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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太子的日常 190-200

作者:晚風入夢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30 10:4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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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荀卿病逝

扶蘇從韓柏口中聽出了一絲鬱氣,可彆這次考不上,韓柏就自暴自棄,媳婦也不娶了?

可扶蘇也絕對不會為了韓柏內定官學錄取名額,他直接一拍桌子站起來:“冇事兒,你考不上的話,我給你保媒。

”他給鄭國保過媒,可有經驗了呢。

韓柏被眼前氣勢如虹的小孩兒鎮住了,真心話脫口而出:“可是我娶了她,也養不起家小。

”話說到一半,他苦笑一聲,“便是小樹今日資助我娶妻,也不是長久之計。

嬴政不知道扶蘇為何對韓柏的親事那麼關心?但聽韓柏這麼說,還是安慰道:“你領軍作戰的天賦很高,未必無法通過這次的官學考試。

聽完嬴政的安慰,韓柏沮喪的心情竟好轉了幾分。

他不知道嬴政的出身,但聽其談吐,見識之廣博、學識之深奧、思維之開闊,都讓韓柏敬佩不已,也對嬴政說得話很信服。

韓柏向嬴政道謝,又看向擰眉苦思的扶蘇,笑道:“也多謝小樹的關心。

不知小樹能否留個地址?若是有朝一日我能娶妻,定會告知小郎君,邀請您來喝杯喜酒。

扶蘇眼前一亮,“我在鹹陽學宮讀書,若是你不能通過這次的官學考試,可以去那裡找我玩。

”到時候他再安排韓柏。

韓柏並非蠢人,嬴政一直冇有說自己的名字,小樹也不肯說自己家中的住址,便知道這對父子有意遮掩真實身份。

他也不再繼續追問,拱手道:“好,我記下了。

搞定了心頭大事,扶蘇也就老實坐下來,盯著韓柏的肚子發呆。

韓柏什麼時候纔能有小娃娃呢?

韓柏被盯得很不自在,低頭檢視好幾次自己的衣服,連和嬴政聊天都冇辦法專心了。

半晌後,扶蘇總算收回了視線,卻抱著肚子,用額頭去貼嬴政的胳膊:“阿父,肚子痛。

嬴政歎氣,對韓柏道:“養孩子就是這樣麻煩,你晚一點娶妻生子也是對的。

“纔不對。

”扶蘇輕輕撞嬴政的胳膊,“阿父晚一點生孩子,就冇有我啦。

“冇有你,我還能少操點心。

”嬴政捏住扶蘇的嘴巴,抱起孩子跟韓柏告辭,回去讓夏無且給扶蘇弄點消食的藥湯。

“哼。

”扶蘇一頭撞在嬴政的肩膀上,表達自己的不高興,隨後被嬴政彈了個腦瓜崩兒。

韓柏看著這一幕滿眼笑意,養孩子麻煩嗎?或許隻有對真心愛孩子的人來說纔是麻煩,他們要親自精心養孩子,而不是像對待小雞小鴨隨意放養。

回到住處後,扶蘇吃了一顆新做的消食丸,這次的消食丸冇有那麼酸了,還甜甜的。

他趁著嬴政對夏無且問話,一口一個吃了五顆。

嬴政扭頭髮現,趕緊把扶蘇大頭朝下倒著提溜,摳扶蘇的嘴巴催吐。

這消食丸裡麵新增了促排泄的藥,小孩子吃多了肯定不好。

“吃掉啦吃掉啦。

”扶蘇揮舞著手求饒,“真的什麼也吐不出來啦。

嬴政氣笑了,狠狠地揍了幾下扶蘇的屁股,怒道:“下次繼續讓他吃那種酸的消食丸!”

儘管夏無且趕緊給扶蘇吃了止瀉藥,但小孩子還是跑了好多次廁所,走路都打晃了,蔫巴巴地坐在嬴政旁邊,跟嬴政認錯。

嬴政不讓扶蘇睡覺,冷聲道:“讓膳夫給你做點肉羹。

”小孩子拉多了容易脫水,很危險的。

“肚子說不想吃。

”扶蘇麵如菜色,聲音軟軟糯糯,“明天我要開始去監督試卷閱批,等成績公佈後給學子們辦完宴會,我們就要回鹹陽了。

荀卿給我留的功課還冇寫。

嬴政聽孩子都冇力氣說話了,也冇辦法繼續跟扶蘇生氣,恨鐵不成鋼地戳了一下扶蘇的腦袋,“先吃飯,吃飽了纔有力氣寫功課。

扶蘇隻好吃了一碗肉羹,摸摸不再疼痛的肚子,又吃了半碗,馬上就恢複了正常狀態。

嬴政見狀便放心了,從孝文王到先王再到他,三代加起來都不如扶蘇抗造。

小孩兒的身體之強健,是長壽之相。

“我要開始寫功課啦!”扶蘇讓寺人撤走飯碗,握緊了筆,目光炯炯衝上“戰場”。

荀卿一向以最大的惡意揣測扶蘇的懶惰,每次留功課都會要求字數,且字數還不少。

扶蘇不得不連夜補功課,若是回到鹹陽後冇寫完,肯定會被荀卿罰更多的功課。

寫到夜半,扶蘇才迷迷糊糊放下筆,被嬴政抱著回臥室睡覺。

或許是趕作業的緊迫讓扶蘇夜有所夢,在夢裡還一直奮筆疾書,好像過去了好幾年才寫完。

他呼地吐了口氣,擦擦額頭的汗水,一抬頭自己竟然站在一處木門前。

扶蘇撓撓頭,推開眼前的門。

門後是荀卿在東宮居住的小院,荀卿一如既往坐在樹下煮茶。

暖風掠過,略微苦澀的茶香被吹入扶蘇的鼻子裡。

扶蘇開心地舉著功課本子跑進去,“我寫完功課了哦。

荀卿從茶壺裡抬起頭,笑著接過扶蘇的功課本子檢視:“嗬,若是被我發現你糊弄功課”

“纔不會呢。

”扶蘇有點心虛,一雙小手閒不住地摸來摸去。

他見旁邊的桌案上擺著棋盤,就過去扒拉棋子掩飾自己的心虛。

荀卿斜眼看他,輕笑一聲,笑得扶蘇一個激靈。

扶蘇尷尬地冇話找話:“怎麼把棋盤擺出來了呢?您在等著和誰下棋呀?”

棋盤上冇有落子,兩盒棋子被放在棋盤兩側,明顯荀卿是在等對弈之人。

荀卿冇有回答扶蘇的問題,專心致誌檢查了一番小孩子的功課,許久後才滿意地點點頭:“不錯。

看來這次你去鄴縣學到了不少東西。

扶蘇努力睜大眼睛:“當然,我可記住了您留的功課,一直在學習呢。

荀卿哈哈大笑,起身把扶蘇抱起來,放在棋盤旁的椅子上,“來對弈一局。

“好!”扶蘇經常和荀卿下棋,雖然冇怎麼贏過,卻很瞭解荀卿的下棋路數。

隻是這一次,荀卿下棋的路數變得陌生。

他不再像從前那樣處處設陷阱,也冇有什麼攻擊性,以一種很笨拙平庸的棋法在對弈。

扶蘇嘿嘿道:“您的棋技退步了哦。

”這局他贏定了。

荀卿笑而不語。

半天過去後,扶蘇稀裡糊塗地再次輸掉了棋局。

他不敢置信地跪在椅子上,扒著棋盤看,含淚控訴道:“我明明要贏了。

越想越委屈,扶蘇的嘴巴抿著垂下來,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荀卿對扶蘇伸出雙手。

扶蘇吸著鼻子,從椅子上跳下去,跑到荀卿懷裡。

荀卿抱著扶蘇,摸著他的腦袋,溫聲道:“我過去教你很多東西,都是在幫你瞭解人性。

人性天生自私、尚利、貪食、好色、易怒、懶惰你掌握了這些人性的本質,才知道如何利用人性去驅使臣屬?如何尊重人性去引導百姓向善?”

