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洙為人師表三年,如今又是應天書院副院長。
官家又給他賜了官身。
是有身份的人了!
要特彆注重為人師表這一塊的。
尤其是在自己的學生麵前。
那能說什麼神仙放屁,不同凡響之類粗俗之語嗎?
憋了半天,王洙纔開口:
“你當真是~厲害!”
“我也這麼覺得。”
宋煊臉上毫不掩飾的笑。
王洙聞言轉過頭去。
自己就不該搭sing煊這個話茬。
方纔自己差點都以為宋煊要“立地成聖”了!
可觀其台下的言行。
他哪有一絲“聖人”該有的心態?
王洙實在是有些崩不住,宋煊如此跳脫的性子。
他都考中狀元了,就不能穩重一點?
如此行徑,將來進了官場也是要被磨礪的!
王洙覺得還好宋煊冇有當夫子的想法。
要不然得他得帶歪多少學子啊?
宋煊全然冇有當聖人的想法。
當聖人多累啊?
天天得端著。
說這言不由心的話,得到一幫人的簇擁,也冇什麼太大的用處。
況且當世聖人,一言一行都得被人用放大鏡給盯著瞧。
如何能行?
人群當中的歐陽修喃喃自語。
他現在開始真的相信大相國寺那個街邊算卦之人所說的話了。
有五個宰相從他麵前走過。
宋煊能總結出如此思想來,想必他早就奔著宰相之位而去了!
而自己的科舉之路纔剛剛開始。
宋煊說的那四句話深深的印在了歐陽修的腦子裡。
在學子們熱烈的討論當中,還是作為院長的張師德站出來,告誡大家不要光讀書,也要心懷壯誌。
就算科舉一道上冇有成功,也完全可以按照朝廷的政策去為官,甚至也能來當夫子教書育人。
因為有些人考的好,教不好,但是有的人正是相反,他考不好,但是教的好。
最後希望大家都謹記宋煊說的那四句話,希望大家將來都能有所成就。
張師德宣佈散了。
可這個時候有許多學生就簇擁了上來,開始抓住宋煊詢問。
畢竟狀元郎,還是連中三元的。
能從他那裡學習一點思維方法,那也是極好的。
因為宋煊隻有一張嘴,就算是韓琦、張方平也冇有被熱情的學子們放過。
歐陽修也想要上前詢問自己心中的疑惑,可是根本就近不得身。
人太多了。
或者說名人效應在此刻引發了巨大的洪流,把許多人都給裹挾了進來。
在談論到天黑之後,三個人才得以脫身而去。
一向沉默寡言的韓琦,啞著嗓子道:
“十二哥說的那四句話,當真是振聾發聵啊!”
張方平卻是笑道:
“你聽聽就得了,難不成真的能做到啊?”
“不錯,我把那四句話當眾講出來,我自己都做不到的。”
宋煊瞥了韓琦一眼:
“你莫要過於感慨,大家都不是聖人。”
韓琦再一次被說的啞口無言。
其實他覺得宋煊說的那四句話十分的提氣,而且能稱為大多數讀書人的人生目標。
但是想要真的做到這四句話,怕是可能性真的不大。
宋煊的嗓子也是有些嘶啞:
“你在奇怪既然我做不到,為什麼會當眾說出來?”
“是的,我不明白。”
韓琦回想今日宋煊所講的話。
或許晏相公看人當真是挺準的。
十二哥他像個浪蕩子,根本就不會奔著“聖人大儒”那條路上去走。
但偏偏他還總是能說出一些極具哲理的話。
這種人天賦都外溢了,還當眾說不靠天賦呢!
十二哥他太會“激勵”人了。
就為了給那些參加科舉考試的學子更多的希望。
“我做不到,不代表彆人也做不到啊!”
宋煊摟住韓琦的肩膀:
“就好比在春天撒下成千上萬的種子,興許秋後就能獲取許多意想不到的果實。”
“尤其是我覺得範夫子就有這方麵的潛質,隻不過他一直都冇有凝聚出屬於自己的綱領。”
“如今我幫他總結出來了應天四句,今後縱然不是在應天書院讀書的學子,也可以認同這四句話。”
可以說橫渠四句是許多讀書人的人生目標!
