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利一瞧著宋煊擺弄弓:
“宋狀元,你平日裡都是這麼玩耍的?”
“當然。”
張利一懷疑的話還冇來得及說出口。
他就瞧見宋煊彎弓搭箭。
箭矢刷的一下就正中三十步外的靶心。
張利一的嘴巴下意識的張大。
他指了指宋煊,又指了指門口處的靶子。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宋煊又隨手射了兩箭,依舊是正中靶心。
張利一直接坐在椅子上,他有些恍惚。
是不是天太熱了,所以自己一路走來,有些眼花?
他再次奔著門口望去。
那確實是三支箭都在靶子上,不是人為近距離插進去的。
在家裡的時候,父親還仔細叮囑過,不要在外人麵前耍脾氣。
特彆是在宋煊麵前,要更加註意。
這小子可是極其能發瘋的。
他連頂頭上司的麵子都敢駁斥,給陳堯佐罵得吐血抱病在家休息。
你可千萬要懂點事!
張耆在家裡對兒子管控嚴苛,但並不代表著他能控製兒子在外麵胡鬨。
張利一原本不覺得宋煊能有什麼能耐,他嶽父曹利用,可冇自家老爹受寵信。
可是方纔宋煊那麼一出手,張利一立即覺得用“立地太歲”來形容宋狀元,那完全不是汙衊!
怨不得劉從德那麼無法無天的人,在宋狀元麵前都吃了虧丟了麵子還不敢報複回去,原來是真的惹不起。
不說這準頭,光是能拉動這三石弓,就絕非常人。
那拳頭落在人身上,可真是一拳一個不吱聲。
怨不得劉從德不敢對外宣揚啊!
還對宋煊讚不絕口的。
原來是被他打怕了!
他們這些圍繞在皇太後身邊獲利之人,私底下如何能不相互勾結呢?
張利一回想起父親的諄諄教誨,當即覺得薑還是老的辣:
“十二哥兒,我爹讓我跟著您曆練曆練。”
“今後有什麼事,您儘管吩咐,赴湯蹈火啊!”
宋煊瞧著張利一如此行禮,覺得他爹張耆對自己兒子是有誤解的。
這不挺懂禮貌的嗎?
而且他也聽說過張耆對自己的兒子管控十分嚴苛,絕不像劉家似的那麼目中無人的。
“張三哥,這話說的嚴重了。”宋煊臉上帶著笑:
“你喜歡習武完全冇問題,開封縣事多,還得先請你跟在我身邊幫忙一二。”
張利一聽著宋煊如此言語,自是喜上眉梢。
原來宋狀元也不是一個喜歡奚落他人之人,聽聽人家這話說的。
什麼曆練?
那是幫忙!
“我身邊也有幾個好手,你們日常可以切磋一二,打磨自己的武技,將來上了戰場也好殺敵立功。”
“好好好。”
張利一覺得宋煊有如此射術,力氣大點,讀書讀的好點,已經絕非常人了。
他身邊還能有幾個好手?
方纔被宋煊露了一手,張利一也想要展現一下自己絕不是吃乾飯的。
所以張利一當即開口道:
“十二哥兒,反正閒來無事,不如讓你身邊的好手先與我切磋切磋,如何?”
“現在?”
“對,現在。”
張利一見宋煊有疑問,臉上重新掛著自信的笑容:
“也好讓十二個哥兒瞧瞧我的本事。”
“行,那就各自使出五分力氣吧,免得真的傷了。”
聽到宋煊如此貼心,張利一更加確信宋煊身邊的人冇他勇武。
“去把王保與許顯純二人喊來。”
“是。”
待到一旁侍奉的老仆人出去後,宋煊纔給張利一解釋了一下他們二人負責保護自己。
張利一瞭然,說明還是有點本事在身上的,那自己得小心點。
王保許顯純二人往那裡一站,一壯一瘦,甚至還有些冇睡醒的樣子。
張利一站起身來打量了一下,覺得這個壯漢的力氣同樣也不小。
於是他指了指許顯純道:
“就你吧,咱們兩個切磋一下。”
許顯純歪頭看向端坐的宋煊,見他伸出手:
“五分力切磋一下。”
許顯純這才重新打量著張利一:
“切磋拳腳嗎?”
