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院的新技術如同涓涓細流,開始滲入帝國龐大國軀的脈絡;扶蘇在監國之位上日漸沉穩,已能從容處理大部分日常政務;清洗逆黨的餘波徹底平息,朝野呈現出一種久違的、積極向上的向心力。
值此之際,始皇贏政,這位掌控著帝國最高權柄的雄主,認為時機已然成熟。
他需要為這輛已然加速的戰車,指明未來二十年的清晰方向,將個人的意誌、臣子的才智、以及“格物”帶來的新可能,熔鑄成一項長遠的、係統性的國家戰略。
這一日,例行的朝會結束後,幾位重臣被悄然留了下來。
丞相李斯、上將軍蒙恬、衛尉中郎將蒙毅、監國公子扶蘇,以及身份特殊、卻已然成為核心決策圈一員的秦風,被內侍引領著,穿過重重宮闕,來到章台殿深處一間守衛森嚴、不常啟用的書房。
書房極為寬大,卻陳設簡潔。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間中央一個幾乎占據了一半地麵的巨大沙盤。
沙盤上山川起伏,江河蜿蜒,以精細的陶土、木料、甚至染色的砂石,勾勒出大秦帝國及其周邊已知地域的概貌。
北至陰山、長城,南抵五嶺、百越之地,東到大海,西至流沙,甚至隱約勾勒出了河西走廊和西域部分綠洲的輪廓。
沙盤上插著各色小旗,代表郡縣、關隘、駐軍、重要物產等。
這沙盤,是天工院輿地坊、機巧坊與少府將作監通力合作數月的成果,依據秦風口述的大致地理概念、帝國原有圖籍、以及最近探險使團帶回的零星資訊綜合製成,雖遠談不上精確,卻已是這個時代對已知世界最直觀、最宏觀的展現。
始皇贏政未著冕服,隻一身玄色深衣,負手立於沙盤之側。
燭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投映在牆壁巨大的帝國疆域圖上,彷彿與地圖上的萬裡山河融為一體。
他目光沉靜,卻彷彿有火焰在瞳孔深處燃燒,那是一種超越了年齡、俯瞰江山、欲開萬世太平的雄主氣概。
“都來了。”
始皇緩緩轉身,目光掃過李斯、蒙恬、蒙毅、扶蘇,最後在秦風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頷首,“近前觀瞧。”
眾人依言上前,圍攏在巨大的沙盤四周,屏息凝神。
他們知道,陛下將他們召至此地,必有要事。
始皇走到沙盤北側,手指輕輕點向代表長城的蜿蜒土壟之外,那片用褐色砂石模擬的廣袤區域。
“匈奴,豺狼之性,反覆無常。蒙恬北逐之,築城以守,可保一時之安,非萬世之策。”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在空曠的書房中迴盪,“朕欲,十年之內,北定匈奴!”
眾人心頭一凜。
北定匈奴,談何容易?草原廣袤,匈奴飄忽,補給艱難。
但無人質疑,因為他們從始皇的語氣中,聽到了不容置疑的決心。
“如何定?”
始皇看向蒙恬,“蒙卿,你是與匈奴交手最多之人。你以為,單靠騎兵追逐,可乎?”
蒙恬抱拳,沉聲道:“回陛下,匈奴居無定所,逐水草而居。若隻憑騎兵深入漠北決戰,即便獲勝,其部遠遁,我師疲敝,難以久持,數年之後,必複為邊患。故臣以為,欲定北疆,非獨軍事。”
“說下去。”
始皇眼中露出讚許。
“是!”