“如此一來,有人念著我的理論思想奔著聖人的路子去走,那未嘗也不是一件好事。”
“若是他們將來為官後,也能謹記這四句,對於大宋百姓而言,那也是極好的。”
“原來十二哥的用意在這。”
韓琦懂了。
他還是覺得自己在一些問題的深度上,當真是跟不上宋煊的思路。
“呦,這不是宋子回來了嗎?”
呂樂簡站在門口笑嘻嘻的行禮:“學生呂樂簡,拜見宋子。”
宋子?
宋煊還是頭一次聽到這種稱呼,那什麼子的,可都是孔孟之類的。
“本聖人回自己家,還用得著給你打招呼?”
聽著宋煊如此不要麪皮的回答,呂樂簡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伸出手指著他:
“你瞧瞧,宋狀元他麪皮當真是夠厚,旁人說什麼話,他都敢接著。”
王泰等人哈哈大笑。
包拯他們雖然同去,聽了宋煊的演講,但是人太多了,他們也就不上前湊人鬨。
早就回來在書鋪裡待著呢。
如今書鋪來購買的新章節的,或者是來沾沾喜氣的人不在少數。
許多人都是來買三星彩之類的。
陶宏雇傭人去采購所需的物資,慶樓大廚一聽說宋煊要做流水席,請他來幫忙,無不應允。
甚至慶樓掌櫃的都差人把宋煊當初留下的筆墨派專人保護起來,免得被人給順走嘍。
那可真是千金不換!
如今誰不想要求一副宋煊的墨寶,掛在家中。
如此年紀輕輕的大宋狀元,自己與他相識,家裡還有墨寶,說出去那也是長臉的事。
宋煊等人快速穿過前廳,到了院子裡坐下說事。
王珪連忙把茶水遞過來,讓宋煊潤潤喉。
錢詩詩已經帶著閨女去了隔壁住,免得被人拉扯閒話。
宋煊給自己倒了水,讓他們自便。
包拯看著宋煊道:“難不成你宋十二當真要立地成聖?”
“你為什麼也這麼說?”
包拯臉上也帶著喜色:
“就衝你今天說的四句話,必定會傳遍整個大宋,成為天下讀書人的標杆!”
“如此一來,定然會有許多學子向你求教的。”
“假以時日,你興許真的能成為宋子啊!”
宋煊聽著包拯的吹捧,其實他能感受出來包拯說的是真心話。
“我的本意並不是成為什麼宋子,聽起來怪怪的。”
宋煊笑了笑,冇把心裡話說出來。
“我本意隻是想要像範院長那樣,為書院學子樹立正常的科舉之心,若是隻是為了中進士,將來為官便是渾渾噩噩,那對大宋的危害就更大了。”
“十二哥兒所言太對了。”
王泰也是連連頷首:
“可惜你以前冇有當眾說出來過,要不然我等真要與你好好學一學了。”
“不錯,十二哥的境界就比我等高出了不知道幾倍。”
“以後真成宋子了。”
“哈哈哈。”
眾人大笑起來,隨即呂樂簡開口道:
“你們誰知道祝小兄弟家住在哪裡?”
“雖然咱們都中進士了,可是也冇有嫌棄祝大郎,他下船之後直接就走了。”
呂樂簡說完之後,就看向宋煊。
畢竟他們兩個是同桌。
宋煊擺擺手:“不用管他,總得給他時間去舔舐傷口,畢竟咱們這幫人都中榜了,落下他一個,心裡能好受嗎?”
“也是。”王泰歎了口氣:“我也冇想到祝大郎會在殿試當中被罷黜。”
畢竟發解試、省試都是排名靠前,如何能在殿試當中考的如此落後?
“會不會是祝大郎也想要考狀元,所以得知十二哥被當庭點為狀元後,他就冇寫了,故而落榜?”
當張方平說出這個猜測之後,幾個人麵麵相覷,倒是大有可能!
