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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太子的日常 260-270

作者:晚風入夢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30 10:5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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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完結(下)但願人長久,千裡共嬋娟

扶蘇離開鹹陽的時候,正好是入夏,越往東南走就越熱。

每當太陽正盛的中午時分,隊伍就不得不找陰涼的地方避避日頭,走走停停用了一個半月才抵達壽春。

壽春被劃分到九江郡。

張良被調到九江郡做郡守,與他配合默契的韓柏也被調到九江郡做郡尉,這樣能幫助張良快速掌控住九江郡。

預估著扶蘇抵達壽春的時間,張良早早就派人提前在路上等候,得到訊息就和韓柏一起去壽春郊外迎接,不多時便看見了長長的車駕隊伍。

“臣等拜見太子。

”張良等人拱手行禮。

扶蘇靈巧地從馬背上跳下來,撲過去把張良和韓柏都摟住:“我好想念你們呀。

張良忍不住笑出聲,扶蘇還是跟小時候一樣。

不過從前的小娃娃隻能抱住他的肚子,現在都和他差不多高了。

“太子路上辛苦了,先回宮休息吧?”

“好!”扶蘇拉著兩個人走了幾步,轉頭對韓柏說:“我一直都冇看見韓信呢。

韓柏笑道:“他現在已經會走路了,明日我帶他入宮拜見太子。

壽春作為陪都,幾乎所有東西都和鹹陽一樣,有皇宮、六部等等。

甚至皇帝直接移駕陪都,隨時都能如在鹹陽一般。

而壽春的皇宮自然就是曾經的楚國王宮改造。

張良下了不少的功夫,模擬鹹陽宮,給楚國王宮增加了許多關中特色,讓扶蘇能住得更加舒服。

扶蘇腦袋來回張望:“這裡有點像鹹陽宮,又有點不一樣。

張良微微抬起下巴,頗為得意。

“哇,這個門就是李園殺掉春申君的門吧?”扶蘇摸著門框。

張良咬緊牙關,一字一頓:“臣已經換了!”什麼眼神兒啊?這門都新得反光呢。

扶蘇歎了口氣,看樣子還有點惋惜。

他本來還想參觀歷史遺蹟的。

怕扶蘇再說出什麼地獄話,張良趕緊把他送到寢殿,等扶蘇睡著了才離開。

他順便拽走了守在旁邊的蒙毅,給蒙毅介紹介紹淮南的情況。

蒙毅是扶蘇的左右手,以後幫扶蘇治理淮南還要靠他。

張良捏著鼻子,跟蒙毅對接公務。

中途倆人不免陰陽怪氣一番互懟,就在倆人差點擼袖子乾起來的時候,就聽見院外出現兩個小娃娃的笑聲。

張良往門外望去,見他兒子和蒙毅閨女手拉手跑過去,還熱情地給蒙毅閨女介紹壽春的吃喝玩樂,後麵搖搖晃晃的韓信和蒙毅兒子都快跟不上了。

“”張良臉色漆黑,果然孩子這種小東西隻會用來氣你。

“”蒙毅發誓,他絕對天生跟張良犯衝。

扶蘇身體向來健康,休息了一日就召集臣屬開會,給他們分配任務。

隨著陪都開始運轉,一道道太子令發往淮南幾郡,正式對淮南進行開發、治理。

又過了兩年,淮南明顯穩定不少,連嶺南冇有被平定的越人都開始跑出來偷搶東西。

扶蘇盤算了兵力和糧草,又接到了姚賈從嶺南傳回來的內應訊息,便派任囂、辛梧等人開始攻打嶺南的幾處越地,務必一舉平定南部越地。

“燕地有雪,齊地有海,魏地有平原,楚地有山水。

”扶蘇盯著地圖南部的空白,滿眼憧憬,“越地會有什麼好東西呢?”

“越地有大蟑螂。

”劉邦變出一隻蟑螂往扶蘇身上扔,“吃乃公廣東大蟑螂一招。

扶蘇嚇得原地蹦起來,把掉在身上的蟑螂抖掉,惱羞成怒喊道:“仙使真討厭!”

劉邦笑了一會兒,才正經地說道:“現在越地冇有開發,濕熱多雨,到處都是密林沼澤,還有毒蟲猛獸、瘴氣橫行。

不適合人居住,也不適合過去玩耍。

扶蘇慢慢點頭,他以前就聽仙使講過:“公輸學研究了好幾樣新農具和工具,正好可以用在開發越地上。

”就是可惜,他有生之年估計是見不到一個繁華的越地了。

“單單用工具還不夠,需要有大量的人口移民到長江以南,相互影響、相互交流,把知識和種地習慣帶過去。

若非遇到大動亂,必須南逃避災。

怎麼會有大量人口主動渡江呢?尤其是那些識字的人更不會過去。

扶蘇對著地圖看了半天,最後說道:“等任囂他們平定南越,我想把陪都再往南挪挪,挪到金陵。

他聽仙使講過,後世有一個晉朝。

在晉朝亂世時,君民都南渡長江,促進了第一次人口大遷徙,讓長江以南和越地慢慢開發起來。

現在秦朝穩定的很,冇有戰亂逼迫人們往長江以南去。

但人口遷徙不一定靠戰亂逼迫,若是他主動渡江入駐金陵,把金陵周邊開發起來,也會吸引大量的人口南渡。

劉邦摸了摸扶蘇的發冠,他給扶蘇做了個劉氏冠慶祝小孩兒加冠,可惜隻是祭祀之力變化出來的泡影。

不過小孩兒怕他傷心,自己偷偷摸摸找人做了一個,天天戴在頭上。

劉邦眼神溫和,笑道:“也隻有你親自過去,才能做到吸引人口南渡。

”扶蘇在秦國的威望極高,也隻有他過去,纔會有人追隨過去。

商人們相信太子的眼光謀略,也會跟過去提前投資。

“嘿嘿。

”扶蘇撓撓頭髮,把發冠都撓歪了,“我現在就給阿父寫信。

嬴政左等右等,冇等來孩子回鹹陽,反而等來孩子要跑得更遠的訊息。

淮水以南的壽春距離鹹陽已經夠遠了,長江以南的金陵距離鹹陽遠上加遠。

他把信壓在桌案下麵,翻來覆去捉摸了好幾天,還是同意了扶蘇的請求。

回信和詔書剛剛發出,修建新宮殿的官吏就上奏,王太後病危。

王太後本就身體不好了,能拖到今年已是不易,她想見扶蘇。

扶蘇根本不在鹹陽,嬴政知道她想見的是自己,可他冇有去。

嬴政在殿內靜坐一夜,天明時收到了王太後病逝的訊息。

他閉了閉徹夜未眠的眼睛,下令王太後和先王合葬,同時追尊先王為太上皇,追尊王太後為帝太後。

兩個月後,嬴政讓臣屬們準備一下,他要南巡。

按照以往的習慣,占領了新地盤,為了震懾人心的確需要去巡視一下。

眾臣冇有異議,為嬴政準備南巡車駕。

兩個月後嬴政抵達壽春,停留了十多天,又帶上扶蘇一起往金陵去轉了一圈,又北上齊地。

父子二人繞著齊地、燕地、趙地,巡遊一圈回到鹹陽。

扶蘇還是有點意猶未儘,眼睛亮晶晶的:“我小時候就說要阿父帶我巡遊天下,阿父真的冇有騙我。

“嗬,朕何時說過謊?”

扶蘇不保證長大就不會捱揍,抿著嘴巴,隻是嘿嘿笑,卻不說話。

可還是被嬴政拍了一巴掌。

“阿父,我要回壽春了。

”南越已經打下來了,他得回去準備搬家到金陵。

嬴政無聲歎息,默許了扶蘇的話。

“等我回鹹陽,我們再出去玩。

“哼。

朕哪有那麼多時間?快走。

扶蘇抿著嘴巴笑兩聲,拉著嬴政去快修好的渭南宮殿轉了一圈:“阿父,我們的新家取名字了嗎?”

嬴政還真冇取,他想起扶蘇的取名能力,隨口打斷扶蘇的取名意圖:“叫長安宮。

渭南屬於長安鄉,同鹹陽宮一樣用地名當宮殿名也冇錯。

扶蘇有點遺憾,“好吧。

等我再回來就可以住進新家啦。

這次扶蘇回壽春,又把在代郡當郡守的蕭何給薅走了。

他要開髮長江以南,得多帶幾個好幫手。

金陵遠不如壽春繁華,也冇有像樣的宮殿,一切都得從頭開始。

但扶蘇很有信心,也帶動了蒙毅等人,眾人每天辛苦繁忙卻充滿了乾勁兒。

扶蘇站在江邊的石頭上,望著對岸的江北陸地。

一條江把江南江北分割,兩地也就天差地彆。

他擼起袖子,胳膊上的肌肉充滿力量,手指江北:“早晚有一天,我要修一道橋。

“那要是修不起來呢?”劉邦摸著下巴問。

“那我的孩子,孩子的孩子可以修。

劉邦鼓掌:“古有愚公移山,今有扶蘇造橋。

“哼。

”扶蘇自豪地仰起頭,他早晚要讓大秦所有的土地都繁華起來。

正當他豪氣萬分的時候,身後有人在喊他。

“殿下,該吃飯了。

扶蘇回頭,看見鼻子上帶著麪粉的劉錦,便知道李易又帶著劉錦她們做餃子了。

他隻是隨口說了一句餃子,但不是想吃半個月的餃子。

“我要跳江啦!”扶蘇噗通跳下石頭。

劉錦驚呼一聲,趕緊跑過去救扶蘇,和站在水裡的扶蘇撞在一起。

劉邦無語,“乃公怎麼覺得不對勁呢?”

金陵環境艱難,扶蘇也無心享受,一心做事。

李易等人也都自覺帶著女侍做事,不插手政事,便辦作坊、辦醫館還拉上了官吏家裡的妻女。

李易最喜歡的就是劉錦,二人都喜歡讀書,性格溫和,幾乎一見如故。

江南生活辛苦,又冇有親朋好友,李易便經常讓劉錦陪伴左右,想撮合劉錦和扶蘇,讓劉錦和她成為真正的家人。

扶蘇眨巴著眼睛,拉劉錦上岸:“真笨。

要是李易肯定知道我不會真的跳江。

劉錦的鞋子都濕了,走在石頭上有點吃力,小聲反駁:“殿下總是喜歡冒險,萬一真的跳了呢?”

劉邦繞到扶蘇麵前,又重逢了一遍:“乃公覺得很不對勁!”

“後到家的要吃掉所有剩餃子!”扶蘇蹭地跑了。

劉錦知道今天包的餃子有點多,要是都吃掉肯定會撐死了。

她趕緊拎著裙子追趕,就是鞋子不太好跑。

扶蘇放慢了一點速度,最終差一步領先,讓劉錦先邁進了門檻。

劉邦冇逮住扶蘇,逮住了在角落裡鬼鬼祟祟偷喝酒的劉季,踢了他一腳。

吃飽喝足,扶蘇坐在台階上,望著天上的滿月:“還是江南暖和,一點也不像冬天。

不知道阿父在鹹陽冷不冷呢?”

劉邦坐在扶蘇旁邊:“看來你是喜歡上江南,不打算回鹹陽了。

“當然要回去!”扶蘇喊了一聲,眼睛有點酸酸熱熱的,“阿父寫信說房子都給我留好了,我得早點回家。

“唉。

”劉邦也看著月亮,扯著嗓子唱歌,“‘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但願人長久,千裡共嬋娟’。

“哇,好有文化,仙使從哪兒抄的?”

“就不能是乃公自己編的嗎?”劉邦擼袖子去抓扶蘇。

扶蘇跳起來,驚慌繞著院子跑。

李易和劉錦坐在屋內下棋,二人聽見動靜,往外看了一眼,隻見扶蘇在月光下詭異跑圈,不約而同地笑了。

太子永遠都這麼活潑。

李易望嚮明月,不知道阿母和阿兄在做什麼。

等江南的發展穩定下來,他們也就能回家了。

【作者有話說】

寶寶們元宵節快樂~本文至此正文完結啦,新文《扶蘇穿到始皇幼年時》在19號更新。

接下來一週會寫寫番外,包括回鹹陽的後續、父子倆旅遊時候的事情一週後申請完結稽覈,七天後編輯通過完結稽覈,再寫點免費的福利番外(免費的福利番外隻能稽覈通過後才能發表),包括後世論壇、配角的一些事情、if線“假如劉徹投胎成扶蘇的孫子”還有一些靈機一動的番外,想到就寫寫。

番外內容會寫在標題上,寶寶們可以自由選擇閱讀喜歡的番外。

第262章

浩浩蕩蕩的船隊行駛在渭水之上,慢慢靠近鹹陽。

一個小娃娃趴在船邊往水裡張望,腳尖一點一點,想要往外跳。

他剛彈起來,就被一隻大手逮住衣領。

小娃娃一動不動,手腳耷拉著,變成隻布偶。

扶蘇氣得拍了他屁股一巴掌:“裝死也冇用,乃公今天非得收拾你一頓,竟然還敢往水裡跳?”

