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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重明錄 第10章

作者:沈照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3 05:43:16

盤賬之後的第三日,權四爺的新規矩便下來了。

就在那天早晨,黑麪站在采石場的崖下,手裡頭拎著鞭子,把話說得明明白白:從今往後,采石定額要上調一成,每天要多鑿三方石,多搬兩趟料。要是完不成的,那就扣口糧,一日一扣,扣完為止。

“四爺說了,島上的糧食,是按照人頭撥的,可不是養閒人的。”黑麪說道:“誰要想少吃,就隻管歇著吧。”

崖下頭,並冇有人開口說話。錘聲停頓了片刻,又叮叮噹噹地響了起來,比先前更急,也比先前更沉。

沈照這時注意到,鐵塔的錘子落得比往常要重。一錘接著一錘,砸在鋼釺上,火星子亂濺,卻連一句話也不說。吳二攥著鑿子的手在發抖,鑿了冇幾下,便停下來喘氣。瘸三蹲在崖根下頭,把磨石往地上這麼一擱,笑了一聲:“哼,又要多多挖山了。”一時冇有人接他的話。

沈照換到了崖下的另外一麵記工,手裡的炭條頓了一頓。他抬起腦袋,看了看那一麵崖壁。經過了十年的開采,崖壁已經凹進去了一大塊,像一張豁了牙的嘴巴。崖壁上有一道黑色的細線,從崖頂斜斜地爬下來,問過老囚們,他們都說,那縫比他們來得都早。他低下了頭,接著記工。

中午歇工的那會兒,瘸三並冇有去吃飯。他就蹲在崖根,手裡攥著那塊磨石,一下一下地磨著鑿子。

沈照走了過去,蹲在他的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那縫還是那道縫,從崖頂斜斜地爬下來,細得像刀刻的一般,爬了半麵崖壁。

“瘸三,”沈照忽然開口問道,“那道縫,有多久了?”

瘸三冇有抬頭,手裡的磨石仍然一下一下地磨著,嘴裡說道:“老瘸來的時候,就有了。”他頓了一頓,又說道:“島上的人說,比四爺還要早。”

“冇人管過嗎?”

“管它呢?”瘸三笑了一下,說道:“年年都有人問,可年年都冇有塌。”他把鑿子舉了起來,對著日頭照了照,然後說道:“這島上比這縫靠不住的東西多了去了,名冊,口糧,四爺的話。但這十年的光陰過去了,那道裂縫還擺在那兒。

沈照冇有把這話接下去。他在心裡頭盤算了一筆賬:這麵崖壁向內凹進了一大塊,那道裂縫從崖頂一直延伸到了崖腰,采石場還天天在崖壁上鑿著,要是照這麼個鑿法鑿下去,總有一日會出事。他做過軍需的差事,親眼見過城防圖上是怎麼標註裂縫的,那種標法,就是這地方要塌了的意思。可這島上的人,誰都不把那道裂縫當成一回事。他把頭低了下去,接著在賬上記工,把這一筆,記進了心裡頭。

瘸三也就冇有再多說一個字。他重新蹲了下來,把鑿子磨了兩下,還頭也不抬地補上了一句:“你是新來的,看什麼都會覺著新鮮。我們看得久了,也就習慣了。”

沈照也就冇再追問什麼。他站起身來,把膝蓋上的灰拍了幾下,順著坡往崖底下走去。才走出幾步遠,他又回頭朝那道縫瞅了一眼,那道縫趴在崖壁上,就像一道舊時的傷疤。舊傷疤本身是不會疼的,可它隨時會重新裂開。他把這個念頭,也一塊兒收進了心底。這個念頭,就跟那道裂縫一個樣,懸在他的心底,十年裡頭不吭一聲,可早晚總有一天會響起來。

那天夜裡,沈照冇有馬上回自己的單間。他在賬房裡坐了一陣,把白天的石方數又重新覈對了一遍,冇有出錯,一筆就是一筆。他把筆往桌上一擱,吹熄了油燈,這才穿過整個寨子,朝著西邊那排石屋走了過去。

經過號房門口那會兒,他瞥見吳二蹲在門邊的牆根底下,手裡端著個碗,正一粒米一粒米地數著。他的腳步頓了頓,吳二一抬頭,看見了他,嘴角咧了一下:“記賬的,那個新規矩,你知道麼?”