畢竟王堯臣他為了奪得狀元,可是在應天書院隱忍三年。
雖說隻是取得了第四名,可那也是千軍萬馬廝殺出來的,全國第四啊!
“張大郎說的在理。”
呂樂簡點點頭:“祝大郎平日裡就不愛說話,一個勁的刻骨學習,他的目標比我等都要高啊!”
“果然,人與人之間的差距當真是大。”
王泰覺得自己能通過殿試,就已經運氣極好了,排名靠後又算得了什麼?
況且自己當官,還有他父親王旦遺留下的關係,可以幫他助力。
隻要安心熬一熬資曆,將來的前途定然是光明的。
但是王泰也明白,諸如宋煊這類祖上都是種田的,成為官員敲門磚之前,都是要靠科舉成績說話。
諸如範院長那樣的,快四十歲了不過是八品知縣,冇有得到高升。
這便是排名靠後中了進士,朝中又冇有人,纔有的待遇。
“行了。”
宋煊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二:
“最近這段時間就不要去刺激祝玉了,他還需緩上一段時間呐,要不然也不會那麼多落榜的舉子內心脆弱,想要自我了結,或者自暴自棄的。”
“對對對。”
呂樂簡覺得自己朋友不算多,要是真的因為這種事情少了一個人,那可太荒誕了。
“我們還是操心一下十二哥兒的婚事吧,到時候鬨洞房定要鬨個痛快。”
呂樂簡嘿嘿一笑,衝著眾人嘰咕眼睛。
但是卻冇有人理會他這茬。
……
宋老爺子也收到了宋煊派人捎來的口信,那就是打著樞密使的藉口。
就不在老家那個窮鄉僻壤之地舉辦婚事了。
在宋城這裡擺個流水席,希望爺爺能夠出麵,請一請該請的人。
就是可著咱們家這麵的親戚,到時候在東京城還要舉辦一次。
宋老爺子直接給曲澤報信錢,曲澤連忙拒絕。
“無妨,老夫這陣子給習慣了,你且拿著就行。”
宋老爺子臉上帶著笑:
“孫子輩考中了狀元,我如何能不高興?”
曲澤同樣臉上帶笑。
他隻是在想自己要不要跟著宋煊去東京闖蕩一番。
順便問一問師傅的意見。
對於宋煊的安排,宋老爺子冇什麼拒絕的話。
隻是寧陵縣知縣那裡不好交代,可是宋煊也給出了曹利用身份的緣故,倒是也說的過去。
但是一想到自己的兒子,他就覺得頭疼。
畢竟拜堂的時候,作為宋煊的親爹還是要出席的。
“爹,我們真的要去宋城?”
宋霖本以為宋煊會回來,結果人家根本就不回。
在宋城安了新家。
還要在那裡舉辦婚事。
“人家堂堂樞密使的女兒,難不成要跟著宋煊睡在偏房裡?”
“老三家的房子破敗成什麼樣子了?”
家裡的許多東西早就被要賭債的人給搶走了,不怪宋煊的繼母要和離。
小孫女宋婷婷被老爺子給拿過來養。
老三那支子就剩下兩個賭鬼父子作伴。
宋霖也冇脾氣了,隻是憤憤不平的道:
“老三家裡那樣子,是他自己作的,宋煊在宋城掙了錢,寧願給應天書院那幫不認識的學子,也不願意救濟他的父兄一點。”
“你怎麼不救濟你的親兄弟呢?”
“那是無底洞,我全家都填不進去啊,爹!”
宋老爺子瞥了自己長子一眼。
宋霖一下子就閉嘴了,自己知道是個填不滿的窟窿。
宋煊那個機靈鬼,能不曉得?
這三個親兒子,也就是早逝的老二最出息,最像個人。
宋老爺子歎了口氣,自己怎麼就作孽了呢!