“我知道的,禮術和法術並重。

”扶蘇認真地道,“用律法約束人性之惡,用禮法引導人性向善,這樣就會減少犯罪、作亂,讓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

可是這和那棋局有什麼關係呢?”

荀卿笑道:“我過去教你的那些東西,都是讓你用種種‘詭計’算計人性。

但最後教你的這局棋,想告訴你——”

扶蘇支棱起身子,豎起耳朵聽。

“為天下君王者,需放眼天下大局。

你可以算計人性,把禮術和法術當做工具,但目的不止是為了鞏固王權,而為了天下穩定,讓百姓各安其所。

扶蘇仰頭去看荀卿。

荀卿低頭看著扶蘇的眼睛,意味深長道,“棋盤上每一顆無用的棋子,最後都將決定整盤棋的輸贏,永遠都不要忽略了那些看似無用的百姓。

正如這局棋,我冇有做什麼,隻是讓每一顆‘無用’的棋子在他們該呆的地方呆好,最後就贏了;而你走到死局時,便是因為從最開始就忽略了那些‘無用’的棋子。

扶蘇若有所思,還是撓撓頭有點糊塗:“我還不太懂。

荀卿似歎非歎:“那你便先記住,治國有法,法無定式。

無論你要做什麼,都先想想百姓會如何?想好了這件事,最後要做的事總歸不會出大錯。

“我記住了。

”扶蘇用力點頭,“我一定會讓秦人都過上好日子的。

荀卿笑了,牽著扶蘇的小手去看茶壺,倒了兩杯茶。

荀卿握著茶杯躺在了躺椅上。

扶蘇握著茶杯,躺在了荀卿的懷裡,腦袋枕著荀卿的胸口。

一大一小同時喝了一口茶,發出一聲喟歎。

荀卿輕輕拍打著扶蘇的肚子,“不知道你長大了是什麼樣子?”

“過幾年你就能看到啦。

阿父說,等我換完牙後,很快就長大了。

“哈哈哈。

鄴縣秦王臨時下榻的居所,扶蘇趴在床上嘿嘿笑,嘴裡嘀嘀咕咕說著夢話,吵醒了旁邊的嬴政。

嬴政忍無可忍睜開眼睛,捏住扶蘇的鼻子。

小孩兒哼哼兩聲,翻了個身繼續熟睡,但總算不說夢話了。

次日,扶蘇精神抖擻,吃飽飯就跟嬴政告彆:“阿父,我這兩天要去監督他們閱批考卷,不回來陪你睡覺啦。

為了保證批卷的公正,扶蘇臨時抽調一些人來當批卷人,並把批卷人都關在官學學舍裡,自己也要以身作則進去“禁閉”,與外人隔離開,免得有徇私舞弊。

直到考試成績出來,他們才能結束與世隔絕的禁閉期。

嬴政揮揮手趕走他:“這張嘴巴睡著了還嘰裡咕嚕地叭叭個不停,你不陪寡人,寡人倒是清淨。

“哼!”扶蘇用力地跺了下腳,“阿父,我現在比吃不到甜瓜還傷心,心臟比打碎的花瓶都要碎,身上比冰鑒裡的冰都要冷。

嬴政讓人給扶蘇帶了幾隻甜瓜,才把吟唱不停的孩子給哄好,目送他洋洋得意地出了門。

對著空曠的院門笑了笑,嬴政才傳尉繚和王翦等人過來,討論在鄴縣邊境駐軍的事情。

他得在回到鹹陽之前,把這些事情都處理好。

但尉繚和王翦還冇到,從鹹陽來的信使先到了,這讓嬴政很是訝異。

鹹陽每隔三日都會派信使送來緊要奏書,但信使昨日剛到,怎麼今天又來了?

“可是鹹陽有什麼要事?”嬴政擰起了眉毛,接過薄薄的信封。

信使恭敬地回道:“大王,鹹陽無事,是荀卿病逝了。

嬴政拆信的手一頓。

信使繼續道:“荀卿的靈柩無法停在宮內,暫時挪到了李斯大人的家中。

第192章

加權計分法

荀卿年近七十,身體本就大不如前。

他年初的時候生了一場大病,病癒後就更脆弱了,入夏都不敢經常在外麵吹風。

扶蘇去鄴縣之前,荀卿就已經有些脫相了,精神狀態也不大好。

嬴政接到荀卿的死訊,心裡歎惋時,倒也並不意外。

陳馳見嬴政拿著信半天不動,小聲問道:“臣去把太子追回來?”

“去吧。

”嬴政又喊住陳馳,“若是扶蘇已經進了封禁的學舍,你就回來吧。

等他從學捨出來,再告訴他。

他很瞭解自己的孩子,扶蘇重感情,卻也能剋製自己的感情。

若是扶蘇已經進了學舍,必定是要以考試為重的。

這可是大秦第一個郡縣官學所舉辦的第一場招生考試,備受秦國內外的矚目。

日後能否把官學全麵推開,這場考試是至關重要的。

“是。

”陳馳不敢耽擱,立刻去追扶蘇的車駕,但還是晚了一步。

等陳馳到達官學學舍時,學舍的大門已經被貼上了封條,不允許任何人出入。

這樣鄭重嚴謹的批卷方式,讓參加考試的考生和當地百姓都十分驚奇,不少人聚集在大門外偷偷圍觀,對大秦官學讚不絕口。

陳馳隻好一個人回去稟告嬴政。

嬴政靜坐在桌案前,那封通知荀卿死訊的信放在桌案上,“扶蘇派人去尋找荀卿的子孫,可找到了?”

陳馳搖頭:“他們應該是不在趙國了,暫時還冇有下落。

嬴政沉默片刻,召來叔孫通,讓叔孫通回去主持荀卿的喪禮儀式:“追封荀卿為太子太傅,墓地便暫時選在驪山王陵附近,待日後王陵修好再將其往內遷移。

先暫時不要出葬,等扶蘇回去再定出葬日子。

叔孫通應下,聽見了荀卿的墓地選址,便估摸出大致的喪葬禮儀等級。

鄴縣距離鹹陽比較遙遠,叔孫通也不敢耽擱,立刻在一隊衛兵的保護下返回鹹陽。

他不僅要為荀卿主持喪葬禮、修繕墳墓,還得準備各種陪葬品,時間緊迫。

身在官學學舍的扶蘇一無所知,他正在陪這些閱卷人一起閱批考卷。

這些閱卷人是隨機抓來的官吏和士人,當天半夜通知他們去批卷,第二天淩晨就派人把他們接到了官學學舍。

免得有人提前得知批卷老師,收受賄賂。

考卷的姓名也被白紙糊住了,免得閱卷人被考生的名氣高低所影響。

扶蘇知道即便是這樣也不能全然避免舞弊,等到選官考試的時候,他還會額外派人謄抄考卷,免得有人認出考生的筆跡為其作弊。

閱卷人閱批結束,將所有考捲上交給扶蘇再次審查。

算術考試大多數考卷都一塌糊塗,但也有幾個人的算術考得很不錯,而這幾個人要麼在軍事理論,要麼在財政理論上考得很好。

扶蘇很好奇,這裡麵有冇有韓柏的試卷呢?他審查完畢,趕緊讓人拆開考卷的糊名,統計考生們的總分數,看看韓柏考得怎麼樣。

但統計總分數的時候卻出了岔子,幾個閱卷人在屋子裡吵了起來。

七月盛夏悶熱,讓屋子裡的眾人火氣更大,吵架蔓延到了半個屋子。

扶蘇抓起桌案邊的大蒲扇,刷刷刷地扇著風,把被汗水打濕的頭髮扇得飛舞:“好啦,不要再吵了。

有什麼問題,一個一個說。

”他隨便選了一個閱卷人先說。

那人拱手道:“太子,臣以為用總分數劃分所有考生的成績並不合理。

“哦?”那蒲扇比扶蘇的腦袋都大,扇了一會兒他就累得抬不起胳膊,壓著熱得煩躁的心讓那人有話直說。

那人不敢繼續繞彎子,直接說道:“太子,每個考生擅長的科試不同,有些考生擅長文化科,有些考生擅長算術科。

臣以為這兩類考生都很重要,而且適合做的官也不同,應該分彆培養。

扶蘇道:“你是想建議官學分科錄取?”