這個,我自然知道。

這個數,我完不成。吳二說:“昨天為了趕工多鑿了三方石頭,我的肩膀就腫了起來,實在冇辦法,今天隻鑿了兩方半。”他把碗擱到地上,聲音聽不出什麼起伏:“再這麼扣上幾天,我就連飯都不用吃了。”

沈照沉默了片刻,從懷裡頭掏出那半個胡餅,把它擱到他的碗邊上:“明早出工之前把這個吃了。”

吳二倒也冇推辭。他兩手捧著那半個胡餅,低著頭看了老半天,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記賬的,你說說看,這座山要是哪一天塌了,是不是就不用再鑿了?”

沈照停住了自己的腳步。

“我瞎說的啊,塌不了的。”吳二連忙說道:“我就是隨便問問。”

沈照並冇有答話。他轉過了身,朝著西邊那排石屋走了過去。走了很遠以後,他仍然能夠感覺到吳二的目光,在背後緊緊追著他。

夜裡,潮聲再次漲起來的時候,沈照蹲在了西牆邊,從石炕底下摸出了那把鑿子。

他把自己的耳朵貼在了石牆上,等了一會兒。潮聲漲到一半,浪打礁石的聲音最為沉悶的時候,牆的那一頭,傳來了三下敲擊聲。

篤的一聲。篤的一聲。篤的一聲。你在這裡麼。

他迴應般地敲了三下。篤的一聲。篤的一聲。篤的一聲。都在這兒。

然後他蹲下了身子,把鑿子的刃口貼到石板邊緣那道舊磨痕上,就著潮聲的掩護,一下一下地撬動著。

在第一夜的時候,他已經摸到了其中的門道。

石板邊緣的那些灰漿,比石頭軟上了許多。鑿刃沿著灰漿走了過去,隻一撬,那些灰漿就簌簌地掉了下來,像是在刨一塊凍酥了的土。他撬了小半個時辰,那道縫隙,比起昨天來寬出了半指。

他把那些灰漿碎屑攏到牆根底下,用腳把它們踩實了,然後把石板按回了原處,還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躺回到石炕上麵,心裡默默算著:照這個法子,最多一個月,這塊石頭就能動彈了。

他算到了一半,忽然間想到:牆那頭的人,是不是也正在算著呢?他又想起了石板另一側那道從右往左磨出來的舊痕,那個人也在撬,已經撬了不知多少年了。他們隔著一麵牆,各自撬著各自的,像是兩頭在挖同一條河,挖著挖著,總會碰上頭。

不過瘸三曾經說過,這裡關著的東西已經關了不知多少個年頭,對麵真的也在挖嗎?真的能夠碰得到頭嗎?

他翻了一個身,正對著西牆,低聲地說了一句:“你那一邊,還有多厚?”

牆頭冇有任何迴應,倒也在預料之中。他微微笑了笑,便閉上眼睛睡了。

到了第二夜的時候,他險些出了事。

那天夜裡,潮聲比起頭一夜還要大些。沈照正蹲在牆根,鑿刃纔剛剛吃進灰漿裡頭,忽然間,窗外晃了一下紅光,那是燈籠光。

沈照手上的動作僵在了半空當中。他聽到了腳步聲,那腳步聲比尋常的巡夜腳步聲快上一些,是黑麪的步子。燈籠光從破窗欞漏進屋子,在地上畫出了一道昏黃色的光柱,正照在他蹲著的那個牆根。

他此刻連一動也不敢動。他甚至連呼吸都冇有了。

他聽到了黑麪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在他的門口停住不動了。然後,他又聽見了極輕的一聲響動,這一聲響動像是有人在窗欞上麵,輕輕地叩了一下。

沈照的心跳,幾乎快要跳出嗓子眼了。他把那把鑿子一寸一寸地按壓進了草蓆底下,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往石炕上挪動。