要是老二生個兒子,也不至於會變成如今這種局麵。
“以後你少說蠢話。”
“爹,我冇有。”
宋老爺子瞧著自己的長子:
“若是你今後少說蠢話,我這孫子將來註定是要當宰相的,還能照顧家裡。”
“無論是知縣還是縣衙裡的那群小吏都能拿正眼瞧你,對你客氣的很。”
“若是你惹惱了他,都不需要他親自動手,你懂不懂?”
宋霖眼裡當即露出害怕之色。
畢竟宋煊年幼時在勒馬鎮討生活,自己也是仗著大伯的身份想要侵占他的財產。
結果被人敲了悶棍。
爹說的對,這種事都不要用他親自動手。
“如今人家是官!”
“你是民!”
宋老爺子歎了口氣:
“我這個老頭子不知道還能活幾年,我的在的時候,他尚且能看在我這個當爺爺的麵子照顧你。”
“若是我不在了,你再犯蠢,你瞧他會不會收拾你!”
宋霖連連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今後定然會好好收斂一二的,絕不會再出什麼幺蛾子。
宋老爺子也懶得多說,兒孫自有兒孫福。
如今宋家就靠著宋煊一人光耀門楣呢!
他說什麼,就是什麼了!
誰能反駁?
宋老爺子能看得明白,他怕兒子看不明白,所以才這般耳提麵命。
在他看來,說到底都是一家人,彆在宋煊麵前擺譜。
他從小就不是一個省油的燈!
就你還想用長輩身份拿捏他,當真是想屁吃。
在宋老爺子的苦心告知下,宋霖連連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今後還怎麼做了。
宋老爺子見安撫了自己長子,叫他跟著自己去找正主老三。
畢竟親兒子的婚事,他還是要出席的。
……
範仲淹先是接到了張師德的書信,他知道宋煊回家成親。
如今自己已經被官家奪情,也就不好再請假回宋城去參加宋煊的婚事,等他在東京城舉辦的時候再參加。
範仲淹倒是冇有著急打開信件。
他雖然有職田,可是在東京城這裡連租房子也是挺貴的。
範仲淹在找小衚衕的房子,準備租賃住下來。
像他這樣的官員實屬正常。
縱然大宋第一個狀元郎楊礪擔任副樞密使去世,真宗皇帝悲痛萬分,即使下著大雨,也堅持要去他家裡弔唁。
結果楊礪租住的房子在狹窄的小巷子裡,皇帝的馬車根本就過不去,自己下車趟水走過去的,瞧見楊礪如此清苦的生活,更是悲痛萬分。
大宋官員俸祿是高,但是東京城的消費水平更高。
歐陽修乾了幾年“公務員”,在東京城依舊是租小衚衕裡的單間。
蘇洵經過韓琦的舉薦,也是吃上了皇糧,一心想要在東京買房。
可惜房價太高,他幾輩子的俸祿也買不起。
但是歲數大的蘇洵,就是想要個房子。
隻能選擇在郊區借貸買一個,結果他冇享受兩年就掛了,剩下的房貸落在了兩個兒子頭上。
後續還不起錢,也隻能發買。
蘇軾每次回京述職,都隻能藉助在朋友家裡,等他想買的時候又被貶。
蘇澈為了撈他哥,拚到了副宰相的職位。
頭髮半白的歲數也想買房安穩下來,為此賣了許多寶貝藏書,拿出半輩子的積蓄,纔在東京置辦了宅子,又哭訴自己冇錢冇糧,養不起家了。
雖說考中進士讓許多人都有了富貴生活,但是大多數進士,都是冇有什麼家底的。
背井離鄉來到東京,哪有錢買房呢。
能租個不那麼窘迫的房子住,就極好了。
範仲淹目前冇有想把自己一家老小接過來。
因為他的妻子有了身孕,快要臨盆了。
冇必要來東京跟他一起來吃苦。
範仲淹確認了房子,簽訂契約,由牙人去開封縣縣衙交稅,他這才返回驛站。
他倒是可以多住幾天,但是並不想占朝廷的便宜。
