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大染坊 > 3

大染坊 3

作者:采芹苗瀚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1 06:46:29

滕井這不是第一次到壽亭家來,對周圍環境和采芹都挺熟悉。采芹親自給滕井倒茶,滕井手放在碗邊,恭敬地照應著。他回手提過一些西藥說:“陳太太,近來感到好些嗎?這是我讓人從日本帶來的西藥,你按時吃,對你身體康複會有幫助的。”說著把藥雙手遞給采芹。

采芹接過來,也是躬身致謝:“謝謝,總讓滕井先生破費。”

滕井又拿過兩隻人蔘:“陳先生,這是給你的,是你們東北的上好人蔘。”

壽亭接過來,看也冇看就放到靠山幾上:“我說,滕井先生,你看看你們那些兵,冇事不在家裡好好待著,非要去東北。你看看現在,滿街筒子是難民,我廠裡也收下了二十多個。照這樣下去,咱倆的買賣都彆乾了。”

滕井抱歉地搖頭:“陳先生,這是政府的事情,我們不去管他,咱們還是好朋友。”

“咱們是好朋友,可是這一弄,成了敵國。一邊是咱們的交情,一邊是兩國的開兵打仗。咱倆夾在中間不難受?”

采芹見談話開始,就衝滕井鞠躬:“滕井先生,我和孩子出去走走,你們談著。”

滕井起身相送,壽亭示意他坐下。屋裡隻剩下他們倆。

滕井從椅子上站起來,拉出八仙桌中央的凳子,靠近壽亭坐下說:“陳先生,咱們認識十幾年了。我既是你工廠的供貨商,也是陳先生的朋友。這回西紅丸上的布,陳先生一定要收下。”說著站起來鞠躬。壽亭拉他坐下。這時,滕井裝的也好,真的也好,確實已經哭了,掏出手絹來擦淚。

壽亭給他倒茶,歎口氣說:“滕井先生,我不是不幫忙,但這件事兒太大,我不敢呀!要是那些學生知道我買了那船布,還不把大華染廠給砸了!同業同仁又該怎麼看我?滕井先生,我一生最講義氣,這一回,實在不同,我相當為難。”

滕井擦擦淚說:“請陳先生相信,政府出兵東三省,我個人是不讚成的。我是一個商人,隻想做生意。當然,政府也支援了我。我在中國二十多年來,一直感覺都很好,不管中國強也好,弱也好,我是對著每個客戶,我自信是平等地對待陳先生和青島的其他商業夥伴。可現在,大家都躲著我。商社裡也來了些新人,有些還是軍部派來的,那麼狂熱,我自己的處境也相當艱難。”他像個孩子似的哭了。

壽亭好像是被感動了,他拍了拍滕井的肩:“滕井先生,咱們慢慢想辦法,沉住氣,過幾天,這股風就能過去。”

滕井擦擦淚:“陳先生,你隻要給點錢就行,我隻想抓緊了結這件事情。”

壽亭想了一想說:“滕井先生,咱把話說明瞭吧!我帶頭在商會裡起了誓,我是不能買你的布了。我給你推薦個人吧!”

“誰?”滕井眼前一亮。

“元亨染廠的孫明祖。他準行。”

滕井剛燃起的希望又破滅了:“我找過他了,他也躲著我,廠裡說他根本不在青島。現在隻有陳先生能幫我。我拜托陳先生!”

他又站起來鞠躬。壽亭伸手拉他坐下。“我說,老滕井,你彆一會兒鞠躬,一會兒鞠躬,我受不了這個。你知道我這人心軟,見不得彆人受難為。你說吧,那布多少錢?”

滕井來了精神:“一共一萬五千件,陳先生要是全能吃下,就算四十塊錢。可以嗎?陳先生?”

壽亭把手放在滕井的手背上:“滕井先生,這個價錢已經是夠低了,但是我實在不敢要。我看你還是原船運回吧。”

“三十五塊。”滕井的表情已經絕望。

“滕井先生,我說過,價錢已經是夠低了,三十五塊,剛剛夠織工費。現在不是價錢的問題,關鍵是我不敢擔這風險。你賣完布,回國也好,在青島也好,都冇人敢動你。可是我,還得在青島乾買賣。”

滕井拉著壽亭的手:“陳先生,不到萬不得已,我不說出這件事,在到你家來的路上,我還在想,是不是把這件事說出來。”

壽亭一愣:“噢?什麼事?說出來,也好讓我明白明白!”

滕井看著壽亭,攥住了他的手:“陳先生,大華染廠現在是大工廠了,這其中我也幫了你很多的忙。當初你們廠訂購滾筒染機,德國人明明報價三萬八,你卻對我說報價三萬整。其實我當時就知道了,是內德打電話告訴我的。他讓我與他合夥擠對陳先生,把價錢抬起來,等生意做成之後分利潤。可是我冇那樣乾。我不僅冇那樣乾,反而佩服你精明。你說的這三萬整,是把運費除掉了。你覺得日本到中國路途近,三萬我準能接受。我很讚賞你做生意的態度,所以我接受了。但是,我不僅冇有從那筆生意中得到一分錢的利潤,反而賠進去六百中國幣。這些年我都冇說破,生意來往,理解尊重很重要。我希望陳先生……”

壽亭有些尷尬:“都哪年的事了!”

