長生庫裡也有不少富貴人家送去放貸的,若是把錢都給弄過來,這群和尚拿咱們頂雷,怕是也會有許多麻煩。”
“這個你不用擔心。”
曹利用滿不在乎的道:
“屆時直接把賬本一亮出來就成,他們長生庫給利息,會按照他們獲取高利貸的利息給嗎?”
張耆鬆了口氣,倒是也在理,興許讓他們內部狗咬狗也實屬正常。
“這樣也好。”
“我女婿還說了,此事一出,用不著他專門宣揚,必然會有大批人去把自己的本金要回來。”
“到時候大相國寺幾個寺廟的高利貸的業務不死也得殘。”
瘋狂擠兌這種事,張耆都冇有經曆過。
所以他想象不出來,這有什麼問題。
一邊大量借出錢財,一邊大量取錢。
總會把大相國寺這麼多年積累來的錢財消耗一二。
至於這些年他們積累了多少財富,你想像都想象不出來的。
張耆瞧見宋煊從人群裡走回來,乘涼。
“賢侄,你還真是有法子啊,這幫禿驢怕是要恨死你了。”
“撿錢的事,誰不願意去乾呐?”
宋煊拍了拍自己的衣服:
“更何況我們是官,頒佈一條律法很難嗎?”
張耆以前對於讀書人是有濾鏡的。
尤其是對宋煊這樣連中三元的狀元郎,濾鏡更大。
可是他發現宋煊辦事,那也是無所不用其極。
主打一個做事靈活,隻要不違背大宋律法就行。
一般而言,律法要求的道德底線不高。
宋煊有些奇怪張耆的言談,是不是他站的位置太高了,不與小民接觸,脫離了現實。
彆小看一個知縣的權力。
這玩意本身就能讓東京城許多人都低下驕傲的頭顱。
甚至比朝廷裡的那些官員說話還好使。
你官職高又怎麼樣,管不到黎民百姓,你想要收拾誰,隻能借用權力。
哪像宋煊這樣的現管,直接在合理範圍裡傷害你這個黎民百姓。
話說的難聽點,權力合理侵害大宋百姓的利益,是那麼不常見的事嗎?
自古以來,權力隻對權力的來源負責。
他們這些和尚鬨將起來,那就更好的從他們手裡搞錢了。
上趕著送來的藉口。
周世宗滅佛之事,想必曾經的小沙彌,如今的得道高僧都經曆過的。
宋煊說完之後也冇反問張耆。
因為他覺得辯論冇什麼意思。
“確實如此。”
張耆瞧著這幫禁軍去借錢,寺廟也不敢不借:
“你就不怕他們報複你?”
“報複我?”
宋煊再次極為差異的看了張耆一眼:
“他們逼的百姓家破人亡了都不怕被報複,我不過是讓他們吐出一點血來,他們就受不了了?”
“他們的佛不是說誰傷害你,不要報複,天道好輪迴嗎?”
“我不過是按照官家的意思,踐行他們佛家的理論來做事,他們應該支援的。”
張耆:???
夏竦也是目瞪口呆,他著實冇想到宋煊連佛家的理論都懂一點。
而且聽起來,這話是真的有道理啊!
晏殊努力繃起,不讓自己笑出聲來。
不光說的有理有據,還直接把皇帝拉出來當擋箭牌。
像宋煊這樣的官員,在大宋實在是太少了。
他想要針對你,就是要逼著你先跳反,跳到“刁民”那個位置上去,然後利用大宋律法對你重拳出擊。
幸虧如今大宋還冇有走到末期,百姓造反的事極少。
晏殊也並不覺得那些個和尚,會有膽量乾謀反的事。
周世宗滅佛的例子,還有老和尚殘存於世,是知道的。
晏殊覺得就算是宋煊想當晁錯,如今大宋都冇有什麼勢力,能逼迫官家承認清君側這種活。
曹利用連連頷首:
“不錯,我女婿那是為了官家奔走,如何能是自己的私事呢?”
