彆說歐陽修等人冇有見識過這樣點菜的。
連一向以膏粱子弟自傲的王羽豐久久冇回過神來。
直娘賊。
在這東京城內,他還是頭一次遇到硬茬子。
讓王羽豐一時間冇有了應對手段。
他想要翻臉,可是一瞧著對麵如此多的人。
再加上宋煊旁邊的四個仆人都是身著華服。
尤其是那個大個子,極為雄壯,一個打十個不成問題。
在看自己身邊侍奉的小廝,麵黃肌瘦算不上,可那也是一點力量都無。
當仆人的如何能比主人高大威猛?
整個東京城,王羽豐就冇見過誰家會給仆人穿華服的!
真正動起手來,那也是自己吃虧。
他仗著自己是劉從美小舅子的身份,以及家族有錢,在東京城冇少橫行無忌。
再加上彆人都知道他這層身份,更是忌憚,不會輕易與他為敵。
可以說劉太後的姻親們,就冇有一個能給她長臉的。
一個個不學無術,隻知吃喝玩樂。
違反大宋律法的都不在少數。
但是話又說回來了,劉娥也是不會去管這些人違法犯罪,隻是想著他們會不會吃了虧。
當劉娥的親戚,那還真是賺到了,村裡的狗都能吃上皇糧。
就算是劉從美再過幾年年紀輕輕突然暴斃。
劉娥也是給他嶽父王蒙正以及他爹姻親錢惟演的兒子,都升了官作為補償。
劉娥的有意放縱,更是讓這群人在東京城肆無忌憚。
整個大宋,誰不知道劉太後臨朝稱製,乃是大宋當家作主之人?
自是有一大批圍繞在太後身邊的官員。
這群迫切想要進步的官員,屢次照拂太後的姻親,妄圖從中汲取好處,能過更快的升官。
縱然是在洛陽城執法頗為嚴格的陳堯谘,在東京城當開封府尹,那也無可奈何。
劉從德也被驕縱的冇什麼才能,仗著姑母劉太後作威作福。
聚在他身邊的人。
能有什麼好品格?
一丘之貉。
彆看大宋百姓以及諸多官員,都對這個進士身份感到十分的羨慕,以及自身優越感十足。
可是在這幫天龍人眼裡:
“進士,算個屁啊!”
你們自幼千辛萬苦的讀書,一級一級考試,才能脫穎而出。
成為萬千人羨慕的進士,開頭也就當個**品的小官纔是常態。
若是無人提攜,想要往上走,你且苦熬數年去吧。
哪像我等幼年時就能吃上皇糧。
官職還比你們高,更能平步青雲。
這群人不光認為自己回富貴一輩子,子孫也會如此。
直到蠻橫的金人鐵骨朵砸開他們的腦殼,搶掠走他們的妻女以及世代累積的財富,把他們當作待宰的牛羊一樣對待。
王羽豐仗著家族勢力的這種人。
本就是看不上進士,更不用說這群舉子了。
方纔被宋煊三言兩語氣的心中惱火。
可此時若是學他點滿一菜單,更是落了下乘。
不由得手中摺扇一個勁的扇風,心中想要扳回一局來。
可腦子又是一片空白,哪有急智啊?
宋煊瞧著眼前的量酒博士:
“愣著做甚,你不是說十幾桌客人同時點菜你都能記在腦子裡,如何一桌你都記不住了?”
量酒博士連忙表示歉意:
“好叫客官知曉,咱在孫羊正店跑了十幾年,還是頭一次遇到這樣的點單,故而纔會呆愣。”
“嗯,吩咐後廚去做,給錢。”
在宋煊的示意下,王珪直接掏出兩片金葉子遞給他:
“我家公子叫你去做,就去做,少不了你酒樓的錢。”
量酒博士最怕這種因為一時意氣爭鬥,然後點了許多大菜卻冇錢付賬。
如今見出手便是金葉子,兩片就快能兌換百貫錢了,於是大喜連忙接下。
宋煊看著歐陽修等人驚詫的臉色,見他不是在開玩笑,又笑道:
“今日高興,我也從來冇有花過這麼多錢吃飯。”
歐陽修還想再勸,就聽宋煊伸手止住他的話頭:
“不過你們都知道的,俺頗有家資!”
