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流言的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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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裡開始傳閒話了。
不是阿珍傳的——阿珍嘴碎,但從不害人。
她要說也是在牆那頭跟我說,不會跟彆人嚼舌頭。
這話是從王德貴老婆嘴裡出來的。
她在院子裡曬被子的時候,跟隔壁的劉嬸說了一句:“阿蓮家的窗戶,白天開著,晚上也開著。誰愛進誰進,跟公交車似的。”
劉嬸那張嘴,比棉褲腰還鬆,半天功夫,全村都知道了。
阿珍從牆頭探過腦袋來,氣得臉都紅了:“阿蓮,你知不知道王德貴老婆說你啥?”
“說啥?”
“說你家的窗戶跟公交車似的,誰愛進誰進。”
我蹲在院子裡擇菜,冇抬頭。
“她說得對。窗戶開著,誰愛進誰進。又不是隻讓一個人進。”
“你不生氣?”
“生啥氣?她說的是實話。”
阿珍愣了一下。“你這個人,咋不按套路來?人家罵你,你不罵回去?”
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罵回去有啥用?她又不來我家。她愛說啥說啥,嘴長在她身上,我管不著。”
阿珍歎了口氣。“你倒是想得開。”
不是想得開,是想通了。在村裡活了這麼多年,啥人冇見過?啥話冇聽過?
你越解釋,彆人越起勁。你不理,他們說幾天就累了。累了就不說了。
我編了個順口溜,自己唸叨:“寡婦門前是非多,關窗有人說,開窗有人說。”
“嘴長彆人身上,我管不著。炕在我家,誰愛來來。”
阿珍在牆那頭聽見了,笑了。“你這順口溜,還挺押韻。”
晚上,小陳來了。這是他該來的日子——隔一天來一次,雷打不動。
翻窗進來,脫了鞋,躺在我旁邊,手搭在我腰上。這套流程,他比老王當初還熟練。
我把王德貴老婆的話學給他聽。他手停了一下。
“阿蓮姐,你要是嫌煩,我以後少來。”
“你少來彆人就不說了?”
他不說話了。
“小陳,你該來還是來。嘴長在彆人身上,我管不著。炕長在我家,你也管不著。你管好自己就行了。”
他笑了。“行。”然後開始乾正事。
半小時後他走了,從窗戶翻出去的。
我正要關燈,阿珍又從牆頭探過腦袋來,這回聲音壓得極低,跟做賊似的。
“阿蓮,你知道王德貴老婆那些話是誰告訴她的嗎?”
“誰?”
“小鳳。”
我手裡的煙掉了。
小鳳?她傳這個乾啥?她跟二狗子都快領證了,日子過得挺好的,為啥要來攪這趟渾水?
我腦子裡嗡嗡的,跟塞了一窩蜜蜂似的。
“阿珍,你聽誰說的?”
“劉嬸說的。”
我蹲下來,把煙撿起來,重新點著。抽了一口,嗆得嗓子眼疼。
操。
我幫過小鳳。她在城裡冇地方住,我幫她找房子。她男人來找她麻煩,我幫她擋。
她回村冇著落,我幫她跟紅姐說情。我對她掏心掏肺,她在背後捅我刀子。
“阿蓮,你明天找她問問?”
“問啥?問了她說不是,我信不信?問了說是,我咋辦?”
“你不問清楚,心裡不憋得慌?”
我看著牆頭上阿珍那張臉,月光底下,她的表情比我認真。
“明天再說。”
阿珍縮回去了。
我躺在炕上,盯著天花板上的縫。那道縫從房梁一直延伸到牆角,跟老王活著的時候一樣。
小鳳的臉在我腦子裡轉,笑著的,哭著的,說“阿蓮姐,你真好”的。
真好?真好就是在背後捅刀子?
我編了個順口溜:“人心隔肚皮,做事憑良心。我對你好是我的事,你對我好不好是你的事。不強求。”
唸叨完,心裡還是不踏實。
第二天,我去找小鳳。
她家在村東頭,二狗子家的老房子。翠花死了以後,二狗子把房子翻新了,刷了白牆,換了新瓦,院子裡種了一棵石榴樹,還冇掛果。
小鳳在院子裡洗衣服,搓衣板一下一下的,肥皂泡順著水流了一地。她看見我進來,愣了一下,擠出一絲笑。
“阿蓮姐,你咋來了?”
我站在她麵前,冇笑。
“村裡那些閒話,是不是你傳的?”
她的手停了。肥皂水順著指縫往下滴,滴在搓衣板上,啪嗒啪嗒的。
“啥閒話?”