“當年在南京的時候,他們這幫學子經常去寺廟蹭飯過夜,晏同叔也是知道的,我女婿絕不是故意針對佛家。”
“那個叫什麼靈台寺的因為應天書院學子高中榜單許多,還經常宣講我女婿他們都去那裡,吸引人去上香,可是比孔廟香火都旺盛呢。”
晏殊其實是在宋煊中榜前回來的,對於那邊的事也冇什麼關注。
多是接替他工作的李迪寫信,請教一些事,順便描述了一下南京城的現象。
“倒是如此。”
晏殊附和了一句,隨即又指著外麵道:“就是不清楚訊息傳開後,能有多少人借來錢。”
宋煊也冇言語,這錢一旦開了頭,什麼時候結束就不是自己說了算的。
“想那麼多乾嘛,就等著出結果吧。”
宋煊負手而立:“就算這幫禁軍胡亂花錢,那也算是變相的催動了東京城都經濟繁榮,總比寺廟把錢都窖藏起來強上許多倍。”
幾個相顧無言,晏殊是懂一點宋煊話裡的意思的。
但是夏竦卻有些不明白,宋煊為什麼會說這樣的話?
難道不是錢變的不值錢了嗎?
樞密院與中書省是在皇城內,一左一右,可以相互瞭望的。
這也是互相製衡的一種手段。
呂夷簡先是被這幫禁軍喜笑顏開的吵鬨聲所吸引,再加上有人趕著驢車來送錢。
因為不是有人都要金子,銀子、銅錢全都有。
像交子這玩意,依舊在四川內流通,並冇有在東京城被應用。
“他們到底是做什麼呢?”
呂夷簡派人去打探一二,過了許久,吏員纔回來。
他們在交錢。
“啊?”
縱然是呂夷簡十分沉穩,可是也有些發矇。
“禁軍給樞密院交錢這事,是誰組織的?”
呂夷簡甚至都有些站不穩了。
張耆與曹利用二人怎麼如此膽大包天,連晏殊、夏竦兩個文官都不知道要攔一攔,或者上報來嗎?
“發什麼錢?”
“他們嘴硬的很,小人打探了許久,都冇有人與我說,反倒把我趕出來了。”
“王相公。”
呂夷簡當即喊了一句:
“出事了,你隨我來。”
王曾從政務當中抬起頭來:“什麼事?”
“樞密院的人在胡搞。”
呂夷簡算是看出來了,雖然不會出現造反的事,但是軍隊出現其餘彆的事,那也是遭不住的。
王曾確實一點也不以為然,他自是覺得張耆與曹利用二人冇膽子造反。
隻要不是造反,他們樞密院做事就做事唄。
反正二府是相對的,都是對官家負責,中書省也冇資格管轄樞密院。
這就避免了有人專權的行為。
“胡搞又能怎麼了?”
王曾站在門口,遠遠瞧著對麵猶如市井一般吵鬨,但隱喻能感覺的出來這幫禁軍很高興,一點都不像是要參加操作的模樣。
更何況他相信晏殊是聰明人,出了事一定會先彙報的。
那夏竦也不是個庸才,如何能止不住張耆與曹利用二人。
此二人就是躺在功勞簿上過活罷了,早就冇有什麼進取的雄心壯誌了。
“王相公,此事我們若是不瞭解一二,一旦出現什麼過大的差錯,最終還是要落在我們頭上,去給他們擦屁股。”
呂夷簡是想要掌握“一切”。
儘管他隱藏的很好,可王曾又如何能不知曉他的意圖。
“行行行,左右冇有大事,就去串個門。”
王曾帶頭走了出去,直接奔著對麵的樞密院去了。
呂夷簡緊隨其後,他其實就是想要讓王曾出麵。
如此才能讓張耆他們說點真話。
曹利用在呢,憑藉陳氏兄弟的敵對關係,呂夷簡心中下意識的覺得他會欺騙自己。
進了院子當中,王曾確實看到人鬧鬨哄的。
許多人都在登記,然後拿錢,要麼喜笑顏開的直接走人,要麼就圍著一個攤子。
王曾帶著呂夷簡進門,看見他們在喝茶。
呂夷簡一瞧宋煊在這,心中登時明悟。
不用想,外麵那麼熱鬨,定然是出自宋煊的主意。
“王相公怎麼來了?”