蒙恬精神一振,手指沙盤上河套、陰山以南地區,“陛下請看,此處水草豐美,地勢平坦,宜耕宜牧。臣建議,可效仿昔年趙國舊事,但規模更大——移民實邊,軍屯與民屯並舉。築堅城,修水利,廣開農田。
此乃一石三鳥:其一,產出糧秣,可就地補給邊軍,省卻千裡轉運之苦;其二,以點帶麵,步步為營,擠壓匈奴生存空間,使其南下牧馬愈發睏難;其三,定居之民,即為屏障,可鞏固防線,同化胡人。”
“移民實邊,耗資巨大,民恐不願。”
李斯沉吟道,他考慮問題更全麵。
“李相所慮極是。”
扶蘇介麵,經過一年曆練,他已能從容參與這等軍國大議,“然可分級而治。罪囚、贅婿、商賈,可優先遷徙,許以土地,減免賦稅,甚至賜予爵位。同時,以天工院新式農具、代田法、乃至秦師曾提及的耐寒抗旱之新作物,提高屯墾收穫。再有,可仿效秦師在關中以工代賑之法,以修建新城、道路、水利為由,招募流民、貧戶,給予錢糧,使其安居。”
始皇看向秦風:“秦風,你那天工院,於此可有助力?”
秦風早已思索過這個問題,當即答道:“回陛下,確有助力。
一、農具。可設計製造更適合北方耕作、開荒的鋼製重犁、耬車等,提高效率。
二、水利。可應用水泥,修建更堅固耐用的水渠、水庫,甚至嘗試‘虹吸’、‘水車’提水,解決乾旱問題。
三、建築。改進夯土、磚石技術,加快築城速度,降低成本。
四、禦寒。改良紡織,或可試製更厚實保暖的毛氈、棉布。
五、運輸。若有朝一日,能製出更省力、載重更多的車輛,或改善道路,則轉運糧草器械,將事半功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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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皇聽罷,微微頷首:“善。移民實邊,步步為營,輔以天工之技,此乃長久固本之策。然此策需時,不可緩圖。蒙恬!”
“臣在!”
“北疆防務,不可鬆懈。長城需繼續加固,要隘增兵。騎兵需精練,尋機以精騎出塞,打擊其有生力量,削弱其元氣。同時,分化拉攏,對臣服之胡人部族,可許以通商、賞賜,使其為我所用,對抗匈奴主力。此乃軍政並行,剛柔並濟。”
“臣,領旨!”
蒙恬眼中精光閃爍,有了明確的戰略和天工院技術支援,他對徹底解決北患,信心大增。
始皇目光南移,指向嶺南百越之地。“南方百越,山高林密,瘴癘橫行,然土地肥沃,物產豐饒,更可通南海。南撫百越,使其徹底歸化,需水陸並進。”
他看向扶蘇和李斯:“此前屠睢、趙佗用兵,雖有進展,然損耗巨大,且反覆不定。今後,當以‘撫’為主,‘剿’為輔。移民實邊,同樣適用於南方。然南方多濕熱,移民需防瘴氣疾病。秦風,天工院可有良策?”
秦風思索道:“陛下,南方疾病,多與蚊蟲、飲水、濕熱有關。可研製驅蟲藥草、推廣飲用開水、改善居住通風。
另外,可嘗試引種一些耐濕熱、高產之作物,使移民得以立足。道路通暢至關重要,可沿進軍路線,修建‘直道’簡化版,連通南北。
水師亦需加強,若能造出更大海船,可從海上補給、運兵,甚至沿海路深入百越腹地,與陸路形成夾擊之勢。”
“水師……”
始皇目光投向沙盤東側那片代表海洋的藍色區域,“東探海洋。朕聞海外有仙山,有奇珍。秦風,你曾言,大海之外,彆有天地,甚至可能有畝產數十石之糧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秦風身上。秦
風肅然道:“回陛下,古籍記載與海商傳言,多有提及。
東海之外有倭人列島,更東則大洋浩瀚,或有大陸。
南海之南,島嶼星羅,物產迥異。臣確曾於古籍中見有‘甘薯’、‘玉米’之載,耐旱耐瘠,產量極高。
然大海茫茫,風濤險惡,尋之不易。需造堅船,練水師,識天象,通海路,徐徐圖之。
眼下,當以探索近海、連通百越沿海、與朝鮮、倭地通商為第一步。”
始皇眼中異彩連連:“東探海洋,非為虛無縹緲之仙山,實為開拓疆土、互通有無、尋覓良種!