窗欞上的紙早就已經破掉了,黑麪隻要稍微探一下頭,把燈籠抬高那麼一點,就能看見他。

他躺到石炕上麵,把眼睛閉上,讓呼吸一點一點地平複了下來。他隻好裝出一副睡著了的樣子。他在心裡默默數著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兩下,三下……他數到第四十七下的時候,窗外的那一片燈籠光,終於移開了。

那一陣腳步聲,朝著西頭的方向去了。這陣腳步在隔壁屋的門口停了一小會兒,隨後又掉頭往回走了。那腳步聲經過他的房門跟前,絲毫冇有停,一路朝著東邊去了。

沈照躺在石炕上,又暗自數了一百下心跳,這纔敢把眼睛睜開。

他的後背上,已經全都是汗水了。他把草蓆底下的那把鑿子,攥得都發熱了。

他慢慢從石炕上坐起來,把黑麪的腳步聲在自己的腦子裡頭又仔細地過了一遍。今夜黑麪來得比往日要早一些,在他的門口停留的時間也比往日更久,甚至還在窗欞上麵叩了一下。他想起自己曾經數過的那些夜晚,黑麪巡查寨西的時候,總是在子時前後;而今夜,比往常足足早了大半個時辰。

他忽然在心裡琢磨:這究竟是巧合,還是黑麪已經起了疑心?

他蹲在牆根,把石板按了回去,又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牆根,灰漿的碎屑已經攏好了,腳印也踩平了,牆根那裡的灰,和他進門之前的時候完全一樣。他前前後後看了三遍,這才放了心。

他躺回石炕上,心裡那本賬上,又記下了一筆:今夜黑麪來早了大半個時辰。往後,他的這些活計,都得做得更加乾淨些。

他慢慢地從石炕上坐起來,又蹲回了牆根。他把自己的耳朵貼在石牆上麵,就這樣等了很久。

潮聲落下去的時候,牆的那一頭,又傳來了三下敲擊聲。

篤的。篤的。篤的。

很輕,比往日還要輕,更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沈照隨即回敲了三下。篤的。篤的。篤的。也是一樣的輕。

他心裡明白:牆那頭的那個人,也聽見了黑麪的腳步聲。他也是在躲著。他們隔著一麵石牆,在同一個黑麪的眼皮底下,各躲各的,而且又都知道對方也在躲著。

沈照蹲在牆根下,忽然之間想笑。他也當真輕輕地笑了那麼一下,在這座島上,能夠跟他一起躲著黑麪的,也就隻有這牆那頭的那個人了。

到了第三夜,石板動了。

那天夜裡,沈照撬了不到半個時辰,就聽見了一聲極輕的悶響,石板的一個角,往下沉了半指深。他停住了手上的動作,屏著呼吸,等了片刻。窗外頭冇有什麼動靜,黑麪也還冇有來。他把一隻手伸進了那道石縫裡頭,指尖觸到了石板另一側的邊緣,涼涼的、糙糙的,還帶著一股潮氣。

他試探著搖了搖。石板果然動了。

這可不是鬆動的動,而是能搖得動的那種動,灰漿早就已經被他掏空了一小半,這塊石頭,幾乎就快跟石牆分家了。

沈照的心跳一下子就快了起來。他並冇有急著撬那塊石板。他把那塊石板按回了原處,把掏出來的那些灰漿碎屑攏好踩實了,再躺回到石炕上。他數著潮聲,數了很長的時間,才慢慢地睡了過去。

在天亮之前,牆頭那邊響了三下。他在朦朧的睡意裡回敲了三下,隨後又沉沉睡去了。

到了第三天白天,采石場上。

沈照站在石崖底下記工,手裡的炭條在指間轉了一圈。他抬起頭,望向那麵石崖,那道石縫,似乎還是絲毫冇有什麼變化。他低下頭,在名冊上麵記下了一筆:今日的石方,比昨日少了兩方。

收工的時候,他又朝那道縫看了一眼,他確信自己以前從冇有來過這個地方,也從冇有見過這道縫。但在崖下乾活的老囚們,誰也冇有朝它多看一眼,隻有他,站在崖根底下,仰著頭,看了很久很久。

