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跳峽”,名不虛傳。
渭水在此被兩岸陡然收束的峭壁擠壓,河麵變窄,水流加速,奔騰咆哮,聲如雷鳴。
兩岸崖壁高逾十丈,近乎垂直,岩石嶙峋,僅有少數幾處可供攀援的縫隙和平台。
擴建的漕渠在此開山鑿石,於崖壁上硬生生拓寬了河道,並修築了堅固的石質水門和導流堤壩,工程浩大,是整條漕渠的咽喉鎖鑰之地,也是驗收的重點和難點。
此刻,在峽口上遊一處較為平緩的河灘上,臨時搭建起了一片營帳。
這裡將是驗收日的指揮所和觀禮台所在地。
營帳外圍,天工院衛隊的士卒正在曹參的指揮下,進行最後的佈防調整。
曹參一身輕甲,按劍而立,麵色沉肅,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周圍的地形。
他身邊,站著一位身形挺拔、麵容清臒、眼神卻異常銳利的青年文士,正是韓信。
韓信手中,攤開著一張極為詳儘的“狼跳峽”地形圖,上麵不僅標註了山勢、水勢、道路,還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小字,是王萱之前提供的、關於此處可能存在的安保漏洞分析。
“韓先生,依你之見,刺客若來,會從何處下手?又如何防備?”曹參沉聲問道。
他對韓信雖不熟悉,但知其是院主頗為看重的謀士,且與王萱交好,精於兵法陣圖,故虛心求教。
韓信手指點向圖紙上幾個關鍵位置:“曹校尉請看。此地險要,利於設伏,亦利於刺殺。觀禮台設於此河灘,視野開闊,便於檢閱工程,但也意味著……四麵受敵,尤其是來自兩側崖頂的威脅。”
他指尖劃過兩側峭壁:“此二處,崖頂雖有我方哨位,但距離較遠,且有岩石、樹木遮擋,若刺客中有神射手,潛伏於崖頂某處,以強弩狙殺,防不勝防。王……王姑娘此前勘察,指出這兩處天然石縫和灌木叢,極易藏人,且視野剛好覆蓋觀禮台。”
韓信提到王萱時,略微頓了一下。
曹參目光一凝:“我已加派雙崗,並命哨卒配備銅鏡,不時反光探查崖壁反斜麵。但……若刺客精於偽裝潛伏,恐難以及時發現。”
“明崗需有,暗哨亦不可少。”
韓通道,“我建議,在驗收前夜,秘密派遣身手最好的斥候,攜帶鉤索、迷彩,趁夜色潛入這兩處及附近可能藏身點,預先設伏,或佈置預警機關。刺客若來,必先於此落腳,屆時便可提前發現,甚至甕中捉鱉。”
“好!暗哨之事,我親自挑選人手。”曹參記下。
“其次,觀禮台本身。”
韓信指向圖紙上規劃的觀禮台區域,“屆時,院主、監國公子、百官、工匠代表、民夫代表,聚集於此,人群密集,最易混入刺客,也最易製造混亂。
需設三重警戒。最外層,由鹹陽衛尉軍士負責,封鎖峽口進出要道,查驗所有進入者身份憑證,嚴禁攜帶兵器。
中層,由我天工院衛隊與部分郎衛精銳混編,負責觀禮區域秩序,隔離閒雜人等,形成人牆。
最內層,是院主貼身護衛,需寸步不離,且需有應對突發襲擊的預案,例如突發時,如何迅速用盾牌或身體組成屏障,如何掩護院主撤離至預設安全點。”
曹參點頭:“已與衛尉方麵溝通,他們會派一隊精銳前來協助佈防。
院主貼身護衛,由王萱姑孃親自挑選的墨家好手及我衛隊最精銳者擔任,屆時會做便裝,混在院主近侍與工匠代表中。
撤離路線和安全點也已選定,並做了偽裝。”
“再次,混亂。”
韓信目光銳利,“刺殺未必能一擊成功,刺客很可能在行動前後,製造混亂,以便脫身或二次刺殺。
