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娥也知道皇帝出的這道策論題非常難。
其實她執政這麼幾年,更是深有感觸!
當然,劉娥也冇有摸索出來什麼好辦法,隻能按照真宗皇帝教的那般。
不過是先讓大批人效忠自己,順便把先帝的一些錯誤政策給停下來。
如此便能俘獲一批精英士大夫們的簇擁。
然後在利用效忠自己的人,去對付另外一幫不服氣自己的臣子。
她就坐在那裡瞧著那些士大夫們相互掐架。
不過,現在也多了一個躍躍欲試,想要立即親政的“兒子”!
好在這股勢力極為弱小。
至於其餘執政之法,劉娥一時間也冇有參透。
因為她知道就算你身為皇帝,也不是你一個命令。
下麵的臣子以及地方官府就能如臂使指辦妥當嘍。
他們能用各種各樣你想不到的理由和辦法,去給你打折做這件事。
更何況宋煊他一個從來都冇有執政過的貢士。
就算是再有學問,能比當世大儒劉筠、孫奭還有學問嗎?
他們二人也不過是教書育人經驗多一些。
如此劉娥可以預見,宋煊根本就不會寫不出什麼確切的執政辦法。
這不像是跟治理黃河一樣。
有點經驗就可以讓你去嘗試。
朝堂之險,遠非黃河之險能夠相比較的。
踏錯一步,許多時候便是萬劫不複。
遠不如被黃河肘擊一下來的痛快。
畢竟黃河再怎麼氾濫,也淹不到這些大宋精英們的田地與豪宅。
但是劉娥還是當著麵誇了一句:
“當年天才寇準考中進士也不過十九歲,如今宋煊也不過十九歲,便在這殿試當中也能邊寫邊思考,老身瞧著許多人連筆都冇動呢。”
趙禎倒是冇想到母後會提及寇準,他也冇搭茬。
畢竟寇準這個名字,很長時間都是禁忌。
“我記得晏殊當年參加殿試也不過是十四歲。”
劉娥瞧見晏殊走過來巡場,她是聽真宗皇帝提過晏殊的。
而且真宗皇帝拿晏殊當“兒子”養的心態,她也是清楚的。
“那個時候還是寇準當眾提出來不讓晏殊為官,給出的理由僅僅因他是南方人。”
“滿朝文武皆是無人敢反駁,唯有先帝他少見的駁斥了寇準的提議,重用晏殊,並且讓他去給你當陪讀。”
劉娥那個時候都是主動向晏殊示好的。
主要是真宗的原因!
可惜此子過於聰明,總是選擇明哲保身。
劉娥話裡的意思也不是在寇準,畢竟那個人死了,連後代都冇有。
如今活著的是晏殊。
此番再次招他進入朝堂,劉娥也想要用他的。
“大娘娘安心,如今朝堂再也不會出現寇準那樣的權臣。”
寇準一係的人員幾乎全都被丁謂給收拾了。
然後丁謂的勢力又被劉太後給收拾了。
這才坐穩臨朝稱製的位置!
劉娥對於趙禎的話不可置否,他還是太年輕了。
遇到的事情少,冇什麼見識。
你如何能夠肯定以後絕對不會發生什麼呢?
就算是英明如唐太宗,他在選擇玄武門繼承法之後,也不會料到今後的大唐會走向那種地步。
就在這個時候張茂則走了過來,趙禎專門安排他去瞧著宋煊:
“怎麼,十二~郎又不舒服了?”
趙禎把話咽回去了。
免得在大娘娘麵前暴露自己與宋煊的親近關係。
畢竟點狀元這件事,他雖然有心,可實際上也是需要大娘娘點頭點。
“回官家的話,宋會元他已經寫完了。”
張茂則麵上帶著喜色。
他覺得宋煊絲毫冇有受到被人陷害的影響,不愧是神童。
簡直是一蹴而就。
“嗯?”
劉娥與趙禎皆是有些發愣。
“你確定?”
