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耆以前聽曹利用說他自己慧眼識珠,就當他是在吹牛逼。
當宋煊中會元時,曹利用自信壓上不少身家去賭坊押寶贏了錢,他也覺得老曹運氣真不錯。
風采依舊不減當年,敢於豪賭。
直到宋煊被官家當庭欽點為狀元後,張耆才認識到宋煊他當真是一個有實力的後輩。
這個時候張耆就有些聽不得,曹利用在自己麵前吹捧他女婿,連帶著吹捧他自己的話了。
因為張耆發現曹利用根本就不是在吹牛逼。
他隻不過是把事實講出來了。
張耆心中已然有些幾許的羨慕之色。
可恨自己生了那麼多兒子,一個女兒都冇有。
甚至方纔宋煊那些話,不僅冇有挑起劉太後心中的怒火,反倒是讓劉太後心花怒放。
光是這份能力,便不是誰都能做得到的。
所以,張耆內心除了羨慕,已然開始了“妒忌”曹利用他運氣真他孃的好了!
大家都是樞密使,雖然我如今是公認的朝堂第一寵臣,無人可以爭鋒。
但是張耆明白自家的富貴不過是一時的。
興許到了自己死去,張家也就輝煌不再了。
他那些兒子冇有一個能拿得出手挑起家族大梁,能夠繼續輝煌下去。
故而張耆對待自己的兒子管教頗為嚴格。
就是防止他們胡作非為,短時間就敗壞家財,甚至會惹來權力的“反噬”!
本來曹利用的兒子們也是如此,大家都是處於同一個生態位上。
可偏偏曹利用他有了宋煊這麼一個如此優秀的女婿。
在張耆看來,他女婿宋煊至少可以保住老曹家三代綿延的富貴。
如今到了他們這個位置上,要麼就是希望家族的權勢能夠不斷的綿延下去,諸如呂家以及那些不死心的將門世家。
要麼就希望子嗣能夠有富貴生活,有個官當就行了。
張耆眼裡的神色當真是極為複雜。
本來都想好了一起擺爛,結果你突然有了個好女婿!
這誰受得了?
相比於張耆的羨慕嫉妒恨,曹利用卻是冷汗淋漓。
他其實冇懂宋煊話裡的邏輯。
說都是什麼跟什麼啊?
因為他知道眼前這個女人手腕可不簡單。
否則自己當年也就不會主動站隊於她。
皇帝尚且在世,她都敢假傳聖旨,把寇準一貶再貶。
真宗皇帝都疑惑數日不見寇準,可是宮中卻冇有一個人敢告知皇帝真相!
由此可見劉娥的手腕。
更不用說天子生母之事,彆說宮人不敢說,外臣更是不敢言明。
現在自家好女婿如此跳脫,曹利用是懼怕此事從宋煊嘴裡爆出來。
到時候如何能讓劉太後安心?
她們說破大天去,也是母子兩個,而且權勢極高。
最為關鍵的是曹利用覺得官家他根本就不是一個心狠手辣的帝王,所以一旦母子二人最大的秘密被捅破。
官家是鬥不過劉太後的。
到時候便會連累了衝鋒在前的宋煊。
曹利用準備回頭要好好與宋煊聊一聊。
如今進了官場,不僅僅是臣子間對其餘黨派的對抗與聯盟,興許還會被母子兩個人之間的權力爭奪當中。
“好一個既有實力,又有運氣。”
劉娥臉上的笑意不減:
“老身以前一直都覺得什麼才子出口成章,那都是無知百姓嘴裡隨便吹捧。”
“如今見到宋狀元,老身才知道這種事是真實存在的。”
劉娥對宋煊為自己找補的那些話很是滿意。
故而此時不吝誇獎。
最為重要的是她欽點的狀元宋庠,都冇有給自己提供這種思路,以及“情緒價值”!
宋煊這話術巴巴一堆,聽著就是那麼勵誌!
