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會之後,最後的十二個時辰,在一種令人窒息的平靜中度過。
鹹陽城彷彿一頭沉睡的巨獸,對即將到來的風暴毫無所覺。
市井依舊喧鬨,宮闕依舊肅穆,隻有極少數人,能感受到那瀰漫在空氣中的、令人心悸的肅殺之氣。
郎中令府,密室。
趙高如同一隻焦躁的困獸,在昏暗的燈光下來回踱步。
明日便是約定之期,成敗在此一舉!他手中反覆摩挲著那半枚“虎符”(仿製品),冰涼的觸感讓他略微安心,卻又有一絲莫名的不安。
一切都太順利了,順利得讓他有些心驚肉跳。
始皇的“病重”,虎符的“得手”,宮中防務的“漏洞”……彷彿上天都在幫他。
“不,一定是天助我也!”
趙高強行壓下心中的悸動,眼中重新燃起瘋狂的火焰,“贏政!你逼我的!這大秦的江山,合該由我趙高來坐!
胡亥那個蠢貨,不過是我的傀儡!
待我掌權,第一個要殺的,就是蒙毅、李斯,還有那個該死的秦風!”
他腦海中已經勾勒出自己權傾朝野、生殺予奪的美好畫麵。
至於失敗?他從未想過。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影梟!”他低喝一聲。
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角落,如同鬼魅。“主公。”
“死士可已就位?”
“三百死士,已分作二十隊,化整為零,潛入預定位置。
甘泉宮外圍,潛伏八十人;天工院及秦風府外圍,潛伏一百二十人;其餘散於各要道,以為策應。
利器、毒藥、火油,均已分發。”
影梟的聲音毫無感情。
“好!”
趙高眼中凶光閃爍,“告訴弟兄們,明日成功,每人賞千金,田百畝,奴仆十人!若有退縮者,誅九族!”
“諾。”
“楊端和那邊呢?”
“楊將軍已回話,南闕門及三處哨卡,皆已換防完畢,皆是我等心腹。子時一到,即可控製宮門要道。”
趙高滿意地點點頭,又看向車府令:“偽造的詔書,可曾備好?”
“回主公,已備好三份。
一份立胡亥公子為太子,監國理政;
一份斥責扶蘇、蒙恬謀逆,賜死;
一份擢升主公為太傅,總領朝政。
皆用仿製玉璽加蓋,筆跡亦模仿陛下手書,幾可亂真。”
車府令諂媚道。
“甚好!”
趙高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贏政,明日之後,這天下,就要改姓趙了!哈哈哈!”
他笑聲癲狂,在密室中迴盪,充滿了末日般的瘋狂。
與此同時,胡亥府中,這位公子正坐立不安,既興奮又恐懼。
麵前案幾上擺滿了美酒佳肴,他卻食不下嚥。
“老師……明日,當真能成?”他抓住身邊美姬的手,緊張地問。
趙高派來“輔佐”他的心腹宦官連忙安慰:“公子放心!萬事俱備,隻欠東風!趙公算無遺策,明日之後,公子便是這大秦之主了!屆時,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何等快活!”
胡亥眼中貪婪之色一閃,但隨即又被恐懼取代:“可是……若是敗了……”
“絕無可能!”
宦官斬釘截鐵,“趙公神機妙算,宮中宮外,皆有安排。公子隻需在府中靜候佳音,待時辰一到,便有‘陛下旨意’傳來,請公子入宮主持大局!
屆時,公子黃袍加身,便是萬乘之尊!”
胡亥被這美好的前景刺激得麵色潮紅,連連點頭:“對,對!我是父皇最寵愛的兒子,理應繼位!趙老師忠心耿耿,定能助我成就大業!來,喝酒!”
他舉起金樽,一飲而儘,試圖用酒精麻痹自己內心的不安。
殊不知,他隻是一枚可憐的棋子,一枚用完即棄的棋子。
章台宮,清涼台。
這裡已成了臨時的指揮中樞。
始皇贏政並未“病重”,反而精神矍鑠,隻是眼神冰冷如刀。
他換上了一身輕便的玄色勁裝,外罩軟甲,腰佩太阿劍,如同即將出征的將軍。
夏無且戰戰兢兢地侍立一旁,手中捧著藥箱,實則已被完全控製。
蒙毅全身披掛,肅立階下。
八百精選的死士,已悄無聲息地埋伏在清涼台四周的殿宇、假山、迴廊之中,弓上弦,刀出鞘,隻等號令。
“都安排妥當了?”始皇的聲音平靜無波。
“回陛下,萬事俱備。趙高、楊端和、影梟之黨羽,皆在監控之下。隻等其作亂,便可一網打儘!”蒙毅沉聲應道。
“嗯。”
始皇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秦風那邊呢?”
“秦客卿處,亦有準備。王賁老將軍已秘密調集舊部,埋伏於城外。馮劫亦準備就緒。隻等陛下號令!”
“好。”
始皇緩緩拔出太阿劍,寒光映照著他冷峻的麵容,“朕倒要看看,這些魑魅魍魎,能翻起多大的浪!”
甘泉宮(始皇日常寢宮),此時已是一座空城,隻有少數不知情的宮女內侍,以及偽裝成始皇的替身(一名身材相貌與始皇相似的老內侍),在玄鳥的安排下,上演著“陛下病重”的戲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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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真正的殺機,已悄然轉移。
天工院,秦風府邸。
表麵平靜,內裡卻已繃緊到極致。
院牆加高,暗哨密佈,關鍵位置設置了墨家提供的機關陷阱。
王萱帶來的百戰老兵,與禽滑厘挑選的墨家好手混編,藏於暗處,嚴陣以待。
秦風本人,則坐鎮中庭,麵前擺著沙盤,與禽滑厘推演著可能遭遇的各種攻擊。
“先生,一切就緒。”王萱按劍而來,低聲道。
秦風點點頭,目光落在沙盤上代表天工院和自家府邸的標記上。
這裡是趙高必除的目標,明日必將麵臨最猛烈的攻擊。
但他眼中冇有恐懼,隻有冷靜與決絕。
“告訴兄弟們,不必死戰,依托工事,層層阻擊,拖延時間即可。我們的目標,是堅持到蒙上卿或王老將軍的援軍到來,或者……等到我們發出信號的那一刻。”
“明白!”
夜色,越來越深。
烏雲遮住了星月,鹹陽城籠罩在無邊的黑暗之中。
風停了,空氣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這是一種暴風雨來臨前,死一般的寂靜。
在這寂靜之下,殺機已如同沸騰的岩漿,在每一處陰影中湧動。
趙高的死士,磨利了刀鋒;蒙毅的伏兵,握緊了弓弩;王賁的舊部,在城外屏息以待;秦風的護衛,在院牆後睜大了眼睛。
所有人都知道,當子時的更鼓敲響,西南角樓燃起那把火時,這片寂靜,將被徹底撕碎。
鹹陽,今夜註定無眠。
而帝國的命運,將在血與火中,迎來決定性的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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