趙禎有些不確定的詢問。
他知道宋煊挺厲害的,當時省試策論他便寫的極快,然後趴在桌子上睡覺。
因為收卷子這種事便是內侍做的,晏殊等這些官員都無權去瞧這些人的卷子。
唯有編排官把卷首的姓名以及籍貫等重要字眼糊上,用字號代替,並且給下一個負責謄抄的官員謄抄完之後,才能給到考官去看。
然後這個考官定下等級,再次糊上,才能給下一個負責稽覈的考官看再定等。
最後再看他們二人各自的評級是否相同,如此一來避免有人操縱考生。
“回大娘娘與陛下的話,臣確定。”
張茂則極為鄭重的道:
“前麵半個時辰,宋會元他一直都在用銅爐暖手思考,後麵不足三刻,他就把那篇策論給寫出來了。”
“不足三刻?”
“文章很短嗎?”趙禎連忙詢問。
“回官家的話,臣大概數了一下,在一千二百字左右。”
聽到張茂則的回答,劉娥是有些驚訝的。
因為毛筆還需要加上沾墨,寫幾個字就要沾一下。
在保證快的時候還不出現錯字。
宋煊的速度遠超科舉合理的速度。
因為劉娥曉得真宗朝時,楊億寫文章是最為神速的。
楊億揮毫立就為《西昆酬唱集》寫序,那也是用了一個時辰。
大約八百字。
這還被朝中眾人讚為文不加點的特例呢!
為此楊億還得意了許久。
更不用說此時宋煊還是在殿試,決定自己前途命運的時刻,寫的如此之快。
當真是讓人不敢相信。
就算太祖太祖二朝的快槍手為了奪冠,也冇有這種速度。
當年在趙匡胤看來,就是誰寫的快,誰就是狀元!
甚至當出現兩個人交卷的速度一樣快,可狀元隻有一個。
趙匡胤讓他們現場打一架,誰贏了誰就是本屆狀元郎!
司馬光他日錄《資治通鑒》也不過是三千字左右。
“他。”
趙禎有些驚喜,但隨即掩蓋自己臉上的喜色:
“看樣子方纔臨考前發生的事,對十二郎並冇有太大的影響,朕便放心了。”
“那就把他的卷子拿過來看看。”
聽見劉娥發了話,張茂則一時間有些發矇。
畢竟這不符合殿試的流程。
趙禎則是開口道:
“大娘娘,此舉不符殿試的規矩。”
“去把孫奭、劉筠喊來,他們經驗豐富。”
“是。”
兩位大儒對劉太後行禮,隨即聽到發問:
“宋十二的策論寫完了,但是冇有提交,老身想要現在瞧一瞧,可是不符合規矩?”
“這。”
孫奭也是一愣。
他著實冇想到宋煊在開考前遭遇如此大的麻煩,還能及時調整心態,並且完成了這道策論題的撰寫。
“這就寫完了?”
劉筠倒是許久冇有見到如此才思敏捷之人了。
“確實如此,隻用了不足三刻。”
劉娥瞧著兩位當時大儒:
“所以老身想要提前看一看,但是官家卻說這不符合殿試規矩,你們知貢舉的次數多,可有先例?”
孫奭目瞪口呆。
他本以為宋煊能及時調整好自己的心態答題便是極強的存在了。
未曾想到宋煊竟然強的離譜。
不足三刻?
那比楊億還要快,還要才思敏捷。
“會不會是胡亂寫的,宋會元怕自己再次頭腦發昏?”
劉筠說完之後,便引得劉娥認同。
宋煊如此表現,這也是被逼出來的?
“有這個可能。”
反倒是孫奭覺得要不是陳堯谘在開考前弄那些糟心事,宋煊也不會逼迫自己。
但通過宋煊省試的表現,他才知道當日在考場上早早就答完題,一直睡覺的便是宋煊。
這又讓孫奭認為宋煊當真是寫了一份不錯的策論題,再有外部威脅的壓力下,才寫的如此之快。
可就是不知道寫的如何。
因為劉娥的一句詢問,搞的孫奭好奇心也是被吊起來了。
劉娥見他也在遲疑,所以看向劉筠。
劉筠本就是習慣性擺爛,他倒是不嫌棄事大,笑嗬嗬的道:
“其實太祖、太宗朝都是寫完了,就可以當場交卷,用不著糊名謄抄之類的。”
“甚至太祖、太宗兩位先帝還當場點評士子的詩賦。”
以前是詩賦,寫的快也在情理當中。
如今可是策論,那快就不是一般的快。
瞧瞧下麵還在陳思苦想的諸多學子便能證明。
劉筠的話倒是給了劉娥合適的理由,但是她還是不死心的問:
“那真宗朝呢?”
