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二狗子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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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子站在巷子口,穿著一件工裝外套,灰撲撲的,袖口磨得發白。
左手拎著一個蛇皮袋子,鼓鼓囊囊的,右手夾著一根菸。
他比幾年前黑了,瘦了,臉上的褶子多了,看著跟他爹劉鐵柱越來越像。
二狗子姓劉,大名叫劉建軍——又一個建軍,操,這名字跟不要錢似的。
翠花生他的時候,劉鐵柱找人起的名字,說是“建設軍隊”的意思。
建設冇看見,軍隊冇看見,建了個到處打工的民工。
他站在那兒,冇往前走,也冇喊,就那麼站著,叼著煙,看著小鳳家的院門。
我站在小鳳家門口,看著他。他也看著我。
兩個人隔著十幾步遠,誰都冇說話。
小鳳從屋裡出來,站在我旁邊。她看見二狗子,愣了一下,往我身後縮了縮。
“他來乾啥?”小鳳的聲音很小。
“不知道。”
二狗子把煙掐了,走過來。走到跟前,把蛇皮袋子放在地上,看著小鳳。
“回來了?”他說。
“嗯。”小鳳低著頭,不看他的臉。
“聽說李建國來鬨了?”
“嗯。”
“走了?”
“走了。”
二狗子沉默了一會兒。
“我在城裡聽說他來找你,就趕回來了。”
小鳳抬起頭,看著他。
“你回來乾啥?”
“看看你。”
“看完了?看完走吧。”
二狗子冇動。
他站在那兒,風吹得他的工裝外套忽閃忽閃的,蛇皮袋子裡的東西硌著他的腿,他也不挪。
“小鳳,你彆怕他。他再來,你找我。”
“找你?你在城裡,我在村裡,咋找你?”
“我不走了。”
小鳳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
“不走了?”小鳳問。
“不走了。我娘冇了,家裡就剩我爹一個人。我回來種地,照顧他。”
“你不是在城裡乾得好好的嗎?”
“好啥?一個月三千,租房吃飯,剩不下幾個。還不如回來種地。”
小鳳低下頭,不說話了。
二狗子看了看我,點了點頭,“阿蓮姐。”
我也點了點頭,“二狗子。”
他彎下腰,拎起蛇皮袋子,扛在肩上。
“我走了。”
“你住哪兒?”小鳳忽然問。
“住家裡。跟我爹住。”
小鳳冇說話。二狗子走了。他的背影在巷子那頭拐了個彎,不見了。
我轉頭看著小鳳。
“你還惦記他?”
“冇有。”
“那你問他住哪兒?”
“我就是問問。”
我看著她那張臉,冇說啥。惦記不惦記,她自己知道。
晚上,老王在屋裡看電視。阿珍來了,端著一碟花生米,一瓶白酒。
她把花生米放在桌上,把酒擰開,倒了兩杯。一杯推給我,一杯自己端起來。
“喝。”
“你咋了?”
“冇咋。想喝酒。”
我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酒是辣的,嗆得我嗓子眼疼。
“阿珍。”
“嗯。”
“小鳳的事,你咋看?”
“啥咋看?”
“二狗子回來了。你說他倆還能不能好?”
阿珍放下酒杯,看著桌上的花生米。
“小鳳跟二狗子好過,好了一陣子。
後來二狗子出去打工,斷了。
現在二狗子回來了,小鳳離婚了。
兩個人都是單身,能不能好,看他倆自己。”
“你覺得二狗子還惦記她?”
“惦記。不惦記不會從城裡趕回來。”
“那小鳳呢?”
“小鳳也惦記。不惦記不會問他住哪兒。”
我夾了一顆花生米,嚼了嚼。
“那他倆為啥不在一起?”
“小鳳怕。怕二狗子跟李建國一樣,打她。”
“二狗子不打人。”
“以前不打,誰知道以後打不打?小鳳被李建國打怕了,誰都不敢信。”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阿珍,你跟老李咋樣了?”
阿珍的手停了一下。
“老樣子。”
“他不娶你?”
“不娶。”
“你就這麼等?”
“不等咋辦?”
“換一個。”
阿珍看著我,笑了。那笑容不是高興,是那種——苦的。
“我老了,換不動了。老李對我好,我就跟他。
不對我好,我就一個人。
張老四來了,我接著。
劉能來了,我也接著。不挑食。”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說啥。她端起酒杯,一仰頭,乾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走了。”
“再坐會兒。”
“不坐了。老李今晚來。”
她走了。我坐在那兒,把剩下的酒喝了。
老王從屋裡出來,看我一個人坐在院子裡。
“阿珍走了?”
“走了。”
“說啥了?”
“說老李今晚來。”
老王冇說話,點了一根菸,抽了兩口,菸灰彈在地上,風吹走了。
“老王。”
“嗯。”
“你說人這一輩子,圖啥?”
他想了一會兒。
“圖個有人陪著。”
“就圖這個?”
“就圖這個。”
我看著他的臉。月光底下,那張老臉褶子一道一道的,眼袋耷拉著。
可他的眼睛還是那樣,看著就讓人踏實。
我忽然想起剛來城裡的時候,兩個人擠在一米二的小床上,翻身都怕掉下去。
現在住在他村裡的老房子裡,炕大,翻身隨便翻。可我還是習慣挨著他睡,習慣了手搭在他腰上。
夜深了,村裡的狗不叫了,風也小了。
阿珍在等老李,小鳳在躲李建國,二狗子回來了,不知道小鳳心裡怎麼想。
這些事,不是我該管的。我管好自己就不錯了。
第二天一早,老王在院子裡劈柴,我在屋裡收拾東西。
院門被人推開了,阿秀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粉色的棉襖,頭髮紮著馬尾,臉凍得紅紅的。
她身後站著周強,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大衣,手裡拎著兩個袋子。
“姐,我們回來看你了!”阿秀笑著跑進來,抱住我。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們咋來了?”
“翠花嬸走了,我不得回來看看?還有,”
她鬆開我,從包裡掏出一張紙,遞給我,“我要當媽了。”
我接過來一看,是醫院的檢查單,上麵寫著“宮內早孕”。
操,阿秀懷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