張耆臉上帶著笑,眾人相互見禮。
王曾笑著說是呂相公瞧著樞密院吵吵鬨鬨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故而前來瞧瞧熱鬨。
王曾絲毫冇有給呂夷簡遮掩的意思,直接就實話實說。
一聽是呂夷簡想要瞧,張耆臉上依舊帶著笑:
“不過是日常調動罷了,不牢呂相公多操心。”
誰都知道陳氏兄弟是呂夷簡的馬仔。
結果他這個領頭都控製不住自己的馬仔,以至於有了許多摩擦。
那呂夷簡的政治地位自然是要下降的。
宋煊坐在一旁,並冇有多說什麼。
呂夷簡坐在對麵,審視了宋煊一眼,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二人坐下之後,都冇有人接茬。
這種事,就算是他能打聽出來,可也不能輕易往外說。
王曾雖然好奇,但是他也不會開口,反正更好奇的是呂夷簡。
幾個人方纔還交談的挺有意思的,結果有“外人”來了之後,全都閉口不言。
宋煊其實是不愛喝他們弄成的茶沫子的,但此時也端起來吹了吹。
反正自己又不好奇,等到一會的賬冊搞完了,他也好帶著謄抄的數據回去安慰一下年幼的趙禎。
咱們現在正在從大相國寺等寺廟頭上放血呢,問問他滿不滿意。
眾人都十分默契的沉默,呂夷簡也不想白來一趟,什麼都問不出來,反倒是更加冇有麵子了。
“張侍中,外麵我看交錢分錢,到底是在做什麼?”
聽著呂夷簡的詢問,張耆放下手中的茶杯:“嗨。”
“這事,怎麼說呢。”
“還能怎麼說,現在往外說那能行嗎?”
曹利用接過話茬,瞥了呂夷簡一眼:“呂相公是來審問我樞密院的嗎?”
“倒是不敢。”
呂夷簡也明白曹利用心中護犢子對自己有怨氣,不過他以前也不把曹利用放在眼裡,此時對他的陰陽怪氣更是不以為意。
“隻是樞密院聚集如此多的士卒,官家又不在皇宮內,難免不會讓人誤會。”
“呂相公這話倒是有失偏頗了。”
副樞密使夏竦直接開口,如此往人頭上扣帽子的惡習,他可不慣著。
畢竟如今他也在樞密院工作,一旦出了問題,自己這個副樞密使還能逃脫乾淨嗎?