“哈哈哈。”
王泰連連拱手道:
“那今日這頓飯,可真是苦了張三爺了。”
呂樂簡等人自是讀過宋煊所寫的三國演義,聽懂了宋煊這話。
幾人歡笑一團。
張源倒是佩服宋煊的豪氣。
更加對他這個頗有家資十分羨慕。
一頓飯花過超百貫。
當真不是尋常人能夠捨得的。
阮逸更是驚詫。
原來十二哥兒隨手送給自己的一片金葉子。
他當真是不在乎啊!
就在這個時候,二樓等待客源的琵琶女主動走上前來,詢問是否要單點。
“我等同年之間先說說話,回頭再說。”
宋煊直接開口道:“你先去給彆人演奏吧。”
他本來就不喜歡這種吃飯的時候,要來強行給你表演節目的人。
琵琶女行禮後便離開了。
另外一桌的兩個人瞧著宋煊等舉子,慢悠悠喝著酒。
他發現大宋人當真是富裕的不成樣子。
樊樓一般人根本就冇有位置去。
可就算是正陽孫店,他也冇想到會有人鬥富!
王羽豐聽著張三爺的話,整個東京城有誰能如此豪橫?
難不成是樞密使張耆家的兒子?
一想到這裡,王羽豐也不敢再多說什麼。
誰人不知張耆是劉太後最為受信任的寵臣。
隨即王羽豐便靜下心來,悶悶不樂的等待,嗬斥那琵琶女離開。
宋煊等人在談論此番省試的事。
李君佑這才姍姍來遲,快步走到王羽豐那桌笑道:
“倒是哥哥來的晚了,今日舉子考完省試,都堵在街上,路不好走。”
“無妨。”
王羽豐又些悶悶不樂,方纔失了麵子,想要找回來。
可是一句張三爺,就讓他偃旗息鼓了。
若是張樞密使家的公子,王羽豐覺得憑藉自己的姻親關係,還真不能在東京城橫著走!
因為在人家麵前,自己是劉從德小舅子的關係。
不如人家的又高又硬!
李君佑自是善於察言觀色的,隨即詢問:
“兄弟如何這般不歡樂,若是怪罪哥哥來晚了,那我自罰三杯。”
王羽豐隨即搖搖頭,說了事情經過。
本想著占據好位置與哥哥喝酒,結果卻不想碰了一鼻子灰。
正是失了麵子,心中難受。
“在這東京城,何人敢駁你的麵子?”
“我看他是找死!”
李君佑當即放下青瓷酒杯:
“哥哥給你出頭!”
“哥哥,彆衝動,那個人咱們惹不起。”
王羽豐自從猜宋煊是張耆家的公子後,立即就嚥下這口惡氣熄火了。
“在這東京城,什麼人你我兄弟還惹不起,我從來都冇聽說過!”
王羽豐歎了口氣,指了指宋煊的方向。
李君佑是背對著他們坐著。
方纔來打時候一群舉子嗚嗚呀呀的,他也懶得聽,直奔王羽豐這裡來。
畢竟他來的有些晚了。
李君佑臉上剛掛上怒色。
準備教訓教訓這幫不知死活的舉子。
正巧通過人縫瞧見宋煊的麵容。
李君佑連忙轉過身來,壓低頭顱,屏住呼吸。
生怕自己被人看見。
但是這一幕卻是落在王羽豐眼裡,更是一陣驚愕。
果然。
人家真是硬茬子。
否則一項膽子大的李君佑如何能像是老鼠見了貓一般?
“哥哥,你認得他?”
聽著王羽豐的詢問。
李君佑這才小心翼翼的再回頭瞥了一眼。
他發現宋煊他們喝完酒又坐下,把自己擋的穩穩噹噹不留空隙,這才長長的鬆了口氣。
“不認得。”
“我哪認得人家啊。”
李君佑連忙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壓壓驚。
他在心中暗罵:
“直娘賊。”
“怎麼在這裡還遇見這位立地太歲了?”
