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三年(1714年)春,南書房的桃花剛謝,一道新的任命聖旨就落到了張廷玉頭上——擢升他為《古今圖書整合》副總裁官,協助總裁官陳夢雷主持全書的編纂統籌工作。訊息傳來,張廷玉心裡清楚,這既是康熙對他之前典試江南、體察民情表現的認可,也是一次實打實的能力考驗。
《古今圖書整合》這樁差事,說起來風光,實則是塊燙手的山芋。這部書堪稱清代規模最大的類書,上至天文地理,下至農工商貿,包羅萬象,計劃收錄典籍萬餘種,編纂團隊足足有數百人之多。這些編纂人員裡,既有翰林院的飽學之士,也有內府的資深編修,還有各地舉薦的宿儒,成分複雜,脾氣各異。更麻煩的是,之前的編纂工作雖已啟動數年,但因缺乏統一統籌,各典編纂進度不一,體例混亂,甚至出現了不同典籍內容重複、互相矛盾的情況。康熙派張廷玉接手,就是要他理清這團亂麻。
走馬上任的第一天,張廷玉冇有急著發號施令,而是先花了三天時間,把已經編纂完成的“曆象典”“方輿典”等部分文稿全部翻閱了一遍,又逐個走訪了編纂團隊的核心成員,摸清了每個人的專長、性格和工作進度。這一番摸底下來,他心裡有了底:問題的核心不在於人手不夠、學識不足,而在於缺乏統一的規劃和有效的協調——各典編纂各自為戰,冇有統一的體例標準;資深學者自持才高,不願聽從調配;年輕編修經驗不足,又不敢請教,導致進度拖遝。
找到問題根源,張廷玉冇有貿然動手,而是先去拜訪了總裁官陳夢雷。陳夢雷是學界泰鬥,學識淵博,但年事已高,精力不濟,對統籌協調的瑣事早已力不從心。張廷玉登門時,特意帶上了自已整理的問題清單和初步的解決思路,態度謙遜地說:“陳大人,晚輩剛接手副總裁官的差事,很多情況還不熟悉。這是晚輩梳理的一些編纂中的問題,還有幾點不成熟的想法,想請大人指點一二。”
陳夢雷正愁無人分憂,見張廷玉態度謙和,又對情況瞭如指掌,心中大喜,連忙說:“廷玉,你隻管放手去做。編纂統籌的事,你比我清楚,今後凡事你可自行決斷,不必事事向我請示。”得到陳夢雷的授權,張廷玉纔算真正有了行事的底氣。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製定統一的編纂體例。結合之前參與“方輿典”“食貨典”校勘的經驗,他牽頭擬定了《古今圖書整合編纂凡例》,對全書的分類標準、條目設置、引文規範、註釋格式等都做出了詳細規定。比如引文部分,要求必須註明出處、版本,避免以訛傳訛;註釋部分,要簡潔明瞭,不堆砌辭藻。為了讓大家接受這套凡例,他冇有直接下發強製執行,而是先組織核心編纂人員召開研討會,把凡例草案分發給每個人,讓大家暢所欲言,提出修改意見。
研討會上,果然有資深學者提出異議。一位頭髮花白的翰林院編修站起來說:“張大人,你這套凡例過於繁瑣了。編纂典籍,重在收錄廣博,何必在格式上斤斤計較?這樣反而會束縛大家的手腳。”
張廷玉冇有反駁,而是躬身請教:“老大人所言極是。隻是晚輩有個疑問,若是格式不統一,不同典籍的引文出處、註釋方式各不相同,日後讀者查閱起來豈不是極為不便?而且,若是不註明出處,如何保證引文的準確性?這部書是要傳世的,一旦出現訛誤,不僅會誤導後人,也會辜負皇上的信任。”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當然,老大人的擔心也有道理。凡例隻是參考,若是遇到特殊情況,大家可以隨時提出,我們共同商議調整。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都是為了把這部書編好,讓它成為傳世經典。”
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態度又謙遜誠懇,那位老編修也不好再堅持已見。其他編纂人員見狀,也紛紛表態支援。最終,經過幾輪修改,《古今圖書整合編纂凡例》正式確定下來,為全書的編纂工作定下了統一的標準。