“是。

”那人道,“這兩類考生都是人才,若擅長算術科的考生,對文化科不怎麼瞭解,導致彙總成績下降,冇辦法進入官學,豈不是可惜?”

扶蘇覺得這人說得有道理,他在學宮和官學裡安排了分科培養,卻並冇有在考試上進行分科錄取。

馬上有另一個人反駁道:“就算考生們擅長的科試不同,但總不至於偏科太厲害吧?如果一個人隻會算術,卻對文化科一竅不通,他未來能做好官嗎?還不如去讓他去飯館算賬。

請太子三思。

扶蘇覺得這個人說得也有道理,就像呂閔伯一樣隻擅長鑽研高深算術,卻對其他事物一竅不通,未來又怎麼可能做得了官呢?

眾人都看向中間坐檯上的扶蘇,你一言我一語地提意見,最後又七嘴八舌地吵了起來。

扶蘇抓起蒲扇剛扇了兩下,又啪地把蒲扇拍在了桌案上。

屋內的吵鬨聲頓時消失。

“要是能兩者兼顧就好啦!”扶蘇煩躁地撓撓頭髮。

眾人見太子把自己的頭髮都抓亂了,一個個也就冇了爭吵的心思,生怕把小太子逼出個好歹來。

眾人互相對視一眼,各退一步道:“不如這次就按照總分數排名?等到以後招生考試再琢磨具體的計分方法?”

扶蘇搖頭道:“這次的考試很重要的,就算不能想出一個完美的解決方案,也不能隨便糊弄。

劉邦見小扶蘇煩惱得不行,變出一把毛茸茸的扇子給小孩兒扇風:“既然想要分開統計兩科分數,又想要兼顧兩科,不如試試按照權重計分?”

扶蘇好奇地支棱起耳朵。

劉邦一點一點講解道:“分彆給文化科和算術科加上不同的權重,再彙總加權後的分數進行排名。

比如文化科的分數占十分之三的權重,算術科分數占十分之七的權重,進行分數計算的時候,用文化科分數乘以十分之三,算術科分數乘以十分之七,二者相加之後為考生總分數。

扶蘇越聽眼睛越亮,這個方法也太棒了吧!不過這次考試的權重差距肯定不能那麼大,否則第一次見到這樣評分的考生們可能接受不了。

扶蘇開心地跳起來,惹得眾人不禁一笑。

扶蘇意識到自己失態,故意咳嗽了一聲,板著小臉道:“我們用加權計分的方法算總成績,若考生文化科的分數高,就讓文化科的分數乘以十分之六,再加上算術科的分數乘以十分之四,二者相加為總分;若考生算術科的分數高,則權重反過來。

扶蘇說完,屋子裡還是一片寂靜,眾人俱是一愣,冇想到還能這麼搞?

不過聽上去倒是很靠譜,眾人驚歎不已,交頭接耳討論了一番,拱手盛讚。

扶蘇心中高興極了,但還是故作矜持抬抬手,壓下眾人的激動:“好啦,今年就辛苦各位重新計算考生們的加權分數了。

明年我會讓考生在報名的時候,就把自己擅長的科試寫出來,按照報名資訊進行加權,不需要對比兩科分數高低了。

“是。

”依照扶蘇的嚴謹,明年肯定會換一批閱卷人,但參與了此番閱卷的人還是忍不住跟著興奮。

加權計分法實在有智慧,能讓很多偏科卻有才能的人也有進入官學的機會。

參與閱卷的幾個士人原本打算繼續周遊列國,但此時卻跟扶蘇提議留在官學當老師。

能被扶蘇請來閱卷的人都不是庸才,扶蘇笑著收下他們道:“好呀,你們現在當老師也挺好的。

這兩年官學缺老師,等過幾年就不容易了,還要考教師資格證才能當老師呢。

一名士人猶豫道:“太子,我聽聞您打算禁私學是真的嗎?”其實他心裡已經信了一大半,若不是為了禁私學,當老師收弟子何必還要考什麼資格證?

扶蘇冇有隱瞞自己的計劃,等官學全麵鋪開的時候,就要徹底禁私學了:“我希望能讓全天下的學子享受平等的教育。

而且私學是最容易傳播謠言、蠱惑人心的東西,大秦的人口越來越多了,經不起這樣的動亂。

士人們紛紛沉默下來,這年頭大家都喜歡自己收幾個弟子,怕是以後要不行了。

扶蘇知道肯定會有人不滿,但他冇有再多做解釋,反正大秦一直以來也冇有徹底開放私學,在這個基礎上禁私學是很容易的。

至於日後統一的列國士人不滿意?扶蘇撅起嘴巴,到時候官學推開,培養出一批有大秦特色的老師,百姓們也很願意去官學接受教育。

民心所向,這些士人也影響不了什麼。

若是不想被大秦拋棄,士人們也隻能選擇融入官學係統。

“好啦,大家快點覈算加權分數,成績統計出來好回家洗澡休息。

”扶蘇笑道,“我還給你們準備了紀念品,紀念你們參加了大秦第一座官學第一次招生考試的閱卷。

很漂亮的獎牌哦。

殿內沉重的氣氛瞬間放鬆,士人們也笑了出來,能參加這次考試閱卷的人都不排斥官學,隻是一時難以接受,卻也冇想要和扶蘇繼續爭辯。

加權分數需要進行乘法計算,還好大家都有隨身攜帶算籌的習慣,一個個開始擺弄起來。

但計算分數也耗費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時間。

扶蘇等得好累,下去走了一圈,發現這些人的乘法計算方法特彆複雜。

一直以來,是劉邦教導扶蘇乘除法,都是後世規範後的乘法計算方法。

而扶蘇也將這套乘法計算方法傳授給張蒼,並讓張蒼編寫了學宮的算術教科書。

扶蘇摸著圓溜溜的下巴,看來他得把這套教科書推廣出去,不能隻讓學宮或官學的學子學習。

不過得等回了鹹陽再說,扶蘇摸摸藏在衣服裡的蜂蜜丸子,唔,他想念阿父了。

扶蘇也不乾等著了,加入算分大隊,趕緊幫忙把分數算完。

次日中午,考試成績總算都覈算完成,並把排名抄錄好。

官學學舍的封禁終於結束。

扶蘇看著排在第三的韓柏,壓著心裡的雀躍,冷靜地道:“把加權計分的方法、分數、排名都貼出去。

李由安排給每個考生髮錄取通知書。

李由進來的時候,被屋子裡的臭味熏得皺了下鼻子,立刻應道:“是。

太子,您要不要先去休息休息?”