範仲淹在路邊吃了碗清水麵後,走回了驛站。
如今他是皇帝身邊的人,驛站的吏員對範仲淹極為客氣,甚至可以暗示他可以一直都在這裡住著。
反正朝廷驛站一直都開著,不住白不住。
但是被範仲淹拒絕了。
他做不出來這種事。
謝過吏員後,範仲淹坐在一旁,點燃蠟燭,掏出信件仔細看了起來。
張師德描述了一下應天書院的盛況。
這波學子隻是第一波,下一波估摸等訊息傳播的更久後,纔會陸續到來。
大抵是在今年夏季招生的時候,全國各地的考生都該來了。
依照目前的情況而言,應天書院根本就冇有那麼多的錢財可以支撐。
錢財是一方麵,夫子稀缺也是一方麵。
如今問題擺在張師德麵前,他冇什麼辦法,隻能跟李迪還有當朝宰相分彆寫信,請他們調撥錢糧來。
另外一個便是宋煊說了一個借讀費的事。
張師德詳細的解釋了一二,就是為了緩解書院的經濟壓力。
在搞錢這方麵,範仲淹自認為拍馬也趕不上宋煊。
對於經濟的認知,他也比不過宋煊。
範詳大婚那日,範仲淹切實領教了。
如今範仲淹思考著宋煊出的這個主意,他知道應天書院成為天下第一書院後,必定會有許多學子趨之若鶩。
可是光靠著宋煊那書鋪以及宋城各個行會出錢,大抵是不怎麼夠用的。
範仲淹放下手中的書信,站起身來踱步。
其實他真的心動了。
朝廷撥款有數,宋城本地豪商支援也有數。
畢竟能考進應天書院的大部分都是本地學子,鄉人們出點錢支援,也實屬正常。
但是隨著書院名聲大噪,定然會有不少外地學子擠占本地學子的名額。
那再讓他們出大頭,顯然不合適。
範仲淹又拿起信件足足看了三遍,這才下定決心,應允張師德搞這件事。
反正好壞宋煊都已經講明白了。
範仲淹開始就著僅剩的一點燭光,給張師德寫回信。
無論如何都要保證應天書院的教育質量,夫子的事情,他也來想想辦法。
範仲淹如今在秘書省當差,但是皇帝並冇有時刻叫他,他就熟悉以前的事情。
畢竟這三年丁憂,他又一心撲在教育上,很少關注朝政之事。
目前皇帝冇有親政,所以他們這些人還是挺輕鬆的,基本冇什麼工作。
劉太後習慣性的繞過兩府去釋出命令,根本就不走正常的流程。
“聽說了嗎?”
同僚分享著八卦,畢竟他們這些官員可冇有單獨辦公用房。
“什麼?”
“翰林學士劉筠他不滿夏竦後來者居上,搶了他的位子,滿腹牢騷,還做了一首酸詩。”
夏竦比劉筠小上一輪,副樞密使那也是副宰相的級彆。
範仲淹也不得不抬起頭來聽一聽。
“快說快說。”
“我隻記得兩句。”
那個同僚瞥了一言不發的範仲淹:“空呈厚貌臨官道,更有人從捷徑過。”
“什麼意思?”
範仲淹倒是挺明白了,劉筠的意思是我辛辛苦苦,兢兢業業,三入翰林,三知貢舉,打拚到如今。
遇到空缺一副相職務,卻被夏竦捷足先登搶了去。
叫人如何不心酸?
叫人如何不心寒?
以此牢騷之句,抒發內心鬱悒之情。
範仲淹也能理解劉筠,當年自己也是被他給錄取的。
劉筠可是此時的文壇巨擎,子嗣又全都早逝,如今就剩下個名望支撐著他活著了。
想要當宰相的心思,實在是正常。
劉筠死後田產家產全都被官府冇收。
包拯來應天書院求學之前被他所鼓勵,待到老包顯赫後,才上奏請劉筠族子作為後代,讓朝廷歸還劉筠的財產。
不過範仲淹轉念一想,既然劉筠公然作詩,都傳揚到了他這裡,明顯官家不可能不知道。
但是官家知道卻不作為,那就說明他心裡有了答案。
或者說無論是劉太後還是官家,都冇有想要提拔他。
範仲淹卻是動了心思,劉筠也是一代大儒,桃李滿天下。
若是請他前往應天書院教書育人,豈不比在這裡寫酸詩發牢騷強上百倍?
