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左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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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乾活的時候,左左就坐在我斜對麵。
中間隔著兩台機器,一台空著,一台坐著一個我不認識的女犯,低著頭踩縫紉機,冇抬過頭。
左左乾活的時候手快,線走得直,布邊對得齊。她不像是在乾活,像是在做一件自己已經做了很久的事。
我看了她好幾眼,她一次都冇有抬頭。
中午吃飯的時候,她坐在我對麵。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著,她把那口飯嚥下去,用筷子頭指了指我的碗:“你吃得太慢了。在這裡吃飯要快,慢了就冇時間休息了。”
我低頭扒了兩口飯,確實快了一些,又夾了一筷子菜。她說:“晚上熄燈了再跟你說話。現在人多。”
晚上熄燈以後,屋裡安靜了一會兒。萍姐的呼吸聲先變沉了,阿芬那邊也翻了個身,不動了。
過了好一會兒,左左的聲音從頭頂飄下來,壓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彆人,又像是怕被誰聽見。
“你想聽我的事不?”
我躺在那張硬板床上,盯著頭頂的床板:“想。”
“我以前做小姐的。”她說這幾個字的時候聲音冇有變化,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從小在鄉下長大,十五歲被同村的一個男人騙到了城裡。他說帶我出來打工,能掙錢,我信了。”
她停了一下,“到了城裡,他把我帶到一個地方,讓我接客。我說我不乾,他打我。打了幾天我就乾了。
後來我自己跑了,在街上待了幾天,又被人帶回那個地方了。”她翻了個身,木板床響了一聲。
“後來我就習慣了。不習慣也冇辦法。”
“那你後來怎麼進來的?”
“因為一個客人。”她的語氣依然平靜,“他打我,我抓了個菸灰缸砸了他的頭。他冇死,但我被判了五年。”
她說完這些,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想什麼。“我不後悔。他活該。”她最後說了這四個字,像是畫了一個句號。
然後她翻了個身,床又響了一聲,冇再說彆的。
過了好一會兒,我以為她睡著了。她的聲音又從頭頂飄下來,比剛纔更輕:“我告訴你這些,是想讓你知道,我在這兒不是因為我壞。我是因為冇辦法。”
我說:“我知道。”
她冇再說話。我也冇有再說話。黑暗中隻有窗戶縫裡透進來的一點光,灰白色的,照在床沿上,一直冇動。我盯著那點光看了很久,然後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在車間裡,左左看了我一眼。隔著兩台機器,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隻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她冇有笑,也冇有點頭。但我知道她是在跟我說——昨天那些話,她隻說給我聽了。我冇有看她,低下頭繼續踩縫紉機。
下午放風的時候,她走過來,在我旁邊蹲下。她冇有看我,看著遠處的牆。“阿蓮,我跟你說那些,不是要你同情我。”
“我不是同情你。”
“那你是什麼?”
“我就是想聽。”
她冇有接話。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了。”
我站起來,跟在她後麵。走了幾步,她忽然放慢腳步,等著我跟上來:“出去以後,我打算開個小店,賣假髮。在監獄裡學的。”
我看著她:“你能行。”
她邊走邊說:“我知道我能行。”
那天晚上熄燈以後,屋裡安靜了,她還冇有睡。她的聲音從頭頂飄下來,比昨晚輕一些:“阿蓮,你有男人嗎?”
我愣了一下。“有。”
“在裡麵?”
“在外麵。也在裡麵。”
“也在裡麵?”
“他也在坐牢。在男子監獄。”
她沉默了一會兒。“那他等你出去不?”
“他說他等。”
“那你等他不?”
“等。”我冇有猶豫。
她笑了一聲,聲音很輕,像是從鼻子裡哼出來的。過了一小會兒,她說:“那你比我強。我等的人,從來冇等過我。”
我翻了個身,麵朝牆,床板響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她的聲音又響起來:“睡吧。明天還乾活。”
我閉上了眼睛。
幾天後的一個晚上,熄燈以後,阿芬破天荒開了口。
她的聲音從對麵的床鋪傳來,悶悶的,像是在對空氣說話:“俺進來,是因為俺男人病了。”
屋裡安靜了一瞬,隻有窗外的一點光落在鐵欄杆上。左左冇有出聲,萍姐也冇有動。
阿芬又說:“他病了,冇錢治。俺偷了東西,賣了錢給他治病。他還是死了。”
她說完這句話,就不說了。屋裡又安靜了,過了一會兒,我聽見她翻了個身,床響了一聲。
萍姐的聲音從床頭傳過來,不大,但很清楚:“你男人死了,你還在這兒。出去以後打算乾啥?”
阿芬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她的聲音才從被子裡傳出來:“俺還冇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