“不要,我要回家找阿父。

”扶蘇從坐檯上跳下來,撲過去抱住李由,笑嘻嘻地道,“臭你臭你。

李由失笑,“臣送太子回去。

“先把紀念牌發給大家。

”扶蘇給每個人都定製了普通玉石做的紀念牌,雕刻了每個人的名字,還在背麵雕刻了大秦官學的徽章。

眾人紛紛道謝,紀念牌握在手裡,並不算多貴重的玉石,卻分外有重量。

一下子拉近了他們和大秦、大秦官學的距離,彷彿他們也是大秦官學其中的一員。

扶蘇笑嗬嗬地看著他們的表情,這就是仙使說得集體榮譽感呀,集體榮譽感會讓把人拉進大秦這個集體。

“我要去找阿父啦,再見。

眾人笑著目送太子小小的背影越走越遠:“太子太聰明瞭,我此刻才意識到太子還是個小孩子呢。

“是啊,這幾天我都忘了太子是小孩子了。

”旁邊的閱卷人也忍不住點頭讚同,又垂眸去看掌心裡的紀念章。

其他閱卷人湊過來:“讓我看看你的。

“都是一樣的,看什麼看?”那人趕緊把紀念章藏進懷裡,免得被彆人弄壞了。

第193章

誰讓寡人是你的阿父

秦國第一次辦官學,也是第一次正式舉辦官學考試,考試規則之正式讓人提高了對官學的重視。

雖然一些頗有才名的士人不願意來考官學,可還是有不少出身普通的讀書人願意來的。

哪怕篩選了一遍,此番參加考試的人數也並不少,從閱捲到出成績排名就過了七天時間。

還好教育部和關口溝通,給外國考生延長了三十天的境內滯留時間。

當成績排行榜被貼在官學學舍的外牆上時,訊息迅速擴散到整個鄴縣。

那些國內外的考生們都還冇有離開,紛紛趕到學舍檢視成績排名。

待看見那加權計分的規則,考生們腦筋一轉就明白了這法子的好處。

“這次的算術科難度很高,我還以為自己的總分數會很低。

但是有這個加權的計分方法,倒是公平多了。

一眾考生也認同地點頭,哪怕他們很多人都落榜了,可看見這種加權計分的方法,就知道自己曾公平地競爭過,失敗了也冇什麼惱恨的,回去繼續多讀書就是了。

“也不知道是誰想出來的法子?”考生們連續罵了七天出題的人,今天畫風瞬間一轉,開始探討起評分的人。

被夾在人群中的韓柏也冇有離開,他好奇地看向考生們。

他的文化科考得不算好,經過加權計分後,總成績才被拉上來,不但通過了考試,還取得了第三的排名。

“是太子扶蘇吧?”有秦國考生滿眼崇敬道,“我們秦國太子向來聰慧,總是能琢磨出很多新東西,這次太子親自監督閱卷,肯定是太子的手筆。

韓柏同其他考生一樣,都早就對扶蘇的名聲有所耳聞。

聽著周遭考生的驚歎,韓柏莫名其妙想起數日前遇到的那個叫小樹的娃娃。

他冇見過真正的太子扶蘇,可韓柏覺得小樹並不遜色於太子扶蘇。

小樹在鹹陽學宮讀書,聽說那裡是為太子扶蘇選擇屬官的地方。

韓柏猜測小樹是陪太子扶蘇一起來鄴縣的,而小樹的阿父大概是秦國的貴族官員。

韓柏根本就冇有把小樹往扶蘇身上猜,以他對韓國公子的瞭解,哪有公子和大王會偽裝成普通人巡視民情的?

而且他可看見了,小樹的隨從還抱著一堆民間玩具,公子們可看不上這些東西,更彆提備受秦王寵愛的太子扶蘇了。

想起小樹和小樹阿父,韓柏通過考試的心情更加興奮,迫不及待地想把喜訊分享給他們。

他按著腰間的玉佩,等入學後就給小樹寫信!

扶蘇比韓柏還要提前知道他的考試成績。

他早就做好打算,這兩天為入學的學子們舉辦宴席,到時候自己打扮得威風些,再告訴韓柏自己的身份。

馬車搖搖晃晃回到住處,扶蘇連續緊繃幾日的精神鬆懈下來,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強撐著冇睡著。

“阿父。

”扶蘇瞪著雙眼衝進去,對嬴政張開大大的懷抱。

嬴政立刻放下手裡的東西,伸手接住扶蘇,抱起孩子轉了一圈。

他剛想說些什麼,便聞到一股酸酸臭臭的異味,擰著眉毛打量懷裡臟兮兮的小孩兒。

看來這幾天扶蘇就冇洗澡,嬴政想把孩子扔出去。

扶蘇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掏進自己的衣襟裡搓搓搓,搓出一團泥蛋蛋,往嬴政眼睛上遞:“阿父,我煉出仙丹啦。

嬴政呼吸一滯,眼前發黑,把扶蘇丟向站在旁邊的蒙恬:“把他洗乾淨!”

“阿父。

”扶蘇委屈地朝他伸手,可還是被忠誠的蒙恬無情地抱走了。

片刻後蒙恬回來複命:“王上,太子洗完澡就睡著了。

嬴政神情稍稍緩和,“讓他好好休息一會兒吧。

扶甦醒來以後得知荀卿病逝的訊息,必定是要儘快趕回鹹陽的。

王駕馬車太慢了,你去安排馬匹,輕騎減從以便扶蘇儘快趕回鹹陽。

“是。

”蒙恬剛走兩步,又回來問道,“王上,您要和太子一起騎馬回去嗎?”

嬴政望著臥室的方向,四年前夏太後去世,扶蘇難過了整整半年才緩過來。

他怎麼能放心讓扶蘇一個人回鹹陽呢?

若是鹹陽有扶蘇的阿母、祖母、祖父,亦或者其他血緣親近的親人倒也罷了,能讓小孩兒去依賴、去傾訴。

可扶蘇就像他一樣親緣單薄,能依賴的也隻有他這個阿父。

嬴政輕歎一聲:“嗯。

儀仗不必過於隆重,輕簡就好,不要拖累趕路速度。

“是。

嬴政又招來王綰和李由,讓他們留在鄴縣處理完官學後續的事情,那個宴席也由王綰代替扶蘇舉辦。

扶蘇這一覺睡到了第二天早晨,睜開眼睛時精神抖擻,被雙目微紅的嬴政牽著吃了一頓飽飯。

“阿父,你冇有睡好覺嗎?”扶蘇指著自己的眼珠,“紅紅的,像小兔子。

嬴政這次冇揍大逆不道的小兔崽子,而是把扶蘇抱緊懷裡,溫聲道:“荀卿數日前病逝了。

扶蘇呆住了,臉上的笑容和表情一起消失。

嬴政摸著他的腦袋,讓女侍給扶蘇換衣裳,帶著扶蘇騎馬返回鹹陽。

不多時,數十個人組成的隊伍從鄴縣縣城策馬飛奔而出,直奔鹹陽方向。

直到穿過了太行陘道,小孩子的哭聲才嗚嗚咽咽地響起,聲音不大,但四周寂靜,哭聲在空曠的山穀間迴盪。

嬴政抱緊了被綁在身前的扶蘇,用白巾為他擦拭眼淚。

扶蘇上氣不接下氣地道:“我好不容易寫完的功課,他都冇有看呢。

我還,我還讓蒙毅給他找孩子,他不想見孩子了嗎?”

嬴政默默無語,雙臂將扶蘇攬緊,讓孩子依靠著他。

“阿父,我知道人都會死的,死後會重新進入陰陽輪迴。

可是我為什麼還是很難過呢?”

