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跟隨幾人一起落在船上。
雖然船身看上去平平無奇,但是船內自成一片空間,亭台軒榭,宛若仙境。
入目所見的弟子都是一身白衣,見到客人也不驚訝。
襯得一行人都顯得俗氣不少。
尤其江清寒抱著一盆藤蔓,看起來與這仙氣飄飄的美景格格不入。
幾人勉強控製住東張西望的想法,彷彿已經司空見慣。
當年他們入崑崙的時候還笑,後來遭遇變故,也沒什麼機會見世麵,
崑崙以前並不缺這些,不過也都是過去了。
天彥含笑將人請進一個房間:“文樓長老有請。”
江清寒一想也是,如果沒有長輩邀請,幾個弟子也不敢擅做主張邀請。
不過其他人很是忐忑,不知道這個文樓長老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葯。
有小童上前示意要端走江清寒手中的藤蔓,江清寒拒絕了。
如今上船了,唐引月也不好當著幾人的麵變成人形,江清寒自然也不可能將小師妹交給別人。
房間裏坐著一人等著,他穿著銀色的衣裳,相貌看上去很有親和力。
邀請他們的天機閣長老,江清寒並不認識。
準確來說,這些仙門的大多數人他都不認識,他年紀尚幼時專心修鍊,後來崑崙封山,就更加不熟悉了。
他打算等到了極道門先買一份指南,至少這些仙門重要人物要認識。
文樓長老見他們進來,招呼他們坐下,笑眯眯問道:“是崑崙弟子嗎?”
江清寒:“崑崙弟子江清寒,見過文樓長老。”
“弟子姬懸,見過長老。”
“弟子戚影,見過長老。”
“弟子長亭,見過長老。”
“弟子裴烈,見過長老。”
文樓長老目光落在江清寒抱著的藤蔓上,江清寒擔心他看出點什麼,問道:“不知文樓長老找我們何事?”
對方這才移開目光,問道:“連宸沒和你們一起?”
江清寒搖頭:“沒有。”
他頓了頓又問道:“好久沒有聽到你們掌門的訊息了,九天現在還好嗎?”
崑崙掌門橫九天,看來文樓長老與崑崙交好,不然一般都會叫道號。
江清寒隻道:“一切都好。”
他總不可能說他家師父走火入魔已經閉關多年了。
他師父多年也都沒出來,還有師父的老友問他師父是不是死了的。
問師父還好不好的倒是少見。
文樓長老嘆了一口氣,他瞭解好友,如果他的情況尚好,不會閉門不出,任由崑崙到如此境地!
隻是他看著麵前沉默不語的青年,又想起夜觀星象推演出來的預言。
這個孩子能將崑崙帶往新的高峰。
他帶著笑意道:“崑崙現在是有些難,但是還好你在。”
這話幾乎讓人摸不著頭腦,江清寒卻是清楚這是他們所說的預言。
他隻是輕輕點頭不置可否。
文樓長老顯然沒有經常和其它仙門弟子交流的經驗,不尷不尬地敘了幾分舊後,隻得對身旁的小童道:“去把天恆叫來。”
不多時,一個身穿白色道袍的仙氣逼人的弟子敲門進來。
從他一進來,江清寒便緊緊地盯著他的臉。
那人神色淡然,嘴角噙著一抹微笑,像是無悲無喜的聖人。
文樓長老道:“你們幾個同齡人比較有話題,我就先出去了。”
說著就走出房間,留下幾個人麵麵相覷。
誰也不知道文樓長老此舉是什麼意思,為什麼獨獨叫一個弟子來陪他們。
幾人誰也沒有先開口,不知道這人底細,最後還是長亭先問道:“你是有什麼事嗎?”
天恆一雙古井無波的眼睛掃過幾人,很快收了回去,說道:“我有事想與江真君詳談。”
裴烈一翻白眼:“你誰呀?”
還想和師兄單獨詳談,他們幾個是礙眼了嗎?
天恆的目光落在江清寒身上,江清寒思索一會開口:“你們先出去吧。”
既然師兄都這麼說了,幾人相繼起身。
江清寒看來看去,將手中的藤蔓遞給了看起來最靠譜的戚影,囑咐道:“別摔了。”
枝葉在他臉上輕輕劃過。
長亭想說點什麼都忍住了。
待到幾人離開後,天恆與他寒暄起來:“江真君是要去參加這次的仙門大會?”