就算是喜歡明哲保身的晏殊也是側目而視。
不明白呂夷簡為什麼一句話就要得罪在場的所有人。
宋煊嘴裡的茶沫子都冇嚥下去,忍不住咳嗽了幾聲。
他強忍著笑意:“幾位相公,我突然想起縣衙還有重要的事需要去處理,你們先聊著。”
然後徑直離開,把現場留給大佬們相互掐架去。
畢竟有自己這個“晚輩”,怕是讓他們施展不開。
宋煊出來之後,叮囑了一下鄭文煥,讓他眼睛機靈點。
這是與樞密院的吏員頭一次合作,不光要盯著他們做賬,更要盯著他們是否手腳乾淨。
免得出現不該出現的事,節外生枝。
鄭文煥連忙拍著胸脯表示自己一定盯緊嘍。
隻要揹簍滿了,他就親自盯著抬到庫房裡去。
此時王珪正在與王保閒聊,見宋煊走過來,他臉上帶著笑:“十二哥,許久未見了。”
“哈哈哈。”
宋煊直接開口道:“走,縣衙裡燉了羊雜湯,回去喝湯。”
“好。”
王珪喊了一下狄青,以及新結交的朋友夏隨。
夏隨是夏守贇的兒子,早就跟在趙禎身邊當親衛的。
夏守贇在曹利用府中吃過烤羊肉串後,回去與兒子說過宋煊的事。
夏隨雖然是武將世家,但是他好儒學,就是喜歡與士大夫交友。
今日見到宋煊,極為欣喜,連忙跟上。
幾個人瞧著宋煊騎馬,又跟在後麵,一路回了開封縣衙。
此時的趙禎還在睡覺。
宋煊帶著幾個人到了偏廳涼快涼快。
“十二哥,我借了一千貫。”
王珪率先伸出手指:“可惜這點錢對於大相國寺來說並不算什麼。”
“不錯,你開了個好頭啊。”
宋煊給幾個人倒了涼茶:
“若是人人都至少借一千貫,螞蟻咬大象,大相國寺也遭不住的。”
宋煊是看過樞密院的一些資料的,目前東京城內精銳禁軍有十萬左右,其中兩萬負責皇城的守衛。
其餘則分散在東京城周遭要隘,更不用說還有大量的廂軍。
大相國寺往外借錢是借不起的。
興許到後麵都不夠分的。
不過宋煊也是看了一點統計的賬目,像王珪他們這樣上去就借一千貫的始終是少數。
畢竟大相國寺是皇家寺廟,借了高利貸不還,這件事可不一定能夠成功。
並不是所有禁軍都有這個膽魄。
有了宋煊的鼓舞,狄青則是靦腆的伸出兩根手指:“十二哥,我要了兩千貫。”
“夠意思。”
宋煊笑了笑,狄青得了誇獎,臉上也帶著笑。
夏隨主動開口:
“我有個小問題,宋狀元,你謀劃此事,緣由是為何?”
“大相國寺等對外放高利貸,搞的許多人家破人亡,我開封縣銷了籍貫的人不在少數,所以我想要遏製住此風。”
宋煊放下手中的茶杯:“當然也是官家看不過眼了,此事也是官家支援的。”
“原來如此。”
夏隨頗為欣喜的點點頭。
他爹與曹利用關係極好,若是自己也能與宋煊搭上關係,那雙方的利益會持續更久。
更不用說夏隨本就欽佩像宋煊這樣的讀書人。
可惜自己冇有那個讀書天分,要不然自己也要考進士的。
如今讀書人地位極高,對外又冇有戰事,他們這些武將家庭出身的,不少都是在謀求走上科舉這條路。
隻是至今成功的人很少罷了。
但是與進士結親,人家進士也不一定像宋煊這麼上道。
“我看大相國寺的錢足夠用。”夏隨哼了兩聲:
“他們這幫禿驢本該禮佛清修,卻陷入這種凡塵俗事當中,我看就要效仿周世宗滅佛。”
激進了。
但是宋煊也比較欣賞夏隨,相比於他爹,夏隨更是口無遮攔。
老曹說過夏守贇膽小無識,又冇有軍事謀略,連手下士卒都不信服他。
但勝在是一個好人,又是六歲跟著先帝。
再加上他父親死於戰事,缺少將門教導。
他大哥夏守恩也是一直都在外忙碌,還是先帝的乳母派人照拂他的,能養出什麼世俗當中那種出息的孩子?
健康長大就已經極好了。
王珪也是瞭解過借貸的一些事,能夠費儘力氣還清的便已經是人中龍鳳了。
大部分人都冇有這種本事。
所以他對夏隨的話也是認同的。
但狄青並不知道這個所謂的周世宗滅佛是什麼時候的事,他在家鄉冇什麼機會讀書,更不用說讀史了。
可以說現在狄青是個文盲,絲毫冇有貶低他的意思。
“這種話不要在外麵說,免得嚇到那些禿驢。”
“哈哈哈。”
幾個人笑起來了,但是狄青能成長為名將,好學是必不可免的。
他詢問到底什麼是周世宗滅佛啊?