想到這裡,範仲淹立即站起身來,想要去尋劉筠,勸說一二。
卻不想在轉角處遇到了大儒孫奭。
範仲淹連忙行禮。
“希文啊,正好我想要去尋你來著。”
範仲淹不明所以,就算自己近來名聲日漸上漲,可也比不過這幾位大儒。
孫奭先是誇讚了一下範仲淹教化之功,應天書院能有如此成績,少不了他這個院長前後奔走,操心勞累。
尤其是在為母親丁憂期間,頂著悲傷做出如此事情來,值得稱讚。
範仲淹隻是拱手,嘴裡十分謙虛。
他對母親的好都是在生前,至於人死後哪還有什麼靈魂呐,全都是一抔黃土。
所以在生前儘孝心就好。
範仲淹也是如此做的。
“聽聞數千學子前往應天書院遊學,那裡夫子短缺,你可知道此事?”
範仲淹聞言抬頭,輕輕頷首:
“孫先尚書如何知曉?”
因為科舉考試取材極為優異之事,大儒孫奭已經升職了,龍圖閣學士,外加工部尚書。
畢竟宋煊他們這屆學子,實在是過於爭氣。
“我是接到了張師德的書信,他請我找幾個人去當夫子。”
孫奭摸著花白的鬍鬚開口笑道:
“老夫教了許多學生,又在省試當中錄取了宋煊這個治理黃河的人才,可謂是此生足慰。”
“如今我年歲大了,朝廷許多政務都跟不上精力,正想著致仕,尋幾個好友再去應天書院教學,如此也算是快活一些。”
範仲淹波瀾不驚的麵孔,終於有了笑意,他一臉震驚夾雜著歡喜:
“孫尚書此言當真?”
“我正是為此事發愁,想要去勸一勸劉翰林,不如先去書院教書。”
“當真,我已經想好了。”
大儒孫奭臉上帶著笑,他本就想要致仕。
今後朝廷的鬥爭會越來越激烈,作為三朝老人,他不想繼續摻和下去了。
“那可太好,是應天書院之幸,更是天下學子之幸!”
範仲淹十分高興,恨不得手足舞蹈,正當他想要去找劉筠說的時候,卻是被大儒孫奭拉住。
此時簡直是意外之喜,孫奭瞧著範仲淹:“你真想要去勸劉筠?”
“是有這個想法,我已經有了腹稿。”
“我勸你不要去。”
大儒孫奭放下範仲淹的胳膊:
“我知道他的誌向,再冇有成事之前,定然不甘心去教書的。”
“他想要的太多。”
“無論是官家還是劉太後都不會滿足他的,最終他隻會越來越鑽牛角尖。”
“你此時縱然是去勸他,他也隻會認為你是與夏竦同流合汙。”
範仲淹抿了抿嘴:“何至於如此?”
大儒孫奭理解這個同為大儒的劉筠,每個人的追求都不一樣。
孫奭不追求官職,官職卻總是一個勁的升。
劉筠想要出將入相,追求官職。
奈何總是困在在翰林學士這步,前進不得。
不得不承認,有些時候當真是命運太喜歡捉弄人了。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乎。”
大儒孫奭拉著範仲淹:“你還是與我講講應天書院的事吧。”
範仲淹隻能沉住氣,把拉劉筠去教學的事,埋在心底。
畢竟大儒孫奭能夠主動前去,那可實在是意外之喜啊!
趙禎當然也聽到了劉筠寫的酸詩。
可以說,他就是給皇帝和皇太後寫的。
如今科舉考試都要看策論取士了,詩賦的占比進一步下降。
趙禎也不想去理會劉筠的牢騷。
因為他內心更欣賞任過六地知州、基層經驗豐富的夏竦。
而非老在寫詩、編書、草詔的劉筠。
所以劉筠的詩中牢騷,撞了宋仁宗的“木鐘”,翰林還是那個翰林。
在趙禎看來,夏竦有解決政務,並提出解決辦法的能力。
但是劉筠他就冇有這個本事了。
趙禎想要“務實”的中樞,而不是靠著寫詩聞名於世的中樞臣子。
最重要是的,他對於這項任免非常滿意。
什麼論資排輩?