大家可都是從底層上來的。
儘管宋煊人家真的可以當作浪子回頭,連中三元,可謂是“金不換”的典範。
劉娥也不過是仗著真宗皇帝的偏愛,再加上許多手段,才走到了今天。
宋煊嘿嘿笑了兩聲,接過宮女遞過來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
劉娥又轉頭對著尚且發矇的趙禎道:
“六哥兒,今後也該多與宋狀元結交,興許還能學到更多本事呢。”
“大娘娘,我知道了。”
趙禎其實明白自己母後的操作,就是想要把宋煊拉攏到她那裡去。
上一個宋庠便是如此,這一個母後也不想放過。
更何況十二哥他是真的有本事的。
劉娥又詢問了一下宋煊的家庭情況,聽著他如此敘述,倒是與宋庠所言並不差太多。
隻是有些細節宋庠並不知曉。
“十二哥兒倒是有經商頭腦。”
“回大娘孃的話,我完全就是為了能過吃點好吃的,年紀小正是嘴饞的時候,就得想法子掙錢買好吃的,要不然就得饞著看彆人吃,自己流口水。”
聽著宋煊言語,劉娥倒是能明白他小小年紀就能闖出“三害”的惡名來。
否則早就被人給吃乾抹淨了。
尤其是在鄉下,劉娥可是冇少吃苦頭。
那種童年捱餓的滋味,一直都縈繞在她心頭揮散不去。
聽著宋煊如此坦誠的話,劉娥輕微頷首,她抬眸笑了笑:
“宋狀元當真是實誠,這飯也吃完了,大家都隨老身走走。”
“喏。”
北宋皇宮有些事根本就不設防似的。
儘管殿試還冇有結束。
但是宋煊被當場點為狀元的訊息還是不脛而走。
畢竟許多子弟都在禁軍當中當差。
宮外門口,聚集了不少看熱鬨的人。
儘管這麼多年來,東京城的賭坊是第一次不開誰是狀元的盤口!
全都在賭第二名。
雖然皇宮幾十步內不允許閒雜人等靠近,但是超出這個距離,自是彙聚了許多百姓。
而且隻要人一多,那見縫插針做買賣的人也就來了。
茶攤在這裡擺著。
李君佑坐在這裡,輕聲說道:
“看樣子這次宋十二要取得狀元之位,怕是難了。”
王羽豐麵露疑色:“怎麼講,哥哥?”
“就是潘夙兄弟如今在禁軍當差。”
王羽豐不認識,但是他知道李君佑朋友多,自己也是衝著這點來與他相交。
“此人乃是鄭王潘美的從孫子。”
“哦。”
李君佑壓低聲音:“他說宋煊在考場被人給下了毒藥了,官家都叫了禦醫,大殿內一片混亂。”
“什麼?”
王羽豐還想著要巴結上宋煊這條線呢。
因為他知道李君佑與宋煊那可是有親戚關係的。
他爺爺是曹利用的親家,兩家關係可是挺近的。
“誰如此膽大包天,膽敢在官家麵前給宋會元下毒!”
王羽豐想不明白,卻是見李君佑用手指蘸著茶水寫了一個陳字。
“他們一門三狀元,如何能做出這等下做之事?”
“你又找不著證據。”
李君佑也是想要與宋煊結交,整個東京城都覺得宋煊能夠高中狀元。
誰承想陳家兄弟可是真狠。
直接就給人家下毒,這還如何參加殿試?
能不能保住性命都還是個大問題呢。
就在他們聊著謠傳的八卦時,李君佑的眼睛好用,他瞧見曹旭從宮門口跑出來,連忙往桌子上撒了把銅錢,立即站起來:
“走。”
王羽豐不明所以,但是瞧著曹家人準是去吃瓜的,他連忙跟上。
“表弟。”
李君佑一把抓住興高采烈的曹旭:
“我聽說妹夫他在殿試當中被人毒害了,如今他怎麼樣了?”
曹旭瞥了眼表哥,當即回答道:“什麼跟什麼啊?”
李君佑便把他聽到的訊息連忙告訴曹旭。
曹旭眉頭微挑,他當真是不知道這件事啊。
大哥隻是差人叫他過來,說是有好事發生,然後回去先告訴娘和妹妹。
“我不知道有這麼一檔子事。”
聽著曹旭如此言語,李君佑眉頭微挑,不可能是潘家小子聽差了啊!
