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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我即天命 第6章

作者:陳墨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3-09 01:10:04

韓談的慘叫聲消失了。

陳墨躺在錦衾上,眼睛盯著頭頂那道氣孔,一動不動。

天光從氣孔裡透進來,很亮。正午的太陽。但陳墨感覺不到任何溫暖,隻覺得冷,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

他在數。

數時間。

從韓談被拖走,到現在,大概過了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冇有動靜。

冇有鞭打聲,冇有腳步聲,冇有人再進入這輛車。

隻有車輪繼續滾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像什麼也冇發生過一樣。

陳墨知道,這是趙高故意的。

把他一個人留在這裡,讓他聽,讓他想,讓他猜——韓談是死是活?那封信會帶來什麼後果?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這就是趙高的手段。

殺人之前,先誅心。

陳墨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

他需要思考。

韓談被關起來了,但未必會死。趙高留著他,是想從他嘴裡撬出更多東西——誰指使的?還有冇有同謀?那封信是寫給誰的?

隻要韓談不開口,他就還有價值。

而韓談,那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在被打得半死的時候,依然咬死了是“自己寫的”“自己想做”。他扛住了。

陳墨的喉嚨發緊。

他想起韓談被拖出去時回頭看他的那一眼——訣彆,不捨,還有一句話:陛下,奴婢先走一步。

那一眼,讓他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了自己讀博期間,幫他熬過無數個深夜的師兄,後來因為學術不端被開除,再也冇見過。想起了答辯那天,導師周懷安看他時的複雜眼神——三分期待,三分擔憂,剩下四分,他到現在也冇讀懂。

他想起很多。

但他最想的,是韓談。

那個隻認識三天的少年,替他擋了刀。

陳墨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睛。

現在不是難過的時候。

韓談還活著。隻要活著,就有機會救他。

但前提是——自己必須先活下去,必須先穩住局麵,必須先解決眼前最大的威脅。

那個威脅,此刻正握在他手裡。

他從袖子裡抽出那捲竹簡——那道偽造的賜死扶蘇的詔書。

竹簡還在,字跡還在,那兩個破綻也還在。

趙高把這東西放在他身邊,是為了製造“皇帝親筆寫下賜死詔書”的假象。但趙高不知道,陳墨已經發現了那兩個破綻——那個“仁”字,那個“其”字。

更重要的是,陳墨發現了一個更大的問題。

這道詔書,冇有日期。

秦始皇的任何詔書,都必須有日期。年月日,缺一不可。但這道詔書上,隻有內容,冇有日期。

為什麼?

隻有一個解釋:趙高還冇來得及加日期。

因為日期是關鍵。

如果詔書的日期是在秦始皇“駕崩”之前,那它就是有效的遺詔。如果是在“駕崩”之後,那就是偽造。

趙高必須選一個合適的日期——既要在秦始皇死前,又要和當時的情況吻合。

可他不知道秦始皇具體是哪天“駕崩”的。

秦始皇是七月丙寅日駕崩的,按照《史記》的記載,那天是七月二十。但趙高對外宣佈的日期,不一定是那天。他需要找一個時間點,讓所有人都相信,秦始皇在臨死之前,確實寫下了這道詔書。

這個時間點,很難選。

選早了,扶蘇可能還在上郡,還冇收到訊息。選晚了,和“駕崩”日期對不上,容易引起懷疑。

所以趙高一直在等。

等回到鹹陽,等一切塵埃落定,再補上日期。

陳墨想到這裡,嘴角微微翹起。

趙高啊趙高,你太謹慎了。

謹慎到不敢立刻動手,給了我可乘之機。

他把竹簡捲起來,重新塞回袖子。

就在這時,外麵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很輕,隻有一個人。

車門被推開,一個人影鑽進來。

陳墨閉著眼睛,但從氣味判斷——不是趙高,也不是韓談。

是另一個人。

那人走到他身邊,跪下來,輕輕喚了一聲:

“陛下?”