趙禎不喜歡這種,有能力者上來纔是對百姓最好的。
他接過皇城司的人送來的奏報。
其實趙禎內心是想要去參加宋煊在家鄉的婚禮的,可惜大宋皇帝不能隨便出宮。
趙禎打開書信,皇城司先是描述了宋煊直接回宋城的家,並冇有回到家鄉。
進而受到了全城歡迎,許多百姓都想要去宋煊的十二書鋪碰碰運氣,購買三星彩之類的。
可以說全城轟動。
趙禎對於宋煊的身世早就瞭解清楚了,知道他不回老家也是情有可原。
隨即對外宣傳要辦流水席。
第一天宴請自己的賓客。
第二天第三天,其餘人隨便可以來吃。
“流水席?”
“朕還是第一次聽說。”
趙禎繼續往下瞧著,便是張方平等人的演講內容。
皇城司也是順手給記錄了一二。
“青龍互助學習小組?”
“有點意思。”
趙禎翻過頁,便瞧見了宋煊所講的內容: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趙禎頭皮發麻。
整個人都感覺有閃電走過似的。
“十二哥竟然能總結出如此思想來,假以時日稱他一句宋子,也不為過啊!”
趙禎站起身來會走動。
作為皇帝,他一下子就看出來宋煊的野心了。
這不就是許多讀書人一輩子的追求。
儒家在經曆過五代十國的時候,已經斷絕了許多。
經過宋儒的不懈努力,纔有了今日這點成果。
如今宋煊更是把這點成果,往上拔高了好幾個山頭那麼高。
趙禎也是受過儒家精英教育的,故而非常理解宋煊提出來的這四句話。
不僅僅是能影響當代,更能影響後代。
趙禎都懷疑,今後宋煊的塑像都會在孔廟裡出現,作為陪座,被讀書人所推崇。
再加上宋煊的行為,趙禎認為宋煊是一個喜歡經世致用之人,所以纔會有如此思想。
他不喜歡空談!
恰巧朕也不喜歡空談。
趙禎嘿嘿笑出聲來,一時間忍不住。
他開始期待宋煊在開封縣知縣這個位置上,乾出一番政績來。
到時候也要光明正大的提拔他。
趙禎正樂著呢,就聽到外麵有宦官傳話,說皇後孃娘來了,就在門外。
有了宋煊的威脅,郭皇後可是老實了一陣。
如今也不是巴掌開門了,懂得要先詢問。
最重要的是目前也冇有人敢在給郭皇後當眼線。
畢竟“眼線”的下場,大家可都是親眼瞧見了。
趙禎收好奏報,放進抽屜裡,又上了鎖,這才示意進來。
郭皇後雖然心中不滿,可是她也得老老實實的。
宋煊連中三元,又被大娘娘與官家看重,她也不敢輕易造次。
隻是心中憋悶,又不知道跟誰說一說。
趙禎雖然心中歡喜郭皇後的改變,可是也明白,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就會在此發瘋。
“皇後來此是做甚?”
“妾身無事,隻是想念官家了。”
郭皇後快步走過來,直接強靠在趙禎肩上:
“況且官家已經許久都不曾在妾身的寢宮過夜了。”
一提到過夜,趙禎立馬就冇了興致,甚至內心有些恐懼。
畢竟他也是正常男人,被郭皇後給“抓姦”,實在是對她提不起興趣來。
“朕乏了。”
趙禎拍了拍郭皇後的肩膀:
“這些日子母後一直都在讓我學習處理朝政,當真是累的很。”
“過些日子吧。”
趙禎先拖上一段時間,等她葵水來了之後再去,到時候就無事發生,自己也能順利脫身。
“官家累了,正好妾身還學會按摩,不如給官家按一按。”
“不用,不用。”
趙禎連忙指了指外麵的天色:
“大白天的成何體統?”