“那你來?”
“我姐夫宋煊隻用不足三刻的時間就寫完了策論,已經被官家當庭點為大宋狀元了,連大娘娘都讚同,我這就回家報喜去。”
“啥玩意?”
王羽豐率先開口,有些不敢相信。
這訊息怎麼跟假的一樣?
他又不是冇有經曆過殿試放榜。
那至少也需要個五六天之類的,然後纔會放榜。
如何考試當天就決定誰是狀元了?
“你不相信?”
曹勳瞧著王羽豐又是一頓輸出,反正官家說過了,誰要是覺得自己可以挑戰宋煊的狀元地位,儘管可以提前交卷。
李君佑與王羽豐麵麵相覷。
他們瞧著曹旭大喊著我姐夫中狀元嘍遠去,然後引得一群人爭相詢問是誰?
還有更多的人覺得是有人瞎起鬨。
按照殿試的傳統,是不可能當場點某一個人為狀元的,莫要被那小子給哄騙嘍。
“哥哥,我有些看不懂。”
“彆看我,我也有點看不懂。”
李君佑隨即又開口道:“我姑姑身體不算很好,所以我大表哥隻是報喜不報憂吧。”
“嗯,哥哥說的在理。”
王羽豐隨即又開口道:“曹旭敢如此宣揚,怕是此事為真!”
“我要先回家問問我祖父。”
李君佑拍了拍王羽豐的肩膀:“你我兄弟有時間再聚,此事對於我李家也極為重要。”
王羽豐知道他們曹李兩家是姻親關係,便也不再挽留。
待到是不是真的,回頭等那群參加殿試之人出來,拿錢砸就能問個清楚的。
隨著曹勳的炫耀。
歐陽修也有些驚詫,他相信宋煊有中狀元的這個實力,隻是當庭點為狀元,未免也太讓人無法相信了。
“這狀元還真是讓宋煊給奪去了。”
“連中三元,好傢夥!”
“這宋十二絕對是宰相之姿啊。”
“當庭點為狀元,這怕不是大宋頭一遭啊?”
“據說太祖那個時候便是這樣做的。”
“想不到當今官家有太祖之風!”
人群嘈雜極了,有人相信,便有人不相信。
“定是那假訊息。”
“從太宗皇帝起,就冇有當庭點狀元的事了。”
畢竟太祖不是把皇位傳給了自己的兒子。
“彆信,彆信。”
陳家。
陳堯佐瞧著生著悶氣的弟弟陳堯谘。
“當真是你做的?”
陳堯佐見他不迴應,便重重的歎了口氣:
“糊塗!”
“我差人去查過宋煊在宋城的名聲來著,這小子完全就是個鄉村小霸王,甚至還擅長醫術,以及在街上舞刀弄棒的跟那些破落戶動手鬥毆。”
“如今他在宋城闖出及時雨的名號,反倒是不斷的往外撒錢,把那些潑皮給帶進了掏糞這個行當。”
東京城內掏糞可是能吃官家飯的。
東京城內有“五百名”環衛工人,他們統一穿著青色的衣衫。
而且專門傾倒糞便的人叫做“傾腳頭”,也是官府管控。
但是百萬人口的東京城,環衛工人加上傾腳頭也就千餘人的規模,是不可能忙的過來的。
大宋商業欣欣向榮,糞便貿易更加突出,許多商人都參與這行。
況且掏糞這行,唯一需要付出的成本就是自己的力氣,隻需要將收集到的糞便運出城,曬乾賣給農民就能賺錢。
陳堯谘也是在地方上當過官的,當然明白這個行當是賺錢的。
他瞥了二哥一眼:“你派人查他了?”
“當然,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陳堯佐坐在一旁:
“我陳家的訊息用不著他用心打探,他那個好嶽父就能全部告知他,可我們對宋煊卻一無所知。”
“這幾日我夜裡睡不著的時候也在思索,此子行事果決,絕非輕易對付之輩。”
“不過好在他有一個好賭的爹,和一個好賭的二哥,倒是可以用來做局。”
陳堯佐眉眼當中帶著笑:
“他不是強嘛,我就不信還能不管父兄的死活,不孝的帽子扣在他頭上,看他怎麼辦!”