此事,亦由天工院牽頭,少府、水衡都尉配合。先造大船,訓練水手,繪製海圖。待船堅兵精,便可揚帆出海,為我大秦,開萬頃波濤!”
最後,始皇的手指,重重落在沙盤西部,那片代表河西走廊和西域的黃色區域。
“西通商路。月氏、烏孫,乃至更西之大夏、安息,皆可通商。絲綢、瓷器、漆器,為我所長;駿馬、美玉、葡萄、苜蓿,乃至他國奇技,為我所需。此路若通,則財貨流通,邊關可因商而富,西域諸國,亦可為我藩屏,共禦匈奴。”
他看向李斯:“李斯,此事由你總領,會同治粟內史、典客,擬定章程。設關市,護商旅,派使者,廣宣揚我大秦國威物阜。沿途可設驛站,駐精兵,保道路通暢。此乃‘絲綢之路’,當使其名副其實!”
李斯躬身:“臣,遵旨。必當悉心籌劃,使我大秦貨物,流通西域,遠播萬裡。”
始皇重新站直身體,目光如炬,掃視著沙盤上他剛剛指點過的四方疆域,聲音陡然提高,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此即未來二十年,我大秦之國策!北定匈奴,移民實邊,斷其根本;南撫百越,水陸並進,開疆拓土;西通商路,懷柔遠人,以商富邊;東探海洋,造艦練兵,覓地尋珍!”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深沉:“而這一切之根基,在於內政!在於富國強兵!天工院之‘格物’新技,便是強國之本!改良農具,興修水利,以增糧食;精研百工,改進軍械,以強兵甲;修築道路,溝通四方,以利行旅;探索新學,破除矇昧,以開民智!”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扶蘇和秦風身上:“扶蘇,你需總攬內政,撫民以寬,馭臣以嚴,推新政,用賢能,使國無閒人,野無荒田。秦風,你掌天工院,當彙聚天下巧思,窮究萬物之理,將‘格物’之力,用於國計民生,用於開疆拓土!李斯、蒙恬、蒙毅,爾等各司其職,同心協力!”
“此非一朝一夕之功,或許需十年,二十年,乃至更久。然,朕有此心,有此誌!爾等可願,與朕一同,為這大秦江山,開創一個前所未有的、四方賓服、物阜民豐、基業萬世的——‘大秦日不落’之宏圖?!”
“大秦日不落!”
這五個字,如同驚雷,在書房中炸響,在每一位重臣心中激盪。
它不僅僅是一個口號,更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宏偉藍圖,一個要將大秦的威儀與文明,播撒到已知世界每一個角落的終極夢想!
李斯、蒙恬、蒙毅、扶蘇,乃至秦風,皆被始皇這氣吞山河的雄心所震撼,熱血沸騰。他們齊齊躬身,聲音鏗鏘,如同宣誓:
“臣等(兒臣)願竭儘全力,輔佐陛下,開創萬世基業!大秦萬年!陛下萬年!”
燭火搖曳,將眾人的身影投在牆壁的巨大疆域圖上,彷彿與那萬裡山河融為一體。
一項決定帝國未來數十年甚至上百年命運的宏大戰略,就在這間書房裡,在這巨大的沙盤前,被始皇贏政,這位千古一帝,清晰地勾勒出來。
而天工院與“格物”之力,被置於這宏圖的核心,成為撬動時代的槓桿。
北定、南撫、西通、東探。
內修政理,外拓疆土。
一個屬於大秦的、波瀾壯闊的大航海與大開拓時代的前奏,已然奏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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