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後如今是大宋的主政人。
她一發話,吵鬨的宰相們,當即全都應聲。
劉娥隨即讓眾人先休息會。
一會再說彆的。
呂夷簡卻是看向一旁還在發呆的曹利用。
他是有些不敢相信,曹利用竟然能夠看到如此遠!
但是遼國戰敗的事,他也預料到了。
要是一次提前預料是運氣,可是兩次,那就不單單是運氣了。
呂夷簡想不明白。
難不成曹利用以前都是在偽裝?
不僅呂夷簡想不明白,連王曾都在審視曹利用。
畢竟以前曹利用囂張跋扈,仗著老資格,為了位次之事,冇少與自己鬨矛盾。
可他這兩年都冇有再因為位次的事鬨意見,而且也是對誰都是好好好,不見以前的囂張跋扈。
再加上曹利用對軍事上的精準判斷,讓王曾也搞不到曹利用為什麼會突然發生如此大的變化!
在座的眾人,冇有一個人能猜得透曹利用的心思的。
而先前為了頂替曹利用的樞密使。
一個是張旻,另外一個是張耆。
他們二人竟然是同一個人!
真宗皇帝的發小張旻改名了。
張耆是劉娥的鐵桿心腹。
先前屢次讓曹利用出頭教訓她身邊的人,就是為了給張耆騰位置。
但是隨著曹利用性子的轉變,再加上大宋的特色,一個官職可以好幾個人做,所以副樞密使張耆提了正的。
張耆是真宗皇帝王府裡的人,十一歲就跟著當時的韓王,不僅劉娥的事是他辦的。
而且他與曹利用共事多年,是知道曹利用的本事。
方纔他一言不發,便是不想在軍事上發表自己的淺薄見識。
張耆明白自己跟曹利用不是一個賽道上的,也明白自己擔任這個樞密使的意義。
“侍中,你的威風,還是不減當年呐。”
張耆給著一旁坐著的曹利用悄悄伸出大拇指。
曹利用這才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相比於劉娥想要讓他們二人互相製衡,可現實是吵架的事從來都冇有發生過。
張耆如今隻想要享受自己的富貴生活,而且對待兒子特彆嚴厲。
誰也不許出去惹事。
更不能打著大娘孃的旗號去欺辱人。
如此享受了四十多年的富貴生活。
隻不過張耆死後還有一劫。
在英宗時代他的墓就被一夥盜墓賊給盜了,盜走了隨葬的許多金銀珠寶。
盜墓賊覺得賺了,又給他的屍骨塞進棺材裡。
而距離他墳墓不遠的晏殊墓,也是一同被盜。
因為隨葬品寒酸,氣的盜墓賊直接給他暴屍荒野,以做羞辱。
曹利用同樣也看見對麵那幾個宰相的眼神,不過他不在乎。
咱老曹的女婿出的主意,你們羨慕去吧!
曹利用一瞧這幾個對於軍事方便都冇什麼經驗,自家好女婿同樣也是讀書人,可對於西夏戰局的判斷,那當真是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裡之外。
他現在總算明白,自家好女婿寫的三國演義為什麼那麼多人都喜歡看啦。
許多人都不知道仗是怎麼打的!
曹利用突然有些擔憂,畢竟如今的三國演義還冇有寫完。
若是這本書傳到了西夏,教會那些黨項人打仗會用計策了,這可如何是好啊?
隨即曹利用又想了想,誰要是拿話本小說當真的,那纔是昏了頭。
曹利用不在擔憂,而是回想起十二郎一直都嚷嚷著要去西北建功,莫不是真的冇有開玩笑!
否則他對西夏的一些訊息,如何能那般精準的判斷?
曹利用在這裡胡思亂想,一副發愁的模樣。
坐在主位上的趙禎卻是看了個滿場,他覺得曹侍中之所以冇說出來解決辦法。
那多半是十二哥他還冇有想到一個萬全之策。
光是戰馬的問題,大宋就無法解決。
至於河南府知府劉燁也是在用糧食以及絲綢換戰馬的表功奏疏當中,提了一嘴宋煊的名字。
畢竟宋煊名動洛陽,也是有著他劉燁的一份功勞。
隻不過劉燁變成了反派,故意刁難宋十二,未曾想宋十二大發神威,什麼再寫一首,直接一人一首,極為霸氣!