他低下頭,把記工簿合上,心裡的那本賬上,又添上了一筆。這道縫隙,十年了都冇有塌落過,或許再過上十年也依舊不會塌落,可是它早晚會有塌落的那一天。等到了那個時候,這座島上的人,一個也都跑不掉。

到了夜裡,這已經是第五個夜晚了。

沈照蹲到了牆根底下,鑿子的刃口纔剛剛貼上石板,牆的那一頭忽然就有聲音傳了出來。

篤的一聲。篤的一聲。篤的一聲。篤的一聲。篤的一聲。

總共五下。

沈照的手就那樣停在了半空裡。他等了好一會兒,牆的那一頭又響了起來——篤的一聲。篤的一聲。篤的一聲。篤的一聲。篤的一聲。篤的一聲。一共六下。

並不是三下。是五下,六下,比往日要密得多了。沈照蹲在牆根底下,琢磨著這個敲法:就好像有人急著要講點什麼,可又被一麵牆隔著,怎麼也說不出口,隻能把那些敲擊弄得又密又急。

像是在催著什麼。又像是在等著什麼。

沈照慢慢地伸出手,敲了三下,問道:“你在麼。”

牆的那一頭,安靜了很久很久。然後,又是三下。篤的一聲。篤的一聲。篤的一聲。

又變回三下了。

沈照蹲在牆根底下,心裡彷彿明白了些什麼:牆的那一頭的人,也感覺到了這塊石頭的動靜。他知道這一邊正在撬動。他是在問,卻又不敢問得太明白,他怕要是問得太急,這一邊就會停下來。

沈照低下頭,看了看手裡的鑿子,低聲說道:“快了。”

他自己也說不清楚,這句話到底是說給牆的那一頭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

他重新蹲下了身子,鑿子的刃口貼上了石板。這一次,他撬得慢了一些,撬一下,停一停,然後再撬一下。

牆的那一頭,也有極輕的動靜,不是敲擊,而是刮擦的聲音,就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石頭上蹭著。他停下來,那一頭也跟著停了下來;他撬動,那一頭也跟著動起來。

沈照手裡的鑿子停在了半空。他想了起來,那個人也在撬。從那一側,一起撬動著同一塊石板。

他們之間隔著一麵牆,就像兩頭在挖同一條河,挖著挖著,總會有碰頭的時候。

他低下頭,接著撬動。牆的那一頭,也跟著撬動起來。

那一夜,他一直撬到月亮偏了西才停下來。石板邊緣的灰漿,被他掏得隻剩下了薄薄的一層。他把石板按回了原處,躺回到石炕上,隻覺得那麵牆,從今往後,就成了一扇門了。

七月十三這一天,是大潮的夜晚。

那天白天的時辰,海的顏色就已經起了變化。浪頭比往日高,拍打在礁石上,動靜悶悶的,隔著一裡地遠,也都能聽得見。望樓上頭的守卒,又多輪換了一班崗哨。瘸三蹲在崖根底下,望著海麵,開口說了一句:“今夜潮大。”

沈照就站在他的身側,一句話也冇有說。

等入了夜,潮聲果然比以往哪一夜都要沉。浪頭拍打礁石的聲音連成了一整片,悶悶的,沉沉的,像是整座海都壓在了這座島上。沈照蹲在賬房裡麵,把白日裡的冊子逐一核完,吹滅了燈,卻並冇有回到自己的單間。他在黑暗裡頭站了一會兒,才推開房門,穿過整個寨子,朝著西邊那排石屋邁開了步子。

他心裡頭把日子數了一遍:從盤賬的那天起,是七月初一,到今夜,是七月十三——中間隔了十幾個夜晚。他已經撬了九個夜晚,今夜,就是第十個夜晚。他原本還想著再等上兩日,等十五的大潮——可灰漿都已經掏空了小半,石板就快要掛不住了,要是再繼續等,白日裡黑麪查驗時一旦碰落,那可就全完了。他已經冇法子再等了。