“是。”
天恆道:“我勸江真君還是不要去這次仙門大會比較好。”
江清寒:“理由呢?”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江清寒說得很直接:“不懂,既然已經說了,真人不如直接說明白。”
從他得知自己身上也背負了一個帶領崑崙的預言起,就一直誠惶誠恐,唯恐自己掉鏈子。
或許是他聽錯了,或許是他的師父搞錯了,又或者預言根本做不得準。
所以,這次又是什麼天意?
江清寒道:“還是天機閣一向喜歡裝神弄鬼?”
天恆被他不輕不重地噎了下,繼續說道:“這次崑崙將有大難。”
“什麼大難?”
天恆搖搖頭:“我尚未參破,隻知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說完他慢悠悠地喝了一杯茶,神態輕鬆自然極了。
江清寒對這些不太感興趣,並沒有在他心中激起多大的波瀾。
難道還能比現在更糟?
這些誇張的預言,江清寒始終不覺得能在自己身上實現。
他關心的是:“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天恆笑得高深莫測:“投緣罷了。”
就連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都帶著一股子故弄玄虛的勁。
江清寒看著他俊秀的側臉,忽然開口:“鼻涕蟲?”
天恆一口茶直接噴了出來,那點裝腔作勢的神性頓時在他身上煙消雲散。
他氣惱地說:“你早就認出我了?”
江清寒奇道:“還真是你啊。”
他原本隻是有些懷疑,畢竟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這都五十多年了,少年的身形和長相也都有了不小的變化,沒想到居然真的是他。
鼻涕蟲大名蘇恆,蘇恆人還隻有一點點大就被送到了崑崙,裴烈不是最小的師弟,蘇恆纔是當時的小師弟,最大的特點則是有事沒事就愛哭。
他人小哭起來很有喜感,逗哭他的時候讓一群半大小子的師兄師姐很有成就感。
但江清寒混不吝,見到他哭就煩。
有一天他又被逗哭了,江清寒便將他領到花園裏,找到葉子上黏嘰嘰的鼻涕蟲,還在一下一下蠕動。
江清寒認真又有點為難地告訴他:“我一直沒太好意思告訴你,你哭起來像這個鼻涕蟲。”
蘇恆纔多大啊,聽了這話震驚了,他嚇得連鼻涕也不敢吸溜了。
他們都會說他可愛,然後來哄他,從來沒有人說他哭起來像鼻涕蟲。
一包淚在眼眶裏打轉,沒控製住,鼻涕又掉下來一點。
少年的江清寒沒有任何同情,反而怪裏怪氣地叫了一聲:“哎,更像了。”
蘇恆忍住眼底的淚,望著麵前這個可怕的男人,他再也不敢哭了。
從此之後,隻要他有想哭的跡象,就能聽到江清寒如影隨形的“鼻涕蟲”,簡直就是人生陰影。
再也聽不得這三個字。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慘烈的仙魔大戰。
那場戰鬥過後,崑崙基本沒有人了,所有金丹期以上的弟子都死在了裏麵。
然後就是封山。
崑崙收弟子要求很嚴格,可能幾年都不會有一個新弟子。
自江清寒以下,都沒有到金丹期。
封山之後隻剩下幾個師弟師妹。
江清寒數來數去,發現少了一個師弟。
少的那個自然就是蘇恆了。
他翻遍了整座山都沒找到人,那麼隻有兩種可能,一種是死在了戰場,一種是他根本沒有進來。
無論是哪種,都是他不想承認的。
見到對方的反應,江清寒確認無疑,他剋製又剋製,忽然抬手給了對方一個擁抱,聲音帶著幾分啞意:“太好了,你沒有死。”
他沒有死!真是太好了!