陳墨冇有動。

那人等了一會兒,又喚了一聲,這次聲音更低:

“陛下,是老臣……李斯。”

李斯。

陳墨的心跳瞬間加速。

李斯來乾什麼?

趙高剛走,李斯就來——是巧合,還是預謀?

李斯跪在那裡,冇有動。

陳墨能感覺到他的視線,正盯著自己。

良久,李斯開口了,聲音蒼老而疲憊:

“陛下,老臣知道您醒著。”

陳墨依然冇有動。

李斯繼續說:“老臣伺候陛下三十三年,從陛下十三歲即位開始,一直到現在。陛下的一舉一動,老臣都看在眼裡。陛下睡著的時候,眉頭是舒展的。但現在,陛下的眉頭是皺著的。”

陳墨心裡一震。

他冇想到,李斯會注意到這個細節。

確實,他剛纔一直在思考,眉頭是皺著的。他忘了偽裝。

李斯歎了口氣。

“陛下,您不用裝了。老臣知道您還活著。”

沉默。

車廂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陳墨緩緩睜開眼睛。

黑暗中,他看到李斯跪在麵前,一身黑色官袍,鬚髮皆白,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他低著頭,冇有看陳墨,隻是盯著地板。

“李斯。”陳墨開口,聲音沙啞。

李斯的肩膀微微一顫,緩緩抬起頭。

四目相對。

李斯的眼眶忽然紅了。

“陛下……”他的聲音顫抖,“您真的還活著……”

陳墨盯著他,冇有說話。

他在審視。

李斯是真心的,還是在演戲?

曆史上,李斯參與了沙丘之謀,和趙高一起矯詔,殺了扶蘇,擁立胡亥。後來他被趙高陷害,腰斬於鹹陽,臨死前對兒子說:“吾欲與若複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

那是後悔。

後悔參與沙丘之謀,後悔與趙高合謀,後悔害死了扶蘇,也害死了自己。

可那是以後的事。

現在的李斯,是什麼狀態?

陳墨緩緩坐起來,靠在車廂壁上,盯著李斯。

“李斯,”他說,“你來乾什麼?”

李斯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老臣……老臣有罪。”

陳墨冇有說話。

李斯繼續說:“陛下駕崩那天,老臣在帳外候著。趙高出來說,陛下駕崩了。老臣進去看了,陛下確實冇有呼吸,冇有心跳,身體冰涼。老臣信了。”

他抬起頭,看著陳墨:“可老臣後來發現不對勁。”

“哪裡不對勁?”

“冰塊。”李斯說,“陛下駕崩後,趙高立刻讓人往轀輬車裡加冰塊。老臣當時以為,是為了防腐。可後來老臣越想越不對——如果陛下真的駕崩了,屍體放幾天就會腐壞,加冰塊是正常的。但趙高加冰塊的時間,太早了。”

陳墨的眼睛微微眯起。

李斯繼續說:“陛下剛‘駕崩’,他就加冰塊。好像……好像他早就知道陛下會‘駕崩’,早就準備好了冰塊。”

“就憑這個?”

“不止。”李斯說,“還有那封詔書。”

陳墨的眉頭動了動:“什麼詔書?”

李斯看著他,目光複雜:“陛下不知道?趙高手裡有一封詔書,說是陛下臨死前親筆寫的。內容是……賜死扶蘇。”

陳墨沉默。

李斯繼續說:“老臣看了那封詔書。字跡確實是陛下的,但語氣不對。陛下就算要殺扶蘇,也不會用那種語氣。而且,那封詔書冇有日期。”

陳墨忽然問:“你告訴趙高了?”

李斯搖搖頭:“老臣冇有。老臣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為什麼?”

李斯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很輕:

“因為老臣怕。”

“怕什麼?”

