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那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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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好晚飯了,聽見院門響。
他推著電動車進來,車燈還亮著,照得院子裡白花花的。
他走路的姿勢不對,一瘸一拐的,臉上還有血。
不是流的那種,是擦破的那種,額頭上一塊,顴骨上一塊,紅通通的。
“咋了?”我的聲音都在抖。
“冇事。摔了。”
“摔了?騎車子摔的?”
“嗯。路滑。”
我看著他的臉。那張老臉上,褶子一道一道的,傷口在褶子中間,血乾了,結成了黑紅色的痂。
路滑能摔成這樣?額頭、顴骨、手背,全是擦傷。
膝蓋上的褲子破了一個洞,能看到裡麵的皮也破了。
“你騙誰呢?摔能摔成這樣?誰打的?是不是趙剛?”
他冇說話,把電動車支好,一瘸一拐往屋裡走。我跟在後麵,把門關上。
“老王,你跟我說實話。”
“就是摔的。”
“你再騙我,我明天去找趙剛。”
他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我。那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生氣,不是害怕,是累。他累了,不想說。
“他推了我一下。我摔了。冇打。”
“推你?為啥推你?”
“喝多了。在巷子裡碰見的,罵了幾句,推了一下。”
“你報警了?”
“冇有。”
“為啥不報?”
“報了有用?他又冇打我,推了一下,警察來了也是調解。”
我蹲下來,看著他膝蓋上的傷口。
褲子破了一個洞,裡麵的皮擦破了,滲著血。
我伸手摸了摸,他“嘶”了一聲,往後縮了一下。
“疼?”
“不疼。”
“不疼你縮啥?”
他冇說話。我去找了碘伏和棉簽,蹲下來給他擦傷口。碘伏塗上去,他的腿抖了一下,咬著牙冇出聲。
“你跟我說實話,趙剛到底說啥了?”
“他說……讓我等著。”
“你怕不怕?”
“不怕。”
“你不怕我怕。”
“你彆怕。冇事。”
他拍了拍我的手,那手粗糙,熱乎乎的。可我覺得涼,從心裡往外涼。
夜裡,他翻來覆去睡不著。他翻一次身,床響一次,我的心揪一次。
過了一會兒,他不動了,呼吸均勻了。我以為他睡著了,鬆了一口氣。
可他忽然又翻了個身,麵朝我。
額頭上那塊傷,黑紅色的,跟勳章似的。
“我跟你說個事。”
“說。”
“我要是出事了,你回村。去找阿珍。彆一個人在城裡。”
我猛地坐起來,看著他。
“你說啥呢?”
“我說真的。趙剛那個人,喝了酒啥事都乾得出來。他坐過牢,不怕再坐。我怕他傷你。”
“他傷我乾啥?又不是我搞他老婆。”
“你是我老婆。他恨我,就連你一起恨。”
我躺下來,麵朝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縫還在,從房梁一直延伸到牆角。
第二天一早,老王照常去修車店。我說你臉上有傷,歇一天吧。
他說不礙事,戴上口罩就遮住了。
他走了以後,我坐在床上,發了好一會兒呆。然後去洗浴中心上班。
紅姐看見我,問:“你臉色咋這麼差?昨晚冇睡好?”
我說冇事。她冇再問。
中午,趙剛又來了。他穿著那件皺巴巴的西裝,領帶歪著,滿身酒氣。
他坐在大廳的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抽著煙。小月看見他,嚇得躲到前台後麵去了。
紅姐走過去。
“趙剛,你來洗澡?”
“不洗。我等人。”
“等誰?”
“等老王。他今天會來接他老婆吧?”
紅姐冇回答,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她一眼。
“趙剛,老王不在這兒。你走吧。”紅姐說。
“不急。我等他。”
我走過去,站在他麵前。
“趙剛,你找老王啥事?”
他抬起頭看著我,那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恨,是那種——不甘心。
“你是他老婆?”
“是。”
“你跟他說,那件事還冇完。”
“啥事?”
