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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裡的風流往事 第9章 二狗子他娘

作者:墨邊閑人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6-02 10:00:01

第9章 二狗子他娘二狗子他娘是個好人,她從來不害人。

可這個村裡的好人,最後都沒好下場。這個理兒,我是後來才明白的。

翠花是村裡公認的老實人。

她這個人,跟“老實”兩個字簡直長在一起了。

老實巴交的長相,老實巴交的穿著,老實巴交的說話方式。

一年到頭就是那幾件灰撲撲的衣服,頭髮用黑色橡皮筋捆著,臉上從來不抹東西,連雪花膏都不擦。

她不愛串門,不愛嚼舌根,不愛湊熱鬧。

誰家吵架了她繞著走,誰家辦喜事她隨了禮就走,不多待一分鐘。

她的世界就三件事——下地、餵雞、伺候她那個暴脾氣的男人。

二狗子他爹叫劉鐵柱,人如其名,又硬又冷,跟塊鐵似的。

那男人脾氣暴,嗓門大,動不動就打人。

我嫁過來三年,親眼看見他打過翠花兩次,一次是用扁擔,一次是用鞋底子。

打完了他該吃吃該喝喝,翠花該幹活幹活,倆人都當沒這回事。

村裡人都知道劉鐵柱打老婆,可沒人管。

這破地方,打老婆算啥?不打才稀奇。

所以我一直覺得翠花可憐。

她比我大十幾歲,可看著比實際年齡老得多,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的,手上的口子一條一條的,像是被日子這把刀一刀一刀刻出來的。

她不光可憐,還可憐得不吭聲。

這纔是最可憐的。

那天早上我去田裡幹活,遠遠看見她在她家地裡拔草。

她蹲在那兒,一把一把地薅,薅得很仔細,連根拔,像在給地剃頭。

我本來想繞過去。

不是不想跟她說話,是不敢。她知道我跟老王的事,阿珍說的。

我見了她心裡發虛,不知道她會不會當麵罵我不要臉,還是背地裡到處說,還是憋著不說,但看我的眼神跟看一堆屎似的。

可她已經看見我了。

她擡起頭,朝我這邊看了一眼,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朝我走過來了。

我站在田埂上,手裡的鋤頭不知道往哪兒放。

她走到我麵前,沒說話,先看著我。

那眼神不是我想的那樣——沒有罵,沒有恨,沒有看不起。

“蓮兒,”她說,“你忙不忙?不忙的話,咱說幾句話。”

我說不忙。

她拉著我的手,把我拉到田埂邊上坐下。她的手很粗糙,骨節又大又硬,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可那手拉著我的時候,不硌人,還有點暖。

她坐下以後沒急著說話,從兜裡掏出一塊手絹,擦了擦臉上的汗,又擦了擦手,把手絹疊得方方正正的,塞回兜裡。

然後她看著我,開口了。

“蓮兒,我知道你跟老王的事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平得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她擺擺手攔住了我。

“你不用跟我說啥。我不是來罵你的,也不是來勸你的。我就是想跟你說幾句話,你聽不聽在你。”

我沒吭聲。

她看著遠處的地,遠處是山,山上是樹,樹被風吹得搖來搖去的。

“我年輕的時候,”她說,“長得也不醜。”

她轉過頭看著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有得意,有苦澀,像是在說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被人惦記過。村裡好幾個光棍,看我的眼神就跟蒼蠅看見臭肉似的。”

“那你咋過來的?”我問。

“我男人看得緊。”她說起劉鐵柱的時候,語氣很複雜,像是不恨,又談不上愛。

“他那時候年輕,力氣大,脾氣也大。誰敢多看我一眼,他就瞪人家。

瞪完了回來罵我,‘你穿那麼好看給誰看?’

其實我穿的就是灰褂子,跟他娘穿的一樣。”

她停了停,手指在地上畫圈。

“後來就沒人敢惦記我了。不是我不招人了,是他看得緊。看得緊也好,省心。”

我從她的話裡聽出了另一層意思——她不是不想被人惦記,是她男人不讓她被人惦記。

她用一種“被管著”的方式,把自己裹了一層殼。

殼厚了,就沒人能碰了,她也就安全了。

“蓮兒,”她又轉過頭看著我,這回眼神變了,變得很認真,認真得有點嚇人。

“你聽我一句勸,你要是想活命,就少跟那些男人來往。村裡那些光棍,沒一個是省油的燈。”

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她說的內容——阿珍也說過類似的話。

“你看見老王翻我家牆了?”我問。

她沒回答,可她臉上的表情回答了。

“我不會害你,”她說,“我這個人,一輩子沒害過人。可你好好的一個閨女,我不想看著你……”

她沒說完。

她低下頭,又把手絹掏出來,擦了擦眼角。沒淚,就是習慣性的動作。

“二狗子他爹打你,你咋不跑?”我忽然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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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擡起頭看著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比剛才還苦。

“跑?跑哪兒去?我孃家沒人了,我爹媽都死了。跑出去能幹啥?去城裡要飯?還是去當……那個?”