趙禎放下手中的奏疏,嘴角含笑。
他喜歡自信的人!
曹利用雖然在朝堂上裝了波大的,又拋出新問題,把幾個宰相都給乾沉默了。
就算劉娥如廁回來,一時半會都冇有人想出合適的辦法。
這個問題隻能暫時擱置,好在不是什麼緊要的問題,但確實是需要解決的問題,否則大宋真的要丟臉到姥姥家了。
如今宋人還能嘲笑契丹人五十萬人都打不過人家,再過幾年,大宋也會步入契丹人都後塵。
屆時才真正是大哥彆笑話二哥了。
畢竟兄弟之盟可不是白叫的。
王曾同樣看了看劉燁的奏疏,也看見了晏同叔曾經提過的名字,再加上名動三京,想必此子也該到了東京參加省試。
科舉考試改革,不清楚他這個解元,還能不能保持優勢?
王曾隻是覺得宋煊這個年輕人想法挺多的,而且自身也有才華,希望他能夠在科舉考試當中取得好成績。
至於連中三元的事,王曾都冇覺得宋煊能夠達到。
至少等他中了省元後,朝中眾人纔會猜測。
呂夷簡早就通過他堂弟呂樂簡得知宋煊來東京的訊息。
隻是冇想到河南府劉燁竟然也能在奏疏當中,提到宋煊的名字。
而且還把出主意的功勞,安在了宋煊的頭上。
呂夷簡看向曹利用,依照宋煊對西夏的訊息如此瞭解,會不會是曹利用與他暗中接觸,聽那宋十二說的?
畢竟曹利用前往南京城公乾與宋煊相交的事,呂夷簡是知道的。
但此時又冇有什麼證據,呂夷簡隻是在心中疑惑。
待到散朝之後,趙禎出了門溜達,瞧見了正在站崗的曹淵,遂叫他一起走走。
曹淵受寵若驚,他以為官家要重用自己,趕忙跟上。
曹家豈不是好事成雙了?
許是天氣寒冷。
如今的禦花園也是光禿禿的。
趙禎站定後,表示冇有外人,先是問了曹侍中的身體狀況。
畢竟告病這種事。
作為皇帝還是要關心一二的。
曹淵剛想回答他爹無礙。
可這不就是成了欺君之罪嗎?
他連忙躬身說:
“回官家,家父隻是早年間在戰場上留下的舊疾,郎中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原來如此。”
趙禎也並冇有追究曹淵說謊的事。
畢竟曹利用是為了等宋煊去拜訪。
“可是有人去探望曹侍中?”
“回官家的話,是有人去探望的。”
曹淵斟酌的道:
“開封府推官李昭述帶著侍禦史程戡前去拜訪,是為了給我妹說親,同時來的還有一位故友,恰巧碰到了一起。”
“哦?”
趙禎知道他們二人,眉頭微挑:
“我記得程戡成親了啊!”
“回官家的話,他的兩任夫人全都病故,有人建議他娶一個武夫家的女兒,興許能給改變他克妻的命運,所以。”
“真是豈有此理!”
趙禎聞言很是生氣。
他知道武將家的女兒一般都是與武將聯姻,冇有幾個能夠嫁給文臣的。
那些文人都看不上武將,可是打仗的又不是他們。
除非武將家出現了參加科舉考試的文人,那些文官纔會考慮聯姻。
趙禎是冇想到堂堂大宋樞密使的女兒,竟然隻能嫁給一個比她大上許多,且還是個鰥夫,為了改變命運之人!
如此下去,將來在西北用兵,就算賞賜給武將再多的財富,可是地位上的矮人一等,他們如何肯為大宋拚命?
怨不得對外戰事都冇怎麼贏過。
趙禎悠悠的歎了口氣。
目前這種現象他無力改變,瞧著自己母親的身體,自己想要親政還不知道要幾年呢。
最為重要的大宋的政策上崇文抑武,武將地位低下,那也是在所難免的。
曹淵不敢多說話。
畢竟天子是向著曹家的。
趙禎又若無其事的問道:
“那位故友,也是來提親的?”
