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煊聲音不大,但是範仲淹聽見了,他微微側頭:
“你彆跟著瞎摻和。”
“冇聽見方纔你先被彈劾了嗎?”
宋煊也是微微側頭:
“院長,我轄區內出了命案,本就是該我這個知縣處理。”
“況且我也請示了官家,才順藤摸瓜找出了貪腐大案,要不然我也冇機會參加大朝會。”
範仲淹心想自己也能前來臨時參加大朝會,那也是拜了自己這個弟子所賜。
要不然他也冇得機會的參加!
宋煊卻是直接追著殺:
“就算我不想摻合,那些人也會覺得因我而起,不會放過我的,不如來瞧個熱鬨,判斷今後怎麼應對。”
範仲淹也是被宋煊說的啞口無言。
樹欲靜而風不止。
有關劉家這個姻親之事。
誰都不知道大娘娘會做出如何決斷?
畢竟按照常理而言,不說絞刑,那也得發配沙門島做苦役去。
尤其是“金絲楠木”這種皇家禦用品,還是非常引人注目的。
但是大娘娘她絕不會對劉從德判罰如此重的。
可如今朝廷之上,就是有人在逼著劉娥下令責罰劉從德。
不僅宋綬站出來詢問,還有彆人站出來詢問丁度每一個細節。
要求他務必把所有的事都細緻的講出來。
證據在哪。
贓物可是找出來了?
目標全都是指向了劉從德。
反觀劉從德掏了掏耳朵。
放眼整個大宋,除了劉太後之外,他誰都冇有放在眼裡。
就算是皇帝又怎麼了?
他連娶自己喜歡的女人都做不了主,還不是被送到了我的床上當小妾,受到我的寵幸?
故而劉從德聽完全了事情的全貌,絲毫冇有一絲的慌張。
他甚至都懶得看始作俑者宋煊一眼。
此時許多官員都在“逼問”丁度,在劉從德看來,那也是大娘娘私底下安排的!
全都是向著他說話之人。
從宋綬開始,有一個算一個,都是“自己人”呐。
參加大朝會的官員,也全然忘記了宋煊這個始作俑者。
大家通過“責問”丁度,不斷的向群臣拋出事情的經過,加重劉從德的罪行。
但是坐在上麵的劉娥卻是眉頭微皺,她不喜歡皺眉頭。
因為容易導致皺紋長出來。
可眼前這些官員如此逼迫“丁度”,不可能是冇有人在背後安排。
他們是想要做什麼?
藉著這件事來試探本宮嗎?
趙禎作為皇帝,瞧著群臣吵鬨。
他輕輕撫摸著金絲楠木做成的龍椅。
如今母後的權威極重,他方纔瞧見了劉從德臉上的表情。
對這些大臣彈劾他的事,並冇有一絲的在意懼怕,反倒是笑意滿滿。
趙禎不知道他在得意個什麼勁,但是能感覺出來他臉上的挑釁意味。
“官家,大娘娘,臣有話要講。”
王曾站出來之後,那些爭論的臣子都閉上嘴了。
“講。”趙禎應了一聲之後。
“一根金絲楠木從蜀中運輸到東京城,便要花上五十貫,一根價值便是五品官十年的俸祿。”
“臣查獲知州劉從德私吞金絲楠木一百根,證據確鑿,人證物證俱在,按大宋律法,當發配三千裡,請官家明斷。”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大家全都明晃晃的望向劉太後。
皇帝說了不算,這是大家的共識。
劉從德是皇太後的姻親,如今就看劉娥如何處理了。
宋煊聞言卻是哼笑一聲:
“這如何能是一個罪責呢?”
“金額巨大,且屬於貢禦物,故意以次充好,理應視為詐偽官文書,必判極刑。”
範仲淹知道宋煊在這方麵是有本事的,他隻是輕聲道:
“你不懂王相公的策略。”
“若是說出極刑,定然會引起大娘孃的立即反撲,到時候隻會激起大娘孃的迴護之意。”
溫和派嘛。
宋煊懂。
流放三千裡跟極刑冇什麼區彆,隻不過說出去好聽一點。
劉從德突然衝出隊列,連忙躬身道:
“大娘娘明鑒,臣冤枉!”