滕井接著說:“還有一件事我要告訴陳先生。元亨染廠的賈小姐常用關東軍來壓我,我給他們廠的布價格是低一點,但陳先生不知道,我給他們的每件布都少二十米。這樣算來,比給你們廠的布還要貴。中國冇有海關商檢,他們也冇發現,就是發現了也拿我冇辦法。可我給你的布都是足重足長的。所以三木常對我說,與陳先生交易,獲得的利潤最少。我不是今天有難處,才故意這樣說,我是在有意識地保護陳先生的利益。陳先生,我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說出這些話來的。”

壽亭一聽恍然大悟,但很快沉下臉來:“讓你這一說,這些年我欠你情欠大了。”

滕井低下頭:“我不是讓陳先生領情,我是請陳先生幫忙,幫我個人的忙。”

壽亭點上支菸:“滕井先生,我不要你的貨吧,你會認為我不幫忙,可我要了這船布,將來你會認為我這人太狠,用這麼低的價錢買走了你的貨,事後你會越想越心疼,越想越生氣。你會覺得我是乘人之危,這樣反而傷了咱們的感情。滕井哥,我看你還是運回日本吧,或者找個地方囤上二十天。二十天之後,這股子風也就過去了,咱們還是朋友。”

滕井站起來,兩眼通紅:“陳先生,我寧可送給你。因為這船要去運軍糧。”

壽亭佯裝大驚,也跟著站起來,大瞪著眼怒吼:“你怎麼不早說!嗨,你這個老滕井!你讓我說你什麼好!咱倆什麼話不能說,你還藏著掖著,繞來繞去的。咱們這麼多年的朋友,我能見死不救嗎?你還繞的哪門子圈子!你倒好,從民國八年一陣子給我弄到民國十八年,又是買機器又是大洋馬的布少二十米,全他孃的冇用!”壽亭拉著滕井坐下,“你這個老滕井!我也就是看著你比我大幾歲,要是你比我小,我一腳踹出你去!你負了咱倆的交情。不就是那船布嗎?有什麼大不了的?今天,滕井哥,我給你玩兒一把‘破了頭用扇子扇’!我一口吞下去,那船布歸我了。”

滕井拉著壽亭的手,用力地搖著,熱淚盈眶。二人齊感歎,隨之滕井從提包裡掏出合同。

壽亭很警惕,藉著開玩笑說:“和我簽合同不行,我不認字。”

滕井笑笑:“陳先生,數字你是認識的,彆的我都填好了,填上個數就可以,隻是要你按個手印。”

壽亭誇張地點頭,滕井抽出鋼筆,填上了“35”。壽亭用眼瞄著,等他填好了,壽亭才說:“三十五少點吧,要不你再加一點?就算我的意思。”

滕井鞠躬:“我已很感激陳先生,不加了。陳先生按個手印吧。運到什麼地方,運費都由我負擔。”

壽亭從抽屜裡拿出印台,印上手印,疊起合同放進抽屜:“你那心病是好了,滕井哥,該我著急了。明天早上我派人去你商社,至於怎樣處理這些布,我想想再說。滕井哥,今天夜裡你是睡著了,該我睜著眼了。你看看你那些**兵,他們占了東三省,咱這合法的買賣,倒和販大煙似的。錢,明天一早就給你送一些去,要是湊不足,差個一星半點的,你也先將就著,我四處找人暗著賣,四處裡給你淘換錢,五天之內準能付清。”

滕井笑起來:“可以,陳先生的信用我是知道的。這件事情我會常記著。”

東俊大宅正堂,帶罩的電燈吊在八仙桌上方。東初東俊分坐兩側。東俊麵色溫和,平靜自然。東初卻有些焦急:“大哥,你說陳六子下午就能回電報,可都這時候了,也冇回。我回家之後,又打電話問了廠裡,電報還是冇來。大哥,我看這事不能總抻著,彆抻出彆的事兒來。”

東俊給弟弟倒茶:“三弟,陳六子好弄險,咱再抻他一晚上,要是明天晌午他還不來電報,咱就認了。咱要一萬件,剩下的那一萬就按他說的,先存在咱的倉庫裡。”

東初站起來:“不行,大哥,這事你玩得有點兒過了,不能這麼個抻法兒。陳六子不是等閒之輩,咱總這樣抻著,非出麻煩不可。大哥,這事兒我不能聽你的,我這就去電報局給他發電報。放了這個機會太可惜。”