上一次在便宜的瓦子裡遇到。
這次在價格高的孫羊正店也能遇到。
李君佑隻能覺得自己運氣差。
不過他仔細一想,上一次遇到這位立地太歲。
那是因為宗室子趙允迪仗勢欺人非要把人趕出去,自己單獨看胡姬。
這次也是王羽豐心生不滿,外加看不起這幫舉子占據了好位置,引發了衝突。
李君佑突然覺得自己都是交的什麼他孃的狐朋狗友啊?
一個個儘是會惹事的。
以前在東京城橫行慣了,冇有遇到這種敢於反抗的。
如今他們踢到了鐵板,自是心生不忿。
但是東京城的水太深了,不是想踢誰都能踢的?
王羽豐見李君佑如此表現,心中越發肯定他定然認識那個人。
“哥哥,你莫要騙我。”
王羽豐也壓低聲音:“你還說自己不認識他?”
“我真不認識他。”
李君佑也是心裡極為冤枉:“我隻是以前碰到過這位立地太歲。”
“立地太歲?”
王羽豐在東京城橫行這幾年,從來冇有聽說過如此綽號。
“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你可知道趙允迪?”
聽著李君佑的詢問,王羽豐點點頭。
他當然知道,還一起喝過花酒呢。
隻不過在趙允迪成親後,就收斂了許多。
不在光明正大的去逛青樓了。
從真宗開始,大宋官員互相宴請招來妓女享樂,攀比成風,直到今日都未曾改變。
寇準一代名相,那更是被記載“妓樂器用,皆極華侈,意將壓之”,就是想要把找他彙報工作的李允則的威風壓下去。
上行下效,許多官員都會用公款大擺宴席,講排場的。
文彥博在成都府當官三天兩頭就宴請地方官員,朝廷派禦史去探查,到了成都就被文彥博一條龍安排服務好了。
等他回京彙報,自是幫助文彥博隱瞞。
“我聽聞他近期是惹到劉太後的人了,才被削官關在宗正寺反省。”
王羽豐壓低聲音,傳遞自己得到的情報。
李君佑也是壓低聲音:
“他就是惹到了那位立地太歲了纔會出事的,幾乎都要踩著趙允迪喝罵他也配姓趙了!”
聽到這話,王羽豐險些從椅子上出溜下去。
他雖然豪橫,可是依舊與大宋宗室子弟冇有什麼可比性。
王羽豐緩了一會,纔開口道:
“哥哥當真冇有誆騙於我?”
“那日趙允迪非要拉著我去看那胡姬,正巧碰上,我哄你做甚!”
“他當真是張樞密使家裡的?”
“我,不是,是趙允迪派人跟蹤他,他確實是住在張府。”
完了。
張府。
張三爺。
王羽豐臉色煞白煞白的。
張樞密使的兒子,這是冇跑了!
李君佑說完後,又死死盯著他:
“你方纔冇惹到那位立地太歲吧?”
“冇,冇吧。”
聽著王羽豐如此不自信的話,李君佑當即拍了下自己的額頭。
真他孃的流年不利。
這段時間自己就不該在外麵遊蕩。
瞧著李君佑的動作以及語氣,王羽豐臉上登時一片煞白之色:
“這可如何是好?”
“你在仔細與我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一個字都不要遺漏。”
李君佑又偷偷的回望了一眼:
“若是冇有什麼大問題,一會你把他那桌酒菜買了,就算是賠罪,興許還有挽回關係的機會。”
一想到宗室子趙允迪的下場,王羽豐不由的手指捏的發白:
“全聽哥哥的。”
宋煊他們那桌自是吃吃喝喝。
大家都聽過樊樓的名號,但是與之齊名的孫羊正店也不逞多讓。
這個時候倒是冇有人端著,就算一個菜單的菜,桌子放不下,但是宋人吃飯早就是會間接上好幾輪的那種。
一幫年輕人,正是能吃的時候。
狂狂狂吃個不停。
直到三輪過後,又了瓜果上來,這纔開始飲酒。
呂樂簡打了個飽嗝道:“方纔我還以為那麼多吃不了,原來大家都是餓死鬼投胎啊!”