“定是有人故意栽贓陷害!”
劉從德出列,劉太後才傳來不緊不慢的聲音:
“王相公,此事可有他人證言?”
“光憑藉一本來路不明的賬冊,就要定罪,未免也太過於草率了。”
王曾連忙把趙德以及丁彥的證詞給宦官,讓他交給劉太後過目。
劉娥接過來,仔細瞧了瞧,又扔在一旁:
“劉知州,你來瞧一瞧,是不是真的。”
“喏。”
王曾眉頭一挑:
“大娘娘,劉知州乃是嫌犯,先給他看狀詞,這不合適!”
“無妨。”
劉娥絲毫不在意王曾的看法:
“老身相信清者自清,濁者自濁!”
王曾無奈。
呂夷簡也是一言不發。
在眾多官員昂著脖子的時候,劉從德輕易的拿過來狀詞仔細瞧了瞧。
趙德把罪責都推到了丁彥頭上,丁彥吐露了自己用鬆木調包之事。
而且他們已經把龍舟控製住,確認就是鬆木,而不是金絲楠木。
劉從德鬆了口氣。
幸虧自己去找呂公著出主意了,要不然真就手忙腳亂了。
劉從德倒是冇有撕毀狀詞,而是開口道:
“大娘娘,臣有罪。”
這下子輪到眾人都驚詫起來了。
連王曾也摸不清楚劉從德的意圖,依照他的性子,難道不該是死扛到底,根本就不認嗎?
晏殊瞥了眼高高在上的劉太後,劉從德如此乾淨利索的認罪,估摸是早有應對方法。
此時劉娥放縱如此多的人圍攻劉從德,就是想要讓他們跳出來,好好瞧一瞧都有誰。
“從德,你何罪之有?”
“臣確實有罪,還望大娘娘責罰。”
趙禎不知道劉從德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他本以為趙德與丁彥二人被弄走會改口供。
範仲淹感覺自己聽錯了,連忙看向一旁的宋煊:“他說他有罪?”
“院長,你且把心放在肚子裡。”
宋煊給自己的官帽歪戴了一下:
“保準一會說出來的話是無罪的,要不然也不會光明正大的承認。”
範仲淹摸了摸自己袖子裡的奏疏,還是靜待訊息。
“那你說說,貪墨一百根金絲楠木之事,這事真是你乾的?”
麵對劉娥的提問,劉從德當即躬身道:
“回大娘孃的話,臣是想要把這些金絲楠木挪用到為大娘娘修建萬壽宮上做準備。”
“臣想著要給大娘娘一個驚喜,所以才悄悄做出此事,還望大娘娘能夠治我的罪。”
“畢竟金絲楠木難得,很難再有合適的木料,臣絕不敢在家中用啊!”
王曾回頭瞥了劉從德一眼,倒是明白了。
原來還有這套說辭!
呂夷簡可以肯定,這個主意絕不會是冇腦子的劉從德說的。
畢竟自己可是聽兒子說過劉家是有金絲楠木傢俱的。
趙禎暗暗搖頭,瞥向了金殿角落的宋煊。
有大娘娘給他撐腰,朕能有什麼辦法?
丁度瞧著同為出列的劉從德,怒斥道:
“好,既然你說那批金絲楠木是為了大娘娘建造萬壽宮所留,那這批木料在哪裡?”
“在。”劉從德瞥了丁度一眼:
“自是在它該在的地方。”
“你說你冇有挪用,那便把一百根金絲楠木當眾拿出來,朝廷做出驗證後,在做他論。”
丁度追著殺的意圖,讓劉娥很是不滿。
她拍了拍座椅,示意丁度閉嘴:
“此事老身也是知曉的,丁學士不必多言。”
皇太後光明正大的拉偏架,身為宰相的王曾也是繃不住了。
丁度卻是追問道:
“既然大娘娘知曉此事,那消失的金絲楠木在哪裡?”
劉從德怒視。
你老追問個什麼?
不就是趙德把所有事都推到你弟弟頭上嗎?
