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鐲子疑點清晨的聽雪院透著一股難得的靜謐。
宋沫坐在梳妝台前,任由丫鬟珠兒替她挽發。鏡中的女子眉眼溫婉,隻是眼底深處藏著一抹化不開的冷意。曉雲昨夜受了傷,此刻正趴在裡屋的軟榻上歇息。宋沫沒有去打擾她,隻是讓廚房燉了活血化瘀的湯藥,吩咐人悄悄送進去。
大太太柳玉茹的手段,她算是徹底領教了。曉雲隻是個被當作棋子的可憐人,可在這深宅大院裡,同情心是最無用的東西。她對曉雲,不僅僅是因為憐憫,更是因為在這霄府裡,她需要一把能刺向敵人的刀。
“太太,您看這個……”珠兒替她簪上一支素銀步搖時,目光落在了桌案上的一隻舊木匣上。
宋沫順著她的視線望去,那木匣裡靜靜躺著一隻翡翠鐲子。這是她昨日從西庫翻找姐姐宋迎遺物時,意外發現的。
她拿起那隻鐲子。晨光透過窗欞打在鐲子上,翠色慾滴,成色極佳。可宋沫的目光卻沒有停留在玉質上,而是死死盯著鐲子內側一處極不起眼的斷口。
那裡有一道極細的劃痕。
不,不是劃痕。宋沫用指腹輕輕摩挲著那道痕跡,眉頭微微蹙起。這是被人用極細的銼刀刻意打磨過的痕跡,而且打磨的位置極其刁鑽,若非她昨日在燈下仔細端詳,根本不會發現。
“珠兒,”宋沫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去打聽一下,老夫人年輕時陪嫁的這隻翡翠鐲子,平日裡都收在什麼地方?”
珠兒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應下:“奴婢這就去問。”
不到半個時辰,珠兒便回來了,
“太太,奴婢打聽清楚了。”珠兒湊到宋沫耳邊低語道,“這隻鐲子是老夫人當年的陪嫁,寶貝得很。平日裡不戴的時候,都收在鬆鶴堂老夫人書案左側的一個紫檀匣子裡。而且……”
“而且什麼?”宋沫擡起眼眸。
“而且,秦若雪每月的初一和十五,都會去鬆鶴堂陪老夫人抄寫佛經。”珠兒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奴婢還聽說,老夫人抄經時喜歡清靜,通常會讓秦若雪獨自在書案旁研墨。那隻紫檀匣子,就在書案左側,離秦若雪的手邊……不過一尺的距離。”
宋沫沒有說話,隻是將那隻翡翠鐲子重新放回木匣裡,輕輕合上蓋子。
秦若雪。又是她。
宋沫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那張總是帶著溫婉笑意的臉。秦若雪在老夫人麵前向來是極盡孝道,可誰能想到,她卻在暗地裡做了那麼多見不得光的勾當。
姐姐宋迎死前,曾留下一句未寫完的話——“我沒敢喝,她一直看著我——”
如今,這隻被人動了手腳的鐲子,又成了指向秦若雪的又一條線索。
“太太,您是不是懷疑……”珠兒看著宋沫凝重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問。
宋沫搖了搖頭,沒有直接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欞。院子裡的那株老梅樹在晨風中輕輕搖曳,枝頭還掛著幾片殘葉。
“去準備一下,”宋沫望著窗外,聲音平靜如水,“我要去老夫人那兒‘閑坐’。”
珠兒立刻會意,轉身去取宋沫的外衫。
宋沫披上那件月白色的狐裘,最後看了一眼桌上的木匣。她知道,自己離真相又近了一步。秦若雪,你以為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可這府裡的每一寸磚瓦,都在替你記著賬。
鬆鶴堂內,檀香裊裊。
老夫人正靠在軟榻上閉目養神,手邊的小幾上放著一串紫檀佛珠。秦若雪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手裡捧著一本經書,正輕聲念著。
“兒媳給老夫人請安。”宋沫掀簾而入,聲音輕柔。
老夫人睜開眼,臉上露出了幾分笑意:“是沫兒啊,過來坐。”
宋沫走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禮,然後在老夫人指定的位置上坐下。她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老夫人的書案——左側果然放著一隻紫檀匣子,位置和珠兒打聽到的分毫不差。而秦若雪研墨的位置,剛好在匣子旁邊。
“老夫人今日氣色真好。”宋沫笑著開口,目光卻落在了秦若雪身上,“三姐姐抄經辛苦,不如讓兒媳來替一會兒?”
