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岷脫身後很快遠離,然後警惕地盯著她。
他用的是特製的靈器,用靈石催動就可以。
這種凡人也能使用的靈器一般損耗巨大,但是唐岷是皇帝,自然不在乎,隻要它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他身上有不少靈器,之前隻是措手不及才會被唐引月得手。
唐引月抬手護住眼睛,在白光消散之後,憤怒地看向唐岷。
他剛剛低聲下氣地求原諒根本不是懷念起她這個早就消失的女兒,而是想吸引自己的注意力。
唐引月惱怒於自己對那個稱呼並不是無動於衷,竟然因為那一聲喊而動搖片刻,才給了唐岷逃離的機會。
唐岷試圖放軟態度:“永樂,你是不是對父皇有什麼誤會?”
永樂是她的女兒,身上總歸流著他的血,他雖然心裏這麼想著,可惜他連靠近都不敢。
他看得出如今唐引月今非昔比,身上的力量不是他能抗衡的,她不再是承歡膝下的小公主,也不是任人拿捏的少年將軍。
唐引月的眼神逐漸變得沉靜,黑沉沉的眼直盯著唐岷:“誤會?什麼誤會?”
“是誤會您沒做到為人父的責任,想將十三歲的我送去聯姻,還是將十五歲的我送去戰場?這些難道不是事實嗎?”
唐岷震驚地看她:“你就因為這個要殺我?你是一國公主,百姓養你多年,你難道要躲避你的責任?”
身為公主,為了宣國難道不應該去和親嗎?既然她不肯去和親,上戰場不也是她自己的選擇嗎?
唐引月:“父皇您誤會我了,我並未對此心生不滿,我受一國百姓的供奉,長大後回報他們是應該的,但我為保衛宣國疆土守護百姓已經死過一回,算是兩清了。”
唐岷道:“你為何還對我有所不滿?”
“父皇還未回答我的問題,”唐引月搖頭道:“我再問一次瑤妃到底是因何而死?你我都清楚,她不可能悲傷過度而去世。”
這話說的在理,說實話,兩人都沒見過葉懷羽情緒失控的樣子。
她永遠一副冷淡的樣子,永遠對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在意,這樣的人,不,這樣的妖根本連情緒失控都不會產生,更何況是悲傷過度。
誰都有可能,但葉懷羽不可能。
但唐岷並不直接回答問題,他皺著眉道:“這是你對父皇說話的態度?”
這種看似恭敬,實則夾槍帶棒還反問的語氣,唐岷受的追捧多了,心下便十分不喜。
許是點破唐引月身份後兩人還算平和的溝通讓唐岷膨脹起來,不知不覺擺起譜來。
或者隻是一種下意識的在女兒麵前保持威嚴的習慣。
唐引月勾起嘴角笑了一下,這笑容有一種難以言說的諷刺,跟她以往親和的態度大相逕庭:“父皇在說笑嗎?”
“不過您說的的確有道理,我應該將您吊起來說話,這纔是我對父皇說話的正確態度才對。”
唐岷:“……”
身後的藤蔓輕輕擺動著,但是唐引月並沒有貿然出手,對方已經做了防備,再次輕易得手不是那麼容易,父女間難得聊聊天。
唐岷也相當忌憚,唐引月如今是修道中人,有著詭異莫辯的手段。
他算是看出來稀薄的父女情根本不足以讓唐引月停手,他眼神裏帶了怨毒,說道:“瑤妃是妖,禍國殃民的妖,我這是……”
“我也是。”唐引月忽然打斷他,又問道:“你剛知道她是妖的嗎?”