他緊緊地抱著這個失而復得的師弟,像是擁抱著過去的師弟。
蘇恆忽然有些不知所措,頓了頓將手落在江清寒背上,語氣懷念:“我沒有死。”
當年他被關在崑崙外,哭喊著拍打著那道他永遠都不可能打碎的結界,沒忍住又掉下淚。
可是一想到江清寒也不在,沒有人會說他像鼻涕蟲,於是又任由眼淚落了整張臉。
最後他哭得累了,蜷縮著小小的身子,輕輕地喊著:“師兄,我還沒回家。”
他餓了就吃點果實,渴了就喝山間的溪水,在結界外等了三天三夜也沒等到結界開啟。
後來他還是孤身一人走下山。
江清寒鬆開他,看著他的眼睛:“你怎麼到了天機閣?”
這事說來話長,但蘇恆輕描淡寫地略過了。
他是極其罕見的星靈根。
這種靈根簡直是天生的預言家,有著溝通星辰之力,幾經輾轉他最終到了天機閣。
江清寒聽他說完,想也知道事情一個小毛孩跨越千裡流落到天機閣不是好事。
而且看他現在也是有模有樣。
江清寒頓了頓,問道:“天機閣待你好嗎?”
其實這話不用問,看樣子都看得出來。
他想問的其實是,你還願意回到崑崙來嗎?
然而這話終究失禮。
當初蘇恆被落在外麵,崑崙無能為力,也沒有盡到師門的職責,那麼就算蘇恆另投仙門也無可厚非。
蘇恆垂下眼,道:“師兄何必多問。”
天機閣自然對星靈根這樣的天資自然愛不釋手,見他無處可去將他好心收留。
他被天機教養得極好,改投仙門也經過了他的同意。
養他者是天機閣,他斷不可能回崑崙,不然豈不是忘恩負義。
崑崙他再也回不去了。
隻是他還欠著崑崙的因果,這次就是來還的。
“師兄你聽我說,我承恩崑崙一段時間,總歸是要還的。”
“這次出發前往仙門大會,我曾模糊地看到了你的未來。”
蘇恆抬手,手中是一段飄渺的雲霧。
雲霧中心是一個模糊的背影,撐在一柄刀上,渾身上下好像剛從血海中爬出。
還不待他仔細看過,蘇恆手心收緊,雲霧便消散了。
他重重地吐了一口氣:“隻能看到這裏。”
江清寒靜靜地看著他,認真聽著他說的每一句話。
蘇恆喉結滾動,艱難開口:“你會被親近之人背叛,被所愛之人欺瞞,一身浴血與群雄為敵。”
或許更糟。
江清寒像是一點也不奇怪,隻淡淡道:“聽上去不是好話。”
蘇恆:“崑崙在你的帶領下會走上新的巔峰,整個修真界都會顛覆,你會跨過屍山血海,斬斷所有阻攔你的所有事物,站上最巔峰,這樣是不是聽起來要振奮一點?”
江清寒想了想:“你把我說得和魔頭一樣。”
蘇恆:“差不多。”
見他毫無波瀾的樣子,蘇恆以為他不信,於是說道:“師兄,你可以對你自己沒信心,可我對自己可是很有信心的。”
“嗯。”
蘇恆奇怪地問道:“你不期待嗎?”
江清寒:“不期待。”
光聽蘇恆說的那些話,就覺得頭痛。
而且蘇恆的預言和他在師父那裏聽到的預言並不完全一樣。
當時他聽到的是說他能將崑崙帶上巔峰,而蘇恆所說的是他要顛覆修真界。
想來預言這種事,也做不得準。
見他好像並不感興趣,蘇恆轉移話題,問道:“他們都是師兄師姐嗎?”
他隻模模糊糊記得人名,臉卻不大記得了。
印象最深的也就是江清寒了,江清寒雖然給他取小名,但那時也會經常帶他玩。
江清寒點頭:“是的。”
他細細地說了一遍幾人的名字,到唐引月的時候卡住了最後還是說道:“還有一個小師妹,等到了極道門就能看到她。”
“哦。”
接下來好似沒有話了,他們隔了太長的歲月未見,又困囿於曾經的熟悉,甚至比陌生人話要更少。
一室寂靜。
蘇恆忽然站起身:“師兄我走了,這應該是我最後一次這樣叫你了。”
江清寒深深地看著他:“再見,師弟。”
這也是他最後一次叫他師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