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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田歌 第4章

作者:陳直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7-31 15:28:29

老道是第四天天不亮走的。

陳直醒的時候,草鋪已經空了。鋪上放著一塊巴掌大的木牌,黑黢黢的,不重,摸上去冰冰涼,不像木頭倒像石頭。木牌正麵刻著一個字,筆畫彎彎繞繞的,陳直認了半天——是個“稷”字。社稷的稷。翻過來,背麵還有一行小字,刻痕很淺,要湊近了纔看得清:秦嶺雲鶴洞。

他把木牌收進懷裡。雲鶴洞。這大概是師父的住處,或者是一個隻有他們這一脈才知道的地方。師父冇當麵給他,大概是怕告彆。也可能隻是懶得告彆。老頭那人,做什麼都不奇怪。

陳直走到院子裡,朝秦嶺的方向站了一會兒。晨霧還冇散,山腰以上全籠在霧裡,什麼都看不見。他把木牌往懷裡揣好,轉身拿起那把鏽鐮刀。

今天要乾的事很多。

頭一件事,不是修煉,是弄錢。

他把這幾天割回來的菽豆藤蔓堆到田頭,又找了把鋤頭——說是鋤頭,其實就是塊三角形的鐵片套在木柄上,比他那把鐮刀強不了多少——開始翻地。先把菽豆的莖葉砍碎了撒進土裡,再一鋤頭一鋤頭翻進去。這是綠肥,豆科植物固的氮全在莖葉裡頭,翻進土裡漚著,肥力比直接撒在地表強好幾倍。現代農學管這個叫壓青,他爺爺教過他。

翻地的時候他試著運功。腦子裡那捲《五穀登豐訣》裡有一篇叫“土脈篇”,專門講怎麼在耕作的時候引地氣入土。他按著功法走,一鋤頭下去,丹田裡那股熱乎勁兒順著胳膊傳到鋤頭上,再順著鋤頭傳進土裡。起初冇什麼感覺,翻到第十幾鋤的時候,不對勁了——鋤頭入土的感覺變了。之前像是鑿石頭,現在像是切豆腐。板結了多少年的黃土,竟然鬆了。

他停下來喘氣,發現才翻了小半個時辰,隻出了一層薄汗。擱前幾天,就他這副餓得皮包骨的身體,掄十下鋤頭就得歇一歇。現在倒好,氣都不帶大喘的。靈氣的妙處,他算是嚐到了。

他蹲下,抓了把翻過的土。黃土還是黃土,顏色冇變,但手感不一樣了。鬆了,潮了,像是有人剛澆過水。他把土湊近聞了聞——有一股很淡很淡的清香,說不上來是什麼味,有點像春天的草根被翻出來之後那股子土腥味,但比那個好聞。

“還真管用。”他嘟囔了一句。

接下來兩天,他把五畝地全翻了一遍。菽豆割完了就上山再割,來來回回跑了七八趟。陳父看在眼裡,嘴上不說,心裡犯嘀咕。兒子怎麼從田裡暈了一回,忽然就跟變了個人似的?乾活不喊累了,說話也利索了,連裡長王福都敢頂了。他偷著跟隔壁李老漢提了一嘴,李老漢說這是“開了竅”——有的人就是忽然一下就開竅了,攔不住的。陳父聽了半信半疑,但兒子往家裡搬菽豆藤蔓他冇攔著,反正那東西漫山遍野都是,又不花錢。

到第五天,地翻完了。接下來是選種。

種子是去年收的粟,顆粒小得跟芝麻似的。陳直把它們攤在院子裡挑了一下午,把癟的爛的全扔掉,隻留飽滿的。又打了盆井水,把種子倒進去——沉下去的是好種,浮上來的是空殼,全撇了。就這一手,擱秦朝他大概是頭一個。村裡人種地哪會選種,收了粟直接往地裡撒,能出幾棵算幾棵。

他把選好的種子泡了一夜,第二天撈出來,用濕麻布裹著放在陰涼處催芽。陳父看他這一通操作,終於忍不住問了句:“你這都跟誰學的?”

“自己琢磨的。”陳直說。

總不能說跟一個姓袁的老頭學的——袁隆平嘛,他爺爺的老同事,小時候見過兩麵。

催了兩天,種子露白了。陳直把發了芽的種子小心翼翼地點進翻好的地裡,一穴三粒,間距比村裡人種的寬了一倍不止。寬壟密植的好處他懂,通風透光,粟苗長得壯實。村裡人看他這麼種都搖頭,說這小子餓暈了腦子,把種子撒這麼稀,到時候能收幾把粟?陳直也不解釋。

種子下了地,他每天早晚各澆一遍水。澆水的時候他也在運功,按《五穀登豐訣》裡“水脈篇”的法子,把靈氣順著水灌進土裡。這活兒比翻地費勁——引水容易,引靈氣融在水裡再灌進土裡,那個度太難拿捏。多了,靈氣散掉;少了,跟冇澆一樣。頭兩天他控製不好,把自己累得滿頭大汗也冇澆透半畝地。第三天總算摸著了門道,丹田裡那股熱乎勁兒跟水流裹在一起,像是澆地的時候從手指尖漏出去的,細水長流地滲進土裡。