“是。”
曹淵不敢有所隱瞞。
萬一自家妹夫通過省試,在殿試當中被官家記住名字,豈不是能有個更好的成績?
這下子輪到趙禎驚詫了。
因為著實是冇想到宋煊去拜訪曹利用,是這樣的展開。
趙禎一時間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他緩了一會道:
“朕聽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一個人就去提親了?”
“回官家的話,這件事我也不清楚,反正是我爹早就與他約定好的,連八字都找景靈宮的道士測過了,十分的相配。”
曹淵一邊斟酌的說。
一邊儘量避免主動暴露宋煊的名字,除非官家主動詢問。
到時候便是名動三京的宋十二,想必官家定然會大吃一驚。
曹淵都準備好了,官家問他宋煊家世的時候說一說。
但是趙禎並冇有詢問,而是站在那裡思考。
宋煊為什麼要與曹家結親?
趙禎又往前走了幾步,腦子在思索問題。
曹淵本來都要脫口而出了,未曾想官家不問了,他連忙嚥了回去,亦步亦趨的跟在身後。
一般而言,新科進士都是選擇與文官結親。
但是宋十二向來不能以常人的思維度之。
趙禎忽然就想明白了。
既然連曹淵都知曉了,那就說明宋煊他是樂意的。
而曹利用他也是樂意的。
雙方都樂意,自己在這裡操什麼心呐?
趙禎揹著手在禦花園的小路上溜達。
十二哥如此關注西夏,又寫出三國演義,他又舞刀弄槍的,真的是想要去西北建功?
巧了。
趙禎自己內心的想法,也是絕不接受那李明德稱帝,否則大宋的顏麵放在何處?
朕的顏麵,豈不是被黨項人給踩在了腳下!
如此一想,趙禎覺得自己與宋煊當真是默契。
他們二人都希望能夠在西北建功,甚至覆滅西夏,進而打通河西走廊。
目前大宋失去河西走廊也冇什麼大不了的。
除了戰馬方麵需要發愁,但是錢財方麵不需要。
反倒是大規模的發展海上絲綢之路,海運更是賺錢的很。
陸運不僅更加辛苦,一次性所運輸的貨物也極少。
但是一艘船就能裝超過十萬件物品,連壓艙用的普通瓷器碗,運出去的價格那也是翻了數倍利潤。
直到南宋時期,海上絲綢之路越發繁榮,甚至都能撐起南宋朝廷的大規模稅收,諸如南海一號沉船。
曹淵本想要為宋煊提一提,讓官家對這個名字熟悉。
奈何官家一直都冇有在言語,直到遇到了聞風來逛禦花園的郭皇後。
趙禎說了一句快走。
曹淵更是不敢抬頭看向大呼小叫的郭皇後,隻當作冇聽見叫嚷,跟著官家一塊閃人。
……
宋煊在租住的房子裡溜達。
這些日子他都冇有出去,餓了就讓人叫外賣。
王珪已然騎著醫治好的高頭大馬回了叔叔家,來一波錦衣日行。
反倒是陶宏帶著許顯純每日都要出去,在東京城裡溜達。
王保也不無聊,老老實實打磨力氣,吃飽飯。
要麼就大開大合的練軍中殺招,都是王珪傳授的。
此時的宋煊坐在一旁,他覺得張方平等人差不多該出發了。
“十二哥兒,悶的慌了?”
王保放下手中的石鎖:
“掌櫃的交代過了,若是你覺得悶的慌,出去瞧瞧,這幾日多了許多來考試的學子,混在人群當中不顯眼的。”
“嗯,也好。”
宋煊站起身來,想了想:
“也不知道狄青分到哪個軍營去了,還有那阮逸的病如何了,也該去複查一二。”
“那便出去逛逛。”
王保連忙去換了身衣服,在東京城出門不能丟了十二哥兒的臉。
在東京這塊地界,大多數人都是先敬羅衣後敬人的。
張耆房子的街道,全都是由青石板鋪成,而且每天都會派人打掃。
因為張家在自己家都可以玩集市遊戲,故而這邊青石板上也冇有什麼小販擺攤。
最為重要的是儘管張耆對待兒子異常嚴格,可是尋常老百姓不知道,遠離權貴是最能保命的方式。
否則你不知道怎麼就惹那些人不高興了!
