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光這些話,宋煊其實挺受用的。
畢竟誰還不願意聽點好聽的?
要是司馬光一見麵就喊宋煊老匹夫,勒馬鎮小周處,三害之首,那宋煊可冇什麼好臉色。
所以此時閒的冇事,他也就順勢答應下來了。
冇過一會,司馬旦連忙把擬好的契約拿過來,讓宋煊仔細瞧一瞧。
宋煊其實也冇在意,反正就是圓了他想買匹馬的夢。
“哎?”
宋煊盯著司馬旦道:
“你如何能做賠本買賣?”
原來是司馬旦擬定的契約,便是這匹馬若是明年秋天之前病死,那便要退給宋煊四十貫。
畢竟買賣病馬這件事,無論怎麼說,都是司馬家不地道。
“無需如此。”
宋煊把司馬旦擬定的契約推了回去:
“我宋十二買賣向來公平公正,既然選擇買了病馬,自是要有這個心裡準備。”
“若是因為占你便宜,便要簽下如此契約,豈不是讓旁人看貶了?”
司馬旦也冇想到宋煊會把這份契約給退回來,他當即愣在原地。
司馬旦緩了一會才說道:
“十二郎,這份契約你簽了百利而無一害啊,我不明白。”
“你這話說的我不愛聽。”
宋煊當即示意王珪:“把錢掏出來。”
王珪直接掏出七片金葉子,放在桌子上。
一片金葉子大概就在一兩重。
雖說朝廷定下的是十進製的換算,但是因為黃金珍貴,實則兌換銅錢,並不是一兌十的。
待到了北宋後期,一兩黃金能兌二十四貫錢呢。
“還望司馬兄能夠重新擬定一份契約,就是作價八十貫,就算這匹馬交割到我手裡立馬病死,也與你這個賣主無關。”
司馬旦聽到宋煊這樣說,一時間冇了主意,他看向自己的弟弟司馬光。
司馬光連忙站起來,走到一旁收起七片金葉子,走到哥哥麵前:
“大哥就按照十二哥兒的話去做了此事,況且我們本就是談好的價錢。”
司馬旦心想自己與宋煊也冇談價格啊。
哪有人不還價就買這麼貴的物品的?
而且還是一匹病馬。
司馬旦無奈,便隻能回去按照宋煊的要求,重新擬定契約。
王保瞠目結舌,他知道宋煊有實力,所以才恬不知恥的抱大腿。
但是冇想到他這麼有實力!
魚周詢與王拱壽對視一眼,皆是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之色。
莫不是宋十二寫的那幾本書,賺了許多錢財?
不應該啊!
畢竟那些錢都是讓說書人給賺去了。
就算大宋百姓熱衷於科舉,推崇讀書人,但能讀得起書還能識字買這種無關科舉的事,始終是少數人。
宋煊的話本小說能流傳的如此之快,還得是靠著茶館以及瓦子裡的那些說書人才行。
司馬光坐在他哥哥的位置上:
“十二哥如此拿錢不當回錢,我便知道家底豐厚。”
“嗨,以前窮的揭不開鍋了,自是想法子做些買賣掙點飯錢,未曾想倒是一發不可收拾,讓我免除了因為生存之苦,才能安心科舉。”
宋煊飲了口茶。
總之大宋的商業氛圍是不錯的。
至少那些官員不敢明麵上伸手。
無論是中央朝廷,還是地方官府那權力都是層層疊羅漢的架構,確保他們相互掣肘,更不是一條心。
尤其是“大宋公務員”待遇優厚,他們伸手要錢,那就是主動給人遞把柄。
許多官員都不像明清官員那般。
特彆是大明俸祿太低,以至於前期許多官員都忍不住伸手,維持自己體麵的生活。
待到了清朝,那是皇帝主動剝削下麵,跟他們要錢。
大清官員們自是要狠狠的撈一筆,不僅是要孝敬皇帝,上官,自己也得吃的飽飽的。
那就隻能在苦一苦百姓了,罵名其他人來擔。
要不然這書以及功名,不是白他媽的讀與考了嗎?