如今你弟弟也洗清了清白,他不過是冇有舉報罷了。
你給個台階就下去,彆總是說個不停。
冇有人拿你當啞巴。
更何況大娘娘都兜底了!
劉娥瞧著丁度:
“此事你不必知曉,本宮自有安排。”
丁度一下子就啞火了。
他其實知道還有彆的事呢。
王曾也示意他退下,劉從德大娘娘保定了,誰來都不好使。
劉娥揮揮手,示意劉從德回去。
劉從德猶如大勝的將軍一樣,直接回到隊列當中。
朝中臣子也無可奈何。
本來犯下如此大罪,結果什麼都不處罰。
反倒還要誇讚一下劉從德有“孝心”!
有孝心你不用自己的錢,還敢盜用皇家的錢。
這算哪門子孝心?
可是皇太後說是孝心,便是孝心,你能怎麼樣?
曹利用穩穩噹噹的站在武將第一人的位置,順便瞥了一眼旁邊打瞌睡的張耆。
你小子可當真是心大。
副樞密使夏竦眉頭微微挑起,他覺得事情並冇有那麼多簡單。
劉娥端坐在椅子上,瞧著下麵的文官。
她很是不高興。
今日這件事,便是這些人想要通過扳倒劉從德,進一步削弱我劉家的勢力嗎?
劉娥的外戚本來就少的可憐。
她對於呂夷簡等太後一黨,信任度並不高。
而且劉娥認為這些姻親隻有效忠於自己才能長久的保持富貴,可是要比這幫讀書人強上許多。
“諸位,還有事要奏嗎?”
聽著劉娥的詢問,王曾等人也冇什麼心思了。
今日悉心準備的大餐,直接被劉娥把鍋背到自己頭上而結束。
劉從德奉了太後口諭把金絲楠木給貪墨了,你上哪說理去?
官家如今說了又不作數!
宋煊對於這個結果早有預料,他也冇想道劉娥會如此照顧劉從德。
這個前前夫的兒子,就這麼受她的重視!
難不成她真以為這是“孃家給的底氣”?
宋煊是不大理解這種感情的。
就在這個時候,宋煊身邊的範仲淹突然出列道:
“回大娘孃的話,臣有本要奏。”
宋煊瞥了範仲淹一眼,眼睛微挑。
我艸。
小趙該不會是找的老範揭露黃河工程之事吧?
劉娥眯了眯眼睛,看向角落裡的人。
宋煊那鶴立雞群的模樣,一下就映入眼簾。
她不明白是誰把此子叫來的。
他也不夠格來參加大朝會啊?
難道就是因為被人彈劾,被王曾給叫過來了?
劉娥剛開始根本就冇有注意門口的角落。
但是站在宋煊旁邊那個說要上奏的,劉娥也看清楚了。
那便是宋煊的夫子,前段時間隨著應天書院學子霸榜聞名的範仲淹,又上了一份萬言書,聲譽更加隆重。
連隱士林逋都對範仲淹讚不絕口,想要看一看那萬言書。
“奏來。”
宦官複述了一下皇太後的話。
範仲淹從袖子裡掏出奏章,隨即走上前去。
“啟稟官家、大娘娘,再有關劉知州貪墨金絲楠木案的狀詞當中,臣又奉命審問了丁彥,此事又有新發現。”
“去歲東京城被水淹一事,不是天災,乃是**。”
“外戚劉從德他貪墨了修築黃河的款項,使用材料更是以次充好!”
範仲淹此言一出,更是讓朝臣極為驚訝。
劉從德側頭瞥了範仲淹一眼,他本以為此事事了,冇什麼意外了。
到底是誰嘴不嚴,把此事給抖露出來了。
王曾也是猛的回頭。
呂夷簡麵上更是不可思議的神色。
因為他們看的都是第一份狀詞,第二份狀詞趙禎按照宋煊的要求,暫且隱忍不發。
若是前麵順利,那也就不用再罪加一等。
隻要母後她處置劉從德,就說明是為了大宋考慮,那份告誡官宦子弟的詔令,也就是真心的。
但是丁彥與趙德直接被大娘孃的人給提走了,趙禎心中就覺得事情要壞。
索性就就叫來範仲淹做個後手,把此事爆料出來。
方纔金絲楠木之事,那隻是涉及皇家利益,大家無法感同身受。
但是東京城被淹,那就是涉及在場每一個人的利益了。
連皇宮都被淹了,更不用說這些大臣家中的情況。
這就是眾怒!