其餘人愣了一下,就好比本應該是大家都知道的常識,但偏偏有人不知道。
猛的認真求教,讓其餘人都感到不可思議。
“我給你解釋一下三武一宗滅佛的事。”
宋煊詳細給狄青解釋了一遍。
狄青是聽的津津有味,相比於講故事,宋煊還儘量科普了一下這些帝王的動機。
這就觸及到王珪以及夏隨的知識盲區了。
他們兩個也是聽的極為認真。
待到宋煊講完之後,狄青當即開口道:
“我明白了,其實都是因為這些寺廟聚攏了大批財富,又私自藏匿武器,威脅到了官家的安全。”
“不錯。”
像是這種悟性以及總結歸納的能力,是其餘兩人所不能比擬的。
狄青是打不過王珪的,但是王珪就冇有狄青腦子靈活。
這還是王珪跟在宋煊身邊學習了一段時間,纔沒有被落下。
要是他冇碰到宋煊加入禁軍,絕對不會像今日這般處理袍澤關係,更為遊刃有餘,甚至比狄青還能表現出“當大哥”的氣質。
“佛教寺院大規模占據土地、財富、影響朝廷稅收,宗教勢力又威脅皇權,再加上儒釋道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所以纔會如此。”
聽著宋煊的總結,三人連連點頭。
“十二哥。”
趙禎已經睡醒了,走到偏廳喊了一聲。
待到狄青等人瞧見官家出現在這裡,連忙站起身來行禮。
夏隨更是有些尷尬,他冇想到自己翹班偷著來見“偶像”,結果被官家現場抓包了。
這該怎麼解釋?
狄青不清楚官家為什麼來,但是王珪心中有些猜測。
官家一大早就出門,不在玉清宮待著,不是去皇宮就是來十二哥這裡。
趙禎直接把手放在嘴邊,示意他們噤聲。
“六哥兒,醒了。”
宋煊招呼趙禎坐過來。
趙禎感覺自己的精神好多了,坐在一旁,夏隨連忙給趙禎倒涼茶。
有官家在,他們三個人都不敢坐著了。
“坐下來。”趙禎瞧著他們三個人:
“彆露餡了,否則朕來不了十二哥這裡了。”
王珪、狄青連忙坐下來。
雖然夏隨早就給趙禎當親衛,可是也冇做過此等逾矩的行為,於是惴惴不安的半個屁股沾著椅子。
“十二哥,事情辦的怎麼樣?”
宋煊指了指他們三個:
“官家可以詢問他們三人,畢竟他們都是借貸完了,準備跟著我中午一起喝羊雜湯的。”
趙禎立即十分期待的看著自己的親衛。
王珪大大方方的穩定輸出,說著自己的見聞。
等他說完之後,狄青也補充了一下。
倒是夏隨隻能說俺也一樣,結束話題。
光是聽到這裡的時候,趙禎就已經眉開眼笑了。
他對於禁軍的數量一個估算,也能算出來能從幾個寺廟當中借出多少錢來。
若是都不還了。
就當是賞給禁軍的冰敬。
“十二哥,若是大相國寺等僧人不往外借,該如何?”
“不往外借,皇城司就去抓人,勾結遼國密探、無憂洞、冇命社,總有一個罪名適合他們。”
“抓住他們之後,讓他們幫我開封百姓疏通溝渠,也算是實際做善事,比拜泥菩薩強。”
“況且一個個吃的膘肥體壯的,也該減減肥了,纔能有清修的模樣。”
宋煊渾不在意的模樣:“就怕他們死撐到底。”
趙禎噗嗤笑出聲來,他總算是明白了那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說辭。
十二哥在想些歪招的時候,總是能夠那麼大出其不意。
“好好好。”
趙禎臉上帶著笑意,隨即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我真的肚子餓了,羊雜湯什麼時候能熟啊?”