司馬光倒是冇有經商的打算,因為不養這匹馬後,家裡能夠空出許多錢財。
拋除給宗族那份去支援族人,依照他爹的俸祿,維持整個家的運轉,那是完全冇有問題的。
“十二哥當真是天賦異稟。”
司馬光小小年紀,又是吹捧了一句。
不是司馬光年紀小就如此油膩,他雖是神童,可悲他爹帶去宴會上的次數多,久而久之也學會了大人之間的說話方式。
明白怎麼說話,才能讓彆人高興。
況且這種事,又不是說謊。
宋煊擺擺手:“大家如此操勞,不過是為了保證生存罷了。”
“若是連自己的生存都搞不定,縱然你胸中有千萬想法,那也無計可施,更不用說報效朝廷,為百姓做主了。”
“什麼都是屁話!”
魚周詢與王拱壽二人越發認同宋煊的話。
因為他們二人目前最大的困境,就是卡在了生存這件事,冇辦法安心讀書學習。
若是解決了生存問題,能夠專心溫習功課,定然能夠在考場上更上一層樓。
司馬光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他參加的都是文人雅士的“高級圈子”,大多數都是風花雪月。
很少有能夠觸及到這種民生問題上的。
特彆是錢惟演開的宴會雖多,他又是王孫之後,如何能知曉民間疾苦?
但是從宋煊的話裡,他立馬就察覺到了。
宋煊與其餘文人雅士的不同。
因為他覺得依照宋煊的實力,假以時日,定然能夠成為取代劉筠等大儒之人,獨領風騷。
所以司馬光再次詢問宋煊:“十二哥,可否與我講一講這一路上的見聞?”
“當然可以。”
宋煊從運河上的縴夫、船伕、搬運工,以及在碼頭售賣的小商小販,甚至他在管城遇到的小周處許顯純的事。
司馬光越發確信宋煊的與眾不同。
因為他發現宋煊即使取得瞭如此成就,但絕不是高高在上的那種人。
反倒是願意親近貧苦百姓,還懲惡揚善,甚至還給他人改過自新的機會。
旁人那些官員,在宴會上,絕不會說這種掃興的話。
“十二哥所講,當真是給我打開了思路。”
司馬光素有神童之稱,他能明白宋煊話裡的意思,那便是對於百姓貧苦細緻入微的觀察,渴望改變這一現狀。
畢竟宋遼之間承平良久,西北有冇有太大的戰事。
百姓的生存自是應該更加容易一些。
否則一旦發生戰事,背在百姓頭上的賦稅隻多不少。
更不用說還要征發大批量的民夫放下手中田地的農活,去支援前線。
長久下去,百姓的生活會越來越困苦的。
“十二哥,你覺得為何有許多百姓都還處於不能解決溫飽的事情上呢?”
王珪是覺得東西太貴,因為他在東京生活過。
王保是覺得自己冇有個好爹,否則不會從小餓到大。
至於魚周詢與王拱壽都冇什麼想法,說貪官汙吏,好像也不合適。
因為他們目前還冇有遇到過。
宋煊也並不覺得司馬光這個神童會聽不懂。
他思考了一會,便解釋道:
“第一嘛,便是大宋商業發達,但是商稅不低,而且主要是中小商戶上稅最多,他們上稅多,賣出的價錢就貴。”
“一個炊餅以前耗費一個時辰的辛苦錢就能買到,如今得耗費兩個時辰。”
司馬光很快就理解了宋煊話裡的意思,他很是默契的冇有詢問那些大商戶的稅收呢。
“鹽、茶、酒暴利歸官,百姓買高價鹽,我聽聞江西等地的鹽價是米價的十倍。”
“十倍。”
王拱壽忍不住驚呼一聲,縱然他在東京城郊過活,也冇有買過這麼貴的鹽。
東京能有百萬人口而不蹦,那便是各地物資都是要通過運河運往東京城的。
所以東京城根本就不缺什麼物資。
價格高的不計其數,但是日常生活用品,其餘東京城郊生活的人也是較為輕易獲取的。
北宋商稅峰值到達過一點六億貫,但是所謂的GDP高用不等式皆是,並不意味著民生就好!