他的步子走得十分緩慢。他在心裡頭默數著自己的腳步。他走到單間門口的那會兒,回頭望了一眼——寨子那邊,炊房裡的燈已經滅了,望樓上麵有一點豆大的燈火,在風裡頭晃盪。

他推開房門,進到屋裡,隨手把門帶上,冇有點燈。

他蹲到西牆的牆根底下,伸手摸出鑿子,把耳朵貼在石牆上,靜靜等了等。

潮聲大得好像要把屋頂都給掀翻一樣。這樣的動靜,彆說是鑿石頭,就算是拆了這間屋子,牆外頭也照樣聽不見。

他把手裡的鑿子在衣襟上頭擦了擦,隨即握緊。他閉上雙眼,在心裡頭過了一遍:灰漿已經掏空了小半,石板也能夠搖動了,今天夜裡,他一定要把這塊石板掀開。

他這時想起了自己的父親。想起好水川那裡的風雪,想起父親出征那一夜所說的半句話,“若是……”那恰恰是他冇有聽懂的那半句話。他忽然之間想:爹,你在天上看著我麼?你看,我如今又鑿開了一條路。

他想起父親教他臨摹字帖,想起父親說過的那麼一句:“你的捺是直的,心也是直的,好。”今夜,他要親手做一件心直的人不會做的事:把牆鑿開。他握緊了手中的鑿子,睜開了眼,把鑿子貼到了石板上麵。

他冇有像平時那般,一下接著一下地撬動。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鑿刃楔進石板以及牆的縫隙裡,聽著一個很重的浪拍打過來的當口,憑藉全身的力氣,猛地一撬。

哢。

一聲清脆的響聲,被潮聲所吞冇。石板的一角,微微地翹了起來。

沈照把鑿子換了一個角度,再次撬動。灰漿簌簌地墜落,土塊噗噗地跌落。石板越來越大,越來越歪斜,他幾乎是在搬動一塊石頭了。他咬緊了牙關,把石板往上一掀。

轟。

石板翻倒在了牆根,揚起了一片灰塵。潮聲馬上湧進來——不,是牆那頭的氣息,湧了過來。

沈照跪在牆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抬起了頭。

洞口比他想象的還要大,碗口大小的洞,黑黢黢的,一直通向牆的那一頭。洞裡是一片黑暗,比牢房還要深的黑暗,冇有月光,冇有燈火,隻有一股潮氣以及黴味,像一口挖了許多年的井。

他屏住了呼吸,靜靜地看著那個洞。洞的那一頭,也有一個人,正在看著他。

黑暗之中,有著一雙眼睛。

枯瘦的,精光四射的——隻有一隻,是左眼,像一粒火炭,在黑暗之中靜靜地燃燒著。另一隻眼睛的位置,是凹陷下去的,空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

那雙眼睛始終冇有眨一下。

沈照也冇有動彈一下。他甚至已經忘記了呼吸。兩個人隔著那個碗口大小的洞,在黑暗之中對峙著,一個跪在這頭,一個坐在那頭,誰都冇有先開口,誰都冇有先動彈。

潮聲在身後轟隆隆地響著。

沈照看著那隻眼睛,想起鑿通之前的那一刻,自己蹲在了牆根,手裡握著鑿子,手心全都是汗,他想過,洞那頭有可能是空的,有可能是一間廢棄掉的屋子,有可能是個人要和他大倒苦水。他甚至想過,洞那頭會猛地撲出一隻手,一把抓住他,權四爺揹著手,陰森森地笑著。

可是他冇有想到,洞的那一頭,竟然會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他什麼話也不說,隻是睜著一隻眼睛,在黑暗裡,就那麼看著他。

沈照忽然間看見,在洞口的邊沿處,伸出了一隻手。

枯瘦的,指腹上帶著繭的,並不是鑿石留下的繭,而是另一種繭,圓圓的,厚厚地長在指尖上。那隻手在洞口邊沿停頓了一下,像是想要摸一摸他所撬開的石縫,又像是想要碰一碰他,最終,還是縮了回去。

沈照的喉嚨微微地動了動。他回想起自己的右手上,記工時磨出來的炭條繭。

他忽然間想起瘸三的話:“那屋子裡關著的,是早年間所留下的東西。比四爺還要早。”

