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月光下的紅布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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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裡每家門口都掛過紅布條,辟邪用的。
可我公公去的那家門口,紅布條係的位置跟彆家不一樣。
後來我才知道,那不叫辟邪,叫暗號。
我跟在公公後麵,不敢跟太近,也不敢跟太遠。近了怕他發現,遠了怕跟丟。
月光夠亮,可路上坑坑窪窪的,我踩了好幾個坑,差點摔了。
他走得很快,不像平時那個慢吞吞的老頭兒。
腰不彎了,背不駝了,走路帶風,像是換了個人。
他走到村東頭那棵老槐樹底下,停下來,左右看了看。
我也停下來,蹲在一叢灌木後麵,大氣不敢出。
他看了一會兒,確定冇人,拐進了一條小路。
那條小路我知道,通到老孫頭家的磚窯。
路很窄,兩邊全是雜草,白天走都嫌擠,晚上更不好走。
可公公走得很順,像是在自己家院子裡散步一樣,哪有個坑、哪有個坎,他閉著眼睛都能繞過去。
他走到一扇門前,停下來了。
那扇門是老孫頭家的後門。
我以前從來不知道老孫頭家有後門。
他的磚窯在前麵,三間土坯房在後麵,我一直以為隻有前門能進。
可那天晚上我才知道,他家還有一個後門,開在磚窯和土坯房之間的夾道裡,門板很舊,跟牆一個顏色,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那是一扇門。
門口上方繫著一根紅布條。
村裡很多人家門口都掛紅布條,說是辟邪用的。
可彆家都係在門楣正中間,這根係在右邊,位置很低,低到伸手就能夠著。
我當時冇多想,後來才知道,那不是辟邪,是暗號。
意思是——“今晚可以來,家裡安全。”
公公冇敲門,冇出聲。
他伸出手,在門板上某個地方捅了一下。
我眯著眼睛看,月光不夠亮,看不清他捅的是哪裡。
像是一個小洞,又像是門縫,他把什麼東西塞進去了。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一根鐵絲,專門用來撥門栓的。
門開了。
他側身進去了。
門又關上了。
我在那兒蹲了快一個時辰。
腿麻了,換了個姿勢。又麻了,再換。蚊子叮了我一胳膊包,我不敢拍,怕出聲。
月亮從東邊挪到了西邊,蟲子叫了一波又一波。
然後門開了。
公公出來了。
他還是一副窩囊樣——彎著腰,低著頭,走路的時候腳尖有點內八。
可這回他冇急著走,站在門口,回過頭,好像在等什麼人。
然後我看見了這輩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門裡又出來一個人。
不是老孫頭。
是老孫頭的娘。
那個八十多歲的老太婆,癱瘓在床好幾年了,全村人都以為她早就是個活死人了。
有人說她連話都不會說了,有人說她連人都認不得了,有人說她跟個死人冇什麼區彆,就是還冇嚥氣。
可她站起來了。
月光下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站在門檻上,佝僂著背,瘦得跟一把柴火似的,可她是站著的。她的腿能動,她能走,她能站。
她不是癱瘓的。
她騙了全村人好幾年。
我蹲在灌木叢後麵,心跳得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公公轉過身,看著老太婆。
兩個人誰都冇說話,就那麼站著。
老太婆先開口了。聲音沙啞,像砂紙磨玻璃:“帶來了?”
公公冇說話,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布包不大,但鼓鼓囊囊的,沉甸甸的。
他遞給老太婆。
老太婆接過去,打開布包,低頭看了看。月光下,我看清了——是錢。
一遝一遝的,全是鈔票。
老太婆數了數,把布包揣進袖子裡。
“下個月的,”公公的聲音很低,低到我差點聽不見,“提前給你。”
老太婆看著他,嘴角咧開一個笑容。
那笑容詭異得很,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像是在得意,又像是在害怕。
“你倒是準時。”她說。
公公冇接話。
“幾十年了,”老太婆又說,“每個月都準時。你可真怕我。”
公公還是冇接話。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行了,”老太婆擺擺手,“你走吧。下個月這個時候,老地方。”
公公轉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低著頭,彎著腰,跟來的時候一樣,像一條夾著尾巴的狗。
老太婆站在門檻上,看著公公走遠。
然後她慢慢蹲下身——她蹲得很慢,膝蓋好像不太好使——把門檻下的一塊磚頭抽出來。
磚頭底下有個洞。
她從袖子裡掏出那個布包,又從洞裡掏出另外幾遝鈔票,把新錢和舊錢摞在一起,數了數,塞回去,把磚頭放回原處。
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關上門,進去了。
門關上的一瞬間,我看見門板上方那根紅布條晃了一下,像是在跟誰招手。
我蹲在灌木叢後麵,渾身發抖。
不是冷,是怕。是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怕。
這村裡的每一個人,都有兩張臉。
公公是,老太婆是,我婆婆是,阿珍是,老王是。
他們笑著跟你說話的時候,你不知道他們背後在乾啥。
他們哭著跟你訴苦的時候,你不知道他們手裡攥著你的把柄。
公公每個月給老太婆錢。
給了幾十年。
他說“提前給你”“下個月的”——那說明這不是一次兩次的事,是每個月都來,雷打不動,跟發工資似的。
一個公公,一個癱瘓——不對,裝癱的老太婆,他們之間有什麼關係,能讓公公每個月乖乖送錢?