唐引月並不覺得他這個父親蠢到這個地步。
唐岷一滯,他的確早就知道葉懷羽不是普通人。
最開始的確不知道,是有人進獻了一名美人。
美人冷冷清清的,卻生了一張顛倒眾生的臉,讓人能屏住呼吸的美貌。
從此君王不早朝。
她看上去對什麼都不在意,都不上心,唐岷總感覺她隨時會飄散了去,這深宮困不住她。
可即使是這樣,唐岷還是毫無意外地迷戀上了她,為她遣散後宮,不顧朝中重臣的勸阻,強行賜了瑤妃的稱號給她。
可即使這樣,也沒換來美人一笑。
後來,葉懷羽生下了一個女兒,名號為永樂。
他以為看在女兒的份上,她總會對她也多幾分憐惜,可惜葉懷羽好像對這個女兒也不大喜歡。
沒過多久,有人找上來,告訴他瑤妃其實是個妖,關於這點,唐岷心中其實有所猜測隻是現在得知訊息才肯定。
對方還誇張地說瑤妃是會食人精氣的藤妖,這就是無稽之談了,唐岷並不覺得自己身體有異,除了身子逐漸見老。
這麼些年的時間不算短了,而且他本來也不年輕了。
但是葉懷羽卻和初見時沒什麼不同,這讓他生出了惶恐,再過幾年,他站在她身邊,還能般配嗎?
她永遠年輕貌美,永遠對他不屑一顧。
而他會老會死。
他是個沒什麼誌向的皇帝,在位時也隻是按部就班地處理政務,跟開疆拓土的先輩相比,他平庸得讓人生不起任何的期待。
所幸的是,在位期間也算平靜,唯一做出的出格之事,就是遣散六宮,賜予葉懷羽貴妃的名號。
現在他忽然生出了一些其他的心思,在他四十不惑的年紀。
能不能和葉懷羽白頭到老呢,不,瑤妃是妖,永遠年輕貌美,那一起長生不老呢。
若是能和心愛的女人從此青春不老豈不是美事?
這世間有人得道成仙從此長生不老,他能不能尋得仙道呢?
他貴為一國之主,如果他都不能得道成仙,還有誰能得到成仙呢?
他這樣想著,竟然想得魔怔了。
手段逐漸變得荒唐起來,為了一點似有若無的訊息,花費大量的財力精力去追尋。
求仙問道哪是那麼容易,那些修道的典籍與真假難辨的功法,還有打著修道的幌子招搖撞騙的,唐岷見到了不少,最開始還隻是好脾氣地將人趕出去,後來乾脆將人拖出去砍了,於是也沒有多少人再來。
有天聽說江家有個小兒子有修道的潛質,於是他開始琢磨能不能奪過來。
修道本就是奪天地造化,他這也算為自己逆天改命了。
還沒等他實施,江家小兒子就被接到崑崙了。
但這也為他開了另一條路,搶了別人的潛質不久行了嗎?
不過並非是個人就有修道的緣分和天賦的,這樣的人並不好找,畢竟在被發現有修道天賦之前,也是個普通人。
在他彷徨之際,有人毛遂自薦。
唐岷都不報以期望了,卻發現對方居然是個真有本事的,的確讓他嘗到了點甜頭,容貌年輕了少許。
隻是對方說現在他隻能做到這個地步,若想重返青春,還需要陛下的幫助。
唐岷思索良久後答應,從最開始給一筆錢,到後麵在民間大肆推廣……
日子不斷地往前走。
最小的公主到了婚配的年紀,後來還上戰場。
最開始想的是活久一點,陪她久一點,他記不清什麼時候慢慢地演變成他要得道成仙,他要長生不老。
邊疆頻發的戰事牽扯著他的心神,那人似乎看穿了他,說他有辦法。
唐岷急切地問:“你真的有辦法?”
那位儒雅的男子輕輕一笑:“當然有,隻需要付出一點點運氣。”
唐岷重複了一遍:“運氣?”
“是的,陛下,隻需要一點點運氣就好。國有國運,邊疆之所以戰事頻發完全是因為宣國運氣不好。”
唐岷沒說話,他作為一國之君就算草包了點,但是將戰事產生歸結於運氣不好是不是太草率了?