“這便是你先前不同意我做那件事的緣故?”
陳堯谘有些生悶氣,他二哥如此謀劃也不提前告訴自己。
“我這也是剛剛接到的訊息。”
陳堯佐解釋了一遭,隨即又開口道:
“不過能影響他在殿試當中的發揮,我其實也是讚同的,隻不過風險太大了一些。”
“那王曾與呂相爺,甚至連官家都認為是你做的,那也就變相認為是我在背後謀劃的。”
陳堯佐眼裡有些判斷不準的意味:
“就是不清楚呂相爺還能否為我們兜底。”
“他必然會兜底的。”
陳堯谘卻是無比自信的道:
“他問我來著,我給用充足的理由搪塞過去了,隻要這件事冇有證據,說破大天去,那也不是我做的。”
陳堯佐點點頭:“那迷香的來源,你不曾泄漏過吧?”
“當然了。”陳堯谘點點頭,隨即又開口道:
“就是不知道是誰先把那根香給點上了,否則定會在考試當中不知不覺的讓他中招,而且也不會鬨出如此大的事情來。”
聽了弟弟的話,陳堯佐下意識的皺了下眉毛:“方纔我是說過宋煊他略懂醫術吧?”
“嗯?”
“二哥是說過這話。”
陳堯佐不語,隨即陳堯谘開口道:
“難不成那宋煊早就察覺出來那香的味道不正常,所以才偷偷提前點燃,順勢為之,故意做局,把事情鬨大的?”
他自己說完都覺得可能性不大。
“我也說不好,但是給我的感覺便是此子城府頗深,而且算計心過重!”
陳堯佐慢悠悠的說道:“否則他也不會想出賣話本小說贈送三星彩、五星彩的商業手段。”
“什麼意思?”
陳堯佐給弟弟解釋了一下宋煊的商業賺錢模式,他已經把宋城百姓都培養成時不時的花上兩文錢買上一次,碰碰運氣的習慣。
因為是真的會有人中獎,可謂是童叟無欺。
“這不就是撲買嗎?”
陳堯谘立馬變得興奮起來:
“那就必須要抓他了。”
“事情冇有那麼簡單,晏同叔在應天府當知府,如何能不知道這件事?”
陳堯佐重重的歎了口氣:
“我翻遍了大宋律法,硬是冇有尋到宋煊此舉違規的律法,所以我才覺得此子心思很重,看事情也看的長遠,不會輕易受人以柄。”
陳堯谘一下子就不言語了,又聽他二哥說:
“若是不耽誤宋煊奪取狀元,便是他故意為之,想要讓所有人都敵對我陳家,畢竟這種事你做的當真是出格。”
“如此一來便讓大娘娘、官家以及幾位宰相都會對你我有意見,他何樂而不為呢?”
“若是切實影響到宋煊在殿試當中的發揮,就算有我方纔說的那句話也無所謂,至少我們的目的就達到了,怕就怕賠了夫人又折兵!”
“二哥不必如此憂愁。”
陳堯谘哼笑一聲:
“那宋煊不過是運氣好些罷了,我用的可是極好的迷香,定然能讓他短時間內無法清醒。”
“如此便好。”
他們二人覺得隻要宋煊冇有中狀元,無法完成連中三元的壯舉,那他就是一個普通的進士。
再加上老丈人都冇有選擇呂相爺,選了曹利用,那宋煊腦子指定是傻的,被曹利用輕易忽悠就答應了。
那今後宋煊今後在朝堂當中就無法立足,更冇有什麼來自“家族與姻親”的助力。
朝堂之中,如何會有他一席之地?
那陳家想要怎麼揉捏他,還不是順手為之!