解決了體例問題,接下來就是協調進度。張廷玉根據各典的難易程度和編纂人員的專長,重新劃分了工作任務,製定了詳細的進度表,把每一項任務都落實到具體的人、具體的時間節點。比如“食貨典”涉及的賦稅、農工商貿等內容,與民生緊密相關,他就安排了曾在戶部任職、熟悉政務的編修負責;“藝術典”涉及書畫、戲曲等內容,他就挑選了擅長文藝的學者牽頭。
對於進度滯後的編纂小組,他冇有批評指責,而是親自上門瞭解情況。有一個負責“樂律典”的小組,因為涉及大量古代樂譜的解讀,難度極大,進度一直跟不上。張廷玉得知後,冇有催促,而是調閱了他們整理的文稿,發現他們的問題在於對部分古樂譜的解讀存在分歧,導致工作停滯。於是,他特意從內府調來了珍藏的宋代樂譜孤本,又邀請了幾位精通音律的宿儒,組織了一場專題研討會,幫助這個小組解決了難題。
那個小組的負責人感激地說:“張大人,多謝您的幫助。若不是您出手相助,我們還不知道要卡在這裡多久。”張廷玉笑著說:“大家都是為了編纂工作,不必客氣。以後遇到任何問題,都可以隨時來找我,我們齊心協力,冇有解決不了的難題。”
除了協調進度,張廷玉還要處理團隊內部的矛盾。編纂團隊人數眾多,難免會出現意見不合、互相推諉的情況。有一次,“草木典”和“禽蟲典”的編纂人員因為一份關於“竹類”的資料歸屬問題,吵得麵紅耳赤。“草木典”的編修認為,竹子屬於植物,理應歸“草木典”收錄;“禽蟲典”的編修則認為,竹子常被用於製作樂器、農具,與民生相關,應該歸“禽蟲典”附帶收錄。
雙方各執一詞,互不相讓,隻好來找張廷玉裁決。張廷玉聽完雙方的理由後,冇有立刻下結論,而是查閱了大量相關典籍,又召集雙方商議。他說:“兩位大人說得都有道理。依我之見,竹子的植物屬性是根本,理應在‘草木典’中詳細收錄;至於其用途,可以在‘草木典’的註釋中說明,同時在‘禽蟲典’相關條目下註明參見‘草木典’,這樣既保證了分類的準確性,又方便讀者查閱。”
這個解決方案既照顧了雙方的意見,又符合編纂體例,兩人都滿意而歸。類似的矛盾還有很多,但張廷玉始終堅持“公平公正、以理服人”的原則,每次都能妥善解決,漸漸贏得了整個編纂團隊的信任和尊重。
在張廷玉的統籌協調下,《古今圖書整合》的編纂工作漸漸走上了正軌。各典編纂進度穩步推進,體例統一,內容嚴謹,再也冇有出現之前混亂的情況。康熙得知後,頗為欣慰,特意下旨嘉獎編纂團隊,並點名錶揚了張廷玉:“張廷玉任《古今圖書整合》副總裁官以來,統籌有方,協調得力,使編纂工作事半功倍,實屬難得。”
得到康熙的嘉獎,張廷玉冇有驕傲自滿,反而更加謹慎。他知道,編纂工作還遠未結束,後麵還有更艱钜的任務在等待著他。而且,在他看來,這次擔任副總裁官的經曆,不僅是對自已統籌協調能力的考驗,更是一次難得的曆練。他從中學到的,不僅是如何管理龐大的團隊,如何協調複雜的人際關係,更重要的是如何在堅持原則的同時,靈活變通,以理服人。
深秋的編纂工坊裡,燈火通明,數百名編纂人員各司其職,埋頭工作,空氣中瀰漫著墨香和紙張的氣息。張廷玉走在工坊裡,看著大家專注的神情,看著桌上堆積如山的文稿,心中感慨萬千。他明白,《古今圖書整合》的編纂工作,是一項浩大的文化工程,也是他仕途路上的重要台階。他必須一如既往地保持謹慎務實的作風,把每一件小事都做好,才能不辜負康熙的信任,不辜負自已的初心。
而這次統籌編纂的經曆,也讓他更加深刻地理解了“藏鋒守拙”的道理。在龐大的編纂團隊中,他冇有恃權自傲,而是始終保持謙遜的態度,傾聽各方意見,協調各方利益。正是這種“藏”的智慧,讓他能夠團結整個團隊,順利推進工作。他知道,這種智慧,將伴隨他走過未來更漫長的仕途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