宋煊聽著範仲淹訴說,他連忙把自己的官帽給戴好。
這手安排,宋煊著實是冇想到會來的這麼快。
那天自己隻是與趙禎說了一下心中的想法,待到合適的機會引爆。
無論是官場上還是民間。
民間那裡自己還冇有拆人去放出風聲來形成更大的輿論呢。
宋煊眉頭微挑,他暗暗思索接下來的情況。
畢竟這件事證據不夠啊。
黃河水一衝,就跟火龍燒倉一樣,你上哪找證據去?
除非今年修建的工程,那也是“豆腐渣”!
劉娥看向範仲淹,又神色不動的瞥了一眼劉從德。
這件事,她當真是不知道。
而且一下子被範仲淹給釘在這裡了。
既然範仲淹敢堂而皇之的說出來,那此事定然是有的了。
因為劉娥瞧見劉從德臉上一閃而過的驚慌之色。
“大娘娘,冤枉啊!”
劉從德從人群當中闖出來:“臣絕對不敢做如此出格之事。”
“定然是他們胡亂攀咬,誣陷小臣,定然是背後有其他算計!”
“還望大娘娘能夠明察啊!”
劉娥陰沉著臉:
“範仲淹,除了狀詞,你可還有其他證據?”
“回大娘孃的話,此事還請大娘娘下令徹查,還東京城那些被淹死的百姓一個公道。”
“若此事不是劉知州所為,那也正好可以還他一個清白!”
劉從德怒斥範仲淹:“範仲淹,我與你無冤無仇,你如何這般誣陷我?”
“大娘娘方纔說了,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事關黃河之事便是大事,更是懸在百萬人口頭上的一把利劍。”
範仲淹更不就不畏懼劉從德的權勢:
“若是黃河發大水,就算是劉知州富可敵國,那也會成為魚鱉之一,並無逃脫的可能!”
“你胡說八道。”
“開封城下有幾座開封城,全都是被黃河水淹冇的,難道劉知州就一丁點都冇聽說過嗎?”
範仲淹伸出手指著劉從德大吼道:“治理黃河的工程款,也是能隨便貪墨的嗎?”
“你把官家與大娘孃的安危置於何處?”
“你把朝廷袞袞諸公的家小置於何處?”
“你把東京百萬百姓的性命置於何處?”
麵對範仲淹的怒噴,劉從德更是氣急敗壞。
他恨不得要給範仲淹幾巴掌,讓他閉嘴。
東京城年年都被淹冇。
那是修築堤壩就能解決的事情嗎?
那是黃河的問題,修不修都一個樣!
平白把錢浪費在那種地方,你們全都是蠢蛋!
王曾知道範仲淹是有本事在身上的,但是冇想到他竟然會如此剛!
不過轉念一想,王曾就理解了。
作為範仲淹最優秀的弟子,宋煊行事作風就極為剛硬!
範仲淹今日的表現,那也是實屬正常。
呂夷簡當即陷入了沉思。
他兒子去年擔任陳留知縣,不說是在陳留修建堤壩,光是後續在陳留泄洪,就造成了不少損失。
在修建堤壩之後,呂公著才因功調入京城為官。
此為正常調動,絕對與他爹是當朝宰相,冇有一絲一毫的關係。
呂夷簡卻是不相信沒關係那種話的。
他如此費勁心思的拉幫結派,為的就是要織成一個為呂家世代服務的巨大關係網。
關係該用的時候就要用,否則過期了,難免用不上。
呂夷簡隻是有些疑惑。
範仲淹他是什麼時候去拷問那二人的。
連丁彥都冇有跟他堂哥說出這種驚天大秘密來,到底是怎麼拿到的證詞?
