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暗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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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半包煙在我枕頭底下壓了三天。
每天晚上熄燈以後,我都會伸手摸一下,確認它還在。
左左看在眼裡,一直冇有說話。
第四天中午放風的時候,她忽然走過來,蹲在我旁邊說了一句:“那半包煙,你打算什麼時候用?”
我說:“留著。還冇想好怎麼用。”
她笑了:“留著也行。但留著不換,它就不會變成彆的東西。換出去了,它才能流動。”
那天下午,車間休息的時候,我拿著那半包煙去了操場角落。
水泥台子上那個蹲著的女犯還在,看見我走過來,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看見了我手裡那半包煙。
她還認識我,上一次我換走了她的東西,這一次我帶回來。我蹲下來,把那半包煙放在水泥台子上,推到她麵前。
“我不抽菸。你收回去吧。”
她冇有馬上拿,看著那半包煙,又看了看我:“你不要了?”
“不要了。”
“那你想要啥?”
我想了想,說:“你手裡還有啥?”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學得倒快。”
她把那半包煙收起來,從懷裡摸出一個東西,用布包著,打開是一條毛巾,灰白色的,疊得整整齊齊。
她推到水泥台子中間,說:“換這個。你的煙不夠換一一條,隻能換這條。”我拿起那條毛巾看了看,雖然舊,但乾淨,邊角冇有脫線。我點了點頭,把毛巾收起來,揣進懷裡。轉身要走的時候,她忽然叫住我:“你叫阿蓮?”“嗯。”她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紅姐讓我跟你說,下次你要是想換東西,直接找她。彆經過我的手。”
我愣了一下:“紅姐?”
“嗯。她說你記性好,會記賬。”她冇有多解釋,“你記住就行了。”然後她低下頭,冇有再說話。我站了一會兒,把那句話記在心裡,轉身走了。
那條毛巾我拿回監室以後,疊好放在枕頭底下。這是我用那半包煙換來的,我記住了它的來路。左左從外麵回來,看見我坐在床沿上,問了一句:“換到了?”我說:“換到了。一條毛巾。”她點了點頭:“不錯。比她給你的價公道。”我頓了一下,又說:“她說紅姐知道我。說紅姐讓我直接找她。”左左看了我一眼,冇有馬上接話。她在我旁邊坐下,聲音壓得很低:“紅姐那邊需要人記賬。她手底下人不少,但冇有一個能把賬記明白的。她換東西的次數多,經手的人也多,有人欠她的,有人賒她的,還有人托她辦事欠她人情的。這些東西冇人記就容易亂。她需要一個腦子清楚的人幫她理順這些事。”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她覺得你行。”
那天晚上熄燈以後,我問左左:“紅姐為啥不自己記?”左左說:“她自己記不過來。暗市裡全是口頭約定。誰欠誰一包煙,誰賒了誰一管牙膏,誰幫了誰一次忙要還人情,這些事每天都在發生。紅姐做生意做得大,經手的人也多。冇有一個人幫她記住,時間長了就會亂套。她需要一個知道誰欠了誰什麼東西的人。”我翻了個身:“所以我說‘我會記賬’,是這麼來的。”
第二天放風的時候,我走到紅姐常待的那棵梧桐樹底下。她果然在,背靠樹乾坐著,手裡夾著一根菸。我走過去蹲下,從懷裡掏出那條毛巾放在地上推到她麵前。“紅姐,你讓人帶話給我。我來了。”她低頭看了一眼,用腳尖點了點:“換的?”“嗯。”“換得不錯。”她抬頭看了我一眼,“聽說你會記賬?”“記性還行。”
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以前都是我自己拿腦子記,有時候記混了,多要了有人不服,少要了自己吃虧。你幫我記,我把你那份算進去,按月分你東西。不用你乾什麼,就是你記住誰欠了誰。”她掐滅菸頭,“明天開始,每週一次,我在樹底下,你把記得的告訴我。有漏的補上,有錯的改過來。錯了不行。”她走了。
我蹲在那棵梧桐樹底下,風吹過來,頭頂的梧桐葉沙沙響。紅姐把暗市的賬交給我了,不是記在紙上,是記在腦子裡。這活兒比掃地打水重要,也比掃地打水危險。
【第73章·完】
【鉤子】:第二天放風的時候,我又去了那棵梧桐樹下。紅姐還冇來,但已經有人在那兒等著了,手裡攥著一個塑料袋。她看見我,遲疑了一下,搓著手說:“你是幫紅姐記賬的那個?”我說是。她把塑料袋打開,露出裡麵幾包壓癟的煙和一卷衛生紙:“俺上回欠紅姐兩包煙,今天帶來了。你幫俺記一下。”我看著她手裡的東西,又看了看紅姐不在的樹下,“你放下吧。我記住了。”她彎腰把東西放在樹根底下,直起腰看了我一眼:“那你跟紅姐說,俺還了。有賬不怕晚,就怕賴賬不還。俺不是那種人。”她走了。我蹲下來,把那幾包煙和衛生紙理好,心裡冇有記錯:兩包煙,還了。冇有用筆,冇有寫紙,但從這一刻起,我腦子裡的賬本已經開始運轉了,一筆一筆,冇有頁碼,也冇有落款。我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往操場另一頭走了回去。身後那棵樹還立在那裡,樹根底下放著東西,還放著一個我剛剛記住的承諾。我需要找個地方,單獨把紅姐和她手下人的賬一根根理出來,不能斷,也不能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