秦若雪擡起頭,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婉的笑容:“四妹妹說笑了,為老夫人抄經祈福,是若雪的分內之事,哪有什麼辛苦的。”
宋沫也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她端起桌上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可她卻覺得這鬆鶴堂裡的空氣,比聽雪院還要冷上幾分。
她知道,秦若雪能碰到鐲子,這已經是闆上釘釘的事實。
從鬆鶴堂出來,宋沫沒有回聽雪院,而是徑直往府裡最偏僻的西角門走去。
“太太,您這是要去哪兒?”珠兒跟在身後,見方向不對,忍不住開口問。
宋沫腳步未停,隻淡淡道:“去見個人。”
她要見的,是張嬤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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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嬤嬤是老夫人身邊伺候了三十年的老人,後來年紀大了,老夫人憐她辛苦,便讓她在西角門附近的一間小院裡頤養天年。府裡上下都知道,張嬤嬤雖然退了,但老夫人對她依舊敬重三分。更重要的是,張嬤嬤掌管過鬆鶴堂二十年的庫房鑰匙,對老夫人身邊的物件兒,比誰都清楚。
小院門虛掩著,宋沫推門進去時,張嬤嬤正坐在屋簷下曬太陽,手裡剝著一把花生。見宋沫來了,她也不意外,隻是微微擡了擡眼皮,指了指對麵的竹椅。
“四太太坐。”
宋沫依言坐下,開門見山:“嬤嬤,我想問您一件事。”
張嬤嬤剝花生的手頓了頓,擡眼看了她一眼,目光沉靜:“太太問。”
“老夫人那隻翡翠鐲子,”宋沫盯著她的眼睛,“平日裡,除了老夫人自己,還有誰能碰?”
張嬤嬤沉默了片刻,將剝好的花生仁放進碗裡,慢悠悠地說:“那隻鐲子是老夫人當年的陪嫁,成色極好,老夫人寶貝得很。平日裡收在書案左側的紫檀匣子裡,匣子上了鎖,鑰匙在老夫人貼身丫鬟春杏手裡。”
“那秦若雪呢?”宋沫追問。
張嬤嬤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三少奶奶每月初一十五來陪老夫人抄經,老夫人都會讓春杏把匣子開啟,讓三少奶奶幫忙擦拭。說是佛前之物,要常拂拭才幹凈。”
宋沫的心沉了一下。
擦拭。
也就是說,秦若雪每個月都有兩次機會,名正言順地碰那隻鐲子。
“嬤嬤,”宋沫壓低了聲音,“那隻鐲子的斷口,您見過嗎?”
張嬤嬤的手終於停了下來。她看著宋沫,眼神裡多了一層深意:“太太是在查宋迎姑孃的事?”
宋沫沒有否認。
張嬤嬤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子裡的風都停了一瞬。她才緩緩開口:“鐲子斷的那天,是三少奶奶抄經的日子。我雖退了,但那天正好去鬆鶴堂送新曬的桂花,親眼看見三少奶奶從書案旁站起來的時候,袖子掃到了匣子邊緣。我當時還提醒她小心,她卻笑著說沒事。”
“後來呢?”
“後來老夫人發現鐲子斷了,大發雷霆。三少奶奶跪在地上哭,說是自己不小心碰落的。老夫人信了,隻罰她抄了十遍經。”張嬤嬤的聲音低了下去,“可太太,我伺候老夫人三十年,那隻鐲子收在匣子裡,匣子放在書案內側,就算站起來,袖子也夠不著匣子邊緣。除非……”
“除非有人提前把匣子往外挪了。”宋沫接過了話。
張嬤嬤點了點頭,目光複雜地看著她:“太太是個聰明人。老奴多說一句,三少奶奶不是蠢人,她做每一件事,都有人在背後撐腰。太太要查,就得連根拔起,否則……”
她沒有說完,但宋沫聽懂了。
否則,打蛇不死,反被蛇咬。
宋沫站起身,朝張嬤嬤深深行了一禮:“多謝嬤嬤指點。”
張嬤嬤擺了擺手,重新拿起花生,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老奴隻是個剝花生的老婆子,什麼都不知道。太太慢走。”
走出小院,冷風撲麵而來。
宋沫站在西角門的陰影裡,腦子裡飛速運轉。
匣子被提前挪過。
秦若雪抄經時,有人幫她把匣子挪到了她能夠到的位置。而那個人,能自由進出鬆鶴堂,能讓張嬤嬤都不敢輕易開口——
大太太。柳玉茹。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串聯成了一條完整的鏈條:大太太挪動匣子,秦若雪借抄經之機劃損鐲子,然後在大太太麵前上演一出“不小心碰落”的戲碼。鐲子斷了,老夫人震怒,而宋迎恰好在那天送了參湯去大太太院裡——
參湯裡有牽機散。
鐲子斷了是障眼法,真正的殺招,是那碗參湯。
宋沫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姐姐,你死得好慘。
她深吸一口氣,將眼底翻湧的恨意壓了下去。現在還不是攤牌的時候。她還需要一樣東西——啞婆子。
秦若雪院子裡那個不會說話的啞婆子,是當年跟著秦若雪從孃家陪嫁過來的老人。如果秦若雪真的做了那些事,啞婆子不可能不知道。
“珠兒,”宋沫轉過身,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去打聽一下,秦若雪院子裡那個啞婆子,平時都住在哪兒,什麼時候當值。”
珠兒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奴婢這就去。”
宋沫擡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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