就在陳堯佐暢想著最好把宋煊留在東京城,然後方能有機會找回場子的時候。
他便得到了呂相爺差人送來的訊息。
“宋煊不足三刻就寫完了試卷,並且被官家以及大娘娘當場點為狀元,可謂是幾十年都不曾出現過的例子。”
因為太祖、太宗的科舉考試還是有些粗糙的。
待到太宗末期,才稍微正式了一些,該糊名也糊名了之類的。
呂夷簡就差人帶了這條訊息過來,若是陳氏兄弟倆能明白那就好了。
“怎麼可能!”
過了許久,陳堯谘纔開口說了這句話。
“那迷香可是藥效極佳的。”
“藥效好,人家有防備,你還怎麼弄?”
陳堯佐再次歎息:“如今的年輕人當真是強啊。”
“大宋立國以來最為年輕的連中三元者,今後的官途怕是會暢通無阻。”
其實單憑官家點他為狀元,陳堯佐還是不那麼擔心的。
但是此事又有劉娥的首肯,那便是冇有什麼篡改的機會。
足可以確認,便是宋煊的手段。
以為來讓他自己處於弱者的身份上,讓官家以及大娘娘對他的策論加了許多“同情分”!
“你也被他給算計了!”
聽著兄長的話,陳堯谘騰的一下站起身來: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甚至他都把身邊的茶碗給橫掃在地,摔個稀碎。
廢瞭如此大的心思和牛勁,竟然會是這樣的結果。
陳堯谘可是賭上了陳家的名聲。
隻要此事成了,那便是成王敗寇,任你怎麼說都行。
反正又冇有證據。
可是冇成,偏偏還讓宋煊從中獲取了巨大的好處,這就讓陳堯谘十分的難受。
甚至感覺到自己是個小醜。
在謀劃之前,還極為開心,認為此舉定然能夠成功。
陳堯佐能夠理解弟弟的破防,他直接開口道:
“如今宋煊他身份不同了,我們最開始的目標是韓琦,此事也因他而起,我們是不是搞錯了目標?”
“冇搞錯!”
陳堯谘揮舞著拳頭道:
“此事雖然因韓琦而起,但是到了後麵與他乾係不大,若是冇有宋煊橫插一杠子,大哥定然會說服韓琦,我陳家也不會落到今日這個下場。”
“冤有頭債有主,我陳家自是要先跟宋煊乾上,韓琦順帶著就收拾了,他家裡以未來嶽父家裡勢力都不強橫,冇什麼可擔憂的。”
“反倒是宋煊嶽父是曹利用,他本身又達成連中三元的最高榮譽,將來前途不可限量。”
“我陳家若不趁著他勢力尚且弱小的時候按死他,待到將來我陳家就要瞧著他宋煊在我們頭上拉屎撒尿了。”
陳堯谘的話更是陳堯佐所擔憂的。
他可以聽懂呂相爺的暗示,此事到此為止。
可是自家弟弟在殿試前給宋煊整瞭如此一個大活,誰敢保證宋煊胸懷大度,不會記仇的?
他宋煊還那麼年輕。
陳家第三代子嗣當中,也冇有出現一個特彆優秀的子嗣。
若不趁著他們兄弟二人手中還有些權勢去打壓宋煊,將來他們就算是死也不會瞑目的。
因為兒孫得替他們承受宋煊的報複!
“是啊。”
陳堯佐也站起身來:
“政治鬥爭有些時候便是這樣的,你想主動停下來都會身不由己,隻能堅定不移的往下走。”
“二哥,那最好活動活動,讓宋煊留在東京城,將來可以利用他父兄做事。”
“嗯,此事我心裡有譜。”
陳堯佐點點頭。
他隻覺得前麵迷霧太多了,一時間撥開都困難,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
宋煊幾人隨著劉娥飯後消化食,聽著她慢悠悠的說事。
曹利用則是見縫插針的讓宋煊一會彆說話。
禍從口出的道理不知道嗎?
然後溜達到了劉娥的寢宮,桌子上放著不少的奏疏。
劉娥示意眾人坐下,伸手拿出一本讓林夫人遞給宋煊:
“十二郎啊,這是我根據你當街嗬斥宗室子趙允迪受到啟發,準備讓東京的皇親國戚連帶著官員,嚴格管教他們各自的子嗣。”
“也就是各個小衙內們,避免出現仗勢欺人的事,親自寫了一版本,你瞧瞧。”
“大娘娘,我惶恐啊!”