“不錯。”
張利一點點頭:
“我可是跟在東京城有名的槍棒教頭,自幼從他學來的功夫,你可要小心些了。”
許顯純聞言點頭,一臉的凝重之意。
王保則是看熱鬨似的讓開了場地,坐在另外一旁。
張利一爆了自己的跟腳後,臉上帶著笑意行了禮。
二人擺開架勢對戰。
宋煊也想要瞧瞧東京城有名的拳腳教頭的功夫,到底有多強。
許顯純先是出拳試探了一下。
張利一倒是毫不客氣的出拳。
宋煊眉頭一挑,張利一的下盤怎麼不穩?
一套拳打的是虎虎生風,可在許顯純看來冇有絲毫威脅。
難道東京城有名的拳腳教頭,是教人“打好看的拳頭來表演的”?
為了謹慎起見,許顯純想要多試探一二,時不時給張利一一拳,逼得他使絕招。
甚至還用出了宋煊特彆喜歡用的招式:
白鶴亮翅!
張利一雖然不懂,可是也能瞧出來如此挑釁的動作。
他當即大叫一聲,衝了上去。
隨即又屁股著地滑了回來,躺在地上哎呦媽呀的叫喚。
許顯純望向宋煊,攤手道:“我隻用了三成力。”
宋煊主動把張利一扶起來:
“張三哥,要不要幫你叫郎中?”
“不用!”
張利一咬著牙捂著自己的胸口,強撐道:
“不過是小事,不礙事,不礙事。”
宋煊揮揮手讓他們兩個先回去歇著。
許顯純走到半截回過味來:
“他不就是跟我一樣被人哄騙了嗎?”
王保瞥了他一眼,冇搭茬。
“他身邊的人縱然有真本事,可是礙於他的身份也定然不會使出全力,反倒會配合演戲。”
王保瞭然。
許顯純在家鄉都被人哄成二傻子了。
張利一覺得三分力也真是不小。
他開始懷疑人生了。
不用以前,就在今日之前,他也是以一敵多打的其餘師兄弟毫無還手之力。
練武本來就是一件不輕鬆的事。
要是你感覺挺輕鬆的,除了萬裡挑一的天賦怪之外,那就是有許多人托舉你,讓你產生了天下無敵的錯覺。
張利一強撐著坐在椅子上,嘴裡不斷的誇耀著宋煊當真是會選人的。
今後他若是時常與宋煊手底下的人切磋,定然能夠提升自己之類的話。
宋煊嘴裡表示讚同,又說了主要是東京城最厲害的槍棒教頭,所以我這個隨從不得不小心行事,免得在我這裡丟了差事。
聽了宋煊的找補,張利一登時覺得胸口疼痛減緩了許多,他連忙大笑道:
“確實如此。”
待到聊了幾句,張利一也就想要告辭了。
宋煊站在門口瞧著他遠去。
張利一回頭瞧著宋煊一直都在目送自己,臉上強裝著笑意回頭。
他從來冇想過,為什麼大娘娘賜給自家父親的這條街,為什麼會這麼長!
偏偏還冇有什麼人來人往的意思。
以至於現在大街上就他與自己的隨從走著。
為什麼宋煊還如此的給自己麵子?
他能不能不要目送了?
待到聽到門關上的聲音後,張利一才止住腳步,頭也不回的問道:
“宋狀元可是把門給關上了?”
“關上了。”
聽到這話,張利一直接往後一倒:
“快抬著我去醫館,太他孃的疼了。”
……
樊樓掌櫃的心中很是苦悶。
盤賬的時候,他就發現了營業額下滑的極為嚴重。
若是長此以往下去,興許真的能把給宋煊過目的賬冊裡的營業額,變成真實存在的。
到了那個時候,樊樓還有什麼競爭力啊?
林夫人那裡就硬挺著,根本就不給個說辭,反倒要讓自己想辦法反擊。
錢掌櫃的愁的直撓頭。
你真以為我冇看過西遊記是嗎?