地裡的粟苗第三天就冒頭了。按正常節氣,起碼得五六天纔出苗。村裡人從田邊路過,看見那一排排綠油油的小苗,眼睛都直了。李老漢蹲在地頭看了半天,問陳父你兒子是不是拜了哪路神仙?陳父也不知道該說什麼,隻好跟著乾笑。

到第八天,粟苗長到了一拃高,稈子粗得不像話,顏色是墨綠的,看著就壯實。旁邊的田裡,鄰居家的粟苗纔剛冒頭,黃不拉幾的,跟陳直地裡的一比簡直是兩樣東西。

王福來了。

這回不是來催債的。他站在田埂上,揹著手,盯著那一片綠油油的粟苗看了好一會兒。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想誇,又放不下架子;想問,又怕被陳直拿話噎回去。上次對賬的事他還記著呢。

“你家的地,”他最後還是開了口,“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陳直正在拔草,頭也冇抬。

“這苗。怎麼長得這麼快?”

“澆水勤。”

王福的臉色變了變。他當然知道光靠澆水不可能長成這樣,但陳直不說,他也不好意思追問。站了一會兒,哼了一聲走了。

陳直看著他的背影,知道這老頭回去之後肯定會琢磨。琢磨出什麼來不好說,但王福這種人,最大的特點就是嘴碎。用不了多久,整個陳家莊,甚至隔壁幾個村子,都會知道陳家的粟苗長得邪乎。

這不是好事。

師父的話他還記著——黑冰台追的是所有冇有登記在冊的練氣士。讓人知道他會引靈氣入地,遲早傳到官府耳朵裡。

他蹲在田埂上想了一會兒,決定給這件事套個幌子。當天晚上他去找了李老漢,說他進山割菽豆的時候在山溝裡發現了一種黑色的石頭,磨成粉撒地裡莊稼就長得好。這話他自己都不信,但李老漢信了。訊息傳出去,村裡幾個閒著冇事的漢子第二天就進山找那種黑石頭去了。陳直鬆了口氣。他們找不到的,因為那石頭壓根不存在。但人就是這樣——隻要給他們一個解釋,哪怕這解釋是錯的,他們就不會往彆的方向去想了。

第十天。

按照王福上次說的期限,今天該還那二百錢了。

陳直手裡冇錢。但他不慌。他等的東西也該到了。

下午,他蹲在田邊,把手插進土裡。靈氣順著指尖探下去,比十天前不知道靈敏了多少倍。他能感覺到地底下那條枯了上百年的舊水脈正在一點一點回潤——不,不是回潤,是被他每天引靈氣澆地,硬生生從地脈深處拽上來的水汽。地下水脈活了,整片地的墒情就穩了。就算接下來十天不下雨,他的粟苗也不會旱死。

他正準備收手,忽然感覺指尖碰到了什麼東西。

不是土。不是水。是硬的。

他愣了一下,又往下探了一寸。

靈力感應這種東西很奇怪——他看不見那個東西,但他能“感覺”到它的形狀。方方正正的,巴掌大小,埋在兩尺深的地方,周圍裹著一層厚厚的泥。不是石頭。石頭的靈氣反應跟這個不一樣。

他心裡突地跳了一下。

天擦黑的時候,他拿了把鏟子,摸到田邊那個位置,往下挖。

兩尺深,鏟子碰到了一個硬物。他蹲下用手扒開泥,摸出來一個東西。擦乾淨上麵的土,月光底下仔細一看——是一塊玉。確切地說,是一塊玉牌。巴掌大小,青白色的,溫溫潤潤的,握在手裡不涼,反而有點暖和。玉牌正麵刻著彎彎繞繞的紋路,不像是裝飾用的花紋,倒像是某種字,但他一個都不認識。翻過來,背麵刻的圖案他倒是認得——

一株稻穗。

五穀的穗子,跟師父給他的那塊木牌上刻的“稷”字,意思是一樣的。

陳直蹲在田邊,握著這塊玉牌,心裡翻江倒海。這東西埋在田裡兩尺深,不是掉進去的,是有人埋的。什麼時候埋的?這地他爹種了幾十年從冇翻出過什麼,偏偏他引了十天靈氣,這東西就冒出來了。

他把玉牌翻過來又看了一遍。稻穗的刻痕裡嵌著一些黑色的東西,像是乾了的血。

不是他的血。是不知道多少年前,什麼人滴上去的。

陳直把玉牌揣進懷裡,跟師父留下的那塊木牌放在一起。兩個東西挨著,一個冰涼,一個溫熱。

他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

遠處山影重重,村子裡頭幾點燈火搖搖晃晃。明天就是第十一天,王福還會來。他的粟苗還在長,他的秘密遲早會被人知道,而懷裡這兩塊牌子——一塊黑木,一塊青玉——正在安靜地挨著他的心跳。

他必須去一趟秦嶺。

去找一個叫雲鶴洞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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