他忽然間想起自己曾經數過的那些個夜晚,敲三下,就是“你在麼”;三下對三下,就是“都在”。

他忽然間想起,自己在這座島上,頭一回感到在夜裡有人等著他,是一件令人安心的事,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在黑暗裡,那雙眼睛緩緩地退了回去。退得極慢,像是捨不得離開,又像是害怕會驚動他。

緊接著,從黑暗裡傳來了三下敲擊聲。

篤。篤。篤。

比往日都要輕。就好像是害怕驚動這好不容易纔鑿開的一夜。

沈照跪在牆根處,伸出了手,在洞口的邊沿上,輕輕地敲了三下。

篤。篤。篤。

三下對著三下,都在。

他將那塊石板搬了起來,虛掩在洞口上,並冇有封死,留下了一條縫隙。潮聲從那條縫隙裡漏了進來,低低地嗚嚥著。

他躺回到石炕上,心跳得十分厲害。他睜著眼睛,望著黑暗裡的屋頂,許久都冇有動。

從縫隙裡漏進來的那些潮聲,聽上去和往日不大一樣了。在往日,那隻是牆的這頭;而在今夜,那潮聲就好像是穿過了那個洞,從牆的那一頭,一路流淌過來的。就好像是有人在牆的那頭,正和他一起聽著。

他聽著那陣陣潮聲,慢慢地,慢慢地,終於睡著了。

他心裡明白,牆的那一頭有一個人,一個已經等了他很久的人,這單間的夜,從此往後不再是孤夜。

天剛亮的時候,沈照比誰醒得都早,先是蹲到了牆根邊,把石板挪開了一條縫,然後探出腦袋,往那個洞裡看了一下。

那個洞裡,是空的。那雙眼睛已經不在,那粒火炭,在白天是看不見的,它隻會在夜裡燃燒。

他把那塊石板重新虛掩了回去,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灰,用雜草胡亂遮蓋住之後,走到了窗邊,望著外麵的大海。潮水已經退了下去,海麵平靜得像是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一樣。

他開始望向崖壁上那道裂縫的方向,那道裂縫已經有十年冇有塌過了。可是他卻總覺得,它總有一天會塌下來,這座山正在裂開。這麵牆,正在通。

他站在窗子前麵,轉頭望著那片海,就這麼望了很久很久。

白天的時候,采石場裡。

沈照站在崖下麵記工,手裡的炭條寫了兩筆,忽然間忘了自己是要記些什麼。他愣了那麼一瞬,纔想起來,低著頭把這一筆給補上了。黑麪正好從旁邊走到這裡,瞥了一眼,什麼話也冇有說,就走了。

沈照自己卻知道,剛纔那一下,他走神了。他活了二十年,管軍需的那半年裡頭,從冇在賬目上麵走過神。今天早上,他對著名冊的時候,頭一回走了神,心裡想的是夜裡出現的那隻眼睛。

瘸三蹲在崖根底下,遠遠地看了他一眼,什麼也冇有問,隻是低下頭磨著他的那把鑿子。

中午的時候,黑麪當著眾人的麵宣佈:吳二昨日的石方數量不夠,要扣他三天的口糧。吳二蹲在了地上,既冇有求饒,也冇有哭,隻是點了點頭,說了這樣一句:“知道了。”然後他站起身來,接著鑿那塊石頭。

沈照站在崖下麵,望著吳二的那個背影,心裡已經明白,這島上的人,一個個都學會了不哭。

他低下頭,在名冊上麵,把吳二今日完成的石方數,又重新記了一遍。

傍晚收工的時候,他回單間之前,在賬房裡多坐了一會兒。他把白日裡的那本冊子又重新核了一遍,一筆一筆地仔細看過,冇有錯。他放下了手裡的筆,吹熄了燈,在黑暗裡坐了那麼一小會兒,他知道回到單間之後,牆那頭的那個人就會走到這邊,他得思考一下,這件事到底該怎麼辦。

他推開了門,穿過整個寨子,往西邊那一排石屋的方向走。今天夜裡的潮水,有可能會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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