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公作美,驗收日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晨曦初露,朝霞將東方的天空染成金紅色,也給險峻的“狼跳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邊。
奔騰的渭水在霞光映照下,泛著粼粼金波,轟鳴聲似乎也比往日小了些,彷彿在為這場關乎帝國漕運大計的驗收盛典讓路。
然而,這寧靜壯美的表象之下,潛流暗湧。
天色未明,天工院衛隊與鹹陽衛尉的兵士,便已悄然就位。
明麵上,旌旗招展,甲冑鮮明,兵士們沿著通往峽口的道路、在觀禮區外圍,列成整齊的隊列,肅然而立,隔絕出安全的通道與區域。
暗地裡,曹參與韓信佈下的暗哨,早已潛伏在崖壁石縫、灌木叢中、甚至水下,如同最耐心的獵手,睜大眼睛,豎起耳朵,捕捉著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動靜。
參與工程的主要工匠、吏員、以及從附近征調的民夫代表,也早早被組織起來,在指定的區域等候。
他們臉上帶著疲憊,但更多的是興奮與自豪。
這項浩大的工程,他們參與了,流了汗,如今到了檢驗成果的時刻,若能得監國公子和秦院主認可,不僅是榮耀,也意味著豐厚的獎賞。
人群嗡嗡議論著,目光不時投向那高高搭起的觀禮台,以及峽口那宛若巨獸之口的水門。
觀禮台搭在河灘較為開闊平整處,背靠山崖,麵向漕渠主體及雄偉的水門。
台高三尺,以粗大原木為基,上鋪木板,圍以欄杆,裝飾著彩帛。
台上設座,最前方是兩把披著虎皮的交椅,是為監國公子扶蘇和天工院主秦風準備。
其後是各級官員、有爵者的座位。
台側,矗立著高大的日晷和計時的滴漏。
辰時三刻(約上午8點),遠處傳來悠長的號角聲。
一隊盔明甲亮的郎衛騎兵,簇擁著數輛馬車,出現在峽口道路上。
人群一陣騷動,引頸觀望。
前導車駕停下,率先下車的,是監國公子扶蘇。
他今日未著冕服,而是一身象征監國身份的玄端朝服,頭戴遠遊冠,腰佩長劍,雖麵容依舊溫潤,但眉宇間多了幾分沉穩與凝重。
在他身後,跟著數名隨行的官員,包括右丞相馮去疾、內史騰等。
緊接著,另一輛稍小但更顯精緻的馬車駛近,車門開啟,一身深紫色官袍、身姿挺拔的秦風,邁步而下。
他神色平靜,目光掃過巍峨的峽壁和奔騰的河水,最後落在眼前浩大的工程上,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
王萱依舊作親衛打扮,緊跟在秦風身側一步之後,目光銳利如鷹,不著痕跡地掃視著四周,尤其是人群和兩側崖壁。
她今日未著墨家勁裝,而是一身與天工院衛隊類似的製式皮甲,便於行動,也減少了突兀感。
“恭迎監國公子!恭迎秦院主!”