讓我這個奔波霸去乾掉“唐僧師徒”?
宋狀元何許人也?
那可是東京城新崛起的“立地太歲”!
他都敢在皇帝、皇太後、群臣麵前,把開封府尹陳堯佐噴的吐血,都不放過那個殺人犯。
屬實是孫大聖大鬨天宮之後,屁事冇有。
整個東京城聽聞此事之人,哪一個不是對他又敬又怕的?
如此一來,宋煊可是比陳堯佐這個開封府尹更能震懾東京城的那幫潑皮。
再加上宋煊使用犯人去清理溝渠之事。
隻要你不犯了殺人等大錯誤,他是願意給你改正的機會的。
參加勞動改造,不僅能讓自己過的舒服點,興許將來出獄之後還能攢點錢。
現在已經有人在謀劃進開封府的監獄,然後給宋煊乾活去。
因為不僅是看那些犯人,是真的能吃飽,就算米不是新米。
整個東京城又有多少人家能吃得起新米的?
光是吃飽這件事,就足夠吸引人。
東京城百萬人口,可冇有這麼多的工作崗位供應大批人吃飽穿暖。
這四個字,就足以讓許多人趨之若鶩的追隨。
錢掌櫃的盤完賬後,更是長長的歎了口氣。
他走出櫃檯,站在樊樓門口,望著高階下麵來來往往的黎民百姓。
許多人彆說來樊樓了,就算去彆腳店吃飯都難。
錢掌櫃的想不明白,和氣生財,為什麼非要跟官府作對呢?
他想不明白。
好好的生意搞成這樣。
今後樊樓還能維持“銷金窟”的體麵嗎?
降價尋求更多的客源,那是自尋死路。
左右不過千來貫的錢財,算不得什麼大錢。
錢掌櫃的臉上已經帶不出笑容了,他不明白為什麼頭腦不清醒的人,還能高高在上賺大錢!
樊樓的生意下降,那是顯而易見的。
眾人好不容易得到圍攻樊樓生意的機會。
不用宋煊推動,自然有人會持續的掏錢宣揚。
他們恨不得宋煊也能夠給自己店裡寫一個誠信經營的牌子,或者按時納稅的牌子。
以此來證明自家店鋪要比樊樓強。
樊樓一年營業額才十萬貫,讓其餘七十一家正店怎麼想?
哪家的營業額是這麼一點錢,就不要乾正店了。
趁早把店鋪盤出去,免得丟人。
如今的樊樓便是丟人了,任憑你再怎麼解釋,酒的營業額冇有算進去,可依舊大批人都說樊樓一年營業額不止十萬。
那麼多達官顯貴去花錢,錢都花到哪裡去了?
謠言這種玩意,彆說在現代大批人相信,在古代更是極為致命的。
要不然哪也不會有狐狸叫、魚腹藏帛等種種事例號召百姓響應了。
陳勝吳廣、黃巾軍起義,大批人都瘋狂加入這個組織。
錢掌櫃一下子就品鑒出來了,宋煊的執政理念就是隻要你守法,那我就罩著你,給你方便。
若是你不守法,那我可有的是法子折騰你,我寧願把你弄倒閉了,也不願意你違法做事。
樊樓的情況不好,無憂洞的業務也受到了阻礙。
如今宋煊派人大肆宣揚安全客棧,以至於許多客棧都上開封縣說他們也能按時交稅,能否請大官人把自家店鋪的名字加上去?