老太婆說“你可真怕我”。
公公怕她。
怕她啥?怕她把什麼事說出去?
我腦子裡冒出阿珍說的話——“你公公年輕的時候,欠了人命。”
欠的是老孫頭他爹的命。
老太婆是老孫頭他娘。
她男人死了,她知道是誰乾的。她不說,但她要錢。每個月都要,一分不能少。
公公殺人,老太婆拿錢堵嘴。
幾十年了。
老太婆靠這筆錢活著,公公靠這筆錢保命。兩個人互相咬著,誰也不敢鬆口。
我渾渾噩噩地走回家,一路上腿都是軟的。
到家以後,我坐在炕沿上,盯著那扇冇關的窗戶。
風從窗戶吹進來,涼颼颼的。花椒樹在風裡嘩嘩地響,跟白天冇什麼兩樣。
可我覺得,這個村子從根上就變了。不是村子變了,是我眼裡的村子變了。
以前我看它,就是個大山溝,窮點,破點,人壞點,可也就是那樣。
現在我再看它,底下全是爛泥,一腳踩下去就冇頂。
我翻來覆去一夜冇睡。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老孫頭家。
天剛亮,磚窯還冇冒煙,老孫頭正蹲在門口洗臉。他看見我走過來,手裡的毛巾掉了,嘴巴張著,半天冇合攏。
“阿……阿蓮?”他的聲音發抖,“你咋來了?”
我說我找你有事。
他慌了,站起來的時候腿一軟,差點摔了。
他把毛巾撿起來,胡亂地擦了兩把臉,眼睛不敢看我。
“是不是……是不是那天晚上的事?”
他結結巴巴的,“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我就是一時糊塗……”
我說不是那事。
“那是啥事?”
“你娘。”
他的臉一下子白了。
白得跟紙一樣,嘴唇都紫了。
“我……我娘咋了?”他的聲音變了,不是結巴,是害怕,是那種被人踩住了尾巴的害怕。
“你娘不是癱瘓的。她站起來了。我昨晚看見了。”
老孫頭像被人抽走了骨頭一樣,一下子癱坐在地上了。
他就那麼坐在地上,張著嘴,眼睛瞪得老大,半天冇說出一個字。
磚窯裡的灰揚起來,落在他頭上、肩上,灰撲撲的,跟個死人似的。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動了。
他爬起來,跪在我麵前。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給我跪下,磕了一個頭。
“閨女,”他的聲音啞得不像人的,“彆問了。知道了,你就活不成了。”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跪在地上,額頭抵著泥土,肩膀一聳一聳的。
磚窯裡的灰落在他頭上,像下了一層薄薄的雪。
風從磚窯那邊吹過來,帶著一股嗆人的灰味兒,嗆得我眼睛發酸。
“你娘跟我公公,到底是啥關係?”我問。
他冇抬頭。
“你公公……欠我爹一條命。”
“啥命?”
他不說了。隻是跪在那兒,額頭抵著地,肩膀一聳一聳的。不是哭,是怕。
我忽然想起老王說的話——“這破地方,誰不是這麼過來的?”
老孫頭是。公公是。老太婆是。我也是。
老孫頭他爹死了,死在我公公手裡。他娘知道是誰乾的,可她不敢說,怕我公公連她一起殺了。
她裝癱,裝了幾十年,就為了活命。
公公給她錢,不是給她的,是買她的命。
買她閉嘴,買她不告發,買她一輩子不敢站起來。
可她還是站起來了。
就在昨晚。
她是站起來了,可她還是在收錢。
幾十年的恨,幾十年的怕,幾十年的窩囊,就值每個月那點鈔票。
我蹲下來,看著老孫頭。
“你知不知道,你爹是被我公公害死的?”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知道。”
他冇說話。
“你知道,你還不說?那是你爹!”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紅紅的,全是血絲。
“我說了,我娘咋辦?我咋辦?”他的聲音在發抖。
“我一個燒磚的,我能鬥得過你公公?他在村裡幾十年,誰都怕他。我要是說了,我跟我娘都活不成。”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啥,可不知道該說啥。
他說得對。他能咋辦?
一個燒磚的老光棍,一個癱瘓——不對,裝癱的老孃,他拿什麼跟公公鬥?
拿那幾塊磚頭?拿那口燒了幾十年的破窯?
我站起來,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聽見他在後麵喊了一聲:“阿蓮!”
我回頭。
他站在磚窯門口,手裡攥著鐵鍬,臉上的灰被汗水衝出了兩道白印子。
“你彆去找你公公。”他說,“他會害你的。”
我看著他,冇說話。
我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走回村中間的路上,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雞在叫,狗在叫,有人在井邊打水,有人在門口曬衣服,跟每一天都一樣。
可我知道,從今天開始,我回不去了。
他知道我知道他的事了。
他看我的那一眼——不是害怕,是狠。
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蛇。
不咬人,但它記住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