小娃娃趕緊複活求饒:“阿父,我真的錯了。

扶蘇把他擺在旁邊,冷笑一聲:“回頭寫十張大字。

小娃娃沮喪地低下頭,踢著腳邊的船板,不一會兒注意力就被渭水吸引走了:“阿父,為什麼渭水冇有江水清呢?”他從小見到的都是長江,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些發黃的渭水呢。

扶蘇摸著他的腦袋:“關中人口可比江南多,渭水能治理成這個樣子,很不容易了。

”他望向鹹陽的方向,眼神中的思念和緬懷越來越深。

他深吸一口氣,張開雙臂,迎接著鹹陽的春風。

“阿父,我回來啦!”扶蘇大喊一聲,隨即彈跳起來,往渭水裡蹦。

劉邦眼疾手快,薅住扶蘇的後衣領,把他逮回來:“乃公看你也欠收拾!”人到中年不保養,老了要遭殃。

扶蘇尷尬賠笑。

船隊停在郊外渡口,一行人換成馬車和馬匹。

可扶蘇實在思念阿父,騎上自己的棗糕馬,噠噠噠往鹹陽宮先跑了。

章邯看了眼扶蘇跑走的方向,臉色一變,忙大聲呼喊:“殿下,那是鹹陽宮的方向!”

自從渭南的長安宮改建好,渭北的鹹陽宮就被廢棄閒置了,可扶蘇卻忘了。

他的腦子裡隻記得離開鹹陽時的鹹陽宮,像小時候一樣騎上馬就往家裡跑。

李易掀開車簾,“棗糕年紀大了,跑不快。

快派人去把殿下追回來!”

“是!”

棗糕的確年紀不小了,按照正常馬匹的壽命來算,它快三十歲的高齡已經是百歲老人了。

平日裡扶蘇隻是偶爾騎著它遛遛,也冇辦法跑太快。

可今日不知是不是回到了熟悉的地盤,棗糕撒開蹄子跑,好似回到了年輕時候一樣,還是那匹威風凜凜的千裡馬,一眨眼就把所有人都甩掉了。

不一會兒,一人一馬熟門熟路,回到了鹹陽宮。

扶蘇已經不認識宮門前的衛兵了,都是新換上來的年輕人,便下馬展示了自己的身份。

他也不等眾人行禮說話,一陣風地跑進鹹陽宮了。

“阿父,我回來啦~”扶蘇手舞足蹈往東偏殿跑,跑著跑著腳步慢下來,踟躕地張望四周。

鹹陽宮冇有種什麼花,樹葉也稀稀落落。

宮內的來往的宮人也寥寥無幾,扶蘇看見的都是一些年紀很大的宮人,這完全不像他記憶裡熱鬨的鹹陽宮。

鹹陽宮就像這些宮人一樣,一夜之間就老了。

扶蘇抿著嘴巴,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他已經走到了東偏殿門口,卻不敢推開那扇門了,好怕看見一個也枯萎的阿父。

劉邦冇好氣拍了扶蘇一巴掌,“哭什麼哭?你忘了你阿父搬到長安宮了嗎?鹹陽宮都廢棄了。

“呀!”扶蘇睜大眼睛,他忘記了。

“哼,乃公喊你,你也跟冇聽見似的。

扶蘇不大好意思,撓撓臉頰:“我一直在想阿父,冇注意你們在說什麼。

”他看了眼塵封的東偏殿大門,輕輕歎了口氣,阿父不在這裡。

扶蘇最終也冇推開東偏殿的門,轉身下了台階,重新往長安宮跑。

“吱呀——”塵封的殿門被打開。

扶蘇回頭去看,見嬴政站在門口負手看他。

阿父的白髮多了,可那張臉還和當年一樣英俊,讓他一眼就找回了熟悉感。

“阿父!”扶蘇眼眶熱熱的,啪嗒啪嗒重新跑上去。

嬴政上下打量著扶蘇,千言萬語堵在喉嚨。

最後他抬手點點扶蘇的腦袋,無奈道:“總是這麼莽撞冒失。

扶蘇抱住嬴政,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吸著鼻子道:“阿父怎麼在這裡?”

“朕就知道你肯定忘了。

“嘿嘿。

嬴政拍拍扶蘇的後背,帶孩子進東偏殿坐了一會兒,也不知道該先說什麼,半晌後誇獎一番扶蘇在江南的政績。

扶蘇不僅拉動了江南的發展,還利用新農具、新工具興修水利、開辟農田。

現在江南地區已經成了大秦的糧食產量大區,每年有大量的田賦運回鹹陽。

扶蘇自豪地抬起下巴,“當然了,我特彆厲害的。

阿父,你看我是不是和你一樣英俊?”他跳起來蹦躂兩下,展示自己威風的身姿。

嬴政笑著看他,眼角泛起皺紋,“蹦塌了朕的坐檯,看朕怎麼收拾你?”

“阿父隨便揍,我現在可抗揍了。

”扶蘇把自己的胸口拍得砰砰響。

孩子現在的皮膚都被曬得黑了點,在江南肯定冇少辛苦。

嬴政對扶蘇招招手,在孩子彎腰的時候,捏了一把他的臉蛋。

扶蘇小聲抱怨:“阿父怎麼不講武德啊?”說好的揍屁股,怎麼可以擰他的臉?

“嗬,朕看看你的臉皮厚不厚?”

“哼。

鹹陽宮已經二十來年不住人了,就算每年再怎麼維護,宮殿也開始陰氣森森,很多地方都破舊了。

父子二人呆了一會兒,便往新建的長安宮去了。

長安宮門口,一個小不點兒在來迴轉悠,像個球兒一樣。

一旁的韓信彎腰勸他先進宮。

“不要嘛,我要等阿父。

”小娃娃踮起腳,終於看見了皇帝的車隊過來,蹦躂著手舞足蹈,“阿父!阿父!”

不一會兒,車裡的人下來了。

小娃娃呆住了,咬著手指,小聲道:“兩個阿父。

“哈哈哈。

”嬴政把小娃娃撈起來,“朕是你的祖父。

你阿父給你取了個什麼名字?”扶蘇寫信的時候一直不肯說。

“祖父好。

我叫小棉花。

“”嬴政轉頭看向扶蘇。

小棉花察覺到這個名字不對勁,想起阿父平時一直坑他,忙問道:“這個名字不好嗎?”

扶蘇乾笑兩聲:“我看你出生時一團雪白,給你取的名字。

小棉花看著自己的十個手指,個個白嫩,美滋滋地笑了。

嬴政嘴角微抽,他敢保證,絕對是扶蘇想到了那幾隻棉花羊,乾脆就隨口取了個小棉花。

不過他是個好阿父,冇戳穿孩子的謊言。

小棉花就一直美到了第二天,直到和王綰見麵。

王綰哈哈大笑,笑話小娃娃和羊一個名字。

“哇。

”小娃娃扯著嗓門嚎啕大哭,抱住嬴政的大腿,求祖父給重新取名字。

扶蘇有點惱羞成怒,一腦袋頂翻了小娃娃:“告狀精!”

“就告狀。

”小娃娃重新爬起來,把不靠譜的阿父坑孩子的案底,掰著手指頭叨咕。

嬴政笑嗬嗬地看著他們,讓倆人自己決戰,最終小娃娃還是被扶蘇的大腦袋頂翻。

“我要找阿母告狀。

”小娃娃哭著跑掉了。

扶蘇有點心虛,小聲唸叨:“我纔不害怕呢。

嬴政拍拍扶蘇的腦袋:“一點也冇有長大的穩重。

“有阿父罩著我,我八十歲也是這個樣子。

”扶蘇搖頭晃腦。

嬴政笑著嗔怪:“寡人一百歲還得給你收拾爛攤子?”

“當然啦。

”扶蘇想了想怕累到阿父,便提議,“我們可以壓榨小棉花嘛。

“”嬴政總算明白,小棉花為何對扶蘇這個阿父怨念那麼深了?

扶蘇滾到嬴政旁邊,腦袋頂嬴政的胳膊:“阿父,我們什麼時候再出去玩啊?”現在天下安定,各地都走上了正軌,就連蒙恬又在北境打跑了匈奴,他好想出去玩呀。

嬴政摸摸扶蘇的腦袋:“你想去哪裡玩?”

扶蘇眨巴著眼睛,他想去看看蒙恬新打下來的北方地盤。

可上次他和阿父出門玩一圈,好像阿父更喜歡大海:“我想去舊齊之地。

“行吧。

”嬴政也很想在有生之年,再看看大海。

父子二人便準備準備,把小棉花扔在鹹陽當吉祥物鎮守,倆人跑去東巡了。

路過泰山的時候,附近的齊魯儒生紛紛上書勸嬴政在泰山封禪。

嬴政第一次路過泰山就有封禪的念頭,可那個時候扶蘇不願意爬山,便打消了想法。

如今再次聽見儒生的請願,又有些心動。

劉邦算時間:“這次你阿父封禪,應該就不會遇到暴雨什麼了。

”上輩子始皇帝泰山封禪,遭到儒生的批評,又遇到暴雨。

扶蘇便點點頭:“好呀。

以阿父的功績,阿父不封禪,誰還有資格在泰山封禪?”

“趙恒吧?”劉邦摸著下巴,“泰山大舞台,敢夢你就來。

”就是趙恒在泰山封禪完,一下子把泰山封禪的格調拉下去了,此後再也冇有皇帝去封禪過。

“”扶蘇開始生氣。

“小氣包子。

”劉邦拍扶蘇的腦袋。

最後扶蘇還是陪嬴政在泰山封禪,又跑去琅琊看大海,玩了兩個月才折返鹹陽。

扶蘇還惦記著西域的棉花、甜葡萄這些好東西,打算再休養生息個幾十年,就對西域出兵。

他把韓信扔去蒙恬那裡,讓他跟著學學怎麼打匈奴。

可惜他並肩作戰的臣屬冇有等到那一天,張良、蕭何、甘羅曾經的舊臣一一提前走了。

嬴政也冇能等到那一天,在六十九歲的時候便駕崩了。

被眾人擔心的扶蘇卻萬分鎮定,平靜地繼任王位、主持國政,卻再也冇有往日的活潑了,隻是偶爾在劉邦麵前還有點稚氣。

轉眼又過了二十年,扶蘇身邊隻剩下茅焦。

他調侃茅焦比王八都能活,最後也把茅焦給送走了。

曾經熱鬨的世界,隻剩下他孤零零的一個人。

直到他也躺在了阿父曾經躺著的病床。

眼前的事物模糊起來,扶蘇有些看不清人了,便對小棉花和棉花崽子交代後事。

“在我的神主旁邊加一個神主。

”扶蘇不知道劉邦站在哪裡,隻是憑藉感覺對那個方向笑了笑,就算他死掉了也沒關係,他會讓人永遠祭祀仙使的。

劉邦抓住扶蘇的手,罵道:“誰讓你多此一舉的?乃公活夠了,不想活了還不行嗎?”

扶蘇笑了,慢慢閉上了眼睛。

可下一刻他的眼前出現了光亮,扶蘇皺眉掀開眼皮,入目是嶄新的鹹陽宮。

奇怪,鹹陽宮在十年前因為過於破敗就被拆除了,他怎麼會在這裡?

扶蘇一低頭,自己的腿短短,手指也短短,變成了三歲大的樣子。

他恍然明白了什麼,邁開腿往東偏殿跑:“阿父,我回來啦!”

沿途一個宮人、衛兵也冇有,寂靜的好似墳塚。

可扶蘇卻覺得冇有任何地方比這裡還要溫暖,他撞開東偏殿的大門,然後被門檻攔住了。

扶蘇糾結萬分,還是想像小時候一樣爬過去。

一雙大手突然出現,掐著扶蘇的咯吱窩,把他拔起來。

扶蘇仰起頭,眼淚瞬間滾下來:“阿父,我好想你呀。

”他伸手去抓嬴政的發冠,揪那眼熟的白毛球,阿父的發冠好像仙使哦。

然後白毛球活生生地滾跑了。

“”扶蘇鼓起臉頰,所以仙使剛纔就看著他卡在門檻上,可惡。

第263章

琅琊郡與海岸相接,郡治琅琊縣更是三麵臨海,可觀賞日出照海麵的壯闊奇觀。

波濤拍岸的海浪、神秘難辨的海霧直接震撼了初次見到大海的嬴政和扶蘇。

父子二人站在海岸附近的琅琊山上,肩並肩望向海麵。

但茫茫海霧遮蔽了他們的視線,隻能聽見陰沉霧氣裡傳來的海水嘩啦翻湧聲。

劉邦變成白毛球,落在扶蘇的發冠上,陪他們看了半天,最後忍無可忍:“你們倆在這兒看啥呢?這都啥也看不見。

今天的霧太大了,超過幾尺之外都有些看不清晰,更彆提海麵了。

扶蘇感慨:“好壯觀呀,難怪琅琊有那麼奇聞?”他都不需要看見什麼,隻要聽見那海浪聲、海風聲,就已經知道大海的壯觀,足夠的震撼了。

麵對前方一望無際的未知,扶蘇生出萬丈豪情,張嘴作詩。

可扶蘇的“才華”實在讓人不敢恭維,嬴政聽得耳朵疼,幾次想要打斷扶蘇都冇能成功。

好在不多時,有衛兵來報有儒生想拜見皇帝。

嬴政帶著扶蘇到處巡遊,幾乎走到哪裡,都能遇到過來拜見的士人或隱士。

嬴政對此也見怪不怪,“帶過來吧。

“是。

不多時,一個髮鬚皆白卻麵容年輕的儒生走上前來,拱手對嬴政行禮:“小人徐福拜見陛下。

劉邦嗖地飛過來,繞著徐福轉圈圈,“嘖嘖。

”這就是把始皇帝騙得團團轉的神棍啊?打著給始皇帝尋找仙山的名義,最後帶著始皇帝給的資金,卷錢跑路。

該說不說,徐福的氣質還是非常出眾的。

他身著寬大的儒袍,站在一層薄霧後麵,身姿挺拔、氣度從容,彷彿仙氣從他的骨子裡散發出來。

嬴政一見徐福,心裡就生出好感,態度也寬容許多:“你是什麼人?為何要見朕?”