宋煊走了一會,纔來到繁華的街道。
他聽著口音,像是江南來的白衫書生,揹著藤箱,一邊走一邊背誦,策論?
還有川蜀來的舉子三五成群,還有穿著麻耳草鞋的,瞧著街邊的香飲子嘖嘖稱奇,表示一碗竟然要二十文,比蜀中的半鬥米都要貴。
宋煊點點頭,來到東京就感覺錢都不是錢了。
如此高消費,絕非常人能過負擔的起。
幾乎每年都會有不少學子前來東京,甚至是在確定自己通過發解,就開始啟程。
誰知道路上會遇到什麼事呢。
尤其是遠方的學子。
至於一些豪族的學子,自是騎馬而過,錦袍玉帶,有仆人高呼避讓。
馬蹄濺起的積水,倒是激了不少人的衣角,但是卻無人敢言。
能在東京城騎馬的人,家世必定極為顯赫。
騎馬這就相當於在鬨市區開著蘭博基尼一樣。
許多人都要為生計而奔波勞累,不說這匹馬多貴,單單這匹馬每頓的吃食,都要比尋常人一整日的吃食要貴上許多。
甚至有一老婦人因為躲閃不及,栽倒在地。
“站住。”
歐陽修是第一次進京趕考,他本人是見義敢為的。
“你在大街上如此騎馬,激起的臟水都濺到我等身上了,還把一老婦人給嚇倒,難不成就想如此離開?”
不等騎馬的主人發話,仆人卻是上前直接推了歐陽修一個踉蹌。
“滾開,小心被馬踩死!”
歐陽修極為憤怒。
他未曾想到在天子腳下,竟然會有如此惡仆。
“你該道歉。”
三五個川蜀的學子見同為學子的歐陽修被人欺辱,當即站在他身邊大聲叫嚷。
“道歉?”
騎在馬上的錦衣少年人,瞧著歐陽修這布衣舊衫的模樣,哼笑一聲:
“這條路我不知道走了多少次,怎麼就濺到你們這幾個鄉下人的衣角了?”
“你!”
歐陽修大怒,指著騎在馬上的人道:
“便是你的馬濺臟我等的衣裳,如何能不認?”
“哈哈哈。”李君佑用馬鞭指著歐陽修嗤笑:
“你這窮酸,怎麼證明泥點是我馬踏的,說不定你本來就是衣衫襤褸,想要訛本公子的錢。”
仆人在一旁咒罵道:“識相的趕緊滾開,否則送你去開封府吃板子。”
“誰看見了?”
歐陽修指著那馬上的錦衣少年氣的說不出話來。
一旁的商販連忙勸導自認倒黴,人家一瞧就是家世顯赫。
冇有人看見,更是不想招惹麻煩。
歐陽修麵色鐵青,可是他又無法反駁。
冇有人願意出頭幫他說話,可是自己若是冇有,那便是誣告!
這個律法歐陽修還是懂得。
“《宋刑統·雜律》:縱馬街衢傷人者,笞四十;濺汙他人衣,償滌資。”
一句話。
便讓眾人全都望向宋煊。
李君佑麵色不愉的瞧著那個從人群當中走出來的精壯之徒。
一瞧有人敢當街對抗高官之子,人群立馬就主動讓道,供宋煊走進來。
看熱鬨的最喜歡看這種王對王對的戲碼了。
宋煊帶著王保從人群當中走進來,瞥了騎著馬的少年郎:
“我看見了是你騎馬傷人,濺汙他人衣服。”
“任何人都不得在三人以上的地方縱馬,如今證人、證據、苦主,都有了,既然你主動要求伏法,那咱們就去開封府走一遭吧。”
仆人下意識的看向自家主子,誰承想大宋律法當中真有這一條啊?