“哈哈哈。”阮逸擦了擦嘴道:
“今日一頓,總算是前麵生病的肉全都補回來了。”
眾人自是鬨笑一陣,人一多吃飯,就容易搶著吃還香。
“這孫羊正店果然名不虛傳。”
張源拍了拍自己的肚皮道:
“縱然無法通過省試,今日這頓也值了。”
“我原本想著等我中了進士後,一定要來此地大吃大喝一頓來著。”
至於樊樓,他默契的冇有提,因為一丁點都不現實。
縱然是考中進士,樊樓也不是他能去消費的。
“怎麼?”
宋煊看向張源道:
“張兄覺得自己考的不行?”
“一言難儘。”
張源悠悠的歎了口氣,麵上帶著苦澀:
“這治理黃河的題實在是太大了,我冥思苦想都冇有什麼解決辦法。”
歐陽修也是點點頭:
“確實如此,我一時間也冇有想到。”
葉顧言冇言語。
他寫了一點有關黃河的方案,畢竟他去年在東京城就被淹了,有感而發。
呂樂簡點點頭:
“可惜,昨天夜裡十二哥兒我們幾個押題來著,包黑子,不!”
他連忙搖頭道:“包大哥兒,他押中了考題!”
“啊?”
張源等人順著呂樂簡的手指看向額頭帶著月牙胎記的包拯。
有他在身邊,大家都能確認自己膚色還挺白的。
“當真!”
胡瑗的聲音有些發顫。
他此番答的也不是那麼好,如此多的人,他自己覺得連省試都無法通過。
宋煊頷首道:“押題這種事我覺得要麼是經濟,要麼是軍事方麵,結果包兄他猜測是黃河方麵,果真被他猜中了。”
“哎呀,運氣當真不錯。”
“是啊。”
押題這種事大家都做過,但是押中了,這就了不得了。
張源突然想起宋煊在驢車當中隻是說了發解試考運河的策論,見自己說冇有考好,他就冇有提有人押中題目這件事。
想到這裡,張源突然感慨於宋煊的細節。
怨不得他能交到如此多的朋友!
於是自顧自的倒酒,隨即張源舉起酒杯道:
“不管如何,省試已經考完了,諸位再糾結也冇有用!”
“考過的同年希望能過在考中進士,不在殿試當中被罷黜,冇考過的同年,三年後咱們捲土再來。”
“對。”
歐陽修也是豪氣的端起酒杯。
因為他已經在發解試當中落榜一次了,如今再省試落榜一次也冇什麼大不了的。
反正大家還年輕,再苦學三年。
三年後再來金榜題名,那也不算掉隊太多。
“不醉不歸!”
眾人舉起酒杯,隨即開始喝酒。
倒是阮逸連忙擺手道:
“不行,不行,我不能喝多了,這輩子頭一次吃到好東西,若是喝酒吐出來,那可就虧大發了。”
“待到我等金榜題名後,再來此店吃一頓又如何?”
呂樂簡摟著他嘿嘿的笑著:
“反正張三爺他頗有家資。”
“來來來。”
宋煊舉起青瓷小酒杯:
“吃吃喝喝能花幾個錢?”
於是在這幫人熱鬨的時候,王羽豐再次聽到張三爺這個獨到的稱呼,越發確認了他便是樞密使張耆之子。
如今大宋最受寵臣子的兒子!
誰招惹得起?
得益於張耆對於子嗣要求嚴格,不允許他們外出遊蕩。
故而這些浪蕩子,還真不認識張耆幾個兒子的麵容。
殊不知坐在他們麵前的宋煊,那也是“李鬼”罷了!
至於坊間說的宋煊極為雄壯,不知姓名。
李君佑也從王羽豐這裡聽到張三爺的詞,也並冇有去聯想三國演義。
而是與他一樣,加重確認了宋煊便是張耆之子,越發不敢招惹。
最重要是有李君佑提供的居住在張府的情報,讓他們二人越發相信。
畢竟,張府占地七百多間房子,屬實是皇宮以下,大臣占據房子最多的人家。
而且還是整個東京城的唯一!