“小人是琅琊縣本地的儒生。

”即使麵對天下之主,徐福的態度也依舊不卑不亢,冇有諂媚,也冇有傲慢,語速如常道,“聽聞陛下駕臨琅琊,特來拜見。

扶蘇也好奇打量徐福,心裡琢磨著徐福的年齡,這個人怎麼看上去又老又小的?

劉邦擋在扶蘇眼前,“乃公看你們父子倆都不靠譜,冇準兒會被人騙買保健品。

扶蘇瞪眼睛,他纔不會呢!

“那徐福既是儒生,也是方士。

原本他會騙你阿父出海尋仙山,還捲走了一大筆錢呢嘖嘖,可憐的始皇帝呦,被徐福騙完,又被盧生、侯生騙了好幾次。

扶蘇握緊拳頭,可惡,他絕對不會被這個徐福矇騙,也不會讓阿父被矇騙。

看他怎麼教訓這個徐福。

徐福察覺到扶蘇的視線,眼睛看過去,對上扶蘇的臉,微微一怔。

扶蘇不大高興道:“你驚訝什麼?我長得很奇怪嗎?”

徐福搖頭:“小人冇有見過太子,驚訝於太子的容貌。

您和陛下的容貌如此相似,正是二龍相承相輔,開拓千古治世的吉兆。

扶蘇努力壓下嘴角,卻還是翹起來了,矜持道:“當然啦。

“可惜”徐福說到這裡,忽然就不再繼續說下去了。

扶蘇有點著急了:“可惜什麼?”

徐福歎了口氣:“天道在於平衡,所以月亮圓滿後就會虧損,月亮虧損後重新開始圓滿。

小人擔心,您和陛下占儘天機,正如月滿。

可月滿之後就會虧損的,這是天道規則。

扶蘇心裡不大舒服,拉住嬴政的袖子:“我什麼都知道。

一個國家就像一個人,會有生老病死,這是常理。

我們隻要在它生病的時候好好‘醫治’就好了。

徐福反問:“可若是繼任者醫術不行呢?”

嬴政按住扶蘇的肩膀,“你想要說什麼?”

徐福道:“小人同天下萬民一樣,希望大秦這樣的盛世能夠綿長日久。

“朕會做好當下之事,未來的事情誰也無法預料。

“若有仙人加持國運呢?”徐福道,“大秦有天命在身,能一統四海。

可天命會轉移,從夏轉移至商,從商轉移至周,又從週轉移至大秦。

若國運流失,天命再次轉移呢?”

嬴政聽著聽著就看向扶蘇,他不知道扶蘇身邊的那位神靈在哪裡,也不知道那位神靈什麼時候就會離開:“你有辦法讓仙人為大秦加持國運?”

徐福笑道:“海外有仙山,名為蓬萊、方丈、瀛洲,各有仙人居住在山上。

陛下不妨派遣使者拜訪,尋求仙人相助大秦?”

劉邦咂咂嘴,“銷售奇才啊。

上輩子看你阿父身體不好,打著找仙人求長生不死藥的旗號;這輩子看你阿父身體倍棒,就打著找仙人為大秦加持國運的旗號。

嘖,專門往客戶痛點上紮,一紮一個準。

果然,嬴政已經有了興趣,讓人為徐福鋪設坐席:“朕聽先生言之鑿鑿,莫非見過仙山?”

“不錯。

”徐福說到此處,語氣變得萬分虔誠,帶著懷念和崇敬,“那時小人十四歲,在海邊遊曆時,看見遠處的海麵浮現出仙山。

嬴政打量徐福,對方絲毫不似作假,難道真的見到了仙山?他有些意動。

“那仙山草木繁茂,仙人往來期間。

”徐福的情緒開始激動,往嬴政的方向靠了靠,“當時小人的同伴也見到了,我們立刻找到一搜漁船去拜訪仙山。

可惜始終冇能追上,仙山便向海外飄走了。

嬴政怔怔地出神:“竟然真的有仙山嗎?”

就連一直氣鼓鼓的扶蘇都聽得聚精會神,“山會飄走?”

徐福認真點頭,“仙山自然不同凡俗。

“哇。

”扶蘇張大嘴巴,眨巴著眼睛,世界上有仙使這樣的魂魄,會不會真的有神仙呢?神仙真的冇有長生不死藥嗎?“先生認為還能找到那三座仙山嗎?”

徐福道:“若我們心誠,仙人會感應到的,屆時就會讓仙山再次現跡。

眼看著堅決反詐的扶蘇都要淪陷了,劉邦陰陽怪氣:“咱就說,那會不會是海市蜃樓呢?”

扶蘇瞬間清醒了,緊緊貼著嬴政的胳膊,嘶,銷售奇才恐怖如斯。

嬴政道:“朕若是支援你出海尋訪仙山,如何?”

“小人萬死不辭。

”徐福拱手道,“定會竭儘全力為陛下找到仙人。

扶蘇打斷徐福的話:“你有什麼特彆的本事?我阿父可以派更厲害的人出海。

徐福自信地道:“小人自小生活在琅琊,對海上行船、天文、象術、醫道、雜學無一不通,就算在整個琅琊郡也算有些名望。

扶蘇不信,考了徐福幾個問題,對方真的應答如流,看樣子還理解頗深。

正如徐福所說,他的確對各類雜學十分精通。

劉邦一拍扶蘇的後背:“全能型人才啊。

扶蘇排斥的目光也轉為欣賞,勸道:“你不必出海,去鹹陽學宮呆兩年,通過選官考試後,我要重用你。

徐福卻搖頭拒絕了,堅持要出海尋找仙山。

扶蘇皺眉,試探了一番,發覺徐福不是想騙波大的,而是真心實意覺得海外真的有仙山簡直就是個重度迷信者。

徐福再三拒絕扶蘇的邀請,並對扶蘇露出深深的惋惜:“您不懂,小人真的見過仙山。

“”扶蘇忍不住跳起來,讓人把徐福壓下去關起來。

徐福大喊:“小人說得都是真的,隻要足夠心誠,一定可以再見到仙山的!”

扶蘇從暴怒到無語,隻用了徐福一句話的功夫。

當你發現一個人笨,你會生氣;當你發現一個人笨得離譜,隻會無語。

嬴政訝異,卻冇製止扶蘇的做法。

待徐福掙紮著被押走後,他才詢問扶蘇。

扶蘇給嬴政解釋了一遍海市蜃樓的原理。

“原來真的冇辦法見到仙人嗎?”嬴政有點失望,卻並不算特彆多,從前他也冇準備能真的見到仙人。

“阿父,過兩天我給你表演幾個好玩的。

扶蘇準備了一些小道具,在嬴政和徐福麵前表演,光的折射、反射等等物理小課堂。

等他表演完,徐福整個人有點恍惚,看樣子有點神誌不太清醒。

扶蘇揮揮手,讓人把徐福送到鹹陽學宮。

現在學宮增設了一點物理課,讓徐福跟著學學,學會了,想通了,就抓過來給他乾活兒。

送走了徐福,扶蘇就拉著嬴政去海邊玩耍:“阿父,我們比賽抓螃蟹。

”他把衣襬紮在腰間,捲起褲腿,踢飛鞋子光腳走進沙灘。

嬴政被他催得冇辦法,也學著扶蘇的樣子,走到海水旁邊散步。

“阿父,你看是漂亮的貝殼。

”扶蘇舉著一顆五彩斑斕的貝殼跑過來,給嬴政展示,“好漂亮哦。

嬴政接過貝殼,擺弄了一會兒,丟進隨手提著的竹筐裡。

於是,扶蘇在前麵撿貝殼、找螃蟹。

嬴政跟在後麵提著竹筐,裡麵裝著扶蘇扔進來的貝殼,倒是螃蟹一隻也冇找到。

父子倆一直玩到了日暮西山,感覺海水變多了,猜到是傳說中的漲潮了。

他們便往岸邊走了幾丈,站在了一塊巨大的石頭上,圍觀海水漲潮。

劉邦好心提醒:“海水漲潮很快的,乃公勸你們趕緊上岸。

扶蘇拍拍胸口,表示自己心裡有譜,那海水離他們還遠著呢,一會兒撤退就來得及。

他坐在石頭上,開始扒拉竹筐裡的貝殼,跟嬴政討論“戰果”。

等父子倆回過神,也不過一刻鐘左右的時間,發覺四周都是茫茫海水,他們坐著的石頭都快被吞冇了。

倆人根本冇辦法返回岸上的。

劉邦學著扶蘇剛纔的樣子拍拍胸口:“我~心~裡~有~譜~。

扶蘇惱羞成怒,“李斯會來接我們的!”

不多時,李斯果然帶著衛兵們,乘著小船來尋找嬴政和扶蘇。

他急得滿腦袋大汗,生怕這皇帝和太子一起出事,他可是把姻親和未來都壓在了太子身上。

月光下,李斯遠遠地看見了兩道影子。

稍微矮一點的那個還蹦躂起來對李斯招手,高一點的也矜持地招招手。

明明是在求救,卻絲毫看不出父子倆的害怕。

李斯認命,讓人把船劃過去,第一次忍不住嘮叨嬴政和扶蘇太過冒險。

嬴政自知今日不該如此涉險貪玩,便謙遜地聽李斯叨叨,隻是能有幾個字能往心裡進就不一定了,大概還是左耳聽右耳冒。

扶蘇則乾脆拿出一隻大貝殼,塞給李斯堵住他的嘴巴,“我特意給你挑的哦,是最大的大貝殼!”

李斯瞬間閉上了嘴巴,眼眶被海風吹得濕潤,珍重地收藏起貝殼。

第264章

嬴政腦袋昏昏沉沉,放下手裡的書冊,撐著額頭陷入昏睡。

可纔剛睡著一會兒,突然有木板重重摔在地上,吵醒了嬴政。

嬴政歎息著睜開眼睛,擼起袖子,高低要揍調皮的扶蘇一頓。

“你是何人?”一道沙啞、震驚的呼嗬聲乍起。

嬴政這才意識到旁邊還有人,他心中暗驚,小榻上半躺著的那個人與他容貌容貌十分相似。

隻是那人病弱憔悴,或許是病體日久,身形瘦削撐不起衣裳。

這人到底是什麼人?嬴政掃視一圈周圍,像鹹陽宮的宮室,卻又不太像。

屋子裡少了扶蘇的玩具,卻多了諸多齊地方士常用的“修煉”用具。

見嬴政不回答,那人目光更加犀利,語氣卻鎮定地再次詢問。

可嬴政偏偏直覺那人冇有表麵那麼冷靜,隻是忌憚他來曆不明,不敢直接冒犯他。

嬴政不知自己怎麼會來這裡,更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

他便將錯就錯,故意端著架子,不肯直接言明身份,反道:“你難道不知道我的身份?”

那人瞳孔微縮,強撐著坐起身,上下打量著嬴政,“您可是真人?”

真人便是方士口中的不死之人,水火不害,騰雲駕霧。

嬴政冇有否認,反問道:“你想見真人?為何?”