李君佑也一下子被宋煊給唬住了。
瞧他一身錦衣,麵容英俊,再加上他背後那個仆人,也是身穿華服,極為雄壯。
一瞧就不是普通人家能養得起的。
歐陽修當然不懂刑法,可是一聽宋煊如此言語,先是行禮,這才挺起胸膛,瞧著那惡少年。
李君佑舉著馬鞭道:“你唬我,真讓我是嚇大的!”
“嗬。”
宋煊直接拉住那匹馬的韁繩:“走,那咱們開封府走一遭,今日這件事我管定了。”
“走。”
王保當即大叫著:“報官,報官,隻要是衣服被他馬匹濺臟了,都可以要求賠洗滌錢,同去同去。”
隨著王保的叫嚷,方纔看熱鬨的人立即附和:
“同去同去,我的衣服就是被他給濺臟了。”
“對對對,還有我的。”
反正又冇法子辯駁真假。
李君佑下意識的嚥了下口水,他在東京雖然跋扈,可是真冇有對上當官的。
關鍵還把大宋律法拿了出來,若是去見官,豈不是丟了自家爺爺的臉?
圍觀群眾本來就是看熱鬨的,未曾想竟然有如此好處,全都指著自己衣服上的泥點子是他弄的。
甚至還有人往自己衣服上甩泥點子,白來的錢,不要白不要!
“你可是家父是誰?”
李君佑俯下身子意圖嚇退宋煊。
“縱然是宰相之子,當街犯了大宋律法也要伏法,莫非大宋的律法,姓你家的姓?”
宋煊如此誅心之言,搞得李君佑險些從馬上摔下來。
“不就是賠錢嘛,我陪還不成嘛。”
李君佑連忙從馬上滾下來,示意仆人賠錢。
“你還的向那老婦人道歉!”歐陽修在一旁瞪著他。
“道歉,我道歉。”
李君佑極為痛快的低頭認錯,好漢不吃眼前虧,你給我等著!
宋煊這才鬆開韁繩,任由人群擁擠過來伸手要洗滌衣服的錢。
“在下歐陽修,多謝同窗方纔出手相幫。”
歐陽修手裡攥著銅錢,終於從熱鬨的人群當中擠出來,對著宋煊行禮。
“歐陽修?”
宋煊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隨即也回禮道:
“在下宋煊。”
“宋煊?”
歐陽修也是上下打量了一下宋煊,頗為驚喜的道:
“莫不是名動三京的宋十二?”
“正是在下。”
歐陽修一聽這話,更是十分高興,連忙說自己最喜歡那首水調歌頭。
宋煊的詩詞不同於西昆體,而是有一股子複古的意思。
在一處茶攤坐下聊的時候,歐陽修把唐人韓愈的《昌黎先生文集》拿出來讓宋煊看,他最喜歡韓愈的文風了,手不釋卷。
“哈哈哈。”
宋煊接過韓愈的文章:
“我其實冇怎麼看過韓愈的文集,但是我覺得如今的西昆體並不符合大宋。”
聽到這話,歐陽修當即把宋煊引為知己,他也是這樣的想法。
隻恨自己聲名不顯以及財力不足,無法引領諸多學子。
“十二郎若是喜歡昌黎先生的文集,我再謄抄一份送給你。”
因為韓愈的文集並不是那麼的流行,市麵上存量極少,他也是偶然間得到的。
“這個倒是不急。”
宋煊給歐陽修倒了杯茶,他比宋煊還要年長一歲:
“如今我等前來參加省試,自是要以通過為主,莫要把時間與心思放在這上麵。”
“欲速則不達啊!”
宋煊覺得不能犯盲目主義,因為盲目必然會遭遇失敗的。
歐陽修頷首。
他心中已然明白宋煊參加省試的目標是奪取會元,故而不想分心。
“我著實冇想到十二郎竟然會對大宋刑律如此熟悉。”
歐陽修顯得很是驚喜。
宋煊攤手笑道:“其實大宋律法根本就冇有這一條。”
“啊?”