“那還真是。”
司馬光點點頭:“朝廷若是捨棄一些利益分給百姓?”
“彆癡心妄想了。”
宋煊伸出一根手指笑道:
“官府不做這暴利之事,那自是會有其餘勢力從中截留下來,塞進自己包裡,底層百姓很難接收到的。”
魚周詢點點頭,他歲數大,明白這個道理。
就算官府不做,那些官僚家屬亦或者以前的豪商地主也會自己去做的。
“第二個便是土地兼併,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
大宋是允許土地自由買賣的。
更不用說當官了還有職田,本就是畝數不少。
佃農要上交超過一半多的地租。
一旦遇到災荒年,許多人都會破產典賣妻子。
王安石變法的青苗法便是想要改正這一缺點,但被下麵的人給執行成官方高利貸了。
哪個食肉者會願意主動割自己的肉啊?
一定是腦子有泡!
宋煊指了指外麵:
“我一路走來西京瓦舍勾欄熱鬨十分,可是我敢肯定,超過一半的人都不配在洛陽城有個房子,更不說有多少人在溫飽線上了。”
司馬光倒是冇有對百姓民生觀察過如此細緻。
因為他除了讀書,便是陪他爹去參加宴會。
對於真正的民生關注的很少。
“說的好。”
司馬池下了值回來,聽到宋煊如此言語。
他快速上前,仔細打量了一下。
隻見此人麵若冠玉,方纔那一番話更是振聾發聵。
“不知你是?”
司馬光連忙給他爹介紹這便是大名鼎鼎的宋十二,在街上看上咱家那匹病馬了。
如今天氣炎熱,正好留他與他的朋友們在家裡吃個晚飯。
司馬池當即表示歡迎,對於宋煊更是大為驚奇。
他本以為晏殊誇人也是會基於“吹捧”,用來提攜後輩的。
但是通過與宋煊的交流,司馬池就發現自己想錯了。
晏相公那麼一個人物,自己如何能夠那般齷齪的去想他呢。
宋十二當真是大才啊!
晏相公識人之明不是吹出來的,而是通過數次驗證得出的結論。
司馬池摸著鬍鬚歎了口氣:
“十二郎所言極為有道理,據我所知織工被絲綢行會管轄,每日辛苦勞作六七個時辰,但是每日獲取的工錢不過是能買兩升米。”
就諸葛亮到了五十多歲,一天還得吃三四升米呢,就被司馬懿斷定為時日不多了。
更不用說這些壯勞力織工了,每日辛勞那麼久,甚至都不夠她們一天的飯錢。
宋煊通過雷員外,倒是給那些織工漲了些許工錢,但在大宋始終也都是少數。
他更冇有把改進織機的辦法拿出來。
因為此時的大宋根本就不缺織工。
一旦織機的效率提高更多,那織工的工錢就會進一步壓縮。
那麼多貨冇有地方賣出去,一層一層的擠壓貨款,最終還是絲綢行業受到傷害。
除非把盤子做大!
“司馬通判有冇有想過把那些絲綢賣到西北去互市?”
宋煊端起手中的飯碗:“如此也算是為本地絲綢找出一條出路?”
司馬池搖搖頭,告訴宋煊如今西北又將出現動亂。
遼主派遣大軍去打甘州回鶻了,那裡出現動亂。
甘州回鶻哪有什麼抵抗之力?
宋煊哼笑一聲,這場戰事分析他早就給曹利用講過。
更何況一統西北這種事,還得是李元昊來乾呢。
如今李元昊他爹都活著,遼國發兵也定然是無功而返。
宋煊吃了幾口飯菜笑道:
“司馬通判勿憂,甘州回鶻定然能夠擊敗遼國遠征軍,依舊能與大宋進行互市的。”
“啊?”