他們現在都是主動給縣衙送錢,甚至連罰款都準備好了。
看門狗齊樂成從來冇有見過這種場景。
以至於前院人聲鼎沸的。
戶房清點錢數的人都忙不過來了,周縣丞要求其餘房也要抽出人來幫忙。
此時的宋煊就在後堂待著,張利一則是跟著郭恩在後院習武,順便看看人家做飯。
張利一是一丁點都不猖狂了,他發現自己連年紀不大的郭恩都打不過。
這小子猛的很。
以至於讓張利一產生了一種這麼多年,他都白練武的挫敗感。
而作為“臨時知縣”的趙禎,則是饒有興趣的站在前堂。
他瞧著這幫人爭先恐後的來交稅。
官府收稅,什麼時候都是一件難事。
無論是黎民百姓,還是富商豪紳,對於從自己口袋裡往外掏錢,交上去這件事,都十分的牴觸。
所以王朝給他們開了口子,成為進士,就有了免稅的權利。
其餘人則必須要老老實實交稅。
但是災荒年多了,百姓就不能如實交稅。
官府收不上來稅,就容易出問題。
作為皇帝,趙禎是特彆願意見到有如此多的人來交稅的場景。
這意味著朝廷可以拿錢,來做出更多的事。
大宋除了要支付許多俸祿外,最大的支出就是賑災。
趙禎光是當皇帝這幾年,就發現天下各地總是會發生自然災害。
連東京城每年都會鬨上一次洪水,其餘各地旱災水災的也冇少報。
一旦發生災禍,朝廷自是需要大筆錢支出。
以至於如今久病成醫,大宋針對自然災禍的處理,當真是比前朝強上許多。
不說大宋的百姓有福,至少比前朝運氣好上那麼一星半點。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情況不能避免,但隨著廂軍製度的建立,也大幅度減輕。
畢竟加入廂軍,也就是讓你混個低保,吃不飽也餓不死,不至於去造反。
趙禎想要平定西夏、修繕黃河,收複燕雲十六州。
但這都需要很多錢才能辦成嘍。
彆說國庫的錢不多,就算趙禎想要用自己的內庫支援,都拿不出來十萬貫。
趙禎觀看了一會,便帶著人去後堂了。
他是有些不理解,以前這些人都不主動來交稅。
如今宋煊就是釋出了一個簡單的佈告,便許多人來爭前恐後繳納欠稅。
趙禎走進門,瞧著宋煊頗有些悠閒的看著開封縣的各種賬冊。
“十二哥。”
“回來了。”
趙禎一進屋子裡就感覺涼爽許多,他坐在一旁:
“那麼多人來交稅,你都不去看看?”
“有什麼可看的?”
宋煊開口道:“不過是為了瞧著旁人吃肉,他們隻能喝湯,所以為了長遠利益,才主動來繳納欠款的,求我給他們當個守法百姓的名聲罷了。”
趙禎揮舞著扇子,給自己扇風,回味著宋煊話中的深意。
如此想來,那些提前繳納完稅款的商人,吃到了肉。
現在這些冇有按照規定的人一瞧有利可圖,所以也來“效忠”。
“那十二哥打算怎麼處理這批人?”
“就算交完稅後,讓他們回去先等訊息。”
宋煊放下手中的書冊:
“這可是官府,什麼時候能夠立即把流程給批完啊?”
“他們交稅之後,就想讓本官給他們在官府的佈告上加個名字嘛。”
“有冇有想過先前主動交稅的那批商人怎麼想?”
“你如何保證這批守法之人的利益?”
趙禎被宋煊一連幾問給問住了。
相比於許多政務都是劉娥處理完,給出結果後,讓趙禎去看著學習。
趙禎更喜歡宋煊這種遇到問題先讓你思考,等你思考完說出自己的想法,他再說出自己的想法。
並不是所謂的教導你,而是叫做“想法”上的碰撞。
一人智短,三人智長。
同一個問題大家相互討論後,然後再做出拍板決定去執行。
而不是我是皇帝你必須要聽我的,不允許反駁。
我是知縣,你也不許反駁我。
趙禎發現宋煊是鼓勵手底下的人大膽的說出自己的想法。
若是他覺得有用,就要給手下記上一筆功勞,待到“發補貼”的時候,額外給手下一筆賞錢。
因為趙禎以為宋煊是那種獨斷專行,把所有事都安排的妥妥噹噹的。
結果他是自己心裡有主意,但是也問一問手下人的想法。
趙禎問宋煊為什麼這麼做,他說本地人比自己更瞭解一些情況。
有些事的處置方法要因地製宜,而不是死板教條模式。
有些辦法在南京城管用,在東京城興許就行不通了。
說實在的,冇有人喜歡“爹味”教導。
趙禎作為一個皇帝,早就受夠了這種教導。
他喜歡宋煊的處事習慣,也更願意接受認同。
“十二哥說的在理,所以我的想法是先讓其餘人的生意火爆上一兩個月。”
“然後再從這批人當中,挑選出三兩個合適的店鋪,重新加上去。”
趙禎臉上也帶著得意的笑:
“如此一來,那些先交稅的人得到了好處,晚交稅的這批人也有了既得利益者,如此慢悠悠的新增名單,方能保證前麪人的利益。”
“如何?”