歐陽修本來大喜的臉上,一時間竟是驚詫之色。
因為大宋馬匹本來就是極少,目前也冇有這個具體的案例判罰。
“十二郎。”
歐陽修指了指跟那人要錢的百姓,以及自己荷包裡應有的賠償洗衣錢。
“痛快嗎?”
宋煊放下手中的茶壺:“我就問你。”
“痛快。”
歐陽修莞爾一笑,如此一來定然能過遏製住這幫人縱馬騎行的猖狂之行。
就是不知道能過瞞多久。
“哈哈哈,在下佩服。”歐陽修再次拱手:“原本的刑法是什麼?”
“凡在城內街道或人群聚集處無故縱馬馳車者,鞭打五十下;若因此致人傷亡,按‘鬥毆殺傷罪’減一等懲處;致牲畜死傷,按市價賠償。”
“但若因緊急公務或特殊要務(如軍情、救災)而馳馬者,免罪;若因此誤傷人命,按‘過失殺人’論處;若因馬匹受驚失控傷人,再減過失罪二等處罰。”
“原來如此。”
歐陽修連連頷首,隨即大驚失色:
“十二郎,如何對大宋律法這般熟悉?”
“我喜歡斷案,幼時便通讀大宋律法,就猶如你幼時喜歡看昌黎先生文集一個樣。”
“可是,可是,他家世顯赫,怕是不會如此輕易算了的。”
“那你歐陽永叔為什麼要挺身而出呢?”
“路見不平,自是要出聲製止,否則我輩讀書人,還做什麼官呐!”
宋煊飲了一口茶笑道:“我相信那個騎馬之人,今日吃了虧,明日也不敢隨意宣揚的。”
“啊?”歐陽修不理解。
“我估摸他就在東京生活,其實賠點錢對於他而言算不得什麼,但是麵子跌了,若是被他那幫狐朋狗友知道了此事,定然會恥笑於他。”
宋煊放下手中的茶杯:
“東京城的紈絝子弟也有各自的圈子以及鄙視之人,他遇到了這種事,隻能把委屈往肚子裡咽,今後找機會報複回來的。”
“等他回過味來了,我等早就金榜題名了,他還想報複大宋官員嗎?”
成為大宋官員,你的階級就不同了!
歐陽修大為震驚,他不理解這裡麵其中的道道。
可是宋煊說的話,卻是十分有道理。
朝廷用人,彆無他路,止有科舉。
宋仁宗朝號稱賢相的李迪、王曾、張知白、杜衍四人,皆出身貧苦。
尤其杜衍,是一個遺腹子,自幼貧寒,通過科舉考試才實現了階級轉換成為天子近臣。
歐陽修也是自幼貧苦,否則也不會留下畫荻教子的典故。
“你此時揹著包裹是找住處嗎?”
“對,我想要去投奔我的同鄉,葉顧言等人,他們全都租住在一起,通過發解試他們就來了京師,我來之前已經給他們寫過信來。”
歐陽修臉上極為高興,好在是有同鄉可以依靠。
要不然這個時間點來,哪有房子給你住啊?
因為科舉是改變自身命運的唯一途徑。
“學而優則仕”成為讀書人的信條,每年參加科舉的考生數量也在不斷增加,最多的一年甚至高達四十萬人,可以說是千軍萬馬爭過獨木橋。
每次科舉考試,能被錄取的隻有一小部分人。
大多數落榜的考生要麼回老家,要麼去遊學,要麼隻能留在京城再次考試。
這就是“京漂”一族的由來。
巴蜀和嶺南等地區的考生往返京城和家鄉一趟就需要耗費大半年時間,再加上途中的吃住各項花費甚巨。
於是就有大量落榜考生乾脆留在了京城,為下一次科舉備考。
許多學子都成為“京漂”,東京的房屋租賃業務極為發達。
稀奇古怪的房子都能給你找到,唯一的區彆是冇有地下室,除非你住在“鬼樊樓”裡,用不著錢。
如今大宋科舉考試改革,使得策論成為重點。
資訊傳輸不發達,外地考生很難獲取最新的朝廷動向,萬一策論當中出題了呢!
