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麗人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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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姐說“麗人坊不乾淨”的時候,我手裡的煙差點掉了。
不乾淨。
這三個字在村裡有專門的用法——說誰家媳婦不乾淨,就是說她偷人。
說哪個寡婦不乾淨,就是說她搞破鞋。
說哪個姑娘不乾淨,就是說她——操,我不敢往下想。
“啥叫不乾淨?”我問。
紅姐看了我一眼,把煙掐了。
“你妹妹在那兒上班,你不知道那是啥地方?”
“我剛認的妹妹。冇幾天。”
紅姐歎了口氣。“麗人坊表麵上是個美容院,做臉、按摩、推背。
可它還有二樓。
二樓是乾啥的,你去問問城東的男人們,十個有八個知道。”
我站在飯館門口,腦子裡嗡嗡的。阿秀在那種地方上班?
她跟我說是美容院,冇說有二樓。
她欠劉哥五萬塊錢,劉哥開奧迪,孫總的人。
這中間連起來一想——操。
她是做那個的?
“紅姐,你確定?”
“我確定。我們洗浴中心有姐妹去那邊乾過,乾了三天就跑了。說受不了。不是累,是噁心。”
我蹲在台階上,又點了一根菸。手在抖。
“阿蓮,我告訴你這個,不是讓你去找她鬨。我是讓你心裡有數。你那個妹妹,不是你想象的那麼簡單。”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紅姐走了。我蹲在台階上,把煙抽完。老王從飯館裡出來,看我蹲在那兒,走過來。
“紅姐說啥了?”
“說阿秀上班那個地方不乾淨。”
老王冇說話。
“你知道?”
“聽說過。”
“你咋不告訴我?”
“告訴你有啥用?你能把她拽出來?”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他說得對。我能咋樣?
衝到麗人坊,把她拽出來,說“你彆乾了,跟姐走”?
她又不是三歲小孩。她二十一了,比我還大一歲——不對,我二十二,她二十一,比我小一歲。
操,我自己都糊塗了。
晚上,我給阿秀打電話。
“姐?”她的聲音聽起來很高興,“你咋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阿秀,你跟我說實話。麗人坊二樓是乾啥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跟上次一樣,那種卡碟一樣的沉默。
“姐,你聽誰說的?”
“你彆管我聽誰說的。你就說是還是不是。”
她又沉默了。這回沉默了很久。我聽見她呼吸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很重。
“是。”她說。
我的心往下沉。
“你在二樓上班?”
“冇有。我就在一樓。做臉、按摩。二樓我不去。”
“你騙我。”
“我冇騙你。我真的不去二樓。我就是在一樓。”
“那劉哥呢?他是你啥人?”
她又沉默了。
“阿秀,你跟我說實話。”
“他是……他是客人。”
“客人?一樓的客人還是二樓的客人?”
“一樓的。他來做臉,認識的。後來……後來就在一起了。”
“在一起?他給你錢?”
“給。”
“給了多少?”
“五萬。”
操。五萬塊錢,是這麼來的。
他說是借的,讓她寫欠條,是為了拿捏她。
“阿秀,你聽我說。劉哥不是好人。他拿那個欠條,不是為了讓你還錢,是為了控製你。”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跟他?”
“我……我冇辦法。我一個人在城裡,冇親人,冇朋友。他對我好,給我錢花,幫我租房子。我……”
她哭了。電話那頭,她的哭聲很小,壓抑著,像是怕被人聽見。
我握著手機,心裡堵得慌。
“阿秀。”
“嗯。”
“你彆哭了。哭有啥用?”
她吸了吸鼻子。
“姐,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我愣了一下。
“我瞧不起你乾啥?”
“我……我乾這個。”
“你乾啥了?你做臉、按摩,正經工作。劉哥的事,是你私生活。我管不著。”
“可你剛纔……”
“我剛纔問你,是怕你上二樓。你冇上,那就行了。”
“你真不瞧不起我?”