“吾【註釋1】乃大秦始皇也,仰慕真人,欲請長生之術。

”始皇帝見嬴政憑空出現,幻化的模樣與他少年時相似,又如此神秘莫測,便有些信了嬴政的身份就是真人。

“”嬴政想起扶蘇口中的世外世界,自己怕是突然來到了世外世界,還見到了另一個被方士欺騙的自己。

嬴政看著另一個世界的自己,欲言又止。

始皇帝不明所以,卻還是很虔誠地等待嬴政賜下長生藥。

千裡之外的上郡郡治膚施城,蒙恬正在和長公子商討直道修造的進度。

自從去年長公子觸怒陛下,被遣送到上郡監軍,便和他一起組織修造直道。

這條直道從秦國最西北的邊郡九原郡,一直連通鹹陽附近的雲陽縣。

若是修成後,匈奴一旦來犯,九原郡就可以快速往鹹陽傳遞訊息,而鹹陽的援軍、糧草也可以快速運抵九原郡。

長公子笑道:“如無意外,這兩年就可以大體修通了。

蒙恬見長公子笑得開心,心裡卻冇辦法跟著高興。

記得長公子去年剛來上郡時,還一副豐腴白皙的公子模樣,才過一年時間,整個人瘦了、黑了。

聽聞陛下近來身體不大好,又在宮室之間修建了複道,輕易不見外臣。

蒙恬很擔心,一旦陛下有個萬一,而長公子又不在朝中,怕是會生變。

長公子見蒙恬心事重重,也能猜到對方在想什麼,笑容也淡了些:“待將直道修通,我會藉此機會向陛下上書。

我平日所行無錯,陛下也是明理之人,他會讓我回鹹陽的。

蒙恬聽長公子心裡有把握,便放鬆了許多。

算算時間,明年差不多就能修通直道了,應該也不會就這麼湊巧出意外吧?

說起意外,蒙恬想起近幾個月的傳聞,一時又眉頭緊皺:“前幾個月剛出現熒惑守心的不詳天象,後又有墜星掉在了東郡,似乎還有些不好對陛下的傳言。

“什麼傳言?”一道清亮稚嫩的童聲突然插進來。

蒙恬一驚,低頭看見一顆小腦袋從桌案下麵鑽出來。

扶蘇睜大眼睛,下巴搭在桌案上,一屁股坐在了長公子腿上。

蒙恬呆呆的,看了看扶蘇,又抬頭看了看長公子,兩張臉九分相似:“呃這是,這是”

長公子微黑的皮膚紅得滴血,“這孩子和我沒關係,我們長得就不像。

”他把扶蘇舉起來,讓背對著的小孩兒麵朝自己,隨後沉默了。

片刻後,長公子語氣有些弱,底氣不太足:“你阿母是何人?”是他哪個姬妾偷偷生下來的嗎?怎麼不告訴他呢?

扶蘇鼓起臉頰,這個世界的自己怎麼喜歡亂認孩子呀?“我阿父是始皇帝!”

長公子有些茫然,自己最小的弟弟胡亥都已經二十歲了,哪有這麼小不點兒的弟弟呢?可若說不是弟弟,這小不點兒的容貌也太像陛下了。

蒙恬猶豫道:“陛下近幾年行蹤隱蔽,或許真是某個美人所生的小公子。

可小公子怎麼會跑到這裡來?”

扶蘇對撒謊這種事手到擒來,草稿都不打一下就開始胡編:“我聽說大兄很厲害,就偷偷跟著送糧車來找大兄啦。

”他還得意地搖頭晃腦。

前兩天的確有送糧車從鹹陽過來。

長公子後怕不已,連忙摸摸扶蘇的肚子,看看弟弟有冇有被餓壞?他一摸,那肚子鼓溜溜的。

扶蘇用力吸氣,想把肚子縮回去,臉蛋都憋紅了。

長公子哭笑不得,揉揉扶蘇的腦袋:“我讓人送你回鹹陽。

“不要嘛。

”扶蘇還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到世外世界。

若是去了鹹陽,見到這個世界的阿父,謊話肯定會露餡的。

但長公子決定的事情,很難有人能改變。

他給蒙恬使了個眼色,語氣微冷:“派人去查,另外送小公子回鹹陽。

扶蘇抱住長公子,腦袋抵著他滾來滾去,軟綿綿的撒嬌:“求求阿兄了,我想留在你這裡,回去會被陛下揍死的。

長公子哪受過孩子撒嬌?弟弟們和他不親近,自己也冇工夫親自哄自己的孩子,還是第一次被這種軟綿綿的小娃娃纏上,一時有些無措。

扶蘇又吸了吸鼻子,眼淚汪汪地道:“我阿母生我的時候就病逝了,陛下平日裡也不管我。

我在鹹陽都吃不飽飯,也隻有在阿兄這裡能把肚子填滿。

”說著,他把自己的肚子拍得砰砰響。

長公子忙握住扶蘇的手,不讓小孩兒再打自己了,歎了口氣:“我這裡並不安全。

”他是來監軍蒙恬的,偶爾蒙恬要去九原郡打匈奴,他也要跟著去。

“我不怕。

”扶蘇緊緊抱住長公子,“我可以保護阿兄。

長公子眼神溫柔下來,摸著扶蘇的頭髮:“我這麼大的人,哪裡需要你一個小娃娃的保護呢?”

扶蘇扁扁嘴巴這個世界的自己看起來好柔弱啊,身上瘦得都咯人,八成隨便來個刺客都能把他捅死。

他老氣橫生地道:“我不保護你,誰來保護你?”

“好啊。

”長公子捏捏扶蘇的胳膊,“那你一定要保護好阿兄哦。

“嗯!”扶蘇舉手握拳,鄭重承諾。

他可是認真學過箭術和騎術的,怎麼也比長公子這個弱弱的樣子強。

蒙恬嘴角微抽,輕咳一聲,“明日臣要去巡邊,長公子還去嗎?”帶著孩子不方便吧?

扶蘇道,“當然要去。

長公子敲敲扶蘇的腦袋,“不許在阿兄和蒙將軍說話的時候插嘴。

不妨事,把他綁在我身上,我帶著他你叫什麼?”他低頭看扶蘇。

扶蘇揉揉腦袋:“我叫小樹。

長公子感覺有點怪怪的,聽上去好像在喊他似的。

不過民間也喜歡用山川河流、花草樹木取名字,含義相近倒也正常。

入夜後,扶蘇纏著要和長公子一起洗澡、睡覺。

能和另一個世界的自己貼來貼去,好有趣呀,可惜仙使和阿父都不在這裡。

長公子真拿這麼熱情的小東西冇辦法,給扶蘇在床上搭了個溫馨的小被窩:“早些睡覺,明日一早還要去九原郡巡邊。

“好。

”扶蘇鑽進被窩,等長公子一躺下,就蛄蛹蛄蛹貼過去,“你也要早點睡覺,保護好身體哦。

長公子冇有把他推開,過了一會兒把胳膊打在扶蘇的被子上。

夜色裡,他看不清扶蘇的臉,卻能感受到一個溫暖的小火爐在旁邊。

被陛下訓斥遣出鹹陽,長公子冇有落淚;弟弟妹妹們冷嘲熱諷,長公子也冇有落淚。

可此時抱著軟綿綿、熱乎乎的小娃娃,長公子卻突然難受起來。

這是第一次有人這樣依賴他、關心他。

不在乎他未來是不是儲君,不在乎他會不會給他帶來利益和好處。

小孩子是那麼的赤誠火熱。

一大一小隔著被子融成一團。

這樣和諧的畫麵一直維持到後半夜,雙雙開始拳打腳踢。

扶蘇睡著睡著,就把身體倒過來,腦袋衝著長公子的腳丫。

他翻了個身,一腳踢在了長公子的肚子上。

長公子睡姿自然也是不好的,一腳把扶蘇連腦袋帶人都踹到了床腳。

隨後,一大一小都被對方給踹醒了。

扶蘇有點委屈:“你乾嘛呀?”

長公子按著自己的肚子,也冇辦法訓斥孩子,隻好道歉。

“哼。

”扶蘇把被子卷吧卷吧,堆在中間隔開長公子。

長公子也怕自己再捱揍,也罷被子堆疊在旁邊,將扶蘇小小一個圍困起來。

這一夜總算平安無事,次日長公子就抱著迷糊的扶蘇上馬,將小孩子綁在自己身上,搭在馬背的包裡還揣著給扶蘇準備的乾糧。

等扶蘇清醒了,長公子喂扶蘇吃了點乾糧,給他介紹沿途的風土人情,又講起了匈奴的故事,“不要害怕,我們隻是照例巡邊,不會有事的。

蒙將軍前兩年把匈奴狠狠地打了一頓,又修了長城,他們不敢輕易南下。

扶蘇卻不信,嗤笑道:“匈奴缺少資源,想要活下去,早晚都會再次冒險南下的。

長公子有些驚訝,自己這個弟弟還真是聰明呢。

蒙恬也讚歎不已:“小公子當真聰慧。

“當然啦,我什麼都知道。

”扶蘇開心地唱起了歌兒。

長公子和蒙恬不約而同麵露難色,可他不忍心打斷弟弟的興致,隻好努力放空大腦,避免被弟弟的歌聲傷到。

九原郡的邊防距離膚施不近,一行人中途得找個空曠的山腳休息。

長公子剛解開綁著扶蘇的繩子,把小孩兒遞給蒙恬,忽然聽見山腰的樹林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一支木箭淩空射來,長公子神色微變,瞬間抽出佩劍擋開木劍。

他把扶蘇往蒙恬懷裡一塞,引弓搭箭朝木箭的方向射去。

不多時樹林裡傳來兩聲慘叫,隨後一群麵容凶狠的人衝下來,舉著兵器殺向眾人。

長公子冷笑一聲,射了幾箭後便丟掉弓弩,策馬持劍砍殺過去。

馬下所過之處,踐踏數人,最後他跳下馬匹廝殺。

隨行的士卒們也都立刻衝過去,與長公子配合默契,將這些亂匪一一製服。

蒙恬抱著孩子不方便上前,隻能站在原地,可他一點也不擔心。

扶蘇都呆了呆,完全不敢相信另一個世界的自己身手這麼好,明明看上去瘦瘦的。

蒙恬笑道:“長公子向來武勇。

扶蘇回過神,酸溜溜地嘀咕:“等我再長大點會比他武勇威風。

第265章

大秦滅六國後設置三十六郡,其中以鹹陽為中心的區域為內史。

而上郡與內史相鄰,就在內史以北。

上郡雖地形狹長,這裡距離鹹陽有些距離,卻也並非如楚地、燕地一般遙遠。

在距離鹹陽這麼近的地方,竟然出現了五人以上的亂匪團夥,實在是令人瞠目結舌。

按照秦律,五人以上的團夥已經是極大危險了,會直接處以極刑。

長公子盯著僅剩的一個活口,“你們背後的主使是何人?”秦國不禁止黔首持有私兵,但一般的黔首也買不起兵器。

“始皇活不了多久了,哈哈哈!”那人一掙紮,直接藉著抵在脖子上的刀刃自刎,不顧噴了一身的鮮血,淒厲大笑,“他活不了多久了”

蒙恬捂住扶蘇的眼睛,麵色凝重:“是匈奴的細作,還是六國遺民?”

長公子嘴唇緊閉。

“肯定是六國遺民呀。

”扶蘇扒開蒙恬的手指,“他們想殺掉我我阿兄,這樣等陛下病逝後,國中冇有合格的繼位者,就會天下大亂。

他們想趁著亂世反秦呢。

蒙恬一驚,冇有因為扶蘇年紀小就輕視他的話,反而越想越覺得有道理,脊背發涼。

長公子想摸摸扶蘇的腦袋,抬手想起手上還有血跡,便作罷:“小樹說的冇錯。

“難道陛下的身體很不好嗎?”扶蘇說著眼睛又紅了。

算算年紀,這個世界的阿父四十九歲了,那按照仙使曾經說過的,明年這個世界的阿父就會死掉了。

長公子冇有回答扶蘇的話,倒點水清洗乾淨手指。

他屏退其他士卒,這纔對扶蘇說道:“你在鹹陽冇有見到陛下嗎?”

扶蘇搖頭:“我從來冇見過陛下,他都不管我。

長公子摸摸扶蘇的腦袋:“我去年離開鹹陽時,陛下的身體的確不大好,但都是一些老毛病了,不至於會影響壽數。

隻是民間一直詛咒陛下的傳言,不可信。

“什麼傳言?”

長公子身為人子,不太好說這些事情。

蒙恬便道:“幾個月前有‘熒惑守心’的不詳天象,後又有墜石掉在東郡,有黔首在石頭上寫了‘始皇死而地分’的大逆之話。

禦史已經去東郡審察此事了。

扶蘇的臉頰鼓起來一點。

這個世界冇有設立官學,普通黔首哪裡認識那麼多字?肯定是那些被剝奪貴族身份的遺民在搞鬼。

長公子也猜到了,眉頭微皺:“他們既然敢做這種事,肯定是不會被禦史查出來身份的。

隻怕普通黔首要被牽連了。

詛咒皇帝這種事不可能輕輕放過,一定要有個處理結果。

如果抓不到刻字的罪魁禍首,估計會誅殺住在墜石周圍的黔首。

“這不會是他們最後一次詛咒陛下。

”扶蘇知道自己不做些什麼,命運就會走向既定的軌跡,最終這個世界的阿父病死、胡亥矯詔、大秦二世而亡。

扶蘇決定賭一把,看看能不能忽悠住這個世界的阿父:“阿兄,我想回鹹陽了。

長公子抱起扶蘇,溫聲道:“被嚇到了嗎?”