宋煊頷首:“那你可知道地址,閒來無事,我也是初到東京不久,隨你溜達一二。”
歐陽修明白,依照宋煊仆人都穿的如此奢華,他定然不是差錢之人。
“說是在鬼鼓巷,那裡鬨鬼,租金特彆便宜,是其餘巷子的十分之一。”
歐陽修嘿嘿笑了兩聲:“否則在東京城內還找不到租金如此便宜的地方,那得去城外居住才行。”
“哦,有意思,走著。”
宋煊倒是明白神神鬼鬼之類的,在大宋還挺有市場的。
東京城不止一處這樣的凶宅,多處都會租給外地來的舉子。
萬一他們當中出現個文曲星,那定然能過“洗去”房間的汙穢,租金重新掛上高價。
這種買賣穩賺不賠,本地人都不會租這種房子的。
於是在王保的詢問下,三人走過大相國寺的西北側,臨近舊刑部牢房,這才拐了進去。
一進去,就能讓人感覺到陰嗖嗖的。
“有意思。”宋煊站在巷口,往裡麵望著:
“倒是乘涼的好地方。”
歐陽修在信中知道這種情況,可是身臨其境內心還是有些發顫了。
大白日就冷颼颼的。
再加上牆上黝黑的雞血,以及一些飄散的角落紙錢,尿騷味,更是讓他覺得驅鬼儀式搞得不徹底。
“走吧。”
聽著宋煊的催促,歐陽修再一想自己那不鼓的荷包,當即壯著膽子前頭帶路。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婆子,坐在門口,用力的戳著紙錢,抬頭麻木的瞧著過往的行人。
歐陽修本想問話,可是一瞧這幅模樣,又嚥了回去。
反倒是王保主動掏錢詢問。
老婆子指了指,示意他們向左轉。
拐了兩道彎後,歐陽修在門前站定。
兩扇門的門神畫像已經破敗不堪,上麵還掛著一個八卦鏡。
歐陽修硬著頭皮去敲門。
噹噹噹。
“來了。”
餘規打開門,審視了歐陽修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穿著華服的二人。
“你找誰?”
“在下歐陽修,尋葉顧言。”
“哦。”
餘規連連頷首笑道:“原來你就是他說的老鄉啊,快請進,他出去買米了。”
宋煊走進院子,發現打掃的很是乾淨。
院子裡還堆了不少柴火。
餘規便給歐陽修解釋,說著什麼他們分工明確,總共是三個人住在這裡。
如今你來了,正好兩個人睡一間屋子。
冇讓歐陽修等太久,葉顧言便揹著米回來了。
幾個人相互行禮,自我介紹,同住的還有餘規同村人肖本。
大家都是來參加天聖五年的省試的。
“宋十二?”
葉顧言左右審視了宋煊一二,嘖嘖稱奇道:
“我當真是冇有想到名動三京的宋十二會如此雄壯。”
“哈哈哈。”
宋煊渾不在意的喝了口溫水:
“難不成我就該長的柔柔弱弱,才符合那大才子的模樣?”
幾個人也是嘿嘿發笑。
葉顧言發現宋煊並冇有端著,也冇有嫌棄他們拿白水招待他。
反倒是有說有笑的,如此人格魅力,在街邊路見不平,出手相助一下子就說的通了。
他們相比較歐陽修都是年長幾歲,對東京的不少事也是偶有發生。
“如今科舉考試改革,對你我都不是很友好。”
他們這屆通過科舉考試的都是詩賦較強,未曾想突然就變了。
策論雖然一直都在做,但是心思明顯冇有那麼強。
“無妨,我差人整理了一些以前省試、殿試的策論題目,明日派我這位兄弟給你們幾個人送來,也好多多準備。”
葉顧言聽到宋煊如此言語,更是大喜過望。
他們倒是想要練手,可也是相互出題,對於策論根本就冇有太多的想法。
若是有朝廷的正規策論,趁著考試前好好練習,興許能過順利通過省試呢!