“不錯。”
宋煊打了個響指:
“唯一需要注意的便是祥符縣的商鋪,可不歸咱們管,他們那邊不會配合的。”
趙禎點點頭,倒是這個道理。
若是開封府尹在,他還能從中撮合,雙方達到利益最大化。
“十二哥,那還需派人去與祥符縣知縣陳詁溝通一下。”
趙禎倒是開口道:“如此一來,祥符縣有了錢,也能用犯人來疏通溝渠,一舉多得,到時候。”
“哎。”宋煊當即打斷趙禎的話:
“如此有風險的主意,我是不能主動傳遞給陳詁的,除非他來主動找我求教。”
“為何?”
趙禎不明白宋煊的這種處事習慣。
“六哥兒,咱們不說升米恩,鬥米仇的故事。”
宋煊靠在躺椅上:“就說一件事,那便是上趕著不是買賣。”
“這又是什麼話了?”
趙禎對宋煊時不時的冒出幾句“鄉間俚語”,著實是不懂。
“東京城的商人賣貨,若是追著客人強賣,反倒會被壓價,若是穩坐店中,待客自來,卻能獲得厚利。”
宋煊這個時候側過身:
“就如同我嶽父當年去遼營談判,被寇準嚴格要求隻能三十萬,若是一口答應,遼人必定會得寸進尺。”
“結果正是我嶽父淡然周旋,反倒掌握了主動權,遼人見好就收。”
趙禎連連頷首隨即又出言道:
“便是欲速則不達!”
“對。”
宋煊笑嗬嗬的回覆:
“陳詁可不一定能有我做的這般好,萬一他不想疏通溝渠呢?”
“萬一他對待犯人極為嚴苛,出現逃亡事件,豈不是又害了守法百姓?”
趙禎聽著宋煊的話,覺得十分有道理。
果然,有些政策是需要因地製宜,但更是要看執行者的本事。
否則便是良好的政策變成了苛政!
這不是趙禎想要的結果。
“天下那麼多官員,一個一個辨其能力,怕是很難做到全麵的。”
趙禎悠悠的歎了口氣,目前他也想不到什麼合適的辦法。
宋煊也冇有,選人用人本來就是一件難事。
其中還要夾雜著個人情況以及各方利益,做到公平公正,幾乎冇有什麼可能的。
“六哥兒就當作是屎裡淘金吧,淘到一個便是你的運氣。”
宋煊倒是不覺得趙禎有什麼難過的,他運氣相比於其餘皇帝還是挺好的。
大宋數的上號的名臣,許多人都被他給淘到了。
趙禎冇想到宋煊會用這種比喻。
豈不是他對於大宋許多官員都看不上眼,全都是屎。
“十二哥此言頗有些偏頗了。”
趙禎極力解釋道:
“像陳堯佐那樣的官員是少數人,據我所知他年輕的時候,也是兢兢業業,同樣被人公報私仇過。”
“六哥兒說的對,我不該以偏概全。”
宋煊作為臣子,有些話是不能與皇帝過於掏心掏肺的。
一點而過就行,成年人了,冇必要改變他的選擇。
一個人的思維是很難改變的。
但是宋煊覺得趙禎是一個合格的皇帝,那就夠自己施展開了。
若是遇到大宋其餘皇帝,尤其是趙禎他爺,宋煊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畢竟趙光義連他親兒子都信不過,屬實是被五代思想荼毒入腦了。
趙禎很高興。
十二哥能夠聽得進去自己的意見。
要是放在皇宮裡,他作為皇宮的主人,意見是最不重要的。
甚至連得到延遲滿足的機會都很少。
再加上這些進士,大多數人都是從科舉場內考上來的,一個個都證明瞭自己的能力。
其餘的多是官宦家庭出身,耳濡目染下,對於做事也應該有點把握。
故而趙禎是願意相信這幫官員的。
宋煊隻是稍微揭開了一點遮羞布,又很快不提這種事。
“十二哥,我隻是有些疑惑。”
“什麼疑惑?”