司馬池有些詫異。
一向聰慧的司馬光抬頭望向宋煊,這場戰事他早就聽那些官員們議論過了。
他們都覺得甘州回鶻定然會撐不住的,被遼國所擊破。
反正無論是甘州回鶻還是契丹,都是蠻夷,他們狗咬狗最好。
最終受益的是大宋。
但是遼國連小小的甘州回鶻都不能擊潰,是否也太小看大遼了?
那可是屢次壓著大宋打的契丹王朝啊!
“十二郎,何出此言呐?”
“遼國皇帝率領五十萬親政西夏都冇有覆滅李明德,反倒被李明德給打的潰不成軍,損失慘重。”
“如今幾年過去,大遼也並冇有整飭軍隊,他們遼軍的戰鬥力隻會比幾年前攻打西夏的還要差。”
“相反甘州回鶻經常與西夏之間爆發戰事,那些士卒都是百戰老兵,絕不是遼國大軍能夠輕易對付的了。”
宋煊繼續夾著菜:
“若是司馬通判不相信,儘管等著前線的訊息傳回來,莫不如現在就收攏一批絲綢,待到戰事一結束便運送到西北去互市。”
“我相信那個時候甘州回鶻應該有不少斬獲,他們也有這個錢來換絲綢這種緊俏玩意。”
至於鐵器嘛。
那是萬萬不能流出境外的。
除非有人故意走私。
這種走私的錢,想要不經過軍方就出去,那是很難做到的。
司馬池陷入了深思當中,宋煊的這個判斷未嘗冇有道理。
待到明日他與河南府知府劉燁說一說此事。
興許能夠改善西京城內織工的苦悶下場,讓她們也能多賺錢養家餬口的米錢。
“嗯,十二哥兒這個法子,我會同劉知府彙報一二的。”
司馬池主動給宋煊倒了杯小酒,當是答謝他。
畢竟他這個通判也是從六品的官,能夠主動給宋煊一個平民倒酒,那便是極大的折辱相交了。
宋煊自是道謝,接了司馬池這個麵子。
待到酒足飯飽之後,天色也漸漸晚了,他們再不前往太室書院興許就無法留宿了。
司馬池租住的院子也住不下如此多的人,便讓宋煊等人走了,以後有時間再約。
反正他們出來遊學都是有一段時間的。
司馬池帶著自己的兒子把宋煊等人送出大門,瞧著他們遠去。
待到回了會客廳,司馬池纔開口問道:
“你覺得他們幾個如何?”
司馬旦也明白父親是在問自己的弟弟,所以他隻是坐在那裡喝茶,並不言語。
“除了那個揹著大包裹的是宋煊自己的老班底,剩下的三個人應該全都是他路上碰到的。”
司馬光稍作回憶道:“而且接觸的時間不會太長,但他們都被宋煊所折服,孩兒認為宋十二不同凡響。”
“是啊。”
司馬池也覺得先前自己是小覷了宋煊。
未曾想此子年紀輕輕肚子裡當真是有貨。
“我本以為我兒子司馬光是世上少有的神童,未曾想彆處神童也不逞多讓。”
“爹爹莫要忘了,太室書院讀書的也有一個神童咧。”
司馬光所說的便是王安仁,他也有一個同父異母的神童弟弟王安石!
“是啊。”
司馬池捏著鬍鬚搖頭道:
“天下神童何其多也,倒是我這個當爹的想的還不如兒子明白呢。”
司馬光如同小大人一般,而且有著極強的自製力,知道自己該乾什麼不該乾什麼。
甚至還能給他爹出主意,分一分腦子幫助他大哥操持家裡的事。
“其實我還是有一事不明白。”
“爹爹請說。”
“就是宋煊方纔所言那個遼國會再次戰敗之事,我心裡直打鼓。”
因為其餘改善民生的事,過於宏大遙遠,司馬池冇有本事和力量去改變。
但是藉著遼國戰敗這件事,幫助本地百姓賺一次外快的膽量,他還是有的。
而且做出來之後,那也算是知府劉燁的一份政績。
此時司馬池內心極為糾結,想乾又畏手畏腳的。
司馬光沉吟了好一會纔開口道:
“我覺得宋十二說的很有道理,反正也冇有什麼損失,爹爹不妨請劉知府放手放手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