“怕那封詔書是真的。”李斯抬起頭,看著陳墨,眼眶裡隱隱有淚光,“老臣看著扶蘇長大,知道他是好孩子。可老臣更知道,陛下您……您有時候,確實會做出一些讓老臣看不懂的事。焚書,坑儒,修長城,求長生……老臣看不懂,但老臣不敢問。老臣隻是丞相,隻能聽命。”

陳墨盯著他,冇有說話。

李斯的眼淚流下來:“如果那封詔書是真的,如果陛下真的想殺扶蘇……老臣該怎麼辦?老臣該聽陛下的,還是該聽自己的良心?”

陳墨的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

他研究李斯十年,寫過無數篇關於他的論文。他知道李斯是個複雜的人——法家思想的集大成者,秦朝統一的關鍵人物,也是後來背叛秦始皇、參與沙丘之謀的叛徒。

但他從冇見過這樣的李斯。

一個蒼老的、疲憊的、恐懼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的老人。

“李斯。”陳墨開口。

李斯抬頭。

陳墨從袖子裡抽出那捲竹簡,遞給他。

“你看看這個。”

李斯接過,展開,藉著氣孔的光仔細看。

看著看著,他的臉色變了。

“這是……這是……”

“趙高放在我身邊的。”陳墨說,“說是我臨死前寫的。”

李斯的呼吸急促起來:“可這字跡……這字跡確實是陛下的……”

“看仔細。”陳墨說,“那個‘仁’字,還有那個‘其’字。”

李斯湊近,仔細看,忽然渾身一震。

“這……這不是陛下的寫法!”

陳墨點點頭。

李斯的手開始顫抖,竹簡在他手裡嘩嘩作響。

“趙高……他……他偽造聖旨?他敢?”

陳墨看著他,平靜地說:“他敢。他還敢毒死朕。”

李斯的瞳孔驟然收縮。

“毒死……陛下?”

陳墨指著角落裡的暗格:“那裡有一隻碗,是趙高那天端來的安神湯。你可以拿去查驗。”

李斯呆呆地跪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像被雷劈了一樣。

良久,他忽然伏在地上,重重磕頭,額頭撞在木板上,咚咚作響。

“陛下!老臣有罪!老臣該死!”

陳墨冇有扶他,隻是看著他。

“你有什麼罪?”

李斯抬起頭,滿臉涕淚:“老臣……老臣那晚,趙高來找老臣,說陛下駕崩了,說陛下留下遺詔賜死扶蘇,說胡亥公子仁厚,適合繼位……老臣當時信了,老臣點了頭!”

陳墨的心沉了下去。

曆史上那個關鍵的時刻,確實發生了。

李斯點了頭。

他參與了沙丘之謀。

“老臣當時想,”李斯的聲音在顫抖,“陛下已經駕崩了,扶蘇遠在上郡,胡亥就在眼前。如果不擁立胡亥,萬一六國餘孽作亂,萬一扶蘇繼位後清洗老臣……老臣怕,老臣真的怕……”

陳墨盯著他,目光複雜。

他知道李斯為什麼會點頭。

因為李斯是丞相。

丞相這個位置,看起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實際上如履薄冰。秦始皇在位時,他小心翼翼,不敢行差踏錯半步。秦始皇死了,他必須找一個靠山。

趙高給他畫了餅:擁立胡亥,繼續當丞相,世世代代榮華富貴。

他心動了。

可他又怕。

怕扶蘇繼位後清算他,怕六國餘孽趁亂造反,怕自己奮鬥一輩子的一切,一朝化為烏有。

所以他點了頭。

陳墨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

“李斯,你抬起頭。”

李斯抬起頭,滿臉涕淚,狼狽不堪。

陳墨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朕問你一句話。你要說實話。”

李斯拚命點頭。

“如果朕真的死了,”陳墨說,“那道賜死扶蘇的詔書,你會發出去嗎?”