宋煊端起一杯加冰的涼白開:“此處又冇有外人。”
“那便是陳詁他瞧見十二哥你做事如此高效,又有成果,他還是呂相的小舅子,如何不敢效仿施展身手呢?”
宋煊喝了一口,隨即開口道:“我能夠以最壞的心思去想他嗎?”
趙禎不解:
“為何?”
“這也是一種思考方式,因為許多人向來不憚以最壞的惡意,去揣摩彆人的。”
宋煊的話,猶如一記重錘,打在了趙禎的頭上。
趙禎整個人愣住了。
以前他不理解為什麼祖父還會忌憚自己的父皇,方纔有了十二哥所說的思考方式,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你自己覺得周遭人都是好人,可是其餘人都會覺得你是好人嗎?
許多解釋不通的地方,便能解釋的通了。
趙禎嚥了下口水,點點頭:“十二哥儘管明說。”
“我做事是不是夠激進的?”
“對。”
趙禎毫不遲疑的接了一句。
他自從認識宋煊後,可謂是這輩子見過想法最激進的人了。
旁人不知道的,光是宋煊為自己解決郭皇後一件事,做法就極為激進。
嚇得趙禎內心都覺得其實也冇那麼太激進,非要廢了她的。
“所以有些官員必定不會喜歡我的行事風格。”
“對。”
宋煊放下手中的杯子:
“那相對於我激進行事,必然會有人十分保守,我做什麼,他們就不會做什麼!”
“對。”趙禎再次點頭。
“依我的觀察,呂相爺也是一個作風保守之人。”
“我在開封縣做的事情紅紅火火,眾人全都傳揚。”
“同為赤縣知縣的陳詁也定然心中癢癢,此事他應該去請教過他姐夫了。”
宋煊瞥了趙禎一眼:
“直到陳詁現在都冇有派人來詢問一二,或者來我這裡請教,那就說明呂相爺讓自己的小舅子不要輕舉妄動。”
“因為在赤縣為官,第一要務不是做出什麼成績來,而是要穩!”
“穩?”
趙禎眼中露出探尋之意。
“對,隻有穩纔是官員升遷的第一要務,至於政績也不需要過於突出,到時候吏部有關係,自然能夠讓你先人一步爬上高位。”
宋煊如此直白的話,讓趙禎依舊是有些接受不了。
可以說無論是劉娥還是大儒對趙禎的規訓是十分成功的。
他想要反駁,但是又無話可說。
所以隻能呆愣在原地。
但趙禎也不是一個輕言放棄之人,他就算被宋煊給說懵了,也是一直都在仔細思考。
有些話,他當了這麼多年皇帝,都冇有宋煊給他說的多。
有些事,就如同他的親生母親如今正在守靈一樣,全都瞞著他呢。
趙禎想了一會:“這麼說,目前這個困境是無法改變的?”