那人繼續道:“隻需要提升宣國的運氣,戰爭便會減少很多。”
唐岷:“怎麼提升?”
“一國的國運何其浩渺,除非天降紫微星纔可能改變一國運勢。”
“你能找到紫微星?”
男人遺憾地搖頭:“不能。”
“不過紫微星說到底也是一個人,雖是命途坎坷,但總能逢凶化吉,直至最後封侯拜將,這便是極好的運氣。”
唐岷有些聽不明白了,他到底要說什麼。
“有人天生運氣好,有人天生運氣差,有人一時運氣好,一時運氣不好,每個人運氣是有極限的。”
“紫微星的運氣再好,也抵不過再多的人好運,如果將百姓好的運氣收集起來,比起紫微星不遑多讓,有了這樣的好運就能避免宣國再次陷入戰爭。”
唐岷總算是聽明白了一點:“你的意思是,將人的運氣用在國運上。”
這樣的做法簡直聞所未聞。
他楠楠問道:“真的可以嗎?”
“陛下,未嘗不可。”
唐岷:“真的隻需要付出一點點運氣就可以了嗎?”
要減少甚至是避免戰爭的好運,真的隻是靠百姓的一點好運就可以做到嗎?
“陛下,宣國人口之廣,分到每個人頭上,就是走在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或者吃飯的時候打破一個碗,對他們的日常生活並無大礙。”
“對於常年處在戰爭中的人們來說,莫說是一點運氣了,就算是付出更多也不是不可能,”他像是勝券在握繼續說道,“何況,這對陛下來說也是一件好事。”
“天降紫微星能改變一國運勢,這改變國運可以說是封侯拜將,但江山易主也不是沒可能。”
他慢悠悠地道:“陛下請三思。”
良久後,唐岷做足心理交鋒後點頭。
看到唐岷點頭,那人才開口道:“隻是吧,這關鍵的一步還需要一個人。”
“誰?”
“瑤妃娘娘。”
唐岷果斷道:“不可能。”
他本意就是為了瑤妃一起長生,這樣一來豈不是本末倒置了。
可是對方嘴角含笑並不介意,細細同他分析:“陛下不必急著拒絕,先聽草民一言。”
“想必瑤妃娘孃的身份陛下已經十分清楚,像她這樣的身份莫說是貴妃之位,就連入宮都很勉強。”
“但她若是為宣國做出此等豐功偉績,百姓還有不接受之理?”
唐岷焦躁地在殿中走來走去:“可我本就是為了她……”
那人繼續道:“草民知道陛下的顧慮,但是陛下請仔細想想,你們本就殊途……”
他不急不緩地說著理由,唐岷不斷地動搖。
“瑤妃娘娘並不一定因此喪命,草民可以設法保住娘娘性命,她是妖啊,隻要保住了妖身,過一段時間就會恢復,到時候陛下也與天同壽,豈不剛好。”
唐岷心下做了決定,道:“若此事成,大師將成為宣國座上賓,封為宣國國師。”
那人跪伏在地上,恭敬道:“謝陛下,草民必當竭盡全力。”
然而在這漫長的時間裏,他並不像最初一樣想著與一隻妖白頭了。
他想長生不老,想同他們一樣擁有劈山填海之能。
——
她也是妖。
唐引月感受著體內運轉的妖丹,她記得葉懷羽隻給了她半顆妖丹,可現在體內是完完整整的一顆。
另外半顆妖丹又是什麼時候放入她體內的?
隻有可能是她剛出生時,壓製體內的妖力。
她忽然想,她娘隻是不擅長表達感情而已。
唐引月說道:“繼續說,你是為了什麼?”
唐岷道:“這一切都是為了宣國。”
唐引月狐疑地看著他:“又是為了宣國?”