李斯的身體僵住了。

車廂裡一片死寂。

陳墨盯著他,等待他的回答。

這是一個考驗。

如果李斯說“不會”,那是假話。他明明點了頭,明明已經準備發出去。

如果李斯說“會”,那是真話。但真話意味著,他確實曾經想過要殺扶蘇。

李斯的嘴唇劇烈顫抖,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流得滿臉都是。

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破鑼:

“老臣……老臣不知道……”

陳墨冇有逼他。

他知道李斯說的是真話。

那一刻的李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會怎麼做。他被恐懼和貪婪裹挾著,被趙高的言辭蠱惑著,稀裡糊塗地點了頭。他還冇想清楚後果,還冇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

這就是人性。

陳墨靠回車廂壁上,閉上眼睛。

“李斯,”他說,“朕告訴你一件事。”

李斯跪在那裡,不敢出聲。

“那道賜死扶蘇的詔書,”陳墨說,“如果不是趙高偽造,而是朕親筆寫的。你會怎麼做?”

李斯愣住了。

陳墨睜開眼睛,看著他:“你會發出去嗎?”

李斯的嘴唇動了動,冇有說出話。

陳墨繼續說:“你會想,陛下為什麼要殺扶蘇?是不是扶蘇真的不肖?是不是陛下發現了什麼?然後你會說服自己,陛下這麼做,一定有陛下的道理。你會親手發出那道詔書,親手殺死扶蘇。然後你會告訴自己,這是忠君,這是為國。”

李斯的臉色慘白如紙。

陳墨盯著他,目光平靜得可怕:

“然後,等胡亥繼位,等趙高掌權,等你被一步步邊緣化,等你最後被腰斬於鹹陽,你纔會明白——你親手殺了扶蘇,也親手殺了你自己。”

李斯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陳墨收回目光,看向氣孔裡那一線光。

“李斯,”他說,“你知道朕為什麼還活著嗎?”

李斯搖頭。

陳墨輕輕說了一句話:

“因為老天爺想讓朕看看,朕死後,會發生什麼。”

李斯的眼淚又流下來。

陳墨繼續說:“朕看到了。看到了趙高的嘴臉,看到了你的猶豫,看到了胡亥的蠢蠢欲動。朕還看到,如果朕真的死了,大秦會變成什麼樣。”

他轉過頭,看著李斯:

“李斯,你想知道嗎?”

李斯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陳墨緩緩說:“朕告訴你。扶蘇會死。蒙恬會死。大秦會亂。六國餘孽會造反。趙高會專權。你會死。大秦,會在三年內,亡。”

李斯的身體劇烈一震。

“三……三年?”

陳墨冇有解釋。

他知道曆史。

他知道,秦始皇死後三年,陳勝吳廣起義;四年,劉邦起兵;五年,項羽钜鹿之戰;六年,秦朝滅亡。

三年。

秦朝隻有三年。

李斯跪在那裡,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軟成一團。

陳墨看著他,忽然問:

“李斯,你還想發那道詔書嗎?”

李斯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驚恐:“陛下,老臣……”

陳墨打斷他:

“朕問你,還想發嗎?”

李斯拚命搖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

“不……不想!老臣死也不想!”

陳墨盯著他,目光如刀。

“李斯,你記住今天的話。”

李斯重重磕頭,額頭磕出血來。

“老臣記住!老臣死都記住!”

車廂裡安靜下來。

李斯跪在那裡,額頭抵在木板上,渾身還在顫抖。

陳墨靠在車廂壁上,看著他,心裡在盤算。

李斯剛纔的反應,是真的。

他的恐懼,他的後悔,他的眼淚,都是真的。

但這並不意味著可以完全信任他。

因為在權力的遊戲中,人的立場是隨時會變的。今天他後悔,明天趙高再來一忽悠,他可能又動搖。

必須把他綁死。

陳墨開口:“李斯,你起來。”

李斯爬起來,跪坐在那裡,低著頭,不敢看他。

陳墨問:“玉璽在誰手裡?”

李斯一愣,然後說:“在……在馮去疾手裡。”

果然。

陳墨心裡一塊石頭落地。

“馮去疾知道朕還活著嗎?”

李斯搖頭:“老臣不知道。但以老臣對他的瞭解,他應該不知道。他一直待在後麵那輛車裡,冇有出來。”

陳墨點點頭。

“趙高知道玉璽在馮去疾手裡嗎?”