“真不。我瞧不起你乾啥?我自己也不是啥正經人。我跟老王冇領證就住一塊了,在村裡這叫啥?叫姘頭。我比你高級不到哪兒去。”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裡帶著哭腔。
“姐,你真逗。”
“逗啥?我說真的。”
“那你……你願意見我?”
“見。明天。你請我吃飯。”
“行。我請你吃好的。”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那道水漬還在,從牆角一直延伸到燈座。老王躺在我旁邊,手搭在我腰上。
“說清楚了?”他問。
“說清楚了。她冇上二樓。”
“那就好。”
“可她跟劉哥那種關係,也不是個事。”
“那你能咋辦?把她搶過來?你養她?”
我歎了口氣。養不起。
我一個端盤子的,一個月三千,房租八百,吃飯坐車買菸,月底剩不下幾個錢。
我拿啥養她?
“老王。”
“嗯。”
“你說,人活著咋這麼難?”
他沉默了一會兒。
“不難。想多了才難。”
我想了想,也是。不想就不難。可不想又不行。
第二天,阿秀請我吃火鍋。
在城東一家重慶火鍋店,紅油鍋底,辣得我眼淚直流。
阿秀吃得比我還歡,額頭上全是汗。
“姐,你跟老王咋認識的?”
“隔壁鄰居。”
“他是你第一個男人?”
我差點被毛肚噎死。
“你問這乾啥?”
“我就是好奇。”
“不是。”
“那是誰?”
“王老五。我男人。”
“你不是說王老五不行嗎?”
“他不行,不代表他不是我男人。嫁給他那天起,他就是我男人。雖然冇用。”
阿秀笑了,笑得前仰後合。
“姐,你說話真逗。”
“我說真的。”
“那老王呢?你愛他嗎?”
愛?這個詞在村裡冇人用。
村裡人說“我對你好”“你對我好”“湊合過”。
愛是啥?電視裡演的那種?,,為了一個人去死?
“不知道。”我說,“他對我好,我對他好。夠了。”
阿秀看著我,那眼神裡有羨慕。
“我也想找個人,對我好,我對他好。”
“劉哥對你不好?”
她的笑容冇了。
“他對我好。可他對彆人也好。”
“啥意思?”
“他有老婆。”
操。
“他知道你有我這個姐嗎?”
“知道。”
“他讓你來找我的?”
她低下頭,用筷子攪著碗裡的調料。
“他讓我來找你的。可我也想來找你。”
我放下筷子,看著她的臉。那張跟我長得一模一樣的臉。
“阿秀,你跟我說實話。劉哥讓你來找我,到底想乾啥?”
她抬起頭,眼眶紅了。
“他說……他說你認識王老五。王老五在工地上跟孫總有過節。他說要是能通過你找到王老五,那五萬塊錢就不用還了。”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王老五。他們要找王老五。
“王老五不是在南方打工嗎?”
“孫總說他回來了。在城裡。”
我坐在那兒,火鍋咕嘟咕嘟地冒泡,辣味嗆得我眼睛疼。
王老五回來了。
操。
從火鍋店出來,阿秀送我上公交車。她站在路邊朝我揮手,花裙子在風裡飄。
我看著她的笑臉,心裡說不上是啥滋味。
她跟我說了實話——劉哥讓她來找我,是為了找王老五。
可她最後那句“我也想來找你”,我信。
車開了,我靠在窗戶上,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阿秀那句話——“王老五回來了。”
回到出租屋,老王還冇下班。我一個人坐在床上,把手機掏出來,翻到王老五的號碼。
好久冇打了,不知道還能不能打通。我按了撥出鍵。
電話響了四聲,接了。
“喂?”那頭的聲音很陌生,又很熟悉,是王老五。
“阿蓮?”他聽出是我了。
“嗯。”
“你咋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你在哪兒?”
“城裡。”
“哪個城?”
“你那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