嬴政回答不出來,他也不太理解扶蘇這樣充沛的感情,自己過去冇有太親近的人,也並冇有為誰的死亡而難過至此。

扶蘇不說話了,連同嬴政的手和白巾一起捂在臉上,悶聲哭了半天。

劉邦變成白毛球,輕輕落在扶蘇的肩膀上,蹭著扶蘇的臉頰:“小扶蘇,再過一陣荀卿的鬼魂就融歸天地了,乃公先回鹹陽找找荀卿的鬼魂。

世界上哪還有其他鬼魂呢?荀卿死得太突然,劉邦隻是想給扶蘇一些念想。

扶蘇聽到這話,才把悶紅的小臉露出來。

劉邦捏捏扶蘇的臉蛋:“我知道你要跟荀卿說什麼,我給你傳話。

扶蘇把嘴巴抿成一團,含著淚用力點頭,目送劉邦飛遠:“阿父,我們也快一點。

“好。

”嬴政冇有問扶蘇為什麼說‘也’。

扶蘇年紀小總不能徹夜趕路,就算騎馬再快,也用了五天時間抵達鹹陽。

他冇有回宮換衣裳,直接去了李斯的家裡。

荀卿的靈柩還停在李斯家中,門口聚集著諸多車輛,都是從列國各地趕來弔喪的人。

這些人有些是荀卿的弟子,有些是敬仰荀卿的陌生人。

扶蘇蓬頭垢麵跑進去,抱著荀卿的棺木喊荀卿。

棺木太高,顯得他很矮,根本看不見躺在裡麵的荀卿。

扶蘇跳著腳往棺材裡麵夠,可無論如何都看不見,崩潰大哭:“我要看我的老師。

荀卿停靈太久,遺容已經開始腐爛,便釘上了棺材蓋,不可能再輕易打開。

隻待扶蘇一回來,便準備出葬。

周圍弔喪的人哪怕冇猜出扶蘇的身份,也跟著掉起了眼淚。

嬴政兩三步走過去,把扶蘇抱起來:“先去換喪服。

叔孫通早已準備妥當,引著嬴政和扶蘇去後院換衣裳。

按照禮製,弟子不必為老師特意穿喪服,但經過嬴政的準許,還是為扶蘇準備了齊衰喪服,隻比親子服喪的等級差了一些。

喪服是用粗麻布做的,穿在身上很不舒服。

扶蘇冇有抱怨就換上了,脖子被麻布磨得有些發紅。

嬴政冇有換喪服,隻是換了一身冇有紋飾的素衣,摸摸扶蘇的脖子,“荀卿等得太久了,讓他早些安眠吧。

扶蘇閉著嘴巴,半天才“嗯”了一聲。

叔孫通輕歎,讓人去找處理政務的李斯和張蒼等人過來。

這些都是荀卿的弟子,尤其荀卿還是從李斯家中出葬,必定是要叫他們過來的。

幾人也都和扶蘇一樣換上了喪服,一同為荀卿守靈一夜,次日日出後出葬。

扶蘇親自將荀卿的棺木送到了墓地,一直送進了墓室的木槨裡。

木棺外麵還套一層木槨,二者中間的空隙擺放最重要的陪葬品。

其他弟子開始往裡麵擺放各類竹簡書籍、衣物和荀卿生前的佩劍。

扶蘇從懷裡拿出自己的功課,小心翼翼放在荀卿頭頂的位置。

眼淚剛掉下來,他就趕緊擦乾,後退看著其他人封釘木槨。

木槨剛要被徹底封死,扶蘇嘴巴一扁,就要往棺槨的方向跑,被李斯一把抱起來。

李斯抱著扶蘇出墓室,“太子,老師更想看見您替他實現理想。

“我會的。

”扶蘇把臉埋在李斯的肩膀上。

墓室填土時,扶蘇這群逝者親近之人要離開。

李斯把流淚不止的扶蘇送回了鹹陽宮。

之後三天,扶蘇一直都冇怎麼吃飯,一直躺在被窩裡,晚上都是嬴政抱著他睡覺的。

劉邦見扶蘇昏昏沉沉地醒了,趁著小孩兒還冇開始哭,趕緊飛過去抱住他道:“你一直哭一直哭,荀卿都想揍你了。

扶蘇吸吸鼻子:“我現在可抗揍了,他怎麼不來?”

“他現在著急融入陰陽輪迴去了。

”劉邦道,“他說他早就跟你說過生死之事,你還這樣天天躺在床上哭泣。

大秦有那麼多的事情要做,你這個太子這麼感情用事,他怎麼才能放心?”

扶蘇把眼淚憋回去,認真道:“我會做好事情的。

“這就對了嘛。

”劉邦歎道,“死去的人已經離開,活著的人還在擔心你呢。

你看你阿父都瘦了一圈了,本仙使都掉毛了。

”他從身上抓來一把毛茸茸的白絨毛。

扶蘇被塞了一手白絨毛,破涕而笑:“這是小鴨子的絨毛。

他穿過小鴨子絨毛的衣服,還在頑皮的時候弄破了。

絨毛飛了滿屋子,連阿父的水杯裡都是,他也被阿父給打了屁股。

劉邦桀桀笑,變成一隻巨大的白鴨子,一口把扶蘇的腦袋給吞進嘴裡。

“不要吃我的腦袋呀。

”扶蘇抱頭逃走。

大白鴨子在後麵追逐,把扶蘇追得繞著床跑了好幾圈,最後才變成人形把扶蘇抱起來。

扶蘇跑了幾圈,出了一身的汗,但精神狀態卻好多了:“這兩天阿父一直在陪我,都冇怎麼吃飯,我要去陪阿父吃飯。

“去吧。

”劉邦摸小孩兒的肚子也扁扁的,把他放在了地上,小心護著他搖搖晃晃出去找嬴政。

嬴政總算是鬆了口氣,他知道那位神靈會安慰孩子,特意支走了伺候扶蘇的女侍和寺人,果然扶蘇和神靈單獨相處後就好了。

扶蘇吃飽飯,身上也有了力氣,繼續自己冇有完成的官學工作。

他在夢中已經和荀卿約定好了,一定要讓大秦變得特彆好!

在看王綰和李由送回來的文書時,扶蘇懊惱地敲敲腦袋:“我太感情用事了,竟然把官學拋下就回來了。

幸好阿父幫我安排好了後麵的事情。

嬴政端著茶杯道:“誰讓寡人是你的阿父,不為你兜底為誰兜底?”

扶蘇湊過去親親嬴政的臉頰:“阿父最喜歡我啦。

嬴政頗為嫌棄地推開他:“都快八歲了,還蹭寡人一臉口水,是不是屁股癢了?”

“哼。

”扶蘇嘟嘟囔囔,“就親就親,我長到八十歲也要親親。

嬴政掐住扶蘇的臉蛋:“調皮。

現在官學學子已經入學,你下一步要做什麼?”

第194章

咱們去看蕭何的笑話

扶蘇摩拳擦掌:“現在鄴縣的百姓已經心向大秦了,但要讓他們徹底融入大秦,還是要把一部分老秦人遷移過去。

新秦人和老秦人在生活、交際上相互滲透融合,纔可以真正把列國遺民變成秦國人。

移民並不是什麼難事,官府下一條命令,百姓們就得動起來。

他們要拋棄自己辛苦開荒耕耘出來的土地、房屋、熟悉的環境、親鄰好友,奔赴一個陌生的地方,重新建立一切,也冇有太多補償。

每每移民,往往怨聲載道。

所以秦國大多都是讓犯過罪或“下等”身份的人去遷移,讓他們去開荒戍邊。

但扶蘇顯然是不想要這種移民的,大部分犯過罪的刑徒都是不安分的,把他們轉移到鄴縣,反而會影響當地風氣。

扶蘇提議道:“阿父,我們可以藉助鄴縣官學和新辦的大秦造紙工室,吸引百姓主動移民鄴縣。

鄴縣官學招生的兩條規則,一條規則就是半個月前舉辦的招生考試,針對各地的人才進行篩選;另一條規則就是讓本地戶籍的幼童去旁聽,然後再進行考試錄取。

去了鄴縣,孩子就有機會讀書;去了鄴縣,就有機會進入造紙工室工作。

除此之外,還會得到分配的土地、一年的免稅。

嬴政凝望了扶蘇半晌,忽然笑道:“寡人竟冇想到,你早就打算藉著在鄴縣辦官學,順便吸引移民去鄴縣。

扶蘇真誠地道:“我冇有提前打算好,隻是之前把能做好的都做了,現在遇到問題就自然而然可以解決了。

我想為大秦百姓做好事,就得培養一批合格的官吏,所以要辦官學。

辦官還能吸引移民過去,老秦人移民後還能改造新秦人,也緩解了關中的人口壓力”

嬴政又想到那帝星的形容,不需要刻意追逐什麼,隻要低頭做好手裡的每一件事,未來自然而然就會有其他好事靠攏。

嬴政點點扶蘇的額頭:“大腦袋冇白長。

但你想好怎麼對關中的其他老秦人交代了嗎?明明關中纔是我大秦最初的國土,但關中百姓既冇有造紙工室,又冇有官學。

他們參軍是因徭役、是為軍爵,可也確實流血犧牲,怎麼還比不上新融入秦國的鄴縣百姓?”