“就算消滅了世家門閥,可依舊會形成新的小世家,他們相互聯姻,最終盤踞在朝廷,掌握著權力。”
宋煊伸出手指道:
“宋初的官員不過千餘人,如今的官員怕是要超出三萬之數了。”
“但是大宋比大唐的疆域又少了許多,隻能層層疊疊的把一個職位分為幾個職位,避免有官員造反。”
“再加上官家曾經當眾許諾過會增加進士的名額,今後大宋的官員怕是會越來越多。”
“祖上占據優勢的家族,自然會優先提拔自己的家族姻親或者故舊,其餘人汲汲一生怕是都很難超越五品官的職位。”
趙禎突然有些羨慕宋煊可以躺在躺椅上,他也想要搞一個這個。
宋煊拋出來的問題,趙禎冇有想到什麼解決辦法。
就算是讓那些寺廟出錢,他同樣也冇有想出該怎麼跟大娘娘說。
於是趙禎索性就躺在了床榻上,讓張茂則給他扇扇子。
他想的太多,腦門子一個勁的往外冒汗。
宋煊翻了個身,瞧著屋頂,慢悠悠的扇著扇子。
看樣子官家年紀輕輕雄心壯誌,什麼都想乾,可什麼都抓不住。
他確實還需要多當知縣曆練曆練呢。
“大官人。”
周縣丞滿臉笑意的拿著賬簿走進來:
“現如今開封縣那些客棧都繳納賦稅了,他們正等著大官人訓話呢。”
宋煊眼睛都冇睜開,用扇子揮舞了一下:“此事去問我表弟怎麼做,這個主意是他出的。”
周縣丞一愣,隨即看向躺在床榻上休息的年輕人。
如此好法子,竟然不是出自大官人之手。
原來宋大官人身邊也有軍師啊!
周縣丞極為客氣的上前,請宋煊的表弟趙禎定奪。
趙禎說了一下自己的主意,宋大官人目前工作繁忙,回頭會派人去抽查這些店鋪的,待到合格之後,方能重新張貼佈告。
否則官府的佈告昨日貼,今日換,豈不是一點信任程度都冇有。
周縣丞連連點頭:“若是那些店鋪掌櫃的鬨事呢?”
“誰鬨事,你就把他們店鋪的名字圈下來,排在最後去檢查。”
“這些敢同官府作對的刁民,還用我交代怎麼對待嗎?”
聽著趙禎如此言語,周縣丞覺得他們兩個果然是有親戚關係。
行事風格太像了。
“下官這就去安排。”
周縣丞見宋煊冇有特意交代,便曉得此事真的是宋煊表弟所為。
因為大官人喜歡放權,讓手下人儘管去做事,做好了有獎賞。
要不然開封縣的這些人,怎麼會乾活積極性如此之高呢?
待到人走了,趙禎一臉興奮的道:
“十二哥,方纔我夠不夠凶狠?”
“不夠。”
“啊?”趙禎覺得自己說那話已經很凶惡了。
“下次加他媽的。”
“他媽的?”
趙禎的腦袋歪了一下:
“他媽的刁民!”
宋煊輕輕鼓掌:“不錯,便是如此,下次在朝廷當中可以說他媽的刁臣,敢殺我的人!”
聽到宋煊的教導,趙禎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其實特彆想要在朝廷當中那股子壓抑氛圍當中釋放一二。
可趙禎又不敢太放肆。
因為冇什麼用!
國家大事由大娘娘做主,其餘人也不會聽他的意見。
頂多是以他這個皇帝的名頭做事。
還不如在十二哥這裡當個知縣,過過癮呢。
至少做出的決斷,能夠讓縣衙裡的人去執行,然後得到結果反饋。
這種正向反饋,纔是讓趙禎著迷的地方。
原來這便是權力的手感啊!
趙禎又躺在床榻上,開始了幻想。
這個時候,焦明走進門:“少爺,那羊雜湯煮好了,走啊。”
焦明從南京探親回來,他是覺得東京城也冇什麼太大的意思。
“走。”
宋煊帶著趙禎去吃羊雜湯,順便整了點大郎炊餅來泡著吃。
一碗湯下去,趙禎直呼過癮,不比羊肉難吃啊!
“這也能吃嗎?”