宋煊從林夫人手裡接過來,瞧了瞧《約束文武臣僚子弟詔》,打開瞧了瞧,反正就是一些想當然的要求。
畢竟劉娥老雙標了。
她的姻親子弟們可以肆意違法,其餘人都要看情況治罪。
總歸是想要落一個好名聲嘛!
至少在政治上,是有進步的。
不過這也是值得鼓勵的。
“大娘娘寫的真好。”宋煊合上奏疏,順勢就遞給了旁邊的張耆:
“想必張樞密使定然會洋洋得意,我在東京城就聽聞張樞密使禦子頗嚴。”
張耆倒是冇想到宋煊把這個先給自己看,於是意外的瞥了曹利用一眼,笑了笑倒是也冇有拒絕。
宋煊也並不覺得劉娥是想要聽建議的,反正誇就得了。
從出了事到如今過去這麼幾天,她自己早就想明白了。
懂不懂皇太後親自寫詔書,讓衙內們改邪歸正的含金量啊?
劉娥又拿起桌子上的策論:“這是你省試如何治理黃河的謄抄版,真卷已經被六哥兒拿走了。”
“你這個治理黃河的法子,可是有十足的把握?”
因為劉娥發現百姓對於興修水利這件事看的極重。
就算是範仲淹那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官,因為興修水利而被當地百姓所爭相傳頌,甚至都給範仲淹立了生祠。
那若是在皇太後的帶領下,能過成功的治理黃河。
那劉娥覺得自己在史書上定然會留下重重的一筆,也不會跟武則天那樣留下一塊無字碑。
要是劉娥自己寫墓誌銘,她一定選擇寫的滿滿登登的,甚至都不能隻寫一塊碑。
她對於名聲之類的看的還是挺重的。
“回大娘孃的話,興修黃河哪有什麼十成的把握,就算有五成也要搏一搏的。”
宋煊放下手中的茶杯:
“否則就等著兒孫成為魚鱉吧,甚至將來和遼國撕破臉皮,他們完全可以掘開黃河,水淹開封城。”
黃河是東京城的一道天險。
可是這道天險不如長江那道天險更加穩重。
既能為我所用,也能為敵人所用。
劉娥於是立即看向曹利用:
“曹侍中,你女婿說的能夠真的運用在戰事當中嗎?”
曹利用點頭:“回大娘孃的話,當然可以。”
“當年遼軍主力奔著東京城而來,寇準拽著先帝親征過河到澶州也有這方麵的考慮。”
劉娥點點頭,他知道寇準的強硬。
與其說拽著,不如說直接把真宗皇帝給騙了,讓他返回都冇得機會。
況且皇帝親征,對於前線士氣更是極為振奮之事。
“這麼一說,老身又回想起數次大遼利用黃河氾濫之事,發出進攻我大宋的假訊息。”
曹利用再次拱手道:
“大娘娘,兵不厭詐,我等就是要防範大遼每次在嘴上放狠話不來,但是在將來的某一次我大宋遭到黃河災害極為嚴重的時候,來攻略我大宋啊!”
“嗯,曹侍中所說的不無道理。”
劉娥也是明白,北方養那麼多士卒就是乾這個用的,
可是她也清楚,如今大宋軍隊的戰鬥力,定然不如澶淵之盟那個時候。
連禁軍都鬆散懈怠了不少,更不用說一直在前線時刻準備搏命的邊軍。
他們大多數都是想要靠著“邊境貿易”進行賺錢。
其實走私最賺錢的還是大宋的銅錢。
因為這個當真是硬通貨。
用錢來換取遼國人價值更高的東西,轉手一賣,就能獲取不小的利潤。
所以在某些邊軍看來,朝廷給發的那三瓜倆棗實在是冇什麼吸引力。
不如靠著身上穿著的這身皮以及同僚和上官一起賺錢,纔是硬道理啊!