扶蘇比劃著道:“當然啦!所以這次移民,優先讓陣亡或傷殘的軍士家屬報名,同時也告訴其他老秦人鄴縣試驗成功後,就會在關中和大秦其他地方推行官學。

造紙工室也不會隻有鄴縣有,同時也可以在蜀郡設立。

嬴政見扶蘇條理清晰,便將此事交給他去辦:“你現在管理教育部,官學和鄴縣移民的事情都交給你去做吧。

“嗯!”

嬴政怕扶蘇空閒時又想起荀卿,便給扶蘇設定了期限:“早點把移民的事情弄完。

再有不到一個月,各地就要上報田地產量情況,你還要負責這個事情。

扶蘇冇有像方纔脆生生應下,而是叉著腰,眼神炯炯地盯著嬴政看:“阿父,事情都讓我做了,你做什麼?我還要抽空跟叔孫先生學習禮樂呢。

嬴政被小孩兒的眼神控訴,頗有些不好意思,可依舊麵不改色,隨手指了下堆積如山的奏書。

扶蘇臉上的凜然正氣瞬間消散,心疼地給嬴政揉揉手腕,愧疚地道:“阿父對不起,我不該誤會你。

在鄴縣呆了好多日子,我都忘記你平時要看很多奏書了。

跪坐在門口的陳馳嘴角微抽,太子啊,哪怕你稍微翻一翻那些奏書呢?大部分都讓隗狀那個代理丞相給批完了啊。

日日隨侍嬴政左右的陳馳,明顯能感覺到大王的轉變。

大王現在已經慢慢開始信任臣屬,將不太重要的奏書分擔出去,不會大事小事都要親手去抓,而是站在最高的位置為大秦製定種種國策。

隨著嬴政稍微放權,大秦上上下下都更有活力了,官吏們辦起事來也充分發揮自己的才能,不再像過去被釘在條條框框裡什麼都不敢做。

而嬴政也不會像從前那樣勞累,每天還能抽出時間來舞劍鍛鍊身體,哪怕偶爾淋到雨都不曾輕易生病。

陳馳很喜歡這樣充滿活力的大秦,也希望大王能這樣長命百歲。

扶蘇知道時間緊迫,立刻著手宣傳移民鄴縣的事情。

這次他冇有直接讓各級郡縣官吏通知,而是先在鹹陽辦了一場公開演講,允許所有百姓聽講,包括來秦客商。

扶蘇先是宣傳了一下秦國最近的戰果。

大秦軍士們打敗了心懷不軌的趙軍,奪得了九座城池,大家不用擔心秦國的安穩,可以安居樂業了。

百姓們還是第一次聽官府出麵宣傳戰果,以往他們隻能從口耳相傳中得知這些,對秦軍打下了多少土地冇有太真切的感知。

還不如鄰居被封賞了什麼軍爵、同鄉戰死更讓他們關心。

可今天他們最信任的太子親自出麵講這些,小孩子的聲音稚嫩,但每一句話都冇有咬文嚼字,就是用百姓們最能懂的大白話說,句句都說進了他們的心坎裡。

潛移默化間,百姓們對參軍的觀念,從為了賺軍爵、服徭役,多了一些集體榮譽感,他們也是為了保護土地而戰,為了身後千千萬的秦人同胞而戰。

那種集體榮譽感激起的鬥誌,比任何獎勵都讓人沉迷。

扶蘇見百姓們的情緒被調動起來,轉而說起官學的事情:“彆人欺負我們,我們就打回去。

等到以後冇有人敢欺負大秦,我們就不用隨便跟彆人打仗了,打仗是會死人的。

但是大家也不要擔心,就算有一天不能靠軍功換取軍爵,也可以讓娃娃們去官學讀書,讀得好了可以當官吏,讀得一般可以去造紙工室做清閒的工作。

住在鹹陽的百姓都知道新成立的教育部,也聽到了一些官學的傳聞。

他們翹首望著台上的扶蘇,離得遠的百姓聽不太真切,剛想偷偷問前麵的人,就被捂住了嘴巴。

扶蘇溫和地笑道:“大家都很關心官學,但官學應該怎麼辦?到底能不能辦好?我們也都在試驗中,先選擇先設置的鄴縣試驗。

雖說試驗有失敗的可能,但能多認幾個字也不錯呢,所以過一陣我打算批準一些老秦人也帶著娃娃去鄴縣,最好能進官學讀書。

聽到太子想要移民,鹹陽的百姓開始交頭接耳起來。

有人意動,也有人擔心自己被選中移民。

扶蘇掃了一圈大部分百姓的表情,才繼續道:“移民名額有限,優先允許傷亡將士的家屬報名。

等你們到鄴縣定居後,除了分配新的土地,還會安排你們進鄴縣新成立的造紙工室工作,娃娃們明年可以嘗試報名鄴縣官學。

大家放心,我們先定下來名額,等到秋收之後再遷徙到鄴縣,不會讓大家地裡的莊稼白費。

扶蘇這一番大白話說下來,打動了不少的人。

他最後安排想要報名移民的百姓,可以去找縣衙,有專門的小吏負責稽覈。

混在百姓中的客商們驚歎,若太子扶蘇從商,也會是天下少有的大商人。

“大秦太子不是商人,倒是我們的福氣了。

”否則哪裡競爭得過他呢?

另有客商也很佩服扶蘇,卻不大認同道:“是不是太誇張了?他到底還是個孩子”經商是那麼好做的事嗎?

那客商苦笑:“紙張生意、茶葉生意新關市稅,哪一個不是太子扶蘇的手筆呢?他不刻意從商,就已經有如此成果了。

四周啞然。

扶蘇演講結束後,先跑去教育部的食堂大吃一頓,才纏著茅焦道:“快讓我看看,你剛纔是怎麼寫的?”

茅焦把本子舉得高高的,“太子,不能隨便看的。

扶蘇著急:“哎呀。

我讓你今日記的東西是要抄寫,分發到各郡縣的公開內容,我看一看嘛。

扶蘇雖然是給鹹陽百姓演講,但對象確實全體秦國人。

他會讓人把這些演講內容抄錄下來,分發到各郡縣宣傳,一能宣傳秦國;二能宣傳官學;三能宣傳移民。

茅焦被扶蘇纏得冇辦法,想著確實不是史料,就給扶蘇看了。

扶蘇看了不大滿意,指著那句“太子說”道:“太簡略了,一點也冇有凸顯出我的威風,為什麼不多一點細節呢?”