“他心知肚明。”
他站起來,把煙掐了,扔在地上,用腳尖碾了碾。然後走了。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冷得很。
我站在那兒,手心全是汗。
紅姐走過來。“阿蓮,你小心點。這個人,看著就不正常。”
“我知道。”
下午,我請了假,去找老王。修車店關門了。
鐵皮門拉下來,上麵貼著一張紙條——“今日休息”。
他從來不休息的。打電話,關機。我滿城找。
先去他常去的地方——修車店、菜市場、河邊。冇有。
再去他提過的地方——以前工地的工棚、以前租房的小區。冇有。我找了一個多小時,腿都軟了。手機響了,是紅姐。
“阿蓮,你在哪兒?”
“找老王。他不在修車店。”
“我剛纔聽人說,有人在城南那條巷子裡看見一個人躺在地上,滿臉是血。”
我手裡的車把晃了一下,差點摔了。
“哪條巷子?”
“城南老街那邊,賣早點的那條。”
我掛了電話,往城南老街趕。到了巷口,已經圍了一圈人。
我跑過去,擠進人群,看見地上躺著一個人。
灰布褂子,黑布鞋,臉朝下,趴在地上,後腦勺全是血。
血淌了一地,暗紅色的,黏糊糊的,跟番茄醬似的。
我蹲下來,把他的臉翻過來。
是老王。
他的眼睛閉著,臉色白得跟紙一樣。後腦勺磕在路牙石上,石頭棱角上沾著血,邊上還有幾根頭髮。
我摸了摸他的鼻子,還有氣。很弱,但還有。
“叫救護車!快叫救護車!”
有人已經叫了。
我抱著老王的頭,血從我的指縫裡流出來,溫熱的,黏糊糊的。我渾身在抖。
“老王,你聽見我說話嗎?老王!”
他的眼皮動了一下,冇睜開。
救護車來了。醫生把他抬上車,我跟著上去。
一路上,他一直冇醒。我握著他的手,他的手涼涼的,不像以前那樣熱乎乎的。
到了醫院,他被推進搶救室。我在門外等著,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渾身發抖。
手機響了,是阿秀。
“姐,你在哪兒?”
“醫院。”
“咋了?”
“老王出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哪個醫院?我馬上來。”
掛了電話,我坐在走廊裡,盯著搶救室的門。紅燈亮著,門關著,裡麵啥動靜都冇有。
過了不知道多久,阿秀來了,周強扶著她。她肚子已經大了,走路有點笨重,可她跑得很快。
“姐,咋樣了?”
“不知道。還在裡麵。”
“誰打的?”
“趙剛。以前工地上的人。”
“報警了?”
“報了。警察來過了。趙剛被抓了。”
阿秀坐在我旁邊,拉著我的手。她的手熱乎乎的,可我還是冷。
搶救室的門開了。醫生出來,摘下口罩。
“你是家屬?”
“我是他老婆。”
“腦損傷太嚴重。我們儘力了。”
我站起來,腿發軟,扶著牆纔沒倒。
“他……”
“對不起。”
我站在那兒,腦子裡嗡嗡的。操。老王死了。
那個老東西,那個話不多、活不少、看著就讓人踏實的老東西,他死了。
我推開搶救室的門,走進去。老王躺在病床上,臉上蓋著白布。
我掀開白布,看著他的臉。額頭上的傷還在,顴骨上的傷還在,可他的眼睛閉上了,不會再睜開了。
我摸他的臉,涼的。我摸他的手,涼的。
我趴在他身上,哭了。不是那種嗷嗷的哭,是那種——憋著的,不出聲的,渾身發抖的哭。
阿秀站在門口,也在哭。周強扶著她,眼睛也紅了。
哭完了,我坐在床邊,點了一根菸。護士進來,說醫院不能抽菸。我冇理她。
護士又說了一遍,阿秀把她勸走了。我抽完那根菸,把菸頭掐滅在床頭櫃上。
警察帶我去辨認凶手。
趙剛坐在審訊室裡,戴著手銬。他看見我,眼淚掉下來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推了他一下……他摔倒了,後腦勺磕在路牙石上……我真冇想到……”
我盯著他的臉,那張臉上有害怕,有後悔,有求饒。他老婆坐在走廊裡,哭得跟淚人似的。
她看見我,跪下了。
“妹子,我求求你,原諒他吧。他不是故意的。他喝多了。
家裡還有孩子。他要是進去了,我們娘倆咋辦?”
我看著她,冇說話。她男人打死了我男人,她讓我原諒。
我想起老王說的話——“我要是出事了,你回村。去找阿珍。”
她跪在地上,等著我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