扶蘇用額頭貼貼長公子的臉頰:“我要去找陛下,讓他立你做儲君。

長公子和蒙恬同時失笑,小孩子稚嫩的想法實在可愛。

“不許笑話我。

”扶蘇有點羞惱,“我的嘴巴很厲害,肯定能說服陛下。

阿兄,你跟阿父請旨,和我一起回鹹陽。

長公子有點不願意,他想做出一番成績,最起碼也要把直道修通了,證明自己的能力,纔好意思跟陛下請旨回鹹陽。

扶蘇看出長公子的猶豫,催促道:“你為什麼不想回去呀?”

“我惹怒了陛下,又冇做出什麼功績,怎麼好意思請旨回去?”

扶蘇瞪圓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注視著長公子。

他捧起長公子的臉,“你們是父子,不是外人。

長公子不明所以。

“父子是有感情的。

阿父愛孩子,孩子愛阿父。

”扶蘇雙手伸出食指對在一起,“怎麼能用冷冰冰的功績處理父子關係呢?你惹惱了阿父,當然是要撒嬌求饒啦。

長公子看著扶蘇的兩根小手指。

扶蘇認真補充:“要去用愛和真誠打動阿父,不要用道理說服阿父。

感情是不講道理的。

”他說的頭頭是道,好似很有經驗。

長公子聽得怔愣半晌,回過神後捏捏扶蘇的臉蛋,這小崽子怎麼一套一套的?說得好像這小崽子得到過陛下的寵愛似的。

“相信我。

”扶蘇纏著長公子蹭來蹭去,“試試嘛。

陛下很喜歡孩子的。

尤其他現在生病了,一個人在鹹陽又孤獨又寂寞,很需要孩子關心的。

”你不關心,就輪到胡亥關心啦。

長公子默然不語。

蒙恬覺得公子小樹說得很有道理,也希望長公子能試一試,若是能早點回鹹陽就再好不過了。

於是他開口道:“您先回膚施處理這夥亂匪吧,臣自行去九原郡巡邊。

“好。

”長公子帶著幾個士卒,押著這幾個亂匪的屍體返回膚施。

一回到膚施,扶蘇就拉著長公子去給始皇帝寫信。

給阿父寫信這種事,他最有經驗啦。

長公子寫完一封信,格式一板一眼、恭恭敬敬,是一篇臣屬彙報的文書模板,可就是冇有什麼感情,讓扶蘇看得直皺眉。

“不行,按照我說的寫。

”扶蘇開始叭叭,三分之一都是在表達對阿父的思念,三分之一是說自己在上郡的有趣生活,剩下三分之一還在關心阿父的身體,正事隻在結尾用了一句話。

長公子寫著寫著便停下筆,有點難為情,“小樹,阿兄都三十多歲了。

”實在不適合寫這種小娃娃一樣碎碎唸的幼稚信。

“難道你三十多歲就不愛阿父了嗎?”

長公子臉色微紅,小孩子總是能把感情表達的這麼直接,“咳。

扶蘇抬起下巴,抱著胳膊:“哼。

三歲也愛阿父,三十歲也愛阿父,那為什麼到了三十歲就不能說不能寫了?你不說出來,阿父怎麼知道你在想什麼?”

“真不知道宮人是怎麼養大你的?”

扶蘇道:“我生來就是這樣真誠的人。

難道阿父還不如你的麵子分量重嗎?老萊子七十多歲還穿花衣裳,扮作小孩兒,逗父母高興呢。

“多謝小樹。

”長公子麵樓慚愧。

他也並非扭捏之人,便是彆扭,也果斷地繼續提筆寫下去。

“就這樣,把信送去鹹陽。

長公子把信封裝好,派信使送往鹹陽。

他站在門口望著信使離去的方向,一動不動,掌心好似被水浸泡了一樣冒汗,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陛下真的會喜歡這樣的信嗎?

長公子的信使還冇抵達鹹陽,始皇帝卻已經收到了禦史的查案結果——果然冇能抓到在隕石上刻字的賊首。

始皇帝當場把竹簡摔在了地上,怒而下令,誅殺住在隕石附近的黔首。

他又靜坐半晌,召集博士們寫一些歌頌神仙真人的詩。

等明年再巡遊天下時,讓樂師配樂彈唱這些頌詩。

嬴政掀開內室的帷幔,臉上多了一副麵具,不急不緩地走出來。

他注視著被慢慢逼入絕境的另一個自己,下麵的臣民蠢蠢欲動,病體又每況愈下,精力和時間都已讓自己來不及再做什麼了。

始皇帝抬頭去看嬴政,糟糕的情緒一滯,轉而訝異真人似乎在憐憫他?可他坐擁社稷,是天下之主,有什麼好憐憫的?他心裡不大高興。

“真人何時能告訴吾長生之術?”始皇帝忍不住再次催促,他的耐心已經告罄了,保不準什麼時候就要叫人把這個真人逮起來弄死。

嬴政和始皇帝不同,但他們到底是同一個人,本性都是一樣的。

即便麵對神靈,也不會認為自己低一等。

如果神靈能滿足自己的要求,那就會祭祀、供奉;如果神靈對自己無益,甚至與自己為敵,肯定無法容忍。

正如始皇帝南巡路過湘山祠,忽遇大風阻止行船,直接下令砍光湘山上的樹木,懲罰湘君神。

所以嬴政知道“真人”的身份是忽悠不住太久的,可他依舊神態自若:“活人是冇辦法長生不死的。

我此番來,隻是為了幫扶大秦社稷。

始皇帝猛然直起身子,怎麼能讓他接受“不死藥”是個謊言?這些年他付出諸多代價,怎麼能讓他接受?

這時,殿外傳來高亢清脆的少年聲:“陛下,臣打了一隻白鹿!”

話音未落,一個容貌昳麗的少年跑進來,頓時讓整個殿內大放光彩。

嬴政從未見過此人,視線不自覺多停留兩眼,卻被那少年惡狠狠地瞪了一眼。

他不悅地皺起眉毛,漂亮是漂亮,性格過於乖僻。

始皇帝剛得知自己可能被騙了多年,心情不太好,卻也冇對少年發脾氣:“白鹿?”

少年連連點頭:“是真的白鹿,天賜的祥瑞。

嬴政忍不住打斷了他們的話,冇耐心聽這種無聊的話題:“他是誰?”

始皇帝不明所以:“他是吾的幼子,胡亥。

很孝順的孩子。

”他補充了一句,怕真人對胡亥有偏見。

第266章

原來胡亥就是這樣,嬴政上下掃視著胡亥,想起扶蘇曾透漏關於胡亥的隻言片語,也能猜到此人對大秦有害,愈發覺得其麵目可憎。

嬴政的眼神看得胡亥惱火,可他知道什麼時候可以放肆,什麼時候不能放肆。

眼前這個戴麵具的人必定是陛下的重客,胡亥隻好壓下各種念頭,繼續笑著邀請始皇帝去看白鹿。

始皇帝接連承受“不詳”的打擊,也想看看祥瑞,卻實在提不起什麼出門的興致,便讓胡亥把白鹿帶過來看。

“是!”胡亥活潑地跑出了殿門。

嬴政譏笑:“舉止輕浮。

始皇帝不大高興,好歹胡亥也是他的兒子,“孩子活潑好動了些。

”他還挺喜歡胡亥的,這麼多孩子裡,就胡亥從小到大都不與他生疏。

“若他克你呢?”

始皇帝神情微變。

嬴政也算是瞭解自己了,當執著自信某件事的時候,很難用常理勸服。

他便不講道理,斬釘截鐵道:“他克你。

“真人此言何意?”始皇帝的語氣驚疑,卻溫和下來。

到底他和胡亥的感情也不算太深,還是自己和大秦最重要。

嬴政道:“他的命格和你的命格相犯,距離你越近,就會導致你容易遇到病災。

”這種事信則有,不信則無,就怕細想。

隻要認準了一個前提,就會自動找到無數與之對應的證據。

始皇帝的臉色越來越不好,顯然回憶起了什麼:“吾讓胡亥去會稽為吾祈福,可否化解不詳?”

“可。

”嬴政嘴角微抽,看得出來他很害怕了,直接把胡亥扔到了萬裡之外的東南角。

始皇帝當即下令,讓胡亥收拾東西,過兩天去會稽為他祈福,什麼時候回來待定:“徐福曾說海外有仙山,吾斥巨資令其尋找仙山,求不死藥。

難道也是冇有結果嗎?”

嬴政默然。

始皇帝這次冇有勃然大怒,反而安靜了。

其實去年他就已經心裡有數了,隻是不願意承認而已。

去年一直為他尋找不死藥的侯生和盧生,因找不到不死藥,也煉製不出有效的丹藥,雙雙逃亡。

那個時候始皇帝就已經猜到“所謂不死藥,都是騙局”,坑殺了鹹陽範圍內“有問題”的方士。

可他並未停止尋找不死藥,過去厚待韓眾、徐福、侯生、盧生等方士,又耗費巨資尋求不死藥,若停止繼續尋找就是承認自己錯了,而且錯得離譜。

“咳咳。

”始皇帝抓著憑幾的扶手咳嗽。

嬴政看了半晌,走過去扶住他,入手是略顯孱弱的病體。

秦國先君都是能上戰場的,到了他這一代不需要親自上戰場,卻也並不疏忽騎射劍術,何時如此病弱?

不到五十歲就病弱的身體、疏遠的扶蘇、內憂外患的大秦。

這樣的世界,他不喜歡。

嬴政有些疲倦,想要回到自己的世界,可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回去。

半晌後,嬴政心態穩定了一點,耐心道:“你該叫扶蘇回來。

始皇帝身體微僵:“吾無礙。

嬴政冇有反駁,反問道:“你可還記得齊桓公舊事?”

齊桓公在管仲的扶持下開創齊國霸業,讓齊國成為列國之首。

可他在立儲之事上左右搖擺,好不容易暗中定下公子昭,卻在管仲去世後,聽信奸佞寵臣易牙等人的勸說,又暗中改口欲改立公子無虧。

直到齊桓公病重,立儲之事還未明確定下。

諸公子為了爭奪儲君之位大打出手,易牙等人扶持公子無虧直接奪位,原定的儲君公子昭逃亡宋國。

在諸公子爭位時,病床上的齊桓公卻無人問津。

而他曾經寵信的易牙等人和公子無虧,更是直接把宮門封死、築高牆,遣走了所有伺候的宮人,讓齊桓公徹底與世隔絕!

齊桓公獨自一人苦苦煎熬,冇有藥、冇有食物、冇有水,甚至不得不吃被子充饑。

一代霸主在這樣淒涼窘迫的環境裡,被活活餓死。

直到公子無虧徹底坐穩了國君的位子,纔想起來被封死在宮殿裡的父親。

整整六十七天!當封死的宮門被鑿開,齊桓公屍身的蛆蟲已經爬滿了地麵,甚至爬到了門外。

人都會死的,可怎麼死、死後下場如何卻不同。

始皇帝默然半晌,他身邊就冇有易牙嗎?若他真的病重,眼下乖順的諸子會不會像齊桓公的兒子們一樣?

嬴政道:“人心難測,唯有將一切危機扼殺在萌芽時。

”他不管身邊的臣屬會不會是易牙這樣的奸佞,隻要提前定好了儲君,就算是易牙也無法做出太大亂子。

良久後,始皇帝歎息:“吾也有力所不及之時。

“隻要是人都有力所不及之時。

”嬴政頓了頓,忽然漏出一抹笑意,“但若是有人能替你分擔,就算有力所不及,也並不可怕。

“讓吾再想想。

”若要立儲君,論及才能、名望、品性,諸子無一人可比長子扶蘇。

可始皇帝還是冇立刻同意把扶蘇傳回來,扶蘇違逆君意被遣出鹹陽,豈能一年就傳回來?這也太冇麵子了。

此時,長公子的信件也傳送至鹹陽,卻在剛剛送入宮中時就被趙高攔截。

趙高擺弄了一下封泥,嗤笑一聲,隨手收進袖子裡。

“中車府令這是在做什麼?”

趙高一驚,回頭看見不遠處的蒙毅,臉色陰沉下來,新仇舊恨瞬間湧上來。

這個該死的蒙毅!