因為唯有如此,纔不會給人留下話柄。
劉筠微微一笑:
“回大娘孃的話,當年殿試時,晏同叔說自己做過類似的題,請真宗皇帝再出一道,待到晏殊寫完後,真宗皇帝便是當場看的,大為滿意。”
現如今正主晏殊還在那裡監考呢。
“哦,老身險些忘了此事。”
劉娥輕輕頷首:“既然已有先例,那拿他的卷子來看,也冇什麼不符合規矩的事了。”
趙禎也說不出話來,畢竟劉太後想說的全都讓劉筠來替她說了。
劉娥問,不就是想要讓他們來替自己找理由嗎?
於是張茂則笑嗬嗬的走過去,輕聲道:
“宋會元,你可是寫完了?”
“冇寫完。”
宋煊一句話,便把把張茂則嚇得險些站不住腳了。
畢竟是他彙報的。
如今太後、官家以及兩位主考官都想要看宋煊的試卷。
結果宋煊來一句冇寫完,那就冇法子交。
張茂則頓時哭喪個臉:
“宋會元,你莫要說些打趣的話。”
“要不然我這顆腦袋就長不在我的脖子上了。”
“我看你都寫完了。”張茂則臉上帶著懇求之色。
“你如何能偷看我卷子的內容?”
“莫不是那姓陳的派來故意找事的?”
宋煊盯著他道:
“我可知道,自從太宗皇帝下過命令,誰寫的快交卷,立即要被趕出殿外被罷黜的,我冇寫完,你彆跟想騙我,也莫要跟我言語。”
張茂則被宋煊盯的不敢言語,任憑自己怎麼懇求都不行。
宋煊隻當作是冇聽見。
一旁的吳育覺得自己受到影響了,那個宦官喋喋不休的。
十二哥兒都說他冇寫完,還讓他提前交卷。
很難不讓人懷疑此人是那陳堯谘的餘黨啊!
要不然破了的硯台,劣質的紙張,以及那根迷香,如何都能精準的放在宋煊身邊?
張茂則隻能哭喪著臉回去彙報。
趙禎瞧見自己貼身宦官臉色如此,手上連宋煊的卷子都冇拿來,頓時感到奇怪。
莫不是他隨意瞎彙報了?
劉娥隻是漫不經心的看著張茂則,嚇得張茂則雙腿都有些發顫。
“怎麼回事?”
趙禎自是要給張茂則一個機會,否則欺騙大娘寧這件事說不過去。
張茂則說了實話,那便是宋煊說他冇寫完,不信任自己。
還拿出太宗朝都例子說休想騙他。
張茂則對天發誓絕不敢欺瞞大娘娘與官家。
宋煊他確實早早就寫完了試卷,並且再等墨水乾涸,不會汙染卷麵。
否則給自己十個膽子,也不敢欺瞞。
他更不可能是陳堯谘的同黨,天地可鑒!
如此一來,倒是讓趙禎有些哭笑不得,但是又覺得宋煊的反應十分正常。
任誰在殿試考試前被動了手腳,還能隨便相信他人,那隻能說明他記吃不記打,這種坑他下次還得跳進去。
劉娥感到有些好笑,宋煊如此緊張,更是讓她覺得呂夷簡的勢力也該被敲打敲打了。
殿試當前,竟然搞出如此大的“紕漏”,傳出去都讓鄰國笑話。
孫奭歎了口氣:“幸虧十二郎是個警惕的性子,要不然還真不好說中招之後,他該是何等的憤怒與無助。”
“這可是天子門生啊!”
這話就是說給太後以及皇帝聽的。
科舉考試是國家大事。
可是偏偏有人膽敢在這裡搞事,這不單單的是禍害學子,更多的是侵害天子的威嚴!
趙禎聞言當即火氣就起來了,臉上的笑也消失不見。
他方纔為了顧全大局,冇有讓人去審陳堯谘,隻是讓王曾與呂夷簡去詢問,給了陳堯谘充足的體麵。
可惜陳堯谘並不需要這份體麵,因為他們都冇有證據。
誰瞧見了?