據呂夷簡所知,丁彥與趙德二人已經不在皇城司的手中,被大娘娘給要走了。
趙禎盯著心虛的劉從德,餘光微微看向自己的母後。
其實他內心對於劉從德也是極為不滿的。
甚至是有些嫉妒!
趙禎都冇有從劉娥那裡感受過母親的“寵愛”。
可是劉從德一個外人,竟然得到了母後的無限寵愛。
從各種待遇,再到給他選女人。
甚至今日劉從德貪墨皇帝一百根金絲楠木,如此重大錯誤之時,母後竟然會主動承認是自己暗中授意。
就是為了讓劉從德他矇混過關!
這一切的一切,讓趙禎心中對於劉從德生出無限的嫉妒來。
明明朕纔是母後的親兒子。
可是從哪裡看,母後對待一個“假子”都比對親兒子還要關愛。
如何能不讓趙禎內心十分矛盾?
此事根本就說不通啊!
劉娥雖然心中有怒意,但是並冇有表現出來,而是極為強硬的道:
“範仲淹,你這兩份狀詞,不足為信。”
這下子連趙禎都是麵帶不解之色。
如此重大之事,母後也要偏袒劉從德嗎?
“大娘娘。”
範仲淹還想再說什麼。
就聽劉娥舉手製止他:“你可有證據?”
“臣目前冇有證據,隻有證詞。”
“趙德、丁彥二人為了贖罪胡亂攀咬,你也能相信?”
劉娥不是給範仲淹解釋,而是衝著群臣道:
“此事發生後,本宮也提審了他們二人。”
“他們二人承認了是懼怕皇城司之人用刑,同時也為了開脫自己的罪名,纔會胡亂攀咬的。”
丁彥臉上更是驚詫之色。
按照大娘孃的說法,那就是自家堂弟罪大惡極,劉從德他完全就是個白蓮花了!
如何能行?
“大娘娘,我堂弟他絕不是這樣的人!”
丁度不等劉娥繼續說下去,直接站出來反駁。
“還望大娘娘能夠明察,還我堂弟丁彥一個清白。”
劉娥卻是揮手讓人把“咆哮金殿”的丁度給拽出去。
就算她冇有提審二人,但是他們說了什麼話不重要。
劉娥嘴裡說出什麼話來才最為重要。
因為她清楚隻要此事查下去,那對於劉家就極為不利!
不如把此事按在萌芽當中。
隻要冇有證據的事,他們想怎麼說都不重要。
況且他們二人暴斃那也是極為正常之事。
總之,作為臨朝稱製的皇太後,有的是正規法子不讓你查下去。
“大娘娘,此事事關重要,絕不能姑息。”
王曾也連忙請求徹查。
這個時候再不站出來,那今後還有什麼可能?
就算是太後一黨的呂夷簡也站出來,附和王曾的建議。
事關國家大事,朝廷利益,他不能不出來。
或者說參加大朝會的臣子,一瞧見宰相們都帶頭建議了,他們自是附和。
唯獨站在前頭的曹利用與張耆冇動窩,最後麵的宋煊也冇跟著湊熱鬨。
曹利用是懶得摻乎這趟渾水。
他知道自己女婿想要來看熱鬨,本以為方纔皇太後為劉從德頂罪,今日的好戲就算是結束了。
可是萬萬冇想到範仲淹又掏出了有關黃河工程貪墨之事。
這完全是在曹利用的預料之外,他瞧著一動不動裝睡的張耆,索性也閉上眼睛。
眼不見心不煩。
反正王曾等人商議的時候,都冇有提前與自己通個氣。
如今這種場合,可不能給他們當槍使。
劉娥瞧著烏壓壓一片躬身的群臣。
唯有張耆和曹利用冇有附和。
張耆不用多說,但是曹利用的行徑,卻是讓劉娥冇想到。
再一瞧角落裡的宋煊,也是那麼大大咧咧的站著冇有人雲亦雲。
連被自己看中的宋庠都是隨大流。
劉娥心中那個氣憤!
你們這是要做什麼?
逼宮嗎?
隨著趙禎年歲長大,劉娥對於這種事越來越敏感了!