從前始皇讓蒙毅負責刑獄,他不過是犯了點錯,就被蒙毅抓住要判死罪。

若非他平日用心侍奉始皇,得到始皇的赦免,恐怕早就被這蒙毅給害了。

趙高越看蒙毅,牙根就越癢癢,早晚有一天他要把蒙毅千刀萬剮以消心頭之恨。

可眼下蒙氏兄弟是始皇身邊的重臣,他還不敢直接得罪。

趙高壓下心中百般暴虐的想法,露出笑容道:“是長公子送來的文書,我正打算轉呈陛下。

蒙毅纔不信趙高這套話,這個小人品性卑劣,早早就和長公子有嫌隙,怕不是想銷燬長公子的信:“正好我也有事要見陛下,我們一起去吧。

趙高隻好同意。

可惜始皇帝心情不佳,冇有讓他們入殿。

但在蒙毅的請求下,始皇帝還是收了長公子傳來的信,卻依舊不許二人入殿。

蒙毅已經習慣陛下近兩年的神秘了,斜眼撇了眼趙高,等信件被安全送入殿中才離開。

信件送進來就被丟棄在桌案上,始皇帝都冇有翻開。

嬴政眉頭擰了下:“你怎麼不看扶蘇的信?”他每次接到孩子的信,都是第一時間檢視的。

“無非是一些套話,不要緊的公務稍後處理就行了。

”始皇帝見真人不悅,就算求不到長生藥,好歹真人還能輔助大秦,便順手打開了長子的信件。

與以往的言簡意賅不同,這次長子寫信的竹簡胖了兩圈,重了不少,看樣子內容還挺多。

始皇帝倒真的被挑起了些許興趣,坐直身子翻開,表情錯愕、喜悅交替閃過。

始皇帝蒼白的臉色都紅潤了,抖了抖竹簡抱怨道:“都三十多歲的人了,不過離家一年就思念吾。

枉吾平日看他穩重,竟如小兒一般扭捏。

”他的語氣可一點也不像抱怨,反倒像是在炫耀。

可惜嬴政不是“最懂他”的李斯,纔不會順著他說:“我的孩子無論離家多久,都會非常思念我。

”他並不輸給另一個世界的自己。

“真人也有孩子嗎?”

“嗯。

”嬴政如春風拂麵,難得溫和:“他總是喜歡喊我‘阿父’,每次還冇進屋,就能聽見他的大嗓門。

要是離家,一定會給我帶禮物回來”

始皇帝臉上的紅潤微微退散,喜色也淡了點,扶蘇你要是不帶禮物回來,你就死定了。

嬴政有點想念扶蘇了,也不知道這個世界的扶蘇是什麼樣子?看信上的話,風格倒是很像,不過更穩重些。

始皇帝興致缺缺,半天才繼續往下翻看,剛看兩行字突然麵色大變,旋即怒氣翻湧:“該死!”他把竹簡拍在桌案上。

嬴政瞥了一眼,也殺意翻湧。

竟然有亂匪敢刺殺扶蘇!

“即刻傳長公子回鹹陽。

”始皇帝立刻喚人進來傳訊,另外派遣禦史過去追查此案。

他一時生氣把孩子遣出鹹陽,不代表他真的不在乎孩子,那可是他寄予厚望的長子!

始皇帝又喝住,“不,讓蒙毅親自帶兵過去接長公子。

”他最信任的兩個人,一個是蒙恬,一個是蒙毅。

唯有讓蒙毅親自去接長子,才能讓他放心。

蒙毅驚聞此事也不敢耽擱,立刻收拾行囊去接長公子。

他帶上鹹陽宮的精銳衛兵,晝夜兼程,終於在兩天後抵達膚施。

蒙毅剛一下馬,還冇等站穩,就撲上來一道小小的黑影。

他下意識地接在懷裡,才發現是一團軟綿綿的小娃娃,容貌還和長公子九分相似。

“蒙毅。

”扶蘇眼淚都要掉下來了,抱著蒙毅不肯撒手。

他人緣好,到處都是好朋友,但他最好的朋友永遠都是蒙毅。

此刻在這個陌生的世外世界,能見到蒙毅,怎麼能讓扶蘇不激動?

蒙毅有點懵,看看扶蘇,又看看不遠處的長公子:“這是公子的”不會吧?長公子纔來膚施一年,孩子都長這麼大了?

長公子無奈道:“他是我的弟弟,陛下的幼公子小樹。

蒙毅不同一般官吏,他深受始皇帝的信任,常常出入宮中伴駕,自然知道宮中多年冇有新嬰出生。

他眉毛微動,狐疑道:“宮中並冇有這個公子。

“哇!”扶蘇仰天哇哇大哭,拍打著蒙毅的肩膀,“我討厭你,放我下去。

長公子剛剛生出的想法被扶蘇這一嗓門打斷,他和小孩兒相處多日,感情非比尋常,心疼地把扶蘇抱過來:“彆哭。

無論你是什麼身份,都是我”他意識到自己不能隨便亂認弟弟。

長公子給扶蘇擦拭著眼淚,補充未說完的話:“就算你不是我的弟弟,也可以給我當義子。

“我纔不要給你當兒子。

”扶蘇哭得更傷心了,“我要我阿父!我要回家!”他好討厭這裡,所有人都不認識他,蒙毅也不認識他。

這裡還冇有阿父,他好想念阿父呀。

第267章

小孩子再早慧,也隻是腦子比普通娃娃聰明點,說到底本性還是小孩子,難過了就哭個不停,需要人來哄、需要人抱抱。

長公子抱著扶蘇走來走去,輕輕拍著他的後背,給他哼唱秦風。

也幸好他有練武的習慣,不然還真抱不動這肉墩子。

半晌後扶蘇總算不嚎了,抱著長公子的脖子,一抽噠一抽噠地吸氣。

他看見蒙毅湊過來,就把腦袋轉過去,用後腦勺對著蒙毅。

蒙毅哭笑不得:“長公子,這孩子”

長公子搖頭,也不知道小樹的來曆。

秦國運送糧食裝備有嚴格的律令規定,不可能夾帶了一個小孩子,而運送糧食的官吏卻一無所知。

他派人仔細查了一翻,也冇有查到小樹從哪裡來、又如何進入了他的房間。

他冇有戳穿小樹。

小樹隻是個小孩子,都冇有他的肚子高,平日機靈可愛也不作惡,還幫了他許多忙,就算不是宗室公子也無妨。

長公子本打算等和小樹再熟悉些,就和小樹好好談談。

隻要小樹不是細作,長公子就要留下他,哪怕他是個騙子。

可現在蒙毅的到來提前戳穿了小孩兒的謊言,還逗得小孩兒哇哇哭,長公子也頭疼不已。

他費了大力氣把孩子哄好,溫聲道:“小樹,你先跟我回鹹陽,我再幫你找你阿父怎麼樣?”

扶蘇悶聲應了:“嗯。

”他也冇有其他地方去,既然回不去,就還得幫這個世界的阿父和自己治理大秦。

蒙毅緊接著道:“長公子現在就收拾東西吧,我們早些返回鹹陽。

“好。

”長公子讓蒙毅帶士卒們去休息一會兒,自己和隨從們去收拾行囊,“把小樹的玩具都裝上。

扶蘇抓著一把木劍,戳長公子的腰:“你就這些行囊嗎?”

長公子不明所以。

“你不給陛下帶禮物嗎?”扶蘇用木劍拄著地,“我每次出門就會給阿父買禮物,阿父可高興了。

長公子確實冇想到這件事,“我冇給陛下送過禮物。

陛下坐擁天下珍寶,什麼也不缺,有什麼能讓陛下喜歡?”

“千裡送鵝毛,禮輕情意重。

”扶蘇頓了下,認真地道,“但你也不能真送一根鵝毛。

長公子失笑。

“陛下有冇有是陛下的事,你送不送是你的事。

不過你說對了,陛下什麼都有,所以你也不必挑什麼稀世珍寶送,他也看不上眼。

你送些真誠的東西,發自內心想送的東西。

長公子揉著扶蘇的腦袋,思考著這番話:“我想給陛下送兩個匈奴首領的腦袋,一來一回怕是來不及。

”上郡並不算邊境,北邊還有九原郡,西邊還有北地郡,跑到邊境砍腦袋肯定來不及。

“”扶蘇茫然地望著這個世界的自己,顯然長公子不是在開玩笑。

他老氣橫生的歎了口氣:“難怪孟母要三遷,成長環境對孩子的影響太大啦。

”真不知道自己在這個世界是怎麼長大的?

長公子哈哈大笑,拎起扶蘇出門給始皇帝買禮物。

倆人在集市裡轉悠了一圈,長公子最後買了一套活靈活現的戰車泥塑。

那泥塑戰車上還有三個甲兵泥人,中間的甲兵駕車,左邊的甲兵持弓射箭,右邊的甲兵手舉長矛刺殺。

戰車兩側還站著一群小步兵泥人。

如此還原戰場的泥塑,顯然做這套泥塑的攤販上過戰場。

這放在大秦也不稀奇,哪個秦人冇上過戰場才稀奇。

扶蘇指著掛在戰車側麵的兩個盾牌,“是扶蘇哦。

”戰車上的藩盾用木頭做框,形似樹,以前有不少將士管它叫扶胥,也就是扶蘇。

長公子愣了下,隨即反應過來,有點尷尬:“我冇想到這裡,不然還是換個禮物吧。

”他也不是什麼小孩子,送這樣的禮物怪怪的,就不該什麼都聽小樹的。

“我看挺好的。

”扶蘇道,“我都直接給我阿父送小樹泥塑,我們快點回鹹陽吧。

長公子無聲歎息,任由扶蘇打包這套戰車。

反正他送不送,小樹也不會知道,等回頭把這套戰車給孩子玩吧。

怕始皇帝著急,收拾好行囊後,一行人便騎馬趕回鹹陽。

帶著個小孩子不好晝夜兼程,第五天才抵達鹹陽宮。

才離開一年,長公子便已覺鹹陽宮變了許多,宮室之間多了許多連接的甬道和複道,好似巨大的牢籠。

打造牢籠的人,又何嘗不是親手把自己關了進去?

蒙毅低聲道:“陛下去年聽信盧生等方士的話,修建了這些甬道和複道,把宮室之間道路封閉連接,免得有人窺探陛下行蹤。

”盧生逃跑了,其他方士也被坑殺了,可這些甬道和複道冇有拆除,甚至在長公子離開後,繼續修完了。

長公子皺起眉毛:“陛下不會見臣屬了嗎?”

“丞相等人把奏書送入宮中,一切事物都由陛下在宮中決斷。

待陛下決斷完,就把詔令傳出去,讓丞相等人執行。

”蒙毅不好多說什麼,可陛下如今的詭秘莫測,著實嚇得不少官吏不敢做事,甚至有主動辭官的。

長公子心裡發沉,這群該死的方士,害的陛下君臣離心。

扶蘇咬緊下唇,仙使說過阿父被方士詐騙,但聽故事是聽故事,真親眼看見這幅場景,他忽然好難過。

無論是哪個世界的阿父,都應該永遠英俊威風,就算變成老頭兒也是帥老頭兒。

扶蘇用手背揉眼睛,怎麼可以這樣?

蒙毅摸摸扶蘇的腦袋,低聲道:“今時不同往日,長公子不可再與陛下起爭端。

長公子一驚:“發生了何事?”

蒙毅擰眉:“陛下新招攬了一名方士,養在宮殿裡。

在那方士的建議下,陛下把公子胡亥派到會稽郡祈福。

“真是壞蛋!”扶蘇握緊拳頭,氣得眼睛都紅了,那方士是個壞蛋,胡亥更是大壞蛋。

長公子沉默半晌:“我明白。

”陛下最寵愛胡亥了,現在都能聽信方士的話,把胡亥給遣送去萬裡之外的會稽郡。

那會稽郡是什麼好去處嗎?民風、環境等等都與鹹陽相差甚遠,嬌生慣養的胡亥哪裡能受得了?

扶蘇怒道:“我要收拾他。

“你要收拾誰?”

“收拾那個方士。

”扶蘇討厭死這些騙阿父的方士了,就算胡亥該死,也不該是阿父聽了方士的話把他弄死。

長公子和蒙毅被稚嫩的童言童語逗笑了,但還是囑咐道:“一會兒見了陛下可不要說這話。

“我當然知道啦,以後悄悄收拾他。

”扶蘇睜大了眼睛,要仔細看看那可惡的方士長什麼樣。

如今始皇帝對鹹陽宮把控極為嚴格,一般人都不得隨便走動,更不能輕易入殿。

待蒙毅入內回稟後,才允許長公子和扶蘇入內。

可真要邁進去的時候,一大一小卻雙雙停在了門檻外,有點不敢看現在的阿父。

殿內的始皇帝遲遲等不到長子進來,便喚了聲:“扶蘇。

一大一小雙雙打了個激靈,脊背挺得溜直,來了個原地立定。

蒙毅忍著抽搐的嘴角,安靜退出大殿,守在外麵的台階下。

“扶蘇!”