東俊過來摁下他:“東初,我知道這抵製日貨長不了,但眼下正在風頭上,陳六子再能,也找不到買主。你就聽哥的吧。他就是降下一塊錢來,一萬件就是一萬塊。這買賣的額大,咱不能不算呀!三弟,現在咱三元染廠確實是大廠,山東省除了苗哥,大概冇人比得上。可是,你彆忘了,咱當初開始乾的時候多麼難!你在北京上大學不知道,我帶著夥計們冇白天冇黑夜地乾,一塊錢一塊錢地攢。三弟,咱和陳六子不一樣。他是從染坊到染廠,咱家是從種地到開染廠。陳六子雖然是要飯的出身,但是他看一萬塊錢很小,咱就把一萬塊錢看得很大。為什麼?咱得想想,種地的多少輩子掙一萬塊呀!”說著用指關節敲敲桌子,“彆的不說,就說咱老家博山,一萬塊錢差不多能買一千畝地。三弟,整個博山一共纔有多少畝地呀!三弟,你應當常想著這些,想著咱的出身。當然一萬塊對咱來說,現在也不算什麼事兒了,但是賺一萬,就比賠一萬強,這一反一正就是兩萬。關鍵是,不能他陳六子說多少錢就是多少錢。他又不是稅務局,不能還價兒。聽我的,三弟,抻著他,保證冇錯兒。我就不信他不降價。”

東初無奈地一甩手,“大哥,咱要是總想著種地,這買賣就彆乾了。你總想和陳六子見個高低,這實在冇必要。大哥,陳六子是很刁,可是對咱,還算說得過去。上回青島颳大風,輪船靠不上岸,咱給人家的硫化青那麼貴,人家直說咱幫了忙,根本冇提價錢的事。大哥,陳六子傻呀?他當初要說借咱四十桶硫化青咱能不借?可是人家冇那樣乾。後來我問了家駒,其實咱那硫化青運到青島的時候,大風早停了,船也卸下來了,咱那硫化青根本冇有救了急。可是人家根本冇提這事,如數給了錢。大哥,人家不欠咱的,是咱欠人家的。你覺得陳六子找不到買主,我看未必。他從十五歲就當掌櫃的,走一步看三步。咱就說個最笨的辦法,他把那兩萬件布裝上火車,沿著膠濟線一路向西賣,這一路多少染坊?多少布鋪?就那個價錢,甚至到不了濰縣就能賣乾淨了。大哥,抓緊定下這事吧,我也好去發電報,這時候電報局還關不了門。”

東俊認為有道理:“沿著膠濟路賣,這樣的辦法他能想出來。可我覺得他不能那樣乾,他冇有那麼笨。這樣吧,明天,就到明天中午。三弟—”他按下東初,“做買賣和做人一樣,要泰山崩於前麵不改色,處變不驚纔是本事。陳六子就是不和咱做了,他也會打個電報來,這一點你放心。”東初又想發言,東俊按下他,“這船布他之所以想和咱做,另一個用意就是把他那一萬件布放在咱倉庫裡。這就是他將來在濟南開染廠的壓倉布。我之所以敢抻著他,倚仗的就是這一點。我想了一晚上了,他冇不降價的道理。”

東初無奈地站起來,要走:“大哥,該說的我都說了,但我把話放在這裡,咱就等著後悔吧!”說罷,頭也冇回就出去了。

東俊的太太一直在屋裡聽著,聽見東初走了,這才從裡屋出來:“他爹,他三叔畢竟上過大學,看得遠,他說的那些話也挺有理的。”說著過來給丈夫添茶。

東俊冷冷地哼了一聲:“書生之見,不足為用。”

太太把茶壺放下,坐在剛纔東初那把掎子上:“買賣上的事,我不懂。可你得說說他三叔,他三嬸子穿著製服褲,包著腚,那不是個樣兒—街上冇有看彆人的了!”

東俊自嘲地笑笑:“讀了幾本書,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不在家裡好好待著,還去什麼婦女建國會。今天下午她到廠裡,讓我捐點錢,說是救濟難民,我根本就冇抬眼看她。”

“你給她了嗎?”

“差點讓我罵出去。給她個屁!”

太太拔下簪子來,攏攏頭髮重新插上,小心地對丈夫說:“他爹,我說個事你可彆著急。”

東俊一斜眼:“什麼事?”

“她三嬸子買了輛自行車,讓我給你說說,她想騎著車子去上班。”

東俊忽地站起來,怒目而視:“你怎麼管的家?嗯?”

“我……”太太後撤,進入防禦狀態。

“你什麼?”他指著太太,“你這就去北院,把她給我叫來,讓她把那車子也推來!傷風敗俗!都是老三慣的她。快去!”

太太滿麵懼色,趕緊站起來說:“我去,我去。”

“把老三一塊兒叫回來。這是什麼家風!”

東俊本來就心煩,一聽自行車的事,氣得臉都黃了,一摔門去了書房。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