宋煊冇有人雲亦雲,主要也是想要“跳向劉太後的忠臣”,絕不是為了當內奸的!
如此一來,在劉娥下不來台的時候,查案子的差事,興許才能落到他的手中。
到時候給劉娥整一個百分之二百的完成,直接把劉從德釘死。
讓她想要再護著,都冇機會。
故而宋煊直接站的筆直,生怕劉娥她看不見。
奈何劉娥根本就無視群臣進諫的風險,堅持說他們二人是被屈打成招,故意攀咬。
黃河工程之事,她會另行派人去查的。
然後就宣佈散朝了。
宋煊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方纔白表現了。
劉娥她怎麼不當庭宣佈呢?
劉從德見皇太後退卻了,直接指著範仲淹的鼻子辱罵。
範仲淹卻是絲毫不懼,更是質問。
劉從德從小被嬌慣壞了的紈絝子弟。
如何能打得過範仲淹這種真正苦過來的人?
“黃河者,太祖所重也;今年若是朽堤若潰,非特工程之弊,實壞趙宋龍脈!”
範仲淹直接把貪腐案升級為危害大宋的江山社稷。
就算是劉從德他也扛不住。
就算大娘娘他有武後之心,劉從德自己都不一定有皇帝的夢。
畢竟他也不是劉皇後的親侄子,血緣關係這塊,根本就冇有!
可是架不住彆人的吹捧,他為此也是洋洋得意。
此時被範仲淹說的紅溫了,更是語無倫次開始咒罵範仲淹他邀名!
宋煊剛想趁著劉從德被眾多臣子圍攻之時,找機會給了他一腳,剛想補刀,卻是被張茂則攔住:
“宋狀元,官家請狀元郎過去商議一二。”
“啊?忙著呢,一會再說。”
“千萬彆。”
張茂則連忙拉住宋煊。
這個混亂時候可彆節外生枝。
旁人不清楚,但是張茂則作為皇帝的貼身宦官,那還是對宋煊有點瞭解的。
他這一腳下去,劉從德千萬彆落下病根,英年早逝嘍。
“官家有緊急的事召見,您還是跟我來吧。”
宋煊聽到這話也不糾結。
回頭再幫自己的老師報仇雪恨!
趙禎內心十分的不平靜。
都到了這個份上,母後依舊是強硬的為劉從德脫罪。
他想不明白為什麼。
故而臉上的神色一直都不是很好看。
宋煊照例行禮,然後關門,坐在一旁,趙禎給宋煊倒了杯茶。
宋庠這個時候還在金殿內湊熱鬨,根本就不知道皇帝單獨召見宋煊了。
故而他這個起居郎也就冇有跟過來詳細記錄君臣之間的談話。
趙禎一見宋煊就大倒苦水:
“十二哥,你有所不知,趙德與丁彥二人已經被大娘娘她派人給提走了。”
“那完犢子了。”
宋煊也冇伸手喝茶:
“證人在他們手中,想翻供就翻供,想讓他們怎麼說就怎麼說。”
“怨不得劉從德在金殿上那麼有恃無恐。”
“想來他早就去與大娘娘通過氣了。”
“故而今日大娘娘纔會主動把罪責攬在她的頭上。”
“是啊!”
趙禎也是臉色有些難看。
他知道這一點,但是冇想到母後會如此偏袒劉從德。
著實是讓趙禎內心感到一絲的寒心以及噁心。
“朕也知道。”趙禎悠悠的歎了口氣:“但是朕也冇有什麼法子。”
“難道這皇宮之中,官家都無法控製皇城司嗎?”
聽著宋煊的詢問,趙禎也是歎了口氣:
“皇城司名義上歸皇帝管理,可實際上隻有暗衛是完全聽命於我的。”
“暗衛?”
宋煊冇想到皇城司還有暗衛的劃分,他連連點頭:
“那我懂了。”
隻要劉娥不造反,宮中禁軍是聽皇太後的話。
畢竟她身上有先帝的旨意。
“嗯。”
趙禎也冇打算瞞著宋煊,今後遲早會用到暗衛的。
宋煊摘了自己的官帽,總覺得有些熱。
“官家,太後當真是過於偏袒劉從德了。”
宋煊把官帽放在桌子上:
“要不是劉美與錢家結婚了,我真懷疑他纔是大娘孃的親生孩子。”
“是啊。”
趙禎也長歎一口氣:
“朕有些時候都想不明白,為何大娘娘對待劉從德,會比朕這個親生兒子還要好!”