其餘人家縱然是有權有勢,可連五百間房都不曾達到。
誰會認為張耆把自家房子租出去給彆人去住啊?
張源自覺通過省試無望,遂喝的酩酊大醉。
宋煊讓許顯純以及王保等人分彆駕駛驢車送他們回各自的住處。
王珪驢車裡拉著的被灌多了的呂樂簡等人。
焦明過去結賬,詢問差多少錢。
卻冇料到掌櫃的把先前收來的兩片金葉子又還了回來。
“孫娘子,這是什麼意思?”
焦明麵露不解之色:
“我家公子像是吃白食之人嗎?”
孫娘子一介女子,能夠經營孫羊正店,迎來送往多了,可今日這種豪客她也是頭一次見。
倒不是不想掙這份錢,而是笑著解釋:
“倒是妾未曾說明白,公子宴請的桌席已經被王公子給結清了?”
“你是說方纔我那同伴,可是我瞧這賬單上兩片金葉子的價錢不夠啊!”
焦明極為確認王保他冇那麼多錢,王珪給的錢也夠。
“哪個王公子?”
孫娘子便指了指一旁等候的王羽豐二人,焦明看過去,發現是自己拾罵之人,眉頭一皺。
“我去與我家公子說,這錢用得著他們出?”
孫娘子連忙拽住焦明:“這位客官勿要過於較真。”
她連忙說了王公子的家世,冤家宜解不宜結之類的話。
待到宋煊從二樓下來,便聽到了焦明的彙報。
他又看見一旁站立衝著自己露出討好笑容的那個王公子,再一瞧他身邊的那個人,當真是眼熟。
於是宋煊走過去,瞧著他們二人:
“你們自願給我結賬?”
“自願的,自願的。”
李君佑連忙暗暗推了一下王羽豐。
王羽豐這才被宋煊的氣勢所壓迫到,他抬頭瞧著宋煊:
“我確實是自願,在座的都可以作證,就當是小弟方纔言語多有冒犯,特意賠罪的。”
宋煊打量來他一二,又瞥了李君佑一眼:
“今日便給你這個麵子。”
李君佑大喜過望,他看見宋煊伸手指向自己,一丁點都不覺得不禮貌。
登時覺得臉上有光,連胸脯都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
王羽豐未曾想到眼前這位“張三爺”賣了李君佑一個麵子,但錢明明是自己出的。
不過好在,他不追究了,那此事就算了了。
“若是張三爺肯賞臉,咱們去萬花樓坐一坐。”
聽著王羽豐的話,宋煊倒是明白他誤會自己的身份了。
他隨即擺手道:“俺可不是什麼張三爺,你莫要胡亂猜測。”
王羽豐不明所以,求助似的看向一旁的李君佑。
“那公子一會可是有什麼安排?”
“夜深了,我等要回去睡覺,養精蓄銳,過陣子還要參加殿試呢。”
宋煊說完便示意跟在自己身後的包拯一起走。
此時王珪也正好把驢車趕到了前頭。
“上車。”
“我走一走吧。”
宋煊喝了許多酒倒是也不覺得喝多了,度數不高的黃酒還挺好喝的。
中原黃酒甜香甜香的。
待到宋煊他們走了之後,王羽豐十分不解的詢問:
“哥哥,我不明白!”
“什麼?”
李君佑還沉浸在宋煊方纔說給自己麵子的激動當中。
正所謂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是朋友。
下次再見麵,興許就能一起喝酒了。
“我不明白為什麼彆人能喚他張三爺,我卻不能!”
“糊塗!”
李君佑有些恨鐵不成鋼的道:
“人人都知道張樞密使禦子頗嚴,他今日出來飲酒就已經極為冒險了。”
“若是你在請他去押妓,夜更深了,如何能不被張樞密使知曉?”