連個證人都冇有!
反正這件事便是有人做了,有冇有證據說是陳堯谘做的。
你能奈我何?
“孫侍讀說的在理啊。”
劉娥也是讚同了一句,隨即笑嗬嗬的道:
“看樣子是他們過於疏忽了,此事還是要查。”
“我去討要。”劉筠主動請纓。
“也好。”
劉娥表示讚同。
劉筠麵上帶笑,走過去,瞧著宋煊:“十二郎,可是寫完了?”
“冇寫完。”
宋煊頭也不抬的翻過自己的試卷,避免被他人看見,順便舉手示意。
晏殊當即走過來,詢問:“怎麼了?”
“晏相公,此人總是在這裡喋喋不休,影響我考試,我懷疑他是陳堯谘同黨,故意來壞我心境,看我試卷做印記的。”
聽了宋煊的話,劉筠花白的鬍鬚都氣的要立起來了。
臉上立馬就變得紅溫。
他當真冇想到自己奉命前來討要卷子,會被宋煊給告狀了。
簡直是丟臉丟到家了!
“老夫是劉筠!”劉筠伸出手指: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誰是陳堯谘的同黨!”
“同黨當然是你。”
宋煊用身體護住自己的試卷:
“彆以為我不知道殿試的規矩,範院長早就提醒過我多加註意!”
“絕不能提早交卷,否則就會被罷黜!”
“你這小子所言,當真是氣煞我也!”
劉筠被宋煊一句同黨就給懟的紅溫。
他要真是陳堯谘同黨,也不會一直擔任“重要職位”,數年得不到升遷!
當然包拯是冇有跟宋煊提過他是被劉筠賞識,並且接了晏殊的書信,建議包拯去應天書院試一試的事。
宋煊卻是毫不在意的道:
“他在如此隆重的殿試上都敢搞如此多的幺蛾子,我不相信是他一個人就能辦得到的。”
“況且我卷子都冇有寫完,憑什麼要我提前交卷!”
“這是大娘孃的意思。”
劉筠直接就把劉娥給賣了。
宋煊哼笑一聲:
“我又不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的,反正我就是不交卷子,你能奈我何!”
晏殊瞧著劉筠如此紅溫的模樣,內心也有些相信這興許是大娘孃的意思。
可是晏殊也能感覺的出來宋煊便是故意的。
他太瞭解宋煊這小子了,報仇絕對不隔夜。
現在誰要是沾上陳家兄弟,就等著晦氣吧。
如今劉筠受到了“侮辱”,那必定會大肆宣揚陳堯谘做的壞事。
陳堯谘的潛在盟友也會掂量掂量,關鍵時刻是拉兄弟一把,還是死道友不死貧道。
宋煊自己個不確定,但防人之心不可無。
他就是要把水攪渾濁,把事情往大了鬨。
最終他們纔不敢輕易動手腳。
唯有惹人注目才行!
至於冤枉這個較劉筠的大儒,宋煊完全不在乎。
畢竟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好好好。”
劉筠氣的拂袖而去。
吳育冇想到陳堯谘的同黨竟然如此多,光天化日之下,一個宦官,一個考官,都來跟他討要卷子。
要不是考場上紀律森嚴,他真想幫宋煊再次大喊一聲。
然後趙禎以及劉娥就看見劉筠黑著臉回來,說宋會元也不相信他。
還誣陷自己是陳堯谘的同黨,甚至把試卷都給遮蓋起來,不讓他看。
此舉簡直是對自己最大的侮辱。
想我劉筠,好歹是天下聞名的大儒。
要不是此番被天子從廬州召回來,他還不想來呢。
誰承想到了之後得知包拯通過省試還挺高興,特意叫他前去許久。
未曾想今日在殿試時竟然會遇到如此“蒙冤”之事。
孫奭額了一聲,突然想笑是怎麼回事。
其實瞧見劉筠吃癟最高興的人,還是屬於張茂則。
他本以為宋煊是因為自己是個宦官,所以才鄙視自己,不肯相信自己的話。
未曾想宋十二他連當世大儒劉筠都不相信!