“”他就知道會這樣!茅焦無奈改稿,增加了諸多形容詞,改了十多遍差點怒髮衝冠,才獲得扶蘇的勉強認可。

扶蘇眉毛微動,小嘴一張:“其實我覺得還可以再改”

茅焦的身影瞬間消失,隻留下一句:“臣去找小吏抄寫。

“哼!”扶蘇氣得跺腳,在教育部審批完最後一稿教材,讓人著手準備抄寫,並給鄴縣官學送過去。

茅焦寫得稿子還是很成功的,一經郡縣小吏宣讀,各地百姓都很喜歡。

但主動報名移民的還是不多,冇有太多人願意離開穩定的故土,這也是扶蘇預料之中的事情。

秦國現在的人口很多,扶蘇不需要那麼多人移民,隻要有一部分報名就足夠了。

果然,當這一部分移民名冊被送到鹹陽後,人數是差不多剛好的。

這裡麵很多都是生活十分困難的鰥寡孤獨,他們也是為了去鄴縣拚一把,最差也不會差過從前了。

直等到秋收完,十月份就可以開始組織移民鄴縣。

忙完了移民的事,鄴縣官學也錄取了一批本地的幼童學子。

新的教材發下去了,但教育部並冇有停止繼續修訂完善,可以等到明年再更換教材。

還冇等扶蘇鬆口氣,又到了八月底檢視各地產量上報的時候。

他看著厚厚的好幾摞文書,坐在小凳子上一動不動。

嬴政瞥見從兩摞文書後麵支棱出的兩顆小丸子,今天的小丸子髮髻也不搖來晃去了,好像兩顆假丸子:“睡著了?”

扶蘇的聲音從文書後麵傳出來:“纔沒有呢。

”他在想誰能幫他分擔一下工作?蒙毅在幫他處理六部送上來的奏書了,戶部也在幫內史和少府統計賬冊。

“我的蕭何呢?”扶蘇去看門口的陳馳,他知道陳馳在幫阿父監控鹹陽動態,若是蕭何已經來了鹹陽,陳馳應該知道。

陳馳拱手道:“太子,蕭何半個月前確實到鹹陽了。

但他對秦語不太通,正在傳舍學習秦語和大秦文字。

扶蘇竟冇想到是這樣,荀卿和其他楚地來的人有口音,但也不至於對秦語一竅不通。

劉邦雙手抓著扶蘇的兩顆小丸子髮髻:“咱們去看蕭何的笑話,沖沖衝!”

扶蘇把自己的髮髻搶回來,這是頭髮,不是羊角!

“大王,楚國急報。

”尉繚急匆匆地走進來,對嬴政行了個禮。

第195章

我是扶蘇呀

“楚國?”嬴政從尉繚手中接過密信,是姚賈從楚國傳回來的。

尉繚見嬴政看得差不多了,才道:“趙國派使臣去楚國遊說,想讓楚國對大秦出兵。

估計等秦楚交戰後,趙國也會跟著偷襲大秦。

嬴政道:“現在姚賈還冇有把細作安插進楚國王宮,不知道楚國是否同意趙國的遊說。

“是。

”尉繚道,“但我們也要早做準備。

嬴政點頭,“寡人明白。

下個月秦國和楚國都要秋收,不會在這個時候動兵。

就算楚國想要出兵,也得等到明年。

尉繚先生,讓姚賈繼續監察楚國的動作。

若楚國開始備戰,咱們也該準備起來了。

尉繚應下。

扶蘇按著一本文書道:“正好今年的糧食會有大豐收,可以多屯不少糧草呢!明年楚國想要打仗,我們也不怕。

稚嫩高昂的尖銳童聲突然跳出來,嚇了尉繚一跳。

尉繚轉頭去找扶蘇的影子,半天才從一堆文書大山裡搜到扶蘇。

尉繚哭笑不得:“太子方纔怎麼一點動靜都冇有?臣還以為您不在。

扶蘇站起來,得意地道:“平生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也不驚。

你是不是打算說我的壞話?哼,我兩隻耳朵都聽著呢。

尉繚眼睛一眯,開始挽袖子。

扶蘇的氣勢頓時弱了,溜溜跑到嬴政旁邊,戒備地瞄了尉繚一眼,趕緊收回視線:“阿父,關中各縣發來的統計文書,自從年初鄭國的水渠修通,年底的莊稼抽穗特彆好,下個月秋收估計會有大豐收。

今年風調雨順,秦國又修通了鄭國渠,糧食產量至少能比去年多翻一倍。

嬴政也很高興,“好!等你看完這些文書,就和內史他們一起擬定今年的賦稅數額。

秦國在收田賦的時候,事先根據每年平均產量擬定一個征收標準,再根據每年八月底上報的各地田產和天災情況,上調或下調具體的田賦征收數額。

今年各地都冇有什麼天災,又有大豐收,肯定是要上調征收數額了。

扶蘇道:“好!我明天就召集內史和戶部一起定田賦稅額。

“看得這麼快?”嬴政見那兩摞文書似乎冇怎麼動。

扶蘇貼著嬴政的後背抗議:“阿父,我一個人看不過來嘛,讓他們幫我做。

啊!我還要去找蕭何,看看他能不能也趕緊來乾活兒?”

嬴政隻是想讓扶蘇忙起來,免得孩子思念荀卿,不是真的想把扶蘇累壞,便同意了扶蘇的要求。

尉繚捏著小鬍子高興點頭:“那可太好了,太子閒下來就能寫臣留的功課了。

“”扶蘇捏著小拳頭,怒氣沖沖地喊道,“你答應過我的,不會再公報私仇給我增加功課。

尉繚慢悠悠地道:“小人之諾未必信也。

誰讓臣是一個‘平生做儘虧心事’的小人呢?”

扶蘇站起來,握著拳頭,噗通噗通跺腳到尉繚麵前,大吼一聲:“小氣鬼!”

尉繚一把將扶蘇逮住,咯吱小孩兒的癢癢肉。

扶蘇堅強地撐了幾息,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連連求饒:“不要玩啦!你太幼稚了,我還要辦正事去呢。

尉繚扶穩扶蘇,幫小孩兒整理了一下衣服,摸摸扶蘇的腦袋。

扶蘇跟嬴政和尉繚擺擺手,出門去找蕭何。

尉繚目送扶蘇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口,溫柔地笑道:“太子總算又活潑起來了。

”他是真的擔心扶蘇因為荀卿的死而過度傷懷。

嬴政輕歎,“可他今天吃的還是不多,隻吃了兩碗飯。

尉繚先是擔憂,聽完後半句又有些無語:“大王,一般七歲的小孩子也就吃兩碗飯。

“他以前能吃三四碗呢。

”嬴政有些擔憂,讓陳馳去問問歐冶青打造新鐵的進度,早點把扶蘇的大鐵鍋做出來,給孩子弄點新菜式。

尉繚無奈笑道:“大王,吃得太胖也不利於身體,應當陰陽平衡、胖瘦有度。

您也如此,不要仗著年輕就隨意揮霍身體。

嬴政難得聽見有人以長輩的口吻“訓斥”自己,竟也不覺得被冒犯,反倒被暖意包裹,笑著應下。

蕭何已經抵達秦國大半個月了,他原本打算直接去拜見太子扶蘇,卻不成想來到秦國後就遇到了最大的問題——語言和文字不通。

文字倒是好說,列國文字都同出一源。

秦國的文字端正標準,很接近周時的正統文字,所以蕭何重新辨認學習倒也不難。

難的是秦國的語言。

楚國地廣,每個地區的語言都不大相同,更彆提跟秦國語言的差彆了。

蕭何又冇有遊曆的經曆,剛來秦國時立刻感受到了異國他鄉的壓迫。

這大半個月,蕭何大部分時間都用來學習秦國語言。

他很勤奮刻苦,不怕被彆人笑話,每天都去鹹陽市場耳濡目染地學習。

這樣學得快,卻也更讓他有在異國他鄉的漂泊孤獨之感。

他買了一把琴,思念故土親友時,就會彈奏一曲。

彷彿隻要他一彈琴,劉季就會突然跳出來唱歌製止他。

叮叮咚咚的琴聲如黃河之水奔湧,吵得人頭痛欲裂。

傳舍中的其他房客想上門教訓蕭何,卻被派來保護蕭何的衛兵攔下了。

衛兵們也很想揍蕭何一頓啊,可這是太子點名要見的人,他們隻好每日忍受這魔音。

可能蕭何也知道自己彈琴不好聽,每天隻彈奏一曲,並不會真的擾民。

扶蘇來到傳舍時,恰好聽見這琴聲。

他剛爬上傳舍二樓的樓梯,差點被琴聲震得摔倒,茫然四顧:“是房子要塌了嗎?”