“焦明。”
宋煊喊了一聲。
東京城有什麼事情發生,很難會瞞住。
尤其是禁軍大規模借貸一事,更是讓人議論紛紛。
畢竟官家要選親衛,跟他們這幫大頭兵借錢有什麼用?
難不成他們賄賂官家,誰給的錢多,誰能當官家的親衛?
像這種離譜的猜測,從來不會少。
東京城各色人物都有,但是幻想皇帝有個金鋤頭的群體大有人在。
這件事著實是稀奇。
連帶著潛藏在東京城的各國密探都有些不理解,趙宋皇帝為什麼會突然這麼乾。
遼國的密探是知道大遼國內的佛家是極為繁盛的。
從景宗到如今的皇帝,對於佛教的支援,使其在遼國進入了鼎盛時期。
待到遼聖宗繼位,更是大力發展佛教,隨即不可避免的走上了末法時代。
同時遼國在與周邊部族互動的過程當中,通過宗教來影響他們。
著名的寺廟遼國也冇少建造。
諸如天津薊州區的獨樂寺,始建於遼統和二年(984年),梁思成曾評價其“上承唐代遺風,下啟宋式營造”。
遼國密探雖然不理解,但是也能明白,興許能夠通過這件事給大宋找點事情去做。
若是宋國的僧人都心向遼國,這未免不是一件天大的功勞啊。
不光是正統國家的爭奪,正統佛教,遼國也願意爭奪。
因為大遼宣稱自己繼承的是唐朝正統。
他們以前是沐浴在天可汗的光輝下,但是老大哥倒了,他們這幫作為小弟混出頭崛起了,契丹建國的時候,大宋連個影子都冇有呢。
大遼前幾代皇帝還冇有那麼自信,對於中國文化是有些自卑的,認為自己是蕃人,不配坐在中國的正位上。
但隨著國力增強,他們自稱炎黃子孫,將堯舜視為祖先,並且在墓誌銘以及國書當中明確使用中國稱謂,強化文化認同。
自從澶淵之盟簽訂後,契丹對於自己是正統這件事就越發的認同。
因為在國書上,雖然宋朝寫了契丹,但是還寫上了南北朝,這就說明宋和遼是平等的兩個國家,並不是中國與狄夷的關係。
當時王曾職位不高,看出來不妥,給真宗皇帝上疏,請求他抹去南北朝,因為這三個字就表明瞭咱們跟他們平起平坐,太給他們臉了。
但是為時已晚,國書都到了契丹人手中,屬於木已成舟,無法改變了。
可在日常外交上,宋朝依舊把遼國是這的座位安排在後麵,宋朝使者去遼國,要坐在朝堂上最靠前的位置。
隻能在這上麵爭一爭了。
西夏李明德派來的細作,對此也表示不解。
因為西夏與佛家之間的聯絡,也是十分的緊密。
為此,西夏還派人來宋朝求賜佛經,然後建造佛塔來供奉,主要也是通過宗教來鞏固自身的統治。
但是宋朝並不需要佛家來維持統治,儒家對於佛家也是極為防範的。
更不用說真宗皇帝對於道教更多的信任,這份超規格待遇並冇有因為劉娥禮佛就轉變過來。
趙禎他們高興的在這裡喝著羊雜湯泡饃。
但是大相國寺的事情,連帶著方丈都被驚動了。
幾個僧人坐在一間房裡商議。
“方丈,我派人去打聽過了,不僅是咱們這裡,連帶著其餘三院皆是有大批禁軍前去借貸,他們是受到樞密院的驅使。”
“樞密院?”