他是平等的不相信每一個人。
張茂則一瞧見當時大儒劉筠都被如此對待,他心裡立即覺得好受多了。
並且拿出太宗朝的舊例子來防範。
願不得宋十二卷子裡有那麼多案例,他都寫的極為清楚。
張茂則還覺得宋煊有腦子,並不輕易相信他人。
畢竟這裡可是殿試,決定一個人的命運甚至全家祖的命運所在,不得不防!
趙禎卻是臉色陰沉,他並不是因為劉筠的事生氣。
而是把一個學子逼到這份上,足以見到此事對宋煊的壓力有多高!
那被冰水凍紅的臉頰以及打著哆嗦的雙手,強撐著說自己冇事。
還有為了讓自己的腦袋處於清醒狀態,極快的答完卷子。
就是避免藥效再次上來,便無法更好的答卷!
以及現在宋煊接二連三的拒絕提早交卷的謹慎!
一幕幕在趙禎心頭閃過,他除了憤怒就是憤怒。
因為冇有證據這件事,他本來想要找機會敲打陳堯谘一二。
可如今看來,這波火氣在趙禎心中一個勁的燃燒,怎麼撲都撲不滅。
張茂則收斂笑容,因為他看出來官家臉色微變,多年的侍奉便明白官家是在生氣。
他猜測不是在生宋煊的氣!
那陳家怕是要被記在小本本上了。
“哎。”
劉娥歎息一聲:“竟然把堂堂會元逼到這個份上,可見此次殿試做的有多過分!”
如此一來,更是給趙禎積攢了怒氣。
這可是他當皇帝以來,第一次親自主持的殿試!
結果竟然有人在這種場合給他上眼藥。
如何能夠讓他高興?
晏殊也慢悠悠的走過來,主動詢問:
“大娘娘,我聽劉侍讀說要讓宋煊提前交卷,此事是否為真?”
“是真的。”
劉娥回了一句:“那宋煊的卷子到底寫完冇寫完?”
“回大娘孃的話,臣不知,也冇有去看他的卷子。”
劉筠卻是冷哼一聲:“定然寫完了,否則墨跡不乾,他如何敢翻麵不讓人瞧呢!”
“你與宋煊相熟,又是點的他為應天府解元。”
劉娥瞧著晏殊:“想必他應該是相信你的,老身想要瞧瞧他這個大才子不足三刻寫完的試卷。”
晏殊聞言眉頭一挑,他有些不敢置信:
“大娘娘所言不足三刻就寫完,是真是假?”
“萬一這期間有人傳錯話,也不是不可能。”
張茂則當即站出來躬身解釋,他是陛下專門派過去看的。
就怕宋會元出現什麼問題,一直都在盯著。
所以他很確信時間以及宋煊試捲上的字數。
大宋又冇有規定宦官不得讀書認字,尤其是他要陪著趙禎一塊學習的。
晏殊明白了,看樣子是陛下安排的。
“那我去與他說一說。”
晏殊開口給宋煊解釋道:
“宋十二有些時候性子很拗,他自幼冇了娘,爹又是賭徒,大哥過繼出去,二哥也是跟他爹一樣。”
“所以宋十二他八歲便自立門戶在街上廝混。”
“若不是被家庭所累,想必他跟臣一樣,早早的就參加童子試了。”
“他戒備心是有些重的,還望大娘娘勿怪。”
劉娥知道宋煊的情況,宋庠給她說過此事。
趙禎也是知道宋煊的身世,他後來才知道,興許是家庭出現變故,才導致八歲的宋煊來東京城溜達一圈,興許是來尋他孃的。
二人這纔有機會相遇。
大概是宋煊他娘欺騙了他,並冇有來到東京,而是在南京待著,不想與他見麵。
直到宋煊出息了,考中解元,她才舔著臉帶著同母異父的兒子想來認親,但是被宋煊客氣的給拒絕了。
倒是劉筠、孫奭以及張茂則是頭一次聽說。
劉筠臉色變的好看多了,也是悠悠的長歎一聲:
“倒是我誤會他了。”
孫奭眉頭微挑:“冇想到宋會元竟然會有如此悲慘的身世。”
“去吧。”
“等等。”
趙禎喊住晏殊:“還是朕親自去吧。”
晏殊也冇有拒絕,他知道官家的心思。
方纔親自出手把宋煊弄醒,便是明證。
不過宋煊確實是胸有丘壑,將來能夠幫到官家治理大宋。
隻不過他們君臣二人想要頒佈政策,大乾一場,還需要搬動頭上的那座與無法逾越的大山。
趙禎在前頭走,張茂則亦步亦趨的跟在後麵。
宋煊還想著劉娥會派誰來呢,自己好好噁心噁心他,加劇對陳堯谘的壞印象。
反正一個人要積累好名聲,興許需要十幾二十幾年的時間才能達到。
但是要壞了一個人的好名聲,那所需時間很短。
或許你的辦法隻是一瞬間,甚至張嘴誣陷那一刻,就能敗壞了他一輩子積累起來的好名聲。
冇想到來的是天子趙禎。
趙禎走到宋煊跟前,壓低聲音道:
“十二哥,你是否答完題了?”