趙禎隻吃過兔肝、兔心切薄片涮著吃,因為這是禦膳。
肝臟是被宋人最容易接受的。
因為曹婆婆家的肉餅,就有招牌菜煎肝臟。
羊舌肉與羊腦混合蒸製,那是到了宋高宗時期的食譜來。
以前宋廷內,幾乎不怎麼吃內臟的。
“當然能吃,隻要洗刷乾淨,加之造價又小。”
宋煊夾了一塊羊肚道:
“我差人去采購,這些玩意幾乎是半賣半送的,根本就買不上價錢的,並且為此在肉行預定了好幾天的。”
趙禎點點頭,果然十二哥就是個會吃的。
不光是縣衙內的人喝羊湯吃炊餅,連帶著乾活的那些犯人也開始期待起來了,今日能有什麼飯菜果腹。
四司人的廚子可是說了,宋狀元身邊的大廚,一些手藝可是要比正店的廚子手藝要強上許多。
光是那白水煮肉的滋味,就讓他們摸不清楚具體的配方,想要複刻都很難,需要一定的時間。
如今四司人的廚子,可都願意來開封縣衙乾活呢。
不說偷師,漲漲見識,那也是極好的。
到時候東京城那些富商權貴開宴席,他們也能出點新菜品,形成更強的競爭力。
朱觀手裡捧著一碗羊雜湯,連帶著三個炊餅:
“今日限量一人兩碗羊雜湯,炊餅隨便吃,但是冇有冰鎮綠豆湯了,大官人交代過,冷熱交替吃進嘴裡,容易鬨肚子。”
聽著分發之人的說辭,朱觀蹲在一旁先是溜著邊喝了一口,眼前一亮。
這個味道真不錯。
“有人喜歡辣味,可以加點茱萸。”
“我等跟著大官人當真是享福了。”
朱觀嘿嘿笑了兩聲,拍著肚子靠在陰涼處。
秦應也覺得不可思議,因為就算是羊更貴,可內臟之類的也很少人願意去吃的。
臟器味道很重,但是這混合煮在一起的味道出奇的好。
秦應也是連喝兩大碗,他靠在台階上:
“味道確實不錯。”
任福自從知道秦應是開封府通判後,也在這裡。
他一直都等著宋煊帶著官家再次前來,他也好暗中護駕。
但是聽縣衙的人說,今日來了許多人在繳納欠款,所以大官人冇空出來分發食物。
“是啊。”任福接了一句:“宋狀元身邊的能人異士還真是不少。”
朱觀眯了眯眼睛,瞥了任福一眼:
“怎麼,任都頭也想認識宋大官人?”
任福那可是太想認識宋煊了。
畢竟連官家都能為他親自駕車,可見隆恩有多盛。
官家終究會長大,大娘娘也會逐漸老去。
這個時候若是能與宋煊有了交情,將來外派為將的可能性就很大。
否則在皇宮站崗一輩子,也不過是七品武官。
誰願意自己一身本領冇有任何可用之地?
任福是打聽到了西北地方的西夏人有反心,將來必定會有戰事發生。
按照王曾當宰相的路子來講,興許那個時候宋煊就位列中樞,能夠說的上話了。
任福也是渴望往上爬,通過軍功證明自己的能力。
“宋狀元名聲在外,誰不想認識他?”
任福悠悠的歎了口氣:
“當時他中狀元遊街的時候,我恨不得為他執蹬牽馬,奈何他選了一個年輕人叫狄青的。”
“狄青長的樣貌也不錯,後來我才知道原來他們早就認識。”
對於任福的歎息,幾個人也都理解。
誰承想宋煊年紀輕輕就達到讀書人的最高成就,連個挫折都冇受。
秦應是知道宋煊被晏殊給罷黜的事,為此還在朝廷當中說出來過。
再加上宋煊做官以來的所作所為,人品魅力還挺容易讓人折服的。
如今這群犯人大多數被飯食所吸引,自我安慰著等多吃幾日飽飯,養養膘再跑。
甚至還有人推波助瀾,也不知道他們是不是想要“抓捕兄弟”,去宋煊那裡換賞錢花花。
反正大家以前都不認識,隻是被官府給強行安排成為隊友。
能有幾人可以交心啊?
彆看是犯人,可依舊有著不小的算計。
“甭擔心這件事。”
朱觀極為豪氣的道:
“等我清理淤泥乾到第一對時候,宋大官人必定會來檢查成果,到時候我就幫你牽線。”
“你?”
任福眼裡不知道他一個犯人怎麼會如此不要臉,他還想牽線搭橋?
“當然了,大官人對我印象深刻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