“既然如此,那還是要多加防範的。”
劉娥根本就冇有什麼收複燕雲十六州的想法,她本就不喜歡打仗。
“十二郎今後就先留在東京為官,也好就近勘查黃河,為今後的治理打下基礎。”
“全憑大娘娘做主。”
真上道!
聽到如此滿意的回答,劉娥甚至有些得意的看向趙禎。
瞧瞧我的禦人之術,你還想親政?
且需要花費時間去琢磨呢。
就這,還不一定能過琢磨的透。
畢竟帝王心,不是那麼好被曆練出來的。
趙禎卻是見識到了自己母後的手段,如此光明正大的挖牆腳,他還無力反駁。
無論如何,都是母後在臨朝稱製。
大宋的政務無論大小,還輪不到他這個皇帝做主呢。
趙禎瞥了宋煊一眼,期望他可不要站在母後那頭去啊。
要不然今後當真冇有人再給朕出頭,出主意,護著朕了!
“十二郎,你可是懂畫?”
“回大娘娘,我不懂畫。”
宋煊想了想:
“我可能比較喜歡寫實派,那種意境我自己參悟不出來。”
“無妨。”
劉娥隨即笑嗬嗬的擺擺手:
“畫嘛,看的多了就會看了,翻來覆去的就是那麼傳神的幾筆。”
她當即讓人把自己珍藏的那副畫給拿出來展示。
於是宋煊等幾個人都站在由兩個宮女合力展開的畫作。
《早春圖》
宋煊站在不遠處瞧著。
畫中枯枝吐綠,卻有一株老梅花獨占春光。
樹下幾隻雛雞仰首望天,遠處隱約可見一隻鳳凰棲於梧桐。
宋煊雖然不懂畫,但是卻能看出來,這幅畫是在突出這個老梅花!
至於山那邊的鳳凰,他更是看不懂。
總不能說那幾隻雛雞吃了老梅花,就會飛上枝頭變成鳳凰吧?
這種解釋也忒牽強了些。
“十二郎,你覺得如何?”
宋煊有些想不明白。
明明看畫的有好幾個,甚至依照你劉娥的說辭,其餘三人都不像是第一次看。
所以纔會隻喊我一個人解釋這個畫作?
宋煊想了想,便開口:
“大娘娘,慧眼呐!”
“此畫筆法精妙,墨色濃淡相宜,遠近虛實得當,意境深遠,實乃大家手筆!”
劉娥隻是發笑,對於宋煊的誇讚並不在意。
她想聽的是這幅畫展現出來的意境以及畫本事的含義。
可是宋煊要麼就是誇顏色好,要麼就是胡亂說一通,完全不是劉娥想要的。
但是趙禎確實又些嘴角蚌埠住了。
因為這話可聽起來過於熟悉,不就是十二哥嫌棄自己請他吃的禦廚味道不夠好嗎?
要是真的好吃,哪裡顧得上說話?
“你說說吧,想必宋大才子絕非虛名。”
劉娥就是要逼宋煊表態。
方纔我都接二連三的發出邀請了,你小子還跟我裝傻充愣是吧?
曹利用臉色凝重,你瞧瞧,大娘娘他開始出招了吧?
先前就是一步一步的讓你放鬆警惕啊!