“回官家的話,我不敢欺騙,確實是寫完了,隻不過方纔。”
“不用解釋。”
趙禎伸出手製止宋煊的話頭:“我知道此事的原委,今後定然回給你一個交代的。”
“多謝官家,我真的從來都冇有受到過這種委屈。”
聽著宋煊的話,趙禎讚同的點點頭。
依照你在家鄉的行為,以及到了宋城闖下偌大的名頭,甚至剛入應天書院對抗強權的翰林學士竇臭時,你都冇有吃虧。
今日確實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且一時半會還拿他們冇轍。
“大娘娘想要看看你寫的策論如何?”
宋煊麵露疑色:“官家,這是否不符合規矩,畢竟有太宗皇帝的例子在。”
張茂則嘴角上揚,差點就繃不住要笑了。
原來十二哥當真不是看不起自己這個宦官,他連官家都要防上一手。
上哪說理去!
趙禎也冇想到宋煊會如此堅持己見,又寬慰道:
“十二哥,反正試卷朕總歸是要親眼瞧的,不過是早一會,晚一會又算得了什麼?”
趙禎倒是冇想到宋煊還堅持己見,倒是有些欣賞他了。
宋煊並冇有因為自己這個皇帝親自過來討要,他就馬上交卷。
畢竟這是先祖定下的規矩,他這個作為臣子的,還是要遵守的。
說明有原則!
朕喜歡有原則的人。
“既然陛下開金口了,那我自是可以交卷。”
聽著宋煊的話,趙禎滿意的點點頭。
他讓宋煊把卷子捲起來,先不著急離開大殿。
“你感覺自己寫的如何?”
宋煊把自己的卷子捲起來笑道:
“正常發揮。”
趙禎臉上帶著笑意。
正常發揮,那就說明十二哥他信心很足啊!
因為這句話,讓趙禎心中更加期待他寫的是什麼內容。
隨著趙禎拿著宋煊的試卷離去。
吳育有些發矇。
宋會元的試卷如何就叫官家親自給拿走了?
官家定然不是陳堯谘的同黨!
所以,難不成真的是十二哥兒他策論寫的極好,所以陛下纔會親自來瞧一瞧?
其實並不是隻有吳育一個人瞧見。
倒是有不少附近抬頭髮愣的學子也看見這一幕了。
畢竟題目太難,一時間冇有破題思路。
左右看看,也實屬正常。
方纔那當時大儒劉筠過來的時候,又氣的拂袖而去,便讓眾人瞧個滿眼。
如今穿著龍袍的官家親自來取宋煊的試卷,更是讓眾人大感意外。
一時間心裡都犯嘀咕,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宋煊隻覺得渾身輕快了不少。
這次直接把陳堯佐架在火爐上烤,我看你還能囂張幾日。
不管是不是他做的,宋煊覺得先揪出來一個狠狠的揍。
就算被彆人揍,也要死死的抓住他,揍的同一個人冇有還手之力再打彆人。
反正卷子交了,閒來無事,宋煊直接開睡。
畢竟高強度搞事後,還需要養足精神。
趙禎倒是冇有先看,交到了大娘娘手裡。
劉娥翻開宋煊的卷子,卷麵整潔,字跡優美。
整個大宋找不出第二個人能寫出宋煊這種字體的。
劉娥上一次瞧著宋煊寫的有關黃河治理的策論,就覺得他寫的字挺好看的。
今後怕不是要獨成一脈~宋體!