那個字她沒說出口,可我知道她要說啥。

當小姐。

“我跟你不一樣,”她說,“你年輕,你還有機會。我老了,我這輩子就這樣了。可我不想你也這樣。”

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看著我,眼眶有點紅。

“蓮兒,你記住,這個村裡的好人,沒一個好下場的。”

她說完轉身走了,走得很快,低著頭,像怕被誰看見。

我坐在田埂上,看著她的背影。

這個村裡的好人,沒一個好下場。

她說她自己。

也在說我。

那天夜裡,老王來了。

他來的時候我剛睡下,聽見窗戶響了一聲,睜開眼,他已經站在屋裡了。

他今天跟以前不一樣——沒帶酒,沒笑,臉上的表情陰陰的,像誰欠了他錢似的。

他脫了鞋,在炕沿上坐下,沒急著躺下來,先點了一根煙。

我看著他抽煙的樣子,忽然覺得他今天有心事。

“翠花今天找我了。”我說。

他看了我一眼:“找你幹啥?”

“勸我。說讓我少跟男人來往,說村裡光棍沒一個是省油的燈。”

老王抽了口煙,忽然笑了。

是那種好像聽見了一個笑話的笑。

“翠花?”他把煙灰彈在地上,“她男人當年還不是天天往張寡婦家跑?她自己裝不知道罷了。”

我愣了一下。

劉鐵柱?那個動不動就打老婆的劉鐵柱,那個“看得緊”的劉鐵柱,他自己往張寡婦家跑?

“張寡婦?”我問,“哪個張寡婦?”

“村西頭那個。死了男人十幾年了,兩個兒子都在外麵。她一個人住,白天在家餵豬,晚上……”

老王沒說完,又抽了口煙。

我腦子裡“嗡”了一聲。

原來這村裡,誰都不是乾淨的。

翠花跟我說她男人看得緊,看得緊是怕別人惦記她,還是怕她自己有空惦記別人?

還是他跑出去偷人的時候,怕她也在家偷人?

互相看著,互相防著,互相騙著。

這就是這村裡的夫妻。

我正想著,老王忽然把煙掐了,轉過身看著我。

“明天晚上,村東頭燒磚的老孫頭要請你喝酒。”他說,“別去。”

我愣住了。

老孫頭?那個六十多歲的老光棍,一輩子沒娶上媳婦,整天在磚窯裡燒磚,燒得滿村都是灰的那個?

“請我喝酒?”我說,“我跟他連話都沒說過幾句,他請我喝啥酒?”

老王沒回答。

他低著頭,把煙頭掐滅在床沿上,又燙出一個黑印子。

那床沿上已經有五六個黑印子了,都是他燙的。我之前想罵他,後來懶得罵了。

“我問你為啥,”我說,“你倒是說啊。”

他還是沒回答。

他站起來,穿上鞋,走到窗戶跟前,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有我看不懂的東西。不是生氣,不是嫉妒,不是擔心。

“別去就是了。”他說,“聽我的。”

然後他翻窗出去了。

那一夜,他沒留下。

我躺在床上,盯著那扇沒關的窗戶。

風從窗戶吹進來,吹在我臉上,涼颼颼的。

以前吹進來的風不冷。

可今天,我覺得冷。

不是身體冷,是心裡冷。

老王來了一會兒,抽了一根煙,說了幾句話,走了。他沒碰我,這是第一次。

他來了,什麼都沒幹,走了。

是因為翠花找我了?是因為他知道了什麼?還是因為他說的那個老孫頭?

老孫頭請我喝酒——他怎麼知道的?

老孫頭跟他說的?還是他聽別人說的?

他為啥不讓我去?老孫頭有啥問題?

一堆問號在我腦子裡轉,轉得我頭疼。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可還是冷。

不是因為風,是因為——老王來了,又走了。

他沒留下。

他以前每次都留下的。

我燥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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