我倒是要聽聽你小子怎麼回答,才能避免被她所嫉恨。
曹利用不知道自己今後是第幾次在心中提到禍從口出的話了。
權力鬥爭的事,從來都不是小事。
宋煊仔細打量這幅畫,思考了一會:
“我懂了,大娘娘是說這小雞吃米圖逐漸長大,最終機緣巧合變成了鳳凰,正如同方纔在席間所言。”
“這是大娘娘來時的路,時刻讓自己警惕不要做違背大宋律法之事,而且還要堅決的遏製他人,所以才寫了這個詔書。”
劉娥聽著宋煊扯七扯八的,最終還能給他對應上,當真是為難他。
而宋煊這句話,也讓劉娥頓時失去了繼續試探的興趣。
劉娥一時間有些摸不清楚宋煊是在故意裝糊塗,還是他這個擅長聯想的腦袋,把前後事都結合起來看了。
曹利用聽著宋煊胡亂回答,總算是鬆了口氣。
“老身有些乏了,要睡一睡,你們都退下吧。”
劉娥懶得追問彆人這幅畫的含義,她相信曹利用定然會在合適的時機給宋煊講解一二的。
於是眾人告退。
曹利用直接拉著宋煊回家去,反正翹班就翹班唄。
大宋如今很難出現什麼戰事,再說了樞密使有不是隻有他老曹一個。
長廊內,剛巡邏完的石元孫見了宋煊立即小跑過來。
他看管酒庫,聽人說官家要宴請大宋狀元。
一問真是宋煊。
石元孫連忙給曹利用行禮,就算是曹家比不上石家的底蘊。
可是曹利用人家是樞密使,他就是一個看管酒庫的禁軍小頭目。
“宋狀元,恭喜恭喜了。”
“哈哈哈。”宋煊也是笑著回禮:“不過是運氣好。”
“連中三元那必然是極其有實力。”石元孫也對著曹利用說恭喜。
曹利用臉上也是極為有光,頗為矜持的頷首,詢問石元孫在哪裡當差。
他明白石元孫的意思,就是來打探宋煊同窗好友考試如何?
宋煊也冇瞧見範詳,隻是讓石元孫稍安毋躁,過幾日結果就會出來了。
他這個屬於特例,冇什麼參考性。
“宋狀元當真是好酒量,送去的一罈美酒可是好喝?”
“好喝。”
宋煊隨即反應過來:“你是說給官家送去的?”
“對啊!”
“有人偷酒。”
宋煊與官家隻是飲了幾小杯,還是從小酒壺裡倒出來的,如何能有一罈子酒。
“嗯?”
這對於看管酒庫的石元孫而言是一件極為失職的事。
“宋狀元莫要拿我取樂,我如廁回來之後,親眼瞧見那賬目上寫的一罈子酒,我都給簽字畫押了。”
“失察也不是小罪過。”
曹利用接過話茬:“尤其是宮中用物,你一丁點好處都冇拿,反倒容易背了鍋。”
石家多富裕!
石元孫根本就看不上要從酒庫裡占便宜,他就想要讓石家重回巔峰。
在他看來,宋煊是絕頂聰明之人,連中三元便是明證。
再加上宋煊是真正喝這頓酒的人,他還能騙自己不成?
“多謝曹侍中以及宋狀元的提醒,我這就回去查。”
“莫要打草驚蛇。”
宋煊提了一嘴。
石元孫躬身道謝,他可害怕自己費儘心思想要逃離這裡,結果是被下屬給坑的離開皇宮。
一旦發生此事,自己作為石家的嫡子嫡孫還如何帶領石家走向輝煌?
曹利用瞥了宋煊一眼:
“他部下盜禦酒,可不是小罪過,一旦要被牽連了,這個酒庫小官的職位都保不住。”
“他若是能查出來,便是戴罪立功,若是讓彆人查出來,就容易被扣上同流合汙的帽子了!”
宋煊壓低聲音道:“同是將門子弟,我們本就該相互幫助,提個醒嘛。”
曹利用更是意外的看向宋煊,他一個連中三元的讀書人,如何能自認為是將門子弟!
“胡說什麼呢。”
曹利用瞧著周遭無人:
“就算你娶了我女兒,那也是清清白白的讀書人,而不是什麼將門子弟,這種話以後不要亂說。”
“否則如何加入文官集團的小團體當中,這些人可是很排外的,但是你不同,他們會很容易接納你,甚至會拉攏你。”
宋煊瞥了他一眼:“嶽父當真很在意自己是武將的身份?”
“我在意不在意的根本就不重要,你是大宋狀元,能成為武夫的女婿,我內心是十分感動的,但這並不有利於你在朝堂當中的發展,所以這些話要少說。”
曹利用再次壓低聲音道:
“我就是害怕你這個口無遮攔的模樣,這裡是東京城,不是任由你無法無天的南京城。”
“稍有不慎,大好前途便會葬送的。”
“你要記住,東京城到處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惡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