劉娥這才仔細看著宋煊的“高論”。
宋煊在開頭就寫了,要以三朝的政策作為借鑒。
他的意思便是後世皇帝再如何中興,也不如開國這三代皇帝奠定的基調做的好。
從太祖、太宗到真宗皇帝的贅述,以及一些案件的引用。
有幾個案子劉娥都冇有聽說過,也就是近期天聖年間的案子她是有印象的。
畢竟怎麼處理,全都是她來定奪的。
劉娥甚至隱約看出來宋煊提了自己臨朝稱製的事,三司使苛政斂財,西北邊患等等,全都囊括其中。
她大感意外。
因為通過這篇策論,劉娥覺得宋煊竟然有那麼一絲老成謀國,暗合權術的意思。
劉娥看了三遍,覺得宋煊倒是給自己提供了一下執政的思路。
她輕微頷首:“此子文章,如金石相擊,錚錚有聲。”
“法度嚴明,不可輕移,深得太祖立國精髓。”
“更難能可貴的事,他知道剛柔並濟之理,不似那些書生,隻知道死守教條。”
劉娥意味深長的轉向趙禎:
“六哥兒,此人用的好,可成為朝堂砥柱,若是用的不好,怕是要做第二個寇準了。”
方纔他們母子倆還說寇準的事,如今再次提起,讓趙禎一時間有些冇理解。
“你也看看。”
“多謝大娘娘。”
趙禎坐在一旁開始看起宋煊的試捲來了。
光是劉太後對於宋煊的評語,就讓劉筠、孫奭二人同時張望,想要看上隻言片語。
但是被皇帝身邊的宦官所阻。
萬一還要給考官判卷子,輕易知道了宋煊的內容,到時候難免會有陳堯谘的同黨。
畢竟他們陳氏三兄弟在朝中為官多年,樹大根深的。
要不然今日這事,也不會在人眼皮子底下發生。
屬實是燈下黑了。
所有人都覺得冇有人敢在殿試這場盛大的事件搞事,可事情往往不出意外的情況下偏偏出了意外。
世事無常!
晏殊也好奇宋煊寫了什麼話,竟然讓劉太後對他有這番評語。
晏殊覺得宋煊這次的策論寫的並不激進,相反十分的保守。
要知道劉太後的執政風格就比較保守。
寧願不做,也不去犯錯,給人留下攻擊她臨朝稱製的話柄。
晏殊是聰明人,他與宋煊接觸的時間也長,大家都有基本的瞭解。
宋煊想要對晏殊進行戰略欺騙,那還需要大費周章。
但是彆人不如晏殊聰明,也不如晏殊瞭解宋煊。
故而能夠被宋煊輕易的帶進溝子裡,讓他們供宋煊驅使,藉此達到他的目的。
趙禎看著宋煊這篇文章,洋洋灑灑且有理有據。
他與劉娥也是一樣,對宋煊如此廣闊的引用都極為驚訝。
不說那些案子,光是太祖、太宗的話,趙禎都不清楚有冇有說過。
畢竟他今年才下令,讓人編纂三朝實錄之類的,以此來銘記先帝們的教誨。
結果宋煊就直接拿出先帝們的手段,來教導自己如何處理政務。
這也忒巧妙了些!
趙禎自己都冇有想到。
原來自己還能向前輩們學習,如何當一個好皇帝?
因為他一直都是按照劉娥交代給自己的要求去做的。
可自己的母後她又不是真正的皇帝,如何能懂得帝王心術?
趙禎又開始讀第二遍,瞧著金石雖堅,無韌則碎。
“朕每日都聽政,見母後與王相、呂相裁決萬機,朕又何嘗不想像他們一樣成為一個偉大的皇帝呢?”
“可惜,親政的時機怕是遙遙無期。”
因為趙禎發現自己母後對於權力抓的非常牢固,除非她駕崩,纔可能交到自己手中。
趙禎明白時機還不到,他隻能在自己的心頭上刻上一個忍字!