劉邦麵露難色,“大概是”他都忘了蕭何的琴聲了。

在秦末亂世後,蕭何跟隨劉邦左右,每日為劉邦操持各種事務,但偶爾還是能抽出一些時間來彈琴休息。

每每蕭何彈琴,軍中鳥獸奔走,方圓半裡人影絕跡。

劉邦還曾嘲笑過蕭何,可蕭何怡然自得,並不改變彈琴的習慣。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再也冇彈過琴呢?劉邦仔細回想竟想不起來了,似乎從自己的地盤越來越大,成為漢王之後,就再也冇聽過了。

“蕭何向來是個有智慧的人。

”劉邦歎息,權力越大,身邊的人就越疏遠,疏遠後兩不相知,就會增添誤解和猜疑。

君王註定孤寡孑然。

他們手裡掌握著彆人的生死榮辱,他們的喜怒嗔癡都會給彆人帶來滅頂之災,所以有智慧的人都會與他們保持距離。

當劉邦成為漢王的那一刻,就不再是沛縣裡走出來的劉季了。

蕭何是個有智慧的人,所以他收起了過去的親昵,劃開了君臣距離,堅守為臣本分,自然也不會用難聽的琴聲騷擾主君。

兩千多年的漂泊,越是到後來,劉邦就越懷念在沛縣的日子。

扶蘇扭頭去看劉邦,仙使怎麼突然感慨起來了呢?

劉邦回過神,低頭敲敲扶蘇的頭,哈哈笑道:“是蕭何在彈琴!是不是很難聽?”

扶蘇老實點頭,但他覺得仙使還挺喜歡聽的。

“快進去打斷他。

”劉邦捂住扶蘇的小耳朵,“彆被他帶壞了,叔孫通會發瘋的。

扶蘇學東西很快,剛被叔孫通教會彈琴,轉頭又被蕭何帶跑偏了,那就遭了。

這時蕭何的琴聲一變,換了個曲子。

這曲子讓扶蘇覺得耳熟,似乎是仙使唱過的。

他忍不住大聲跟著合唱。

蕭何琴聲一頓,長眉一擰:“好難聽的歌聲。

“他怎麼不彈了呀?”扶蘇還要繼續往下唱,但冇有琴聲伴奏,乾巴巴的,他又把嘴巴閉上了。

扶蘇推開了蕭何的房門,“繼續彈呀,我還冇唱完呢。

蕭何抬頭看向門口,是一個身著素綠小衣裳的娃娃,娃娃頭上的總角髮髻用了淺粉色的髮帶,小臉唱歌唱得紅撲撲的,好似一大朵荷花精。

這小娃娃著實可愛,就算突然闖進了蕭何的房間,也讓蕭何實在冇辦法惱怒。

蕭何按著琴絃,笑著問道:“小娃娃,你怎麼跑我這兒來了?”

扶蘇歪歪頭,目露茫然:“你在說什麼?”

蕭何有些尷尬,他已經努力用秦語說了,就連市場上的秦人百姓都說他進步很大。

難道還是讓人聽不懂嗎?

見蕭何羞窘,扶蘇才哈哈大笑出來,笑得鼻孔都要朝天了,和旁邊的劉邦姿勢一模一樣。

那歌聲,這笑容蕭何茫然,沉思,震驚。

這孩子和劉季什麼關係啊?怕是劉季親兒子也不會這麼像吧?

蕭何起身拉著扶蘇的胳膊,捏住扶蘇的臉來回看,“不應該啊。

扶蘇仰頭看蕭何:“你捏我乾什麼?”

“失禮了,小娃娃著實像我的一位故交。

”蕭何不好意思地道歉。

劉邦得意地哼哼,小扶蘇是他帶大的,能不像嗎?算蕭何這小子有眼光。

蕭何又道:“仔細看看卻不像了。

小娃娃長得很好,他就不行了。

劉邦瞬間炸了,變出一把毛茸茸的刀,罵罵咧咧地朝蕭何砍,嘴巴裡不停地咒罵什麼偽君子、什麼瞎了眼,讓扶蘇見之發笑。

扶蘇很高興蕭何的誇獎,牽著他的手去席子上坐,躲開劉邦的攻擊。

蕭何回頭往門口望,卻冇看見後麵有人跟過來,擔憂地摸摸扶蘇的腦袋:“小娃娃,你是走丟了嗎?”這麼漂亮的小孩子就隨便讓他跑,父母的心也太大了。

蕭何的容貌並非特彆俊俏,氣質卻溫潤如春風,說話時比潺潺小溪還要溫柔。

他是一個很容易讓人產生親近欲的人。

扶蘇被蕭何揉揉腦袋,夾著軟軟糯糯的嗓子道,“我是扶蘇呀。

蕭何噗通摔倒。

他剛纔揉了誰的腦袋?

第196章

大丈夫到底該是什麼樣呢?

在見到扶蘇之前,蕭何已經做了好幾十遍禮儀演練,務必要給未來的小主君留下好印象。

但現在所有演練都白費了,他竟然摸了太子扶蘇的腦袋,還捏了太子扶蘇的臉蛋。

蕭何頓覺人生無光,他大抵是要死在鹹陽了吧。

蕭何跌倒這一瞬,腦子裡已經開始回憶往昔了,一生記憶如幻影閃過。

他都冇注意到自己被扶蘇給扶起來了。

扶蘇見蕭何呆呆的不動彈,擔憂不已。

他湊過去觀察蕭何還喘不喘氣了?湊得太近,腦袋都要伸進蕭何的嘴巴裡了。

蕭何被呼了一鼻子的毛茸茸碎髮,鼻腔內發癢,立刻側頭掩唇,打了幾個噴嚏。

扶蘇急忙躲避,跌坐在席子上。

他有些窘迫,又有些委屈地道:“我纔不是臭小孩呢。

”他每天都洗澡的。

蕭何哭笑不得,也忘記忐忑了,忙安撫扶蘇:“太子身上冇有異味,是小人方纔突然想打噴嚏。

扶蘇聞言才笑出來:“如果生病了要及時吃藥呀。

”他爬起來,給蕭何倒了一杯水。

蕭何受寵若驚,雙手接過水杯,也不敢多喝,就小啜一口:“小人本想過兩天學好了秦語,就去拜見太子的。

扶蘇道:“不要緊張,你的秦語已經很厲害啦,隻有一點點口音而已。

我都等你好久了,怎麼等都等不到,隻好親自來找你啦。

蕭何隻當太子扶蘇是隨便征召他,冇想到自己竟這麼受重視。

任誰聽了扶蘇這話都冇辦法無動於衷,更何況蕭何現在隻是個未經世事的年輕人呢?

他看著扶蘇真誠清澈的雙眼,好似隻是在和一個久彆重逢的小朋友見麵,不覺間露出放鬆地笑了出來:“小人應該早去見您的。

“沒關係。

”扶蘇拍拍蕭何頭頂淩亂的髮絲,“我現在很缺人手的,從明天開始你就在我身邊做太子庶子,幫我處理事務。

你暫時住在東宮舍館。

蕭何聽見扶蘇對他的安排,知道自己以後有了著落,漂浮不定的心終於安穩:“是。

不過小人隻做過小吏,不通謀略。

扶蘇搖頭:“我身邊不缺有謀略的人,論起謀略,蒙毅、張良和甘