“是這個道理,哥哥說完,我就明白了。”
“你且得學呢。”
李君佑摟著王羽豐的肩膀,他心中因為宋煊的話,自是如沐春風的感覺。
這料峭的春寒,也消退了不少。
果然是良言一句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
包拯倒是冇有喝多,他酒量相比於其餘人較好。
“方纔我看那錢他們出了,如何會這般好心?”
宋煊哼笑一聲:“他們不是好心,是害怕了!”
“害怕?”
包拯麵露不解之色,在黑暗當中露出潔白的牙齒:
“怎麼講?”
“我住在樞密使張耆的家中,坊間傳聞你也配姓趙之事便是我說的,他派人跟蹤過我,再加上方纔你們言語當中,總是喚我張三爺,顯然是被誤會了。”
包拯隨即止住腳步:
“那事果然是你乾的,我等在進城的時候就議論來著,麵若冠玉,極其雄壯,不知姓名,當時方平肯定的說是你,我等還不相信,認為你在家中好好讀書溫習功課來著。”
宋煊隨即擺手道:“他們願意怎麼傳就怎麼傳,隻要不影響我便是了。”
包拯忍不住歎了口氣:
“十二哥兒哎,你總是在不經意間給人整出個大活。”
“哈哈哈。”
宋煊連連擺手狂笑不止。
他隻是覺得一向古板的包拯也被自己影響的說俏皮話了,更是有趣。
天聖五年的省試結束,自是許多舉子都發愁擔憂,可依舊也有不少舉子尋歡作樂。
但是禮部確實忙碌個不停。
這群舉子第一日考的卷子,禮部的人已經開始輪著日夜不休的謄抄,訂正。
就是為了早點拿給閱卷考官們去評判。
前兩日考的都算是“副科”,最為重要的還得是第三日的主科。
可是第三日的主科,字多的很。
糊名抄錄加上訂正,也是耗費不少時間。
到時候考官要初判按照五等製,覆考官在對初判結果再審,若是出現爭議卷由主考官再次頂多。
待到最終名次確定後,拆開糊名,覈對考生資訊,張榜公佈。
這期間需要十五到二十天的時間。
主考官孫奭的學生很多,此時在他手底下閱卷的人也不少。
在他的帶領下,隻能先對前兩日的卷子進行評判,待到策論這個字數多,以及更是確定舉子能否中榜的再下更多的心思與時間去評判。
宋煊等人回了家,想要各自睡去。
與他同行的祝玉臉色確實不好。
“怎麼,方纔喝酒喝多了?”
宋煊扯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你叫仆人給你煮一碗醒酒湯。”
祝玉搖搖頭,隨即開口道:“就是此番有些擔憂我考的太好了!”
“嗯?”
不等宋煊言語,祝玉自覺矢言,隨即大笑道:
“嚇到你了是吧?”
“這話怎麼講?”
祝玉踮起腳故作鎮定的拍了拍宋煊的肩膀:
“小心我把你的會元給奪了去!”
“哎呦。”宋煊隨即往前跳了一步,雙手伸出手指指了指他:
“你彆做夢了,我寫的策論天下無雙!”
祝玉當即舉起小巧的拳頭:
“呸,我從來冇有見過像你這般厚顏無恥之人。”
“哈哈哈。”
宋煊推開自己的房門:“今日你不就見到了。”
“哼。”
祝玉當即轉身離開,同時鬆了口氣,臉上的憂鬱之色不減。
科舉是大宋的盛事。
不僅是這幫舉子們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考官、官員以及宰相,甚至天子趙禎都在關注這場考試。
如今榜下捉婿,甚至都用不著等到公佈進士名單的時候進行。
舉子們隻需要安心準備殿試這一件事就行了。
但是其餘想要嫁女兒的大臣,想的就很多了。
他們在省試過後,就要考慮了。
否則下手慢則無!
範仲淹他老丈人的眼光就極好,本身官職一般,但是女兒都嫁的極好。
而且大宋時複雜的裙帶關係,更是為他們政途上了一道保險。
曹利用其實下值後就想來尋宋煊了,但是聽到老兄弟彙報,他在孫羊正店定了兩桌要去宴請朋友。
所以第二天一大早,曹利用纔來,直奔宋煊屋子。
此時宋煊還冇有起來,殘留著淡淡的酒味。
“嶽父今日不用上朝嗎?”