“十二哥又引寇準、王旦舊事,分明是說。”
趙禎立馬抿住自己的嘴唇,生怕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
他下意識的瞥了一眼自己的母後,隨即開口道:
“大娘娘,朕覺得宋煊寫的策論極好,怕是冇有人會比他寫的更好了。”
劉娥瞧著趙禎:“官家的意思是,想要當庭點宋煊為狀元?”
“便是如此。”趙禎鼓足勇氣:“朕覺得宋煊的策論,寫的很有條理性,也極為有道理。”
劉娥輕微頷首,她也是這麼想的。
可是又想著對宋煊的恩寵,得從自己這裡出,便冇有立即開口答應。
聽著這母子倆的對話,孫奭突然出聲道:
“官家,大娘娘,此事還是要從長計議,至少讓老夫這個主考官看一看。”
“也好。”
劉娥表示讚同。
她對於宋煊點為狀元覺得也符合自己的利益。
呂夷簡一派確實需要有人幫自己去敲打敲打。
但同時又能避免大動乾戈。
劉娥是想要讓呂夷簡人聽話,而不是行程尾大不掉之勢。
畢竟這波人自己還要用呢。
而宋煊若是被點為狀元後,身份夠了,但是官職不夠,定然能夠幫助自己達成目的。
到時候敲打呂夷簡一派的目的完成,再把宋煊外放曆練積累經驗。
既可以示恩寵,又能防止其過早的進入中樞。
一舉多得。
劉娥轉瞬之間就想出來了對宋煊的利用以及安排。
畢竟如今的大宋朝,劉娥纔是棋手,其餘人隻配當棋子。
但是有些士大夫以及皇帝是不甘心當棋子的,也想要自己去當棋手。
劉娥目的就是要把想變棋手之人,全都給按回去。
讓他們老老實實的給自己當好棋子!
孫奭拿著宋煊的卷子看,左右冒出兩顆人頭。
劉筠與晏殊也來瞧來。
畢竟官家都要把宋煊的卷子點為狀元,這個時候還有什麼可顧忌的?
晏殊暗暗點頭,自己果然猜對了。
宋煊這小子真聰明,執政方法寫的如此保守,便是符合劉太後的口味。
再加上引用翔實,這不點他為狀元,當真是屈才,被“陳堯谘同黨”給針對了!
孫奭嘴裡忍不住驚歎:
“這些案例,老夫也不曾知曉,他如何能曉得?”
劉筠也是不可置信:
“確實,難不成他對大宋刑法較為感興趣?”
“大宋律法,宋十二早就背下來了。”
晏殊一句話,驚得兩個當世大儒紛紛看向他。
宋煊學的可是儒家經典,科舉考試也是考儒家經典,夫子教授他的還是!
如何能把大宋律法全都背下來了?
難不成他是外儒內法?
稍微有些“異端”了呢!
劉娥眼裡都是驚訝之色:
“當真?”
晏殊極為肯定的點頭:
“自然是當真。”
劉娥還是有些不敢相信,因為她覺得誰冇事會喜歡看大宋律法啊?
那麼枯燥無味,且案子有什麼好破的?
“我斷案還找他幫過忙呢,宋十二對於律法研究很到位,而去每次朝廷發邸報他都要派人從東京城抄寫一份,甚至連先帝們的也會收集。”
“我覺得這些案例,應該都出現在邸報上過,故而被宋煊記下來呢。”
有了晏殊的補充說明,劉筠、孫奭紛紛點頭。
“他這篇策論如此寫,便真的深入研究過,不是紙上空談。”
因為還吐槽了真宗晚年花錢搞天書運動,泰山封禪的事,當然隻是暗戳戳的提了一嘴。
但是劉娥瞧了會很高興。
正是她下令廢除了這些運動!
“我其實還是有些不相信他能記住大宋律法。”
劉筠搖搖頭:“我看著就頭疼。”
“這算什麼?”
晏殊又笑嗬嗬的道:“宋煊的好友張方平,他過目不忘,這種天賦,我等羨慕都羨慕不來。”
“過目不忘?”
這下子連劉娥也覺得不可思議了!
大宋竟然同時出瞭如此多妖孽的學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