“知道。”李斯說,“趙高問過老臣,老臣說在馮去疾手裡。趙高想去找馮去疾拿,但馮去疾說,冇有陛下親口吩咐,任何人不得動用玉璽。趙高冇辦法。”

陳墨笑了。

馮去疾,好樣的。

曆史上這個人剛正不阿,最後因此而死。現在看來,他的剛正不阿,此刻成了最堅固的盾牌。

“李斯,”陳墨說,“你現在去做一件事。”

李斯抬頭。

“去找馮去疾。”陳墨說,“告訴他,陛下還活著。讓他保管好玉璽,任何人不得動用。包括趙高,包括胡亥,包括——你。”

李斯的臉色變了變,但還是點頭。

“還有。”陳墨繼續說,“告訴馮去疾,讓他暗中聯絡可靠的人——禦史台的人,九卿裡的人,還有那些忠於陛下的人。讓他們做好準備,等朕回到鹹陽,要清洗。”

李斯的眼睛亮了一下:“清洗趙高?”

陳墨點點頭。

李斯咬了咬牙:“老臣明白了。”

陳墨看著他,忽然問:

“李斯,你知道朕為什麼相信你嗎?”

李斯一愣,搖頭。

陳墨說:“因為你是李斯。”

李斯冇聽懂。

陳墨繼續說:“你是丞相,是法家的傳人,是幫朕統一六國的功臣。你有野心,有私心,有恐懼。但你也有一件事,比這些都重要。”

李斯問:“什麼事?”

陳墨看著他,一字一頓:

“你想著書立說,你想流芳百世。”

李斯的身體微微一震。

陳墨說:“朕知道,你一直在寫《倉頡篇》,想為後世留下一部文字學的經典。可如果你跟著趙高走,你留下的不是《倉頡篇》,而是遺臭萬年的罵名。”

李斯的眼眶又紅了。

陳墨繼續說:“朕給你一個機會。幫朕穩住大秦,幫朕清洗奸佞,幫朕把扶蘇扶上正位。等一切塵埃落定,朕讓你專心寫書。你想寫多少寫多少,朕給你撥人,撥錢,撥時間。”

李斯的眼淚流下來。

他伏在地上,重重磕頭:

“陛下……陛下……老臣……”

他說不下去。

陳墨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起來吧。時間不多了。”

李斯爬起來,用袖子擦了擦眼淚。

“陛下,老臣這就去辦。”

他轉身要走,陳墨忽然叫住他:

“李斯。”

李斯回頭。

陳墨看著他,輕聲說:

“韓談那孩子,被趙高抓了。你想辦法保住他的命。”

李斯點頭:“老臣明白。”

他拉開車門,鑽了出去。

車門關閉。

車廂裡重新安靜下來。

陳墨靠在車廂壁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李斯這一關,過了。

可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更大的風浪,還在後麵。

車隊繼續前行。

陳墨躺在錦衾上,閉著眼睛,腦子裡卻在飛速運轉。

他在想扶蘇。

那道賜死扶蘇的詔書,此刻就在他袖子裡。如果他冇有穿越過來,如果他還是一具屍體,這道詔書就會被趙高發出去,扶蘇就會死。

他差點親手殺了扶蘇。

想到這裡,陳墨的後背又沁出冷汗。

他想起自己在論文裡寫過的那些話——關於扶蘇,關於秦始皇,關於那場改變了中國曆史走向的沙丘之變。

當時他寫的時候,隻是理性分析,隻是史料考據。可現在,這一切都變成了切膚之痛。

扶蘇是他的兒子。

雖然他不是真正的秦始皇,但這具身體裡流著的血,這具身體的記憶和情感,正在一點點滲透進他的意識。

他開始理解秦始皇了。

理解他為什麼會把扶蘇派往上郡——不是疏遠,是保護。因為上郡有三十萬大軍,有蒙恬,有最安全的屏障。

理解他為什麼會猶豫不決——扶蘇太仁厚,胡亥太軟弱,他怕自己死後,大秦會亂。

理解他為什麼會求長生——不是貪生怕死,是想多活幾年,把該做的事做完,把該鋪的路鋪好。

秦始皇也是人。

一個揹負著整個帝國的孤獨的人。

陳墨睜開眼睛,看著氣孔裡那一線光。

他忽然想起一句話,是他自己論文裡的最後一句話:

“秦始皇不是暴君,他是一個被誤解的改革者。他的一生,都在和整個時代的慣性搏鬥。”

現在,他自己成了那個搏鬥的人。

他閉上眼睛,輕聲說:

“扶蘇,等著爹。”

不知過了多久,外麵又傳來腳步聲。

這次是很多人。

陳墨的心提了起來。

車門被推開,一個人影鑽進來,是李斯。

李斯跪在他身邊,壓低聲音說:

“陛下,老臣見過馮去疾了。”

陳墨問:“他怎麼說?”

李斯說:“馮去疾說,他早就覺得不對勁。他說陛下駕崩得太突然,趙高表現得太反常。他願意幫陛下。”

陳墨點點頭。

李斯又說:“老臣還打聽到一件事。”

“什麼事?”

李斯的聲音壓得更低:“趙高派人去上郡了。”

陳墨的瞳孔一縮。

“什麼時候?”

“今天早上。”李斯說,“派了八百裡加急,日夜兼程。應該是去傳假詔書。”

陳墨的心沉了下去。

八百裡加急,日夜兼程。

那封信,比韓談派去的人,快得多。

扶蘇會先收到假詔書。

他會死。

陳墨的指甲又掐進掌心。

李斯說:“陛下,要不要老臣也派人去?”

陳墨沉默了一會兒,搖頭。

“來不及了。”

李斯的臉色也變了。

陳墨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他在腦海裡飛快地計算。

八百裡加急,從上郡到沙丘,大概需要三天。韓談的人,昨天出發,已經走了一天。如果一切順利,韓談的人應該在兩天後到達上郡。假詔書的人,今天出發,三天後到達。

時間差,一天。

一天的時間差,扶蘇會不會收到信,會不會死,就取決於這一天。

陳墨忽然問:“李斯,蒙恬在哪兒?”

李斯一愣:“蒙恬?他在上郡,和扶蘇在一起。”

陳墨說:“我知道。我問的是,蒙恬這個人,你瞭解嗎?”

李斯想了想:“蒙恬是將門之後,為人剛直,忠心耿耿。他對陛下,對大秦,絕無二心。”

陳墨點點頭:“他會相信假詔書嗎?”

李斯猶豫了一下:“蒙恬……他應該會懷疑。他瞭解陛下,知道陛下不會輕易殺扶蘇。”

“那扶蘇呢?”

李斯沉默了。

扶蘇。

扶蘇太仁厚,太孝順。

曆史上,他接到假詔書後,二話不說就自儘了。

蒙恬勸他“再請示一下”,他說“父而賜子死,尚安複請”。

愚孝。

愚忠。

陳墨的拳頭攥緊。

李斯小心翼翼地說:“陛下,要不要老臣再派一個人去?也許……也許還來得及?”

陳墨睜開眼睛,看著李斯。

“李斯,你記住。”

李斯豎起耳朵。

陳墨一字一頓說:

“如果扶蘇死了,這道賜死詔書,就變成真的。”

李斯的臉色瞬間慘白。

陳墨盯著他,目光如刀:

“扶蘇不死,你們都能活。扶蘇死了,朕讓整個鹹陽陪葬。”

李斯的身體劇烈顫抖,伏在地上,不敢說話。

陳墨閉上眼睛。

他在等。

等上郡的訊息。

等扶蘇的生死。

那封信,那道假詔書,還有那個仁厚的兒子——一切都懸在一線之間。

他差點親手殺了扶蘇。

他不能再殺一次。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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