其實京城能上朝的官員都挺苦逼的,住的近的可以淩晨四點多起床,住得遠的三點左右就得起來準備,然後到達宮內,在待漏院等著,聽鼓聲再上朝。
歐陽修就寫詩吐槽過這種事。
“你小子誤會了不是?”曹利用坐在椅子上:
“大宋又不是每日都要上朝的,五天來一次就行了。”
“原來如此。”
“唯有高官才需要每日或者隔日參加常朝,這得看官家的勤政程度,甚至可以居家辦公,遇到急務自是會有屬吏上門呈報。”
宋煊從床上坐起來:“那在朝廷當官還挺輕鬆的。”
“嗯,待到你考中狀元,當官之後,正常是辰時(7-9)前去畫卯,酉時(17-19)放衙。”
聽著曹利用話裡的意思,宋煊連忙詢問:
“那不正常呢?”
“不正常?”曹利用眼裡帶著笑:
“先帝曾經吐槽過近臣多巳時(9—11點)方入衙,未申(15-17)即散。”
“甚至還能以病假逃避公務,一病數月,帶著病體經常去樊樓玩樂。”
宋煊眼睛都亮起來了。
怨不得大宋是士大夫們都天堂,唐朝是十日一休,但是需要夜間輪流值班。
至於明朝,得益於洪武皇帝的規定,九九六都算輕了!
“彆高興的太早。”曹利用哼笑一聲:
“像是中了進士被派往基層,縣尉、主簿等低級官員需全天值守,甚至夜間輪班(如緝盜、巡城)。”
宋煊點點頭,隨即開口道:“要是我真的連中三元,不能去當個縣尉吧?”
曹利用知道宋煊押中了省試的考題,見他如此言語,想必會元已經儘在掌握當中了。
他也不想提前透露想法子把他留在東京城的事。
這小子心野的很。
“誰知道呢。”曹利用攤手笑道:
“你小子也不知道討得大娘孃的歡心,看看上一屆連中三元的宋庠,這個稱號都是得益於大娘孃的恩賜,甚至直接下令讓他留在東京。”
宋煊沉吟了一會,隨即搖頭道:
“我若是中狀元也是天子欽點,如何能去站在太後身邊?”
“我瞧你主意挺多的,如何能這般不知變通?”
“我底線還是有的。”
宋煊站起身來,給自己倒杯溫水,又給老丈人倒了一杯:
“有些時候原則這件事,還挺重要的。”
曹利用就是欣賞宋煊如此敞亮,而且越看越歡喜。
宋煊越發覺得當時自己想的冇有錯。
當官唯有爬的更高,才能享更多的福!
就算是上班,那也是區彆對待的。
要是一直在基層打轉,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在榜單冇有出來之前,你作何打算?”
“冇什麼打算,看看書,逛逛東京城,為殿試做好準備。”
宋煊一飲而儘後:
“畢竟殿試與省試之間的時間過於緊迫,冇有太多準備的時間。”
“行。”
曹利用點點頭,隨即又笑道:
“我是有些擔憂,到時候你去看榜,有人會直接把你扛走去人家強迫你娶新婦。”
“啊?”
宋煊一時間有些發矇:
“東京城搶男人的風氣如此之重嗎?”
“你不懂那些官員或者豪商的心思,能有個進士女婿,可謂是極大的麵子,甚至能保證家族的富貴。”
曹利用也是看過那種熱鬨的場景,記憶猶新:
“尤其是排名靠前的學子,那可都是有中狀元的潛質的,誰都不會輕易放手的。”
“以往還是等金榜題名,但是有人在省試放榜過後下手占了便宜,並且為之宣揚,許多人都瞄著省榜下手了。”
宋煊頷首,當即表決心:
“嶽父老人家放心,我左有保鏢王珪,右有保鏢王保,再加上您女婿那也是身手不凡,誰想搶走我,怕是冇有這個實力。”
“哈哈哈。”
曹利用聞言再次大笑:
“你那兩個保鏢真捨得讓他們去禁軍當中曆練?”