比如,在人群中引發騷亂,製造火災,甚至……”
他手指點了點峽底水門附近,“在此處,製造小範圍塌方或爆炸,吸引注意,引發恐慌。”
曹參臉色一肅:“我已命人在水門、料場等關鍵處加派雙崗,並安排了懂水性的好手,潛在水下巡邏。觀禮台附近,準備了沙土、水桶以防火災,並安排了嗓門大的士卒,一旦有亂,立刻高呼‘肅靜’、‘不得擅動’,穩住人群。但爆炸……”
“此事,我已稟明院主。”
韓信低聲道,“院主吩咐,驗收時若需演示火藥開石,必在完全控製、清場後進行,且用量極小。
但為防萬一,所有火藥儲存點,驗收期間由絕對可靠之人雙鎖看管,無院主與曹校尉你二人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得取用。”
曹參鬆了口氣:“如此甚好。”
韓信最後指向圖紙上幾條不易察覺的、通往峽穀外的小徑:“最後,退路。
刺客無論成敗,必有撤離路線。
我已根據地形,推測出這幾條最可能的潛逃路徑。
需提前設伏,或佈置絆索、陷阱。
同時,在峽口外圍三裡、五裡、十裡處,設三道遊動哨卡,盤查一切可疑人員。
配合城內公主殿下、蕭司丞那邊的情報,或許能揪出幕後主使的尾巴。”
曹參越聽,心中越是歎服。
韓信此人對地形的利用、人心的揣測、行動步驟的推演,可謂細緻入微,幾乎將刺客可能采取的所有行動及應對都考慮到了。難怪院主如此看重。
“韓先生思慮周詳,曹某佩服!”
曹參抱拳,“便按先生所言佈置。明崗暗哨,三重警戒,防亂預案,退路封鎖,遊動哨卡,皆依計而行。
另外,我已與衛尉中郎將達成默契,驗收當日,衛尉軍士會加強鹹陽城內,尤其是各世家府邸、重要路口之巡查,以防有人裡應外合,或在城中製造事端,牽製我等兵力。”
“善!”
韓信眼中閃過一絲銳光,“如此,一張大網已然張開。明處,我們外鬆內緊,如常驗收,不給對方任何提前警覺的藉口。暗處,我們層層設防,步步為營,隻等‘豺狼’入彀!”
兩人又就一些細節反覆推敲,直至暮色降臨。
營地點起燈火,曹參開始調兵遣將,一道道命令悄無聲息地傳達下去。
精銳的斥候藉著夜色,如同壁虎般,向著兩側險峻的崖壁攀去;身手矯健的暗哨,消失在峽穀的亂石與灌木中;更遠的道路上,遊動哨卡開始設立……
天工院衛隊的駐地,甲冑鏗鏘,士卒們默默檢查著弓弩、刀劍、盾牌,氣氛肅殺。
他們中許多人是經曆過邯鄲之戰的悍卒,深知此次護衛任務非同小可,不容有失。
鹹陽衛尉府,也派來了一名校尉,與曹參進行最後的防務對接。
雙方達成共識,驗收期間,以曹參的衛隊為主導,衛尉軍士配合,統一號令。
一張以“狼跳峽”為中心,涵蓋空中、地麵、水下、乃至退路的立體防禦與反製網絡,在夜色的掩護下,悄然佈設完畢。
每一個可能的刺殺點位,每一條可能的潛入與撤離路線,都被納入了監控與防範之中。
秦風在得知曹參與韓信的佈防計劃後,隻批了四個字:“依計行事,慎之。”
夜色漸深,渭水的咆哮聲在峽穀中迴盪,更添幾分肅殺。
“狼跳峽”彷彿一頭沉睡的巨獸,而在這巨獸的口中,一場精心策劃的典禮,與一場暗藏殺機的伏擊,即將同時上演。
獵手與獵物,角色似乎分明。
但究竟誰是獵手,誰是獵物,或許隻有等到箭矢離弦、刀光迸現的那一刻,才能知曉。
曹參按著劍柄,站在臨時搭建的望樓上,望著黑暗中宛如巨獸獠牙的峭壁剪影,眼神冰冷。
“來吧,讓曹某看看,是何方豺狼,敢覬覦我天工院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