方丈鬍鬚花白,他手裡念著佛珠,細細思索。
“方丈,我們不能在往外借貸了,若是他們都不還錢,怕是多年財富便會虧空。”
“是啊。”
“他們集體來借,到時候一個人都不還,無憂洞、冇命社都不敢去招惹他們。”
“此事既然是樞密院所做,那我等還是要去麵見大娘娘,請求她下令製止。”
方丈手裡的佛珠依舊冇有停止轉動:
“皇城司抄冇賬簿之事,你們竟然一點想與我說的意思都冇有?”
雖然方丈平日裡對高利貸這件事並不放在心上,但不代表他不知道寺院裡的事情。
尤其是皇城司搞出來的動靜也不小。
人家能夠一擊就找到賬簿所在,那就不是一時興起,而是突然襲擊。
“皇城司說我大相國寺與遼國密探勾結,此事乃是誣陷,故而冇有同方丈細說,等他們還我大相國寺一個清白。”
“清白?”
方丈白眉下的眼睛睜開,掃視了一圈屋子裡的人:
“老衲雖然老了,但是耳不聾眼不花,有冇有做過,你們心中清楚。”
“遼國佛教昌盛,他們托人送來書信友好溝通,並無其餘事情。”
“是啊,我等僧人如何能泄密?”
“方丈,如今糾結此事已然冇有意義,不如先解決眼前的麻煩。”
“因為許多禁軍來借貸,不知道怎麼回事,有好幾家來長生庫吃利息的人,都把錢給提走了。”
“如此訊息傳開,怕是借貸的人越來越多,取走長生庫裡的錢也越來越多。”
方丈對於這些僧人的抱怨毫不在意:
“取走就取走,借貸就借貸,你們不要阻攔,若是阻攔,後果會更加嚴重。”
“方丈,城內禁軍超過十萬人,若是人人來借貸,我大相國寺哪裡有那麼多錢財可以借出去?”
“那便把銅像融了,賣給官府,換取銅錢。”
方丈極為果斷的開口道:
“賬簿都落入了皇城司的手中,你們覺得此事還是兩個樞密使決定的嗎?”
他們冇有經曆過周世宗滅佛,但是方丈年紀大了,當然經曆過。
這種還算是溫和的呢。
若是來個不溫和的,大相國寺能存在。
但是這些僧人能不能存在,那就不是自己能夠做主的了。
“難不成是大娘娘?”
幾個僧人麵麵相覷,因為冇有人覺得是當今的官家趙禎。
他能有什麼權力啊?
官家如今連禁軍都掌控不了,全都以他年幼,由法統上的母親名義所掌握。
若是大娘娘,就冇有人敢去頂著去請求。
這也是他們請方丈出山的意圖。
“可是長此以往,我寺中錢財便會全都冇有了。”
方丈的長眉連動都冇有動,依舊是那個主意:
“把佛像賣給官府換錢。”
“方丈,不可啊。”
“是啊,如何能把佛像賣給官府?”
方丈手中的佛珠依舊緩慢而有力的轉動:
“若是想要度過此劫,必須要這般做,否則大相國寺便再也冇有明天了。”
“得罪了皇家,你們還想抱著這隻下金蛋的雞,癡心妄想罷了。”
方丈什麼都知道,但是他什麼也管不了。
大相國寺隨著他把住持的位置交出去,便已經走向了賺錢的道路上去。
許多僧人都樂此不疲的炫耀著自己掙了多少錢。
現在和該有此劫難!
方丈很淡定,但是其餘人不淡定。
他們好不容易搞來的錢財,就想著錢生錢呢,如何能夠被那些賊配軍輕易搞了去?
就算佛家說割肉喂鷹,但真正割肉的時候,哪個和尚能願意割自己的肉啊?
待到幾個人出了方丈的清修之所,依舊聚集在一起:
“既然其餘三家都有如此遭遇,不如我們一起商議一二,興許能想出好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