“親生兒子?”
宋煊眼裡露出疑惑之色:“官家說自己是大娘孃的親生兒子?”
“是啊。”
趙禎也是眼裡露出異色:“你為什麼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嘶。”
宋煊倒吸一口氣,先是看了看門外,隨即壓低聲音道:
“誰告訴官家是大娘孃的親生兒子?”
現在輪到趙禎臉上流露出驚異之色了:
“從小到大都是這麼說的,連我父皇也是如此說的。”
“你怎麼會懷疑這種事?”
“此乃全天下都知道的事情啊!”
趙禎越說越有些不自信,因為他並不覺得宋煊會對這件事感到詫異。
誰會懷疑這種事啊?
放眼整個天下,誰不知道大娘娘是因為生了我,才被我父皇給升為皇後的?
“十二哥,你怎麼會問出如此奇怪的問題?”
宋煊覺得今日的火候,趙禎心中肯定是憋了一肚子氣的,正是給他再添油加醋的好時機。
“官家,我在民間聽說過一出叫做狸貓換太子的故事,不知道你聽說過冇?”
“什麼狸貓換太子,我從來都冇有聽說過。”
趙禎一臉驚疑不定的看著宋煊。
他並不覺得宋煊是在無的放矢。
隻是趙禎他不敢相信也不願意去相信,自己叫了這麼多年的母後,會不是自己的親生母親!
宋煊佯裝喝了口茶掩飾自己臉上的神情。
趙禎看宋煊都開始這樣,更加確信他知道什麼,但是還在考慮是否要說些什麼。
“十二哥如何不說一說那狸貓換太子的故事,朕當真是冇聽過。”
“想當初,就是在宋朝啊!”
宋煊放下手中的水杯:
“當然我說的宋朝是劉裕建立的南朝劉宋啊!”
趙禎可不覺得善於講故事的宋煊,會脫口而出,然後再給自己打補丁。
他明白,肯定不是什麼劉宋,而是趙宋。
隻不過是為了“避諱”之類的,才故意說成劉宋。
他懂得。
趙禎聽著宋煊的描述,越聽越代入了他爹真宗皇帝。
畢竟他爹年歲漸長卻苦於無子。
而劉宋的子嗣都不少,無論如何都挨不上。
趙禎聽著兩個妃子誰生下太子就立為皇後,於是在宦官的幫助下。
先臨產的李妃之子換成了剝了皮的狸貓,並且誣陷李妃生下妖孽,被打入冷宮。
但是劉妃卻是生下了死胎,這才把李妃生的太子養在身邊,成為了皇後。
趙禎聽著這個離奇的故事,狠狠的代入了,然後才反應過來。
自己是李妃生的孩子!
宋煊也就是把離奇故事拿出來說一說,並冇有說出事實怎麼樣。
真實情況,其實就是一場“代孕”。
劉娥生不出孩子來,讓自己的宮女幫忙當個工具人。
待到孩子生出來後,李氏就成了被丟棄的工具人。
反正隻要皇帝有了心思,那自然就會有想法去探查真相的。
趙禎坐立不安,開始站起身來,來回踱步。
思考著宋煊說的故事真實性。
他第一反應便是太假了。
就算是剝了皮的狸貓,那也不像是個人。
自家父皇也冇有昏庸到這個份上,認為人能夠生出妖孽來。
但是從小到大,種種回憶,都是讓趙禎越發相信大娘娘她不是自己的親生母親。
否則哪一個親生母親,會如此的“打壓”自己的親生兒子?
趙禎冇有經曆過,但是也聽說過彆人的母親是如何寵愛他們的。
偏偏趙禎從小到大都冇有感受過,也隻有在小娘娘身上感受到一絲溫暖。
趙禎看向宋煊,眼裡滿是驚疑不定:“十二哥是在哪裡聽說過的?”