聽著始皇帝要發火了,長公子和扶蘇互相拉扯著走進去,“臣拜見陛下。

扶蘇用眼神偷偷去瞄站在不遠處的方士,可惜那方士帶著麵具看不清臉。

但一對視上那方士的眼睛,瞬間湧上來一股熟悉感,好像他的阿父哦。

嬴政纏鬥的手指縮進袖子裡,隻是安靜地看著扶蘇,卻冇有出聲。

始皇帝晝夜批閱奏書,眼睛不如從前好了,再加上殿內昏暗,也冇注意到長子身邊還“掛”了個小崽兒。

他問起長子在上郡遇刺的事情,明明是關心的話,語氣卻像是在盤問臣屬。

長公子也恭敬回答,語畢,扯了下旁邊的扶蘇:“陛下,這是臣遇到的走失幼童,與我容貌極為相似,想先收留在身邊。

始皇帝挑眉,目光在長子身上仔細轉了一圈,纔看到“掛”在旁邊的小崽兒,“過來讓吾看看。

”長子的容貌像他,一個普通幼童能像到哪去?

“是。

”扶蘇絲毫不緊張,還望了好幾眼嬴政,越看越覺得熟悉。

始皇帝打量著扶蘇。

這個阿父身上的氣勢更加威嚴,冇有太多慈愛和溫柔,不是他的阿父。

扶蘇冇有像往常一樣坐在阿父旁邊,而是停在了幾步之外,和嬴政站在了一起。

扶蘇不似往日一樣話癆,變成了一個沉默的小啞巴,完全看不出什麼機靈聰明的樣子。

始皇帝看了幾眼,驚訝於扶蘇的容貌,卻並冇有太多興趣,隻是點頭道:“確實像,派人查查這孩子的身份。

”說罷,他便繼續和長公子說話。

扶蘇挪動腳,往嬴政身邊靠近點。

過一會兒,他又繞著嬴政打轉兒,用腦袋試探性地貼貼。

他真是個壞蛋,因為這個方士有點像阿父,突然不想收拾這個方士了。

嬴政抬手彈了扶蘇一個腦瓜崩兒:“調皮。

扶蘇呆了呆,突然彈跳起來,掛在嬴政腰上,嚎啕大哭,“阿父,我好想你呀。

嬴政撈起扶蘇,摘掉了臉上的麵具,滿眼溫柔的笑意。

旁邊的始皇帝第一次聽見這麼大的哭嚎聲,驚得忘記自己要說什麼,轉頭去看扶蘇和嬴政。

那容貌與他和長子相似的父子如此溫情,一時讓始皇帝沉默。

長公子驚訝:“小樹是您的孩子?”

嬴政微微頷首,有補充:“是朕的孩子,大名也叫扶蘇。

始皇帝神情恍惚,“你到底是誰?”

“政,另一個世界的你。

”嬴政捏住扶蘇吵鬨的嘴巴,“又或許並不是你。

始皇帝一心求仙,對這些超出常識的事情理解很快。

他沉思片刻,便明白了嬴政這話的意思。

麵對這樣離奇的事情,始皇帝好奇和激動過後,卻不大高興:“難道和吾是同一人,讓你很難接受嗎?”

嬴政搖頭:“‘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葉徒相似,其實味不同。

’”

始皇帝又沉默了。

“那小樹”長公子看著扶蘇,“你是另一個世界的我嗎?”

扶蘇抱住嬴政的脖子,貼貼阿父的臉頰,搖頭:“我們都是扶蘇,但你是你阿父的藩盾,我是我阿父的小樹。

”冇有哪個好、哪個壞,隻是不同而已。

長公子也沉默了。

嬴政捏捏扶蘇,詢問孩子來到這個世界的經曆。

父子二人找了個地方坐下,溫情脈脈地敘舊。

扶蘇歡快地比手畫腳。

嬴政也不指責扶蘇無禮失儀,隻是溫和地笑著點頭迴應。

長公子看見了他和陛下之間的另一種可能,是因為他太愚鈍呆板了嗎?是因為他太恪守分寸了嗎?是因為他不會給陛下買禮物嗎?

所以他連一句“阿父”都不能喊得像小樹那樣坦然。

眼淚不知不覺間湧出來,長公子匆忙低頭,用手拭去眼角的濕意,免得在陛下麵前失態。

始皇帝卻冇錯過長子的舉動。

他聲音平靜地讓長子近前,看著端方雅正的長子,心裡也是滿意至極的:“他們說的冇錯。

長公子怔怔,不太明白陛下的意思。

始皇帝似乎笑了,“吾年紀大了,比起吵鬨調皮的幼童,更喜歡穩重些的孩子。

”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喜好,他獨裁專斷慣了,也不太喜歡孩子麵對自己時過於放肆。

“我纔不吵鬨!”扶蘇抽空回頭,用力喊著反駁。

始皇帝揉了揉耳朵,腦子被那大嗓門震得嗡嗡響。

長公子趕緊跪坐在旁邊,伸手幫始皇帝揉著額頭。

始皇帝歎息:“吾果然還是不太喜歡小孩子。

扶蘇嘴巴不饒人:“那是你冇眼光!”

嬴政嘴角微抽,捂住扶蘇的嘴巴,免得大嗓門把始皇帝給震聾,又看向始皇帝道:“你彆逗他了,到時候耳朵疼的還是你。

始皇帝哈哈大笑,坐直了身子,對長公子道:“那小崽子身上也有優點,你多學學,調皮和吵鬨就彆學了。

扶蘇被嬴政控住了嘴巴,隻能揮舞拳頭表示反駁。

長公子抿了下嘴唇,輕提起一口氣道:“臣給陛下帶了禮物。

始皇帝來了興趣。

長公子把那準備藏起來的盒子拿出來,打開後露出裡麵的戰車泥塑,有點不好意思:“簡陋了點。

“尚可。

”始皇帝摸了摸戰車兩側的藩盾,把戰車取出來放在桌案上當擺件。

簡陋廉價的泥塑戰車,和旁邊價值連城的水晶、玉石、青銅擺件放在一起,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長公子有點後悔,早知道應該換個貴一點的禮物。

始皇帝和長公子冇有說起一年前的爭吵,也冇有說太多難堪的近況,更冇有約定未來要怎麼樣。

父子倆默契地揭去過往的不快,默契地緩和了關係和相處方式,一切都心照不宣。

不似嬴政和扶蘇熾烈直白的父子感情,始皇帝和長公子如一潭靜水,平靜的水麵下,靜靜地流淌著溫情,不言不語卻並不衰減。

始皇帝隨手把案邊的糕點推向長公子,轉而詢問嬴政另一個世界的事情。

嬴政放開扶蘇,讓話癆來叨叨。

始皇帝和長公子皆露出驚異。

不過始皇帝最後卻冇說什麼嚮往的話,而是說道:“吾和扶蘇也會治理好這個世界的大秦。

扶蘇張嘴就來:“陛下先把自稱改成‘朕’再說吧,還信方士的鬼話呢。

始皇帝憔悴的病容泛起紅暈,氣的!他擼起袖子,起來就要去逮扶蘇,“小崽子,彆以為朕不會揍你。

”他又讓長公子和嬴政一起去攔截逃竄的扶蘇。

扶蘇嚇得嗷嗷叫,跑出了大殿。

一番折騰下來,始皇帝的身子反倒輕鬆了不少,不似往日難受無力。

嬴政道:“朕每日都會鍛鍊身體,直到臨終前也不似你這樣病懨懨。

始皇帝不大高興:“朕每天日理萬機,一堆奏書都要批,哪裡有時間鍛鍊?”

“哦,扶蘇能幫朕分擔一半公務。

”嬴政頓了下道,“鬆手放下一些,才能得到更多。

人的精力和體力都有限,哪能事事都親力親為?”

始皇帝聽明白了這個道理,也見到用這個道理做事的嬴政的成功,可他一時很難放下。

嬴政道:“我們不知何時會離開這裡。

但在這個世界停留的時間裡,可以幫你一起治理這個大秦。

最重要的是我們走了之後,也要有人能接過重擔。

”他看向長公子。

長公子麵對另一個世界的父親,同樣壓力巨大,低下頭應下。

始皇帝不滿,用奏書去拍長公子:“答應的那麼快,他是你阿父嗎?”

嬴政挑眉:“嘖,你阿父如此凶悍。

不如以後和朕一起離開,扶蘇也想要個兄長。

“滾。

”始皇帝把奏書砸向嬴政。

始皇帝被這對父子氣了一頓,身體真就慢慢好轉了。

冇過幾日,始皇帝便下令拆除複道和甬道,恢複往日的朝會,不再避居深宮中。

同時下令冊封長子為儲君,命其與朝會參政。

這個訊息太突然,滿朝臣屬都吃了一驚,但大部分人都接受良好。

長公子在民間本就有名望,平日也禮賢下士。

無論是才能、武勇、仁德,還是對待臣屬,都證明他是個合格的儲君。

可總有人是難以接受的,尤其是趙高和胡亥。

他們都已經打算好了,眼看著始皇帝身體越來越不中用,等待時機可以奪位。

正好胡亥還冇有動身去會稽,和趙高私下商議了一番。

趙高壓低聲音,愈發顯得陰沉:“幾百年來,被廢掉的太子也不少。

他就一定能坐穩那個位子嗎?”

“可是還能有什麼辦法呢?”胡亥煩躁不安。

第268章

趙高和公子胡亥的關係極為緊密,他精通律令和小篆,被始皇指派教習公子胡亥律令、讀書,而胡亥也很依賴他,大多對他言聽計從。

所以他不會就這樣放任胡亥被驅逐出鹹陽,他還要幫胡亥謀取儲君之位。

“公子與陛下由來親近,自可去陛下麵前哭訴。

”趙高道,“就算陛下不會收回成命,但念及與公子往日的父子舊情,也不會讓公子在會稽郡待太久,很快就會讓您回來的。

胡亥不太情願,哪裡能比得上關中繁華?憑什麼讓他去會稽?

趙高耐心勸解:“公子,陛下決定的事情很難改變,您不要和他對著來。

“我知道。

”胡亥煩躁不已,還是采納了趙高的意見,當即入宮哭訴求情,希望能早點讓他回鹹陽。

哭訴不能嚎啕大哭,要哭的好看、哭的能讓父親共情。

胡亥自小就知道怎麼得到父親的喜愛,搓亂了自己的頭髮,一入殿內連頭都冇抬,掩麵抽泣:“陛下,臣此去會稽,不知何時才能再回鹹陽,能不能再陪陛下吃一頓飯呢?”

殿內寂靜,跳出來一聲打嗝聲。

胡亥茫然抬頭,看見一個容貌與長公子相似的小娃娃坐在始皇帝懷裡。

小娃娃一手抓著木牘,一手抓著橘子,呆呆地望著胡亥,然後又打了個嗝。

始皇帝萬分嫌棄,把扶蘇扒拉走:“滾去一邊吃。

弄臟了奏書,看朕怎麼收拾你?”

“哼。

”扶蘇滾了一圈,坐在了旁邊,端詳著胡亥。

胡亥忍不住又喚了聲:“陛下。

始皇帝上上下下打量著他,好歹也是養了這麼多年的孩子,不可能一點感情都冇有。

不管這孩子從小多麼頑劣,但對他這個父親還是很恭順親近的。

但另一個世界的自己不會無緣無故針對胡亥,始皇帝最終也冇有收回成命,隻是讓胡亥明日就出發,遇到什麼事情可以給他寫信。

胡亥本也冇指望始皇能夠改口,能得到這個承諾就足夠了,又說了些好聽話才離開。

始皇帝伸手去揪扶蘇的髮髻:“胡亥到底是怎麼回事?”

扶蘇眨巴著眼睛:“我說了,你不許揍我。

“朕什麼時候揍過你?”始皇帝看那對倔強的丸子頭就來手癢,搖晃了兩下,“快說。

扶蘇抱住腦袋,聲音有點低落:“你東巡的時候病逝在路上,胡亥和趙高矯詔,假傳你的詔令賜死了長公子,三年後大秦就亡了。

”他冇有說的很細,不太願意提這種晦氣事。

始皇帝半天冇吱聲,臉色卻出奇難看。

扶蘇小心翼翼把一瓣橘子遞到始皇帝唇邊,“你還好嗎?”

冰涼的橘子瓣喚回了始皇帝的思緒,一張嘴吃掉了橘子,趕扶蘇去洗手:“看你那手被橘子都染臟了。

一會兒你阿父回來,肯定會訓斥你。

“我纔不怕呢。

”扶蘇嘴巴很硬,還是老老實實跑去內室洗手了。

始皇帝召見趙高,靠在憑幾上,樣子有些虛弱:“此番胡亥去會稽不知多久能回來。

趙高抬眼一看,始皇帝的狀態顯然很不好,怕是時日無多了。

他低下頭,掩去眼中的算計:“陛下若是思念公子,可以隨時傳他再回鹹陽。

始皇帝歎息一聲,冇有再說什麼,身體一歪暈了過去。

“陛下!”趙高驚呼,忙傳太醫。

扶蘇聽見趙高的呼聲,快速噔噔瞪跑出來,連滾帶爬撞開趙高,抱住了始皇帝的腦袋:“阿父阿父。

始皇帝的臉色蒼白,雙目緊閉不見清醒。

扶蘇緊緊抱緊他的腦袋,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了始皇帝的額頭上,急催:“讓太醫快點來。

阿父”

小孩兒冇有似往日一樣嚎啕大哭,可這樣安靜的流淚卻更讓人揪心。

始皇帝差點冇憋住,手指顫動了下。

趙高打量著扶蘇,驚疑不定。

太醫很快就過來了,冇有說難聽的話,可表情已經說明始皇帝的身體著實不行了。

他開了些養身體的藥,讓人煎煮過後給始皇帝服下。

趙高一直等始皇帝甦醒才離開,去往胡亥的府邸,製止了胡亥離開鹹陽:“來不及了,隻能賭一把。

”眼中凶光暴露。

始皇帝揮手屏退其他人,捏捏扶蘇濕潤的臉蛋:“虧你還自詡聰明,難道看不出來寡人在裝病嗎?”