在場的官員、將士、工匠、民夫,在司儀官的引領下,齊齊躬身行禮,聲震峽穀。
扶蘇抬手示意眾人免禮,與秦風並肩,在曹參、韓信及一眾官員的陪同下,登上觀禮台,各自落座。
驗收典禮,按部就班地開始。
先是主持工程的將作少府官員,詳細彙報工程規模、用料、用工、耗資等情況,並呈上厚厚的圖冊與賬目。
接著,是負責具體施工的匠作大監,講解開鑿之難、工藝之巧。扶蘇與秦風聽得認真,不時詢問幾句。
彙報完畢,便是實地查驗。
扶蘇與秦風起身,在眾人的簇擁下,走下觀禮台,沿著新拓寬的渠岸,緩緩前行,仔細查驗水門的結構、閘口的靈活性、石砌護岸的堅固程度,並命人現場演示水門啟閉。
沉重的閘門在絞盤的作用下緩緩升起、落下,激起巨大的水花,引來陣陣驚歎。
秦風看得尤其仔細,時而蹲下敲擊石壁,時而詢問工匠細節。
王萱幾乎寸步不離,手一直按在腰間佩劍的劍柄上,目光如電,掃過每一個靠近的工匠、民夫,以及四周的製高點。
曹參安排的護衛,混在人群中,看似隨意,實則已將秦風、扶蘇等人隱隱圍在覈心,且彼此間保持著隨時可以互相支援的距離。
韓信冇有緊隨隊伍,他站在觀禮台附近一處稍高的位置,手中拿著一個單筒的“千裡鏡”,緩緩掃視著人群、崖壁、乃至更遠的山林。
他的表情沉靜,但微微眯起的眼睛,顯示他正全神貫注。
一切似乎都很順利。
工程質量過硬,彙報條理清晰,演示圓滿成功。
官員們的臉上露出笑容,工匠民夫們挺起了胸膛。
扶蘇也不時頷首,露出滿意的神色。
然而,在陽光照不到的角落,在喧囂的人群深處,殺機已然潛伏,如同毒蛇,悄然昂起了頭顱。
混在民夫隊伍中的死士甲,低垂著頭,手中緊緊握著一把藏在袖中的、淬毒的三棱短刺,目光偶爾瞟向不遠處正在查驗水門機關的秦風,計算著距離和突襲的角度。
他手心微微出汗,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興奮。
他知道,自已距離目標,隻有不到二十步。
周圍的人群,是他最好的掩護。
潛伏在對麵崖壁石縫後的死士乙、丙,透過偽裝的灌木縫隙,用強弩的望山,牢牢鎖定了觀禮台上那醒目的紫色身影。
弩箭已上弦,淬毒的箭鏃在陰影中泛著幽藍的光。
他們在等待,等待下方同伴製造混亂的信號,或者,等待目標在觀禮台上停留更久、更暴露的時機。
隱藏在峽穀底部亂石堆中的死士丁,則像一塊冇有生命的石頭,一動不動。
他身邊,是幾處偽裝得極好的絆索和觸發機關,連接著能製造小型爆炸和煙霧的火藥裝置。
他的任務,不是殺人,而是在刺殺發動時,製造最大的混亂。
更遠處,負責接應和滅口的死士戊、已,如同幽靈般遊弋在預設的撤退路線上,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他們看到了那些明崗,也隱約感覺到一些不尋常的“寂靜”地帶,心中警惕,但箭在弦上,已不得不發。
時間,在儀式性的流程中一點點過去。
日頭漸高,將“狼跳峽”照耀得一片明亮。
渭水的轟鳴,人群的喧囂,官員的講解,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片熱鬨而嘈雜的背景音。
扶蘇與秦風結束了對水門的查驗,開始沿著原路返回觀禮台。
按照流程,接下來將是秦風做總結陳詞,並可能應要求,進行一次小規模的火藥開石演示,以展示天工院“格物”之威。
然後,便是監國公子扶蘇宣佈驗收通過,並代表皇帝進行封賞。
這是典禮的**,也將是人群注意力最集中的時刻,同樣,也可能成為刺殺發動的最佳時機。
觀禮台越來越近。
王萱的神經繃緊到了極致,她能感覺到,暗處似乎有幾道不懷好意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秦風身上。
她不動聲色地調整了一下站位,將秦風更嚴密地擋在身後可遮蔽的角度。
曹參的手,也按在了劍柄上,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人群,實則早已鎖定了幾個可疑的身影。
他安排的暗哨,還冇有傳來發現刺客的確切訊息,但這反而讓他更加警惕。
韓信透過“千裡鏡”,再次緩緩掃過兩側崖壁。
突然,他鏡筒的移動停住了。
對麵崖壁,一處他早已標註、認為極有可能潛伏弩手的石縫附近的灌木,似乎……動了一下,不是風吹的那種自然擺動,而是一種不自然的、快速的縮回。
“發現可疑,乙三區,石縫左,灌木異動。”
韓信用極低的聲音,對身旁一名扮作書吏的護衛說道。
護衛微微點頭,悄然退後幾步,將一個特定的手勢,打給了隱藏在人群中的同伴。
信號,沿著隱秘的鏈條傳遞出去。
秦風與扶蘇,已經踏上了觀禮台的台階。
台上,官員們紛紛起身相迎。
台下,工匠民夫們仰頭觀望,等待著最後的宣佈。
陽光耀眼,渭水轟鳴。
殺機,已如滿弓之弦,一觸即發。
山雨欲來風滿樓,而這樓,已然在風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