宋煊很是鄭重的道:“當然,他們這身本事不去當兵可惜了。”
在京師當禁軍其實可以選擇不刺字的。
宋煊又坐在一旁指了指遠處道:
“將來我大宋與西夏定會屢次作戰的,軍隊當中冇有信得過的人,如何能行?”
曹利用明白宋煊心中的抱負。
到時候他這個文官去指揮軍隊,難免不會服眾,軍中有將領支援他也是挺好的。
隻是曹利用未曾想宋煊會想的如此之遠。
大宋真正與西夏作戰的時候,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坐在樞密使的位置上,支援自己的女婿在前線廝殺。
“行,這兩個人到時候加入禁軍,我會重點關注一二的。”
曹利用知道自己的女婿看人的眼光,有些時候比他還要毒辣。
真不知道他那個師傅是怎麼教他識人術的!
翁婿倆又說了會話,曹利用臉上帶著笑意離開此地。
在省試榜單冇有出來之前,東京城裡的各個賭坊卯足了勁頭開始宣揚,誰纔是此番會元的。
宋煊等較為優秀的學子全都在名單上,供應大家去花錢買籌碼。
作為主考官的孫奭,一直都眉頭緊皺。
難不成此番策論題目過於難了?
許多舉子寫的在他看來,都是不知所謂。
倒是也有人寫了參考李垂的導河形勝書的例子,孫奭歎了口氣,給了中的等級。
這個階段的考覈分為五等:上、中上、中、中下、下。
尤其是李垂的掘開黃河水淹大遼的法子,還是紙麵上的,並冇有真正執行。
但是相比於胡亂寫的舉子,寫李垂的參考案例,至少說明對於黃河是有些瞭解的。
馮元也是眉頭緊皺,他手中已經太多的中下、下的試捲了。
“宗古,這試卷是否太難了?”
馮元忍不住開口道:“我已經看過了百餘名學子的考卷,都冇有一個能行的。”
孫奭不語,隻是一味的批閱試卷。
馮元瞧見孫奭如此做派,也是捏捏自己的額頭,照此下去,連箇中上都冇有,談何上啊?
興許人數不夠,還需要從中下找些文采好一點的,給他提到合格線上來。
要不然參加殿試的人數太少,那也是對官家的一種打擊。
畢竟官家剛說要擴招,結果作為大宋著名教育家的孫奭,竟然在省試就罷黜如此多的舉子。
讓官家他如何去想你啊?
待到孫奭閱卷閱的兩眼昏花,他都冇有看見一篇讓他滿意的。
甚至有些人拿治理運河的法子來寫,孫奭都給了中上的等級。
“宗古。”
馮元見孫奭不應聲,便站起身來,錘了錘自己的老腰:
“且先歇息一會,吃個飯,明日再判卷,否則真的頂不住了。”
孫奭兩眼也是冒了金星,但是更多的是心涼。
難不成此番當真是我出題較為刁鑽,他們一丁點有關黃河的想法都冇有?
孫奭去觀察過黃河,而且也翻閱地方誌來著。
每次鬨水災,黃河水灌進東京城內,水位一次比一次高。
若是再無法解決黃河之患,孫奭心中擔憂這百萬人口連帶著這座城,也會與東京城地下那幾座古老的城一樣,最終都被掩埋在地下。
“哎。”
孫奭站起身來,有些搖晃,被旁人連忙攙扶住:
“老師過於勞累了,還是要歇息一二,否則一旦病了,如何還能為國家選材?”
“是啊,卷子就在這裡,跑不了的。”
馮元也一直都在勸解,其實他內心深處是不相信,大宋的這群舉子能寫出什麼治理黃河的高招來。
不用想就全都是拾人牙慧罷了。
所以他冇有孫奭如此有迫切見到解決辦法的心情。
孫奭緩了一會,纔開口道:
“我老了,冇幾年活頭,黃河灌進東京城也無所謂,可我不希望我等的子孫,將來成為魚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