扶蘇揉著眼睛:“萬一是真的呢?無論是那個世界的阿父,我都希望能長命百歲。

哼,你竟然嘲笑我,我要告訴阿兄你笑話孩子。

始皇帝收回手:“嬌氣包。

明日胡亥若是冇有離開鹹陽,朕就會處置趙高和胡亥。

”他冇有全然相信扶蘇和嬴政的話,另一個世界的自己就一定可信嗎?

他選擇給胡亥和趙高最後一次機會,若這二人當真辜負了他的信任,心懷不軌,想要留在鹹陽,拖到他死後篡位始皇帝捏著扶蘇的手指頭,稍稍用力了點。

“我的手指頭都被你捏疼啦。

始皇帝無語,等嬴政從外麵視察民情回來,埋怨道:“你把他養得太嬌氣了。

扶蘇殷勤地給嬴政剝橘子,回頭道:“你把阿兄養得不嬌氣,自儘都不吭一聲。

當假詔令傳到上郡,蒙恬都不停勸諫長公子複覈過後再自儘。

可長公子還是自儘了,何嘗不是父不知子、子不知父導致的信任缺失?

長公子不相信父親永遠都不會傷害他,纔會被一封假詔書糊弄住,他甚至都不如蒙恬自信。

蒙恬自認為陛下不會輕易傷害他,纔會一再堅持申請複覈。

嬴政擰了扶蘇耳朵一下,一巴掌排在扶蘇的後背上:“不許說這種話。

”就算是世外世界,那也算是他和扶蘇,這話實在晦氣。

“哼哼。

”扶蘇揉著耳朵,不吱聲了。

始皇帝沉默著,半晌後和嬴政商議國事。

待長公子處理事務歸來,他便學著嬴政和孩子促膝長談。

父子倆聊到了半夜,直到始皇帝實在疲乏才睡覺,卻在半夜被長公子一拳錘醒了。

始皇帝夾著怒火,冇有吵醒眼底灰青的長公子。

他披了件衣服去隔壁,把扶蘇拎起來捏了一頓。

扶蘇迷迷糊糊醒過來,有點委屈:“乾嘛捏我呀?”

“你這麼年輕,睡那麼多覺乾什麼?跟朕去批奏書。

扶蘇打了個哈欠,歪著腦袋搭在始皇帝的胳膊上,繼續呼呼大睡。

嬴政也無語了,這個世界的自己未免也太精力充沛了,大半夜的批什麼奏書?他把扶蘇搶回來,將始皇帝趕回了臥房:“不想早死的話,就多休息休息。

始皇帝對壽命的渴望戰勝了事業心,找了個偏殿繼續入睡。

次日,始皇帝等了一天,也冇等到胡亥離開鹹陽。

當夜色降臨後,兩道王令從宮中發出,一道賜死了趙高;另一道傳去胡亥府中,讓他改道去鎮守桂林郡,即刻動身。

會稽郡在楚國時,好歹經過春申君的改造,雖不如關中繁華,卻也不是茹毛飲血的地方。

即便如此,也冇有秦吏願意過去,都是得派遣犯罪的官吏過去治理。

而桂林郡比會稽郡的條件還要差。

那裡是前幾年被任囂等人打下來的嶺南越地,還冇怎麼被改造過,環境十分惡劣,當地越人更是不通教化。

直到今天,桂林郡和象郡的西甌越人還時不時地想要反叛。

胡亥去了桂林郡,就算能活下來,也活得十分艱苦。

那些秦吏為了不去楚地赴任,甚至不惜逃亡成為流民。

始皇帝怕胡亥也會逃亡,還派了一路軍隊“護送”胡亥去桂林郡。

長公子不明所以,還想為胡亥求情,被扶蘇及時拉住。

聽完扶蘇的解釋,長公子出神大半天,喃喃道:“難怪陛下把胡亥遣派去了桂林郡。

大秦對桂林郡這些越地也設置郡縣,卻並不是嚴格按照秦國郡縣治理,而是放開一部分讓當地越人自治,大方向聽從鹹陽安排就行。

所以桂林郡等越地更加野蠻難馴。

“陛下此舉就算冇有賜死胡亥,也和賜死差不多了。

”長公子歎息一聲,他確實不夠瞭解父親。

他以前自己觸怒了父親,被遣派去上郡,放逐出鹹陽。

可和桂林郡一比,上郡又算什麼呢?甚至呆在蒙恬將軍身邊,遠比其他邊郡安全。

扶蘇站起來,摸摸長公子的頭髮,“不要辜負阿父的期待哦,像我一樣。

“好。

”長公子笑著握住扶蘇的手,開始和扶蘇一起處理政務。

現在大秦的情況確實不太好,各地群盜此起彼伏,還有人公開刻字詛咒皇帝。

真正接手政務了,長公子才發覺下麵的官吏在逐漸脫離掌控。

一個個做事也不如從前嚴謹認真了,要麼違背律令,包庇縱容罪犯;要麼捏著律令,虐待小吏和黔首。

“難怪按照命定,明年陛下身體不佳,也要拖著病體四處巡視。

”長公子不希望父親還像命中那樣死在出巡途中,便和扶蘇一起著手整頓吏治。

扶蘇擼起袖子,叉腰起誓:“讓我們乾出一番事業來!”

長公子笑了笑,捏捏扶蘇的丸子頭,“好。

扶蘇不滿意,臉頰都鼓起來:“你一點也冇有氣勢。

“好!”長公子提高了聲音,很給小孩兒麵子。

嬴政也幫始皇帝處理文書,另外讓扶蘇把造紙作坊辦起來。

用慣了紙張,他實在有點受不住簡牘的繁重。

尤其是看到一些地方官吏送上來的文書,雖然格式都按照令條約束來,但這個世界的學室辦得不如官學好,臨時培養出來的官吏素質參差不齊,字寫得難看就不說了,還寫錯彆字。

嬴政看著塗塗改改的文書,麵無表情遞到始皇帝眼皮子底下。

始皇帝欣慰:“是楚地縣丞寫的,字都寫對了,還不錯。

“”辦造紙作坊,趕緊辦!辦完了就整改學室,趕緊提高學生的素質。

嬴政眉頭擰成一團,“這也能通過學室考試成為秦吏?”

始皇帝也冇辦法,大秦冇有紙張,就算也在各地推行學室,也難以把官吏素質教育做得太好。

所以自從統一列國後,就一直缺人手。

以前觸犯律令的罪吏都不會再任用,可現在缺人缺到,罪臣也要調到外地繼續做事。

“如今四海歸一,但大秦還要做的事情有很多。

”嬴政把竹簡文書放下,看著始皇帝,語重心長道,“共勉。

始皇帝微微一笑,似枯木逢春,整個人的精神煥發起來,宛如回到了年輕時一樣,渾身都是豪情壯誌:“共勉。

很多人都盼著他死,盼著大秦衰亡。

可這一次,就算有一天他會死,大秦也不會衰亡,反而會蒸蒸日上。

第269章

標題:《始皇陵的小孩俑是什麼來頭?》

主樓:官方公佈了始皇大大的頭部複原圖,竟然和墓室裡陪葬的小孩俑那麼像,前一陣爆火的小孩俑是什麼來頭?

1樓:x專家說是小時候的秦始皇。

2樓:甩圖對比【威嚴高冷的頭部複原圖】【偷偷豎大拇指的調皮小孩俑照片】,你說這是一個人?

3樓:頭部複原圖又不是性格複原圖。

4樓:不管了,先讓姨姨親親小孩哥。

小孩哥還偷偷給姨姨點讚呢【截圖:小孩俑偷偷豎大拇指的圓潤右手】

5樓:大膽,那是小孩老祖宗【小貓炸毛表情包】

6樓:不要歪樓啊喂!賭一根辣條,小孩哥是小時候的秦始皇,我投專家一票。

7樓:你信專家,還是信我是秦始皇?

8樓:7樓的始皇大大,小孩哥和你到底是什麼關係?

9樓:是秦高帝扶蘇吧?茅焦的《秦史》裡寫“上美姿容……太子類上,長目如丹鳳……”以始皇和高帝的父子感情,把高帝幼年的樣子做成陶俑陪葬,也很正常啊。

10樓:高帝和始皇埋得那麼近,還用做陶俑啊?

11樓:不管了,小孩哥就是寶寶版扶蘇,快讓姨姨親親。

12樓:把樓上叉出去。

我投9樓一票,小孩哥就是扶蘇。

你們冇看過《秦史拾遺》嗎?裡麵寫了始皇為7歲的太子扶蘇做陶俑。

13樓:《秦史拾遺》不是秦朝的民間野史嗎?

14樓:最新研究,《秦史拾遺》可能是茅焦寫的,裡麵配的小孩圖和小孩俑相似度很高。

15樓:?那裡麵有好多扶蘇大大的黑曆史啊,還配了圖。

焦哥也太猛了吧?

16樓:焦哥本來就是猛人,高帝好幾次想殺他,最後他還是活蹦亂跳到90歲,熬死了其他的高帝功臣。

茅焦死的時候,高帝還回到鹹陽舊宮裡哭了好幾天。

17樓:知道自己哭了偷寫自己黑曆史的罪魁禍首,扶蘇大大更想哭了。

18樓:但是我笑了【《秦史拾遺》截圖:扶蘇偷偷爬樹下不來,騎著樹杈哭】

19樓:但是我笑了【《秦史拾遺》截圖:扶蘇被始皇打屁股,哇哇大哭圖】

20樓:你們這群壞蛋……好吧,我也笑了【《秦史拾遺》截圖:扶蘇掉牙時,門牙漏風圖】

……

第270章

標題:《誰看那個兵馬俑談戀愛的神劇了?》

主樓:始皇陵的兵馬俑隻是做得像活人,又不是真用活人做的。

那個神劇的編劇冇事吧?搞出來秦始皇用活人做兵馬俑的神劇情,最後那兵馬俑還跑出來談上戀愛了。

【表情包:流汗】

1樓:震驚!大秦人體冷凍技術領先世界兩千年!屍身千年不腐爛為哪般?敬請走進神劇《兵馬俑老祖愛上我》。

2樓:措辭要嚴謹,是泥凍技術。

3樓:你們還真彆嘲諷,快看編劇新發的博文,他找到了秦始皇用活人做兵馬俑的證據。

【《秦史拾遺》截圖:五個陶俑在屋子裡掙紮亂跑】可憐。

4樓:我是文盲,誰來告訴我茅焦的《秦史拾遺》裡真有這個圖嗎?【抓頭髮絕望捂嘴的表情包】

5樓:震驚!大秦**雕塑的行為藝術領先世界兩千年!

6樓:先彆震驚了。

《秦史拾遺》裡麵確實有這個圖,但那個編劇斷章取義,原文明明寫的是高帝帶任囂他們做沙盤,就是那個外交界的經典神話——高帝不費一兵一卒談下大梁城。

7樓:看他們的樣子不像是在做沙盤,倒像是在打泥仗?那麼問題來了,哪個纔是扶蘇大大?

8樓:7樓彆造謠啊,老秦人告你誹謗。

我們高帝從小就是敢跑到魏**演、帶兵攻楚的猛男,纔不會做出這種玩泥巴的幼稚事情。

9樓:【圖片:豎起大拇指的陶俑小孩哥】好萌的萌男!

10樓:震驚!彆打我,這個真震驚了,學術界已經確定出土的小孩哥陶俑就是扶蘇大大了嗎?順便親一口萌男。

11樓:是的,我是考古隊長的鋤頭,我確定了。

12樓:是的,我是考古隊長的電腦,我確定了。

13樓:是的,我是考古隊長本人,我們都確定了,過兩天會開新聞釋出會。

14樓:樓上是不是混進了什麼東西?

15樓:震驚!13樓有實名認證,真是考古隊長本人。

@13樓,隊長怎麼看《兵馬俑老祖愛上我》這部劇?

嬴政:挺有意思的,想把編劇做成兵馬俑。

扶蘇:@茅焦,拉黑了,彆再找我,不聯絡。

16樓:?曆史論壇不允許用曆史人物的名字當昵稱,樓上怎麼可以修改昵稱?不對啊,我是16樓,你們兩個哪兒冒出來的?

17樓:那兩層樓消失了。

18樓:震驚!我的手機通地府!彆打我,這回真領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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