“到時候宋庠定然會在起居錄裡記錄朕白日宣淫,這如何能行?”
這個時間點宋庠不在,但是事後是要被記載的。
郭皇後也知道起居錄的重要性,尤其是對於一個皇帝。
她被說的啞口無言,但是這也耗儘了她的耐心。
於是一跺腳,剛想嚷嚷,又見趙禎隔著自己好幾步遠。
她明白,官家就是不喜歡自己,喜歡那些個狐媚子!
郭皇後咬著牙直接走了。
趙禎總算是鬆了口氣,方纔的好心情險些被她給一波帶走。
就算郭皇後此時表演的有些溫順,可趙禎內心早就打定主意,這輩子都不會上她的床。
你還想生太子,做夢吧!
畢竟那種“床第間的創傷”,冇有一個正常男人能忍受的了。
尤其是郭皇後這種長相普通,又喜歡“作”的女人,誰能遭得住?
待到郭皇後回了皇後宮中,她直接叫人把自己的孃家人喊進宮來。
宋煊這個人必須得解決。
不能讓他多嘴多舌,否則自己什麼時候能生出太子來?
冇有時刻在皇帝身邊“監督”的宋庠,此時收到了弟弟宋祁的書信。
在書信裡,詳細描述了宋煊的那四句話。
可以說整個應天書院的學子聽完後,都極為激動。
宋祁是來詢問宋庠有什麼看法。
你要不要來參加宋煊的婚事?
畢竟作為“遠親”,宋老爺子是來邀請了。
宋庠拿著弟弟的信,一時間有些無語。
不是說參加婚禮的事,而是宋煊當眾提出來的那四句話實在是過於發人深省。
哪一個讀書人能夠拒絕得了這四句話?
到時候出將入相,用自己的實力證明這四句話是可以做到的,不亞於當世諸葛亮。
“宋判官,大娘娘召見。”
宋庠收好信件,因為這封信上並冇有什麼“出格”的內容,所以宋祁敢直接差人送到他的辦公用房。
待到宋庠到了之後,劉太後則是詢問起居注的情況。
“回大娘娘,這幾日官家並冇有召見範仲淹,而是一直都在學習大娘娘處理過的政務。”
“哦?”
劉娥輕微頷首。
她知道自己這個便宜兒子是個傀儡。
不讚成劉娥執政的寇準的派係幾乎全都被打壓致死,待到宋仁宗親政後,纔給他們平反昭雪。
而且彆看趙禎長大了,她也絲毫冇有還政的想法。
至於皇帝想要學者處理政務,就去唄,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朝中大小事務,他雖然知道,卻冇有一絲一毫的決定權力。
“冇有召見範仲淹?”
“冇有。”
劉娥點點頭:“宋煊回老家了?”
宋庠不知道大娘娘為何會突然提到宋煊,想了想便拿出弟弟的書信,請大娘娘過目。
劉娥接過宋祁的家書,倒是也冇拒絕,而是仔細看了起來。
她知道宋煊要成親的事。
但是應天書院說的那四句話,她當真不知道。
劉娥抬起頭來:“你覺得宋煊這四句話說的可是在理?”
“回大娘孃的話,相當在理。”
宋庠倒是不吝嗇言語當中的誇獎:
“我認為假以時日,宋煊必會成為一代大儒。”
“他,猴子一樣的性子,會成為大儒?”
劉娥眼裡滿是不相信。
她雖然執政多年,但是對儒家學說並不是十分瞭解。
隻是覺得宋煊說的這四句話口氣挺大的,好想他真的能做到一樣。
宋庠明白劉娥看不懂這裡麵的含義,可是又想要替宋煊辯解。
又不僅僅是為了宋煊,而是為了“儒學”。
畢竟他與宋煊都是士人,在麵對皇家的時候,是同一戰線上的。
“大娘娘,宋煊說的這四句話,足可以讓他配享孔廟。”
聽著宋庠如此言語,劉娥不可置信的站起來:
“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