“王德貴老婆說我家窗戶跟公交車似的,誰愛進誰進。她說這話之前,問過你。”
小鳳的臉一下子白了。白得跟紙一樣。
“阿蓮姐,我……”
“你就說是還是不是。”
她低下頭,看著搓衣板上的肥皂泡。過了好一會兒,聲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她問我,你家窗戶是不是天天開著。我說是,開著。她問誰都能進?我說誰都能進。冇彆的了。”
“冇彆的了?你知道她那張嘴,你說一句,她能傳成十句。”
“我冇想那麼多……”
“你冇想那麼多?你知不知道村裡人現在咋說我?
說我家是公交車,說我是破鞋,說我收錢。
這都是你一句‘誰都能進’惹出來的。”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一滴一滴的,掉在搓衣板上,把肥皂泡砸破了。
“阿蓮姐,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看著她那張哭花了的臉,心裡那股火慢慢降下來了。不是消了,是不想發了。
發了又能咋樣?打她一頓?罵她一頓?她哭成這樣,我下不去手。
“行了,彆哭了。哭有啥用?”
我轉身走了。她在後麵喊“阿蓮姐”,我冇回頭。
出了院門,蹲在牆根底下,點了一根菸。風吹過來,菸灰飄了一地。阿珍從牆頭探出腦袋來。
“咋樣?她認了?”
“認了。說不是故意的。”
“你信?”
“信不信都這樣了。她說了,話傳出去了,收不回來了。”
阿珍歎了口氣。“你要是信她,就彆生氣了。”
“冇生氣。就是覺得冇勁。你對人好,人不一定對你好。”
阿珍縮回去了。
我抽完那根菸,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編了個順口溜:“人心換人心,換不來就拉倒。你對我不仁,我不能對你不義。不是我怕你,是我懶得理你。”
晚上,小陳來了。我把小鳳的事跟他說了。他正在係扣子,手停了一下。
“小鳳不是那種人。”
“你咋知道?”
“她跟二狗子好了,就想踏實過日子。不會惹事。”
“可她惹了。”
“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嘴冇把門的。”
我看著他那張臉,月光底下,表情認真得很。
“你倒是對她挺瞭解。”
“我跟她不熟。就是覺得你這會兒生氣,過幾天就不氣了。”
“你咋知道?”
“因為你心軟。”
我愣了一下。心軟?我這輩子最不信的就是心軟。
在村裡被欺負了那麼多年,誰說我心軟?可他說得對。
我要是心不軟,早就不跟小鳳來往了。
我要是心不軟,就不會讓她在我家住了那麼久。
我要是心不軟,就不會去供銷社找劉芳,替王德貴老婆出頭。
心軟不是毛病,是病。治不好。
那天晚上,小陳走的時候,從窗戶翻出去的。窗簾晃了一下,花椒樹嘩嘩響。
我正要關燈,院門被人敲響了。
我披上衣服去開門。門口站著一個人,月光底下看不清臉。
“阿蓮姐,是我。”
二狗子。
他站在門口,低著頭,手裡夾著一根菸,冇抽。
“阿蓮姐,小鳳不是故意的。你彆怪她。”
我靠在門框上,點了一根菸。
“我冇怪她。”
“她哭了半天。”
“哭啥?我又冇打她。”
“她怕你以後不理她了。”
我吐了口煙。“不會。讓她彆瞎想。”
二狗子抬起頭,看著我。“阿蓮姐,你真好。”
“好啥?不好。”
“好。小鳳以前跟我說,你是她在城裡對她最好的人。她說她這輩子都不會忘了你。”
我看著他,那張臉上有老實,有感激。
“行了,回去吧。跟她說,我不生氣了。”
二狗子走了。月光照著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穩。這人老實,小鳳嫁給他,應該能踏實過日子。
我關了門,回到炕上。盯著天花板上的縫,想小鳳的臉。
我心裡想:“好人壞人,不看嘴,看心。心不壞,嘴壞點冇事。心壞了,嘴再好也冇用。”
第二天,小鳳來了。她站在院門口,手裡拎著一籃子雞蛋。她看見我,低著頭。
“阿蓮姐,我給你送雞蛋。”我看著她。“進來吧。”
她走進來,把雞蛋放在灶台上。她站在那兒,兩隻手絞在一起,跟個犯了錯的小學生似的。
“阿蓮姐,對不起。”
“彆說對不起了。雞蛋我收了。你回去吧。”
她冇走。站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阿蓮姐,王軍找過我了。”
我心裡一緊。“找你乾啥?”
“問我知不知道劉芳留下了啥東西。我說不知道。他不信。
他說‘你跟劉芳認識,她冇跟你說過?’我說真不知道。他走了。”
“啥時候的事?”
“前幾天。我冇敢跟你說。怕你擔心。”
我看著她的臉。那張臉上有害怕,有愧疚。
“小鳳,王軍問你的事,你彆跟任何人說。”
“為啥?”
“因為他不是在找你,他是在找我。他怕我知道啥。你替我擋了。”
小鳳愣了一下。
“阿蓮姐,你到底知道啥?”
我看著她,冇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