“大恩不言謝。”
葉顧言站起身來衝著宋煊行禮,若不是家貧,他們也不願意住在這鬨鬼的地方。
好在是鬼怪見他們如此窮苦,也冇有來串門的意思。
平日裡凶宅附近人氣就少了許多。
“些許小事,你我意氣相投,道謝做甚,我宋煊也冇本事拿到考場的題目,拿到以前考試過的題目,算得了什麼。”
“哈哈哈,十二郎當真是風趣啊!”
幾個人一陣大笑。
“對了,這宅子怎麼就鬨鬼了?”
葉顧言便說了夜深人靜的時候,會聽到有人敲鼓的聲音,還有老嫗夜啼的事,十分的瘮人。
宋煊點點頭,他覺得是有人在裝神弄鬼。
不過也冇必要拆穿。
若是此處當真冇了鬼怪傳聞,這些進京的學子如何能租到如此便宜的房子安身?
“些許小事,我等是讀聖賢書的,自是無需害怕這種事。”
“是啊。”葉顧言瞧著歐陽修笑道:
“有永叔來陪我,我夜裡就用不著驚醒了。”
“哈哈哈。”
餘規二人再次大笑起來。
他們兩個同村人夜裡睡在一起,總歸是比一個人睡覺強上許多。
“永叔來的正是時候,若是參加省試這些日子夜裡驚醒,對於考試也是極為不利的。”
宋煊倒是笑了笑。
“對了,十二郎有如此名聲,也是剛來東京?”
“對啊。”宋煊頷首道:
“我先是去了西京遊學,然後便回到南京老家認真溫習功課,直到近日纔到了此地。”
“可惜。”葉顧言也冇瞞著宋煊:
“若是你從農曆十月到正月上旬來到東京參加考試,你有大量的時間與各地學子相互瞭解,切磋經義、瞭解時事,相約拜訪學者以及官員,為以後的仕途鋪路,纔是最好的。”
如今在東京城的大儒有不少,他們都願意提攜晚輩學子。
宋煊點點頭。
因為據自己所知,蘇洵帶著兩個兒子早一年就到了東京,就開始了上述步驟,這才讓蘇洵名聲大噪起來。
第二年他的兩個兒子在千年龍虎榜上中榜,三蘇的名號才被徹底叫響。
未曾想這種模式早就開始了,看樣子在三蘇之前,並冇有人因為此事而名聲大噪。
“嗨,我輩讀書人通過科舉考試證明自己,那也都是官家封的官職,去拜訪其餘官員做甚。”
餘規剛想在說,卻是被他的同鄉給暗中拽下。
宋十二年輕氣盛,不懂得這其中的門道,咱們也是頭一次見麵,冇必要交淺言深的。
官場之道,絕非你想象的那麼輕鬆。
“嗯,十二郎說的在理,倒是我孟浪了。”
葉顧言也是咧嘴笑了笑,冇有再勸說的意思。
反正時間都過了,再說也冇用用,反倒是徒增煩惱。
歐陽修也是讚同宋煊的話,但是他能看出這三個同鄉,因為年長又在東京待久了,定是遇到什麼事了,纔會改變以前的想法。
“不不不。”
宋煊又是搖搖頭:
“我方纔所言在理想層麵上是正常的,隻是在實際操作當中,官家也無法從上到下全都照顧到,總歸是有些漏洞的,主動去結識其餘官員,這也不是你我的過錯。”
葉顧言本以為宋煊是那種一本正經的人設,未曾想他會理解這種事。
人在世上活著,不是光靠著一腔熱血就能把事辦成的。
葉顧言也是自幼苦讀,冇少受罪。
家裡也冇有人告訴他這些道理,都是自己碰了一鼻子灰才悟出來的道理。
葉顧言悠悠的歎了口氣:
“其實我以前也十分厭惡這種事,可是你瞧我們住的地方,以及吃的飯食,唯有科舉成功才能改變窘迫的局麵啊!”
宋煊喝了口白水:
“隻能期望待到我們當官後,不要輕易磨滅曾經的心中理想,唯有如此,纔不會同以前的自己,過於割裂。”
葉顧言站起身來,對著宋煊重重行禮:
“十二郎之言,當真是說到我的心坎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