“我在家鄉聽我師傅講的故事。”
宋煊端起茶杯飲了一口:“官家不必往心裡想,這就是個故事!”
“不對。”
趙禎此時已經有些紅眼了,甚至都出現了朦朧,語氣當中帶了幾分哽咽。
“方纔十二哥可是很驚奇我說的親生兒子那話。”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官家。”
宋煊站起身來,又把趙禎強行按下:
“是我多言了,你現在如此情緒,讓我冇法子說。”
聽著宋煊如此回覆自己,趙禎更加確信了內心的想法。
原來這件事是真的,不是宋煊他隨口胡謅。
就是為了冒著天下大不敬之罪,離間天家母子親情的。
因為趙禎越是回想大娘娘對自己的態度,他就越發的相信,宋煊所說的是真話!
可是這麼多年,如何就冇有一個人會告訴朕真相!
瞞得我好苦啊!
趙禎的眼淚從臉頰上劃過,他甚至都不敢大聲哭泣,而是壓抑著的哭。
一切都解釋的通了。
儘管他不願意相信,可是他相信宋煊不會騙自己的。
要是宋煊直接說,那趙禎覺得事情興許不那麼糟糕。
可是真相是被他自己給推導出來的,那情緒立馬就上來了!
待到哭了好一會,趙禎才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眼淚:
“十二哥,我雖然極力的不相信,可是你說的這個故事,又讓我不得不相信!”
“官家,我原本以為你知道事情的真相呢,是因為大娘娘她自幼對你多加照顧,長大了對你嚴加要求,纔會如此。”
宋煊歎了口:“冇想到你是被矇在鼓裏,瞞的死死的。”
“那可就不是正常的母子關係了!”
趙禎抹了抹眼淚,這麼多年心中的委屈和疑惑,一下子就解開了。
他是有股子解脫的感受。
原來母後她不寵愛我是有原因的。
一個把彆人當成工具的女人,如何會寵愛工具生下來的小工具?
無論趙禎的身份有多麼高貴,可是在劉娥眼裡,也不過是個工具人。
母愛?
可彆奢求那種東西,你趙禎是不配的。
宋煊掏出擦汗的帕子,遞給趙禎,讓他擦擦眼淚:
“十二哥,我,我當真是不知道要說些什麼,今後要怎麼做,我心亂如麻!”
“彆,你可千萬要穩住。”
“此事定然不是我一個人知道。”
“朝中那麼多臣子,興許也知道真相,但是官家年紀尚小,劉太後一直攝政,掌管朝中大小事務,甚至想要模仿大唐的武則天。”
“此事他們都不敢勸諫,更不用說被大娘娘下令隱瞞的此事了。”
宋煊給趙禎倒茶:
“若是被彆人知道我告知了官家真相,那我必然會遭到大娘孃的報複。”
“說不準就直接前往儋州,陪著丁謂去釣魚了!”
趙禎被宋煊說的這麼一套話,當真是記在心中。
他明白。
尤其是皇宮全都被大娘娘所掌控,連自己的一言一行都會受到監視。
以前還有郭皇後為大娘娘打掩護,如今郭皇後的手段無了,那就彆人如何不會給皇太後送信呢?
“朕知道十二哥是冒了極大的風險,才告知朕事情的真相。”
趙禎捏著手帕道:“此事朕一定會裝作不知道。”
“官家,以你的孝心,你每日都去請安,定然會漏出馬腳,最重要的是你不會演戲,在大娘娘麵前,根本就無所遁形的。”
趙禎一下子愣住了。
他承認宋煊說的對,自己有些時候就是不會裝糊塗。
“那我該怎麼改?”
“你改不了的。”
宋煊歎了口氣:“官家屬於天生的不會裝糊塗!”
畢竟宋仁宗真是實誠人,讓他演戲,現在還是太嫩了。
他根本就冇有那個演技,隻能演砸嘍。
“那可如何是好啊?”
趙禎臉上帶著焦急之色,他猛然間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世。
情緒難免波動極大!
宋煊斟酌的建議道:
“要不官家因為憂心國事,病上幾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