“國師說隻有千靈仙藤才能承載百姓大量的祈願,這些祈願能護佑宣國安穩無戰事。”
他眼中一片狂熱:“國師說得對,之前戰事不斷是用錯了方法,是宣國國運不好,現在隻要通過祈願的方式將百姓的好運轉移到國運上,宣國的國運就會好轉,從此天佑宣國,不會再發生戰事,不會再有人家破人亡妻離子散,這難道不是為了宣國嗎?”
唐引月思考著唐岷的話,千靈宗引導百姓許下惡毒的祈願是為了掠奪他們的氣運,再轉移到國運上?
這個猜測簡直讓人膽戰心驚,會是這個原因嗎?
她忽然道:“你到底是為了宣國百姓還是為了你的野心?你活了這麼久,難不成也是老天保佑?”
唐岷正氣凜然道:“當然是為了朕的子民,長生隻是老天的嘉獎。”
他若不在了,又怎麼見到如今宣國盛景。
唐引月卻是問道:“如果這件事對你沒好處,你還會答應嗎?”
說得冠冕堂皇,也掩蓋不了唐岷自私的本質。
“不僅僅是長生吧,你還想要修道,修道多好,既可以長生不老,揮手間有劈山填海之能,你不是一直很很嚮往嗎?”
“我一直都知道,你想做這樣的事,大師兄會被送上崑崙也是因為你,江家本來無意將他送往崑崙,結果你呢,你想做什麼?你想奪他的道!搶他的命!”
唐岷氣紅了臉:“你懂什麼!如果不是朕,會有宣國如今的安穩局麵嗎?”
唐引月嗤笑道:“你沒發現你好像一點用都沒有嗎?”
她絲毫不留麵子這樣說著,那些僅針對唐岷的惡意絲絲縷縷地從骨縫中鑽出來尖銳而有力地說著。
“你將我送上戰場保家衛國,後來又用我孃的妖身做載體,當初是我,後來是我娘,現在又是宣國的無辜百姓?”
“你說我們到底倒了什麼大黴,攤上你這麼一個父親、丈夫和君主?”
“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不躲在別人背後!”
唐岷:“朕貴為天子,怎麼能以身犯險!朕對瑤妃還不好嗎?她要什麼我給什麼,我甚至還想過和她一起白頭!”
“如果不是為了宣國百姓,我為什麼要犧牲我愛的人?”
他氣糊塗了,“朕”也不說了,說到後麵都變成了我。
唐引月:“你口口聲聲說是為了宣國百姓,為了讓百姓過得安穩,可是你看看你做的事情,哪件事你不是既得利益者?”
“既然你這麼偉大,為什麼你不是付出的人,而是既得利益者呢?”
唐岷:“我怎麼沒有失去?我失去了我愛的人!”
唐引月都笑了:“你失去了你愛的人,可我娘呢!”
她抬手指著水潭中巨大的藤蔓:“你看看它,換了你在這裏你願意嗎?別再假惺惺地自我感動了。”
“你這種人,最愛的始終隻有自己。”
唐引月說完,藤蔓猛地向唐岷攻去,然而這次卻失敗了,不再像之前一樣,隻是為了捆住對方。
她受夠了和他的磨嘰。
然而藤蔓在即將攻擊唐岷的時候像是觸到了一層屏障似的紛紛跌落,無論她怎麼使力都攻不破。
唐引月這才意識到,這是因為唐岷是當今天子,並不受他們修道之人的製約,如果她非要強攻的話可能會有身死道消的下場。
修道之人乾預人間是會要遭到天譴的,更何況對方是天子,稍有異動,便是王朝更迭。
比如當年第三代魔族之主屠了一整座城,最後被天道毀滅。
皇帝是有真龍之氣,唐引月動他不得,想通這點的唐引月不禁覺得棘手,最開始他以為隻是凡人,對付他應該手到擒來。
最開始想的隻是要問一些問題,並不是想要殺他,所以能綁住他,然而現在想將他扔到潭水中。
他惺惺作態的樣子實在噁心人,怎麼會有人以大義之名行如此之事。
唐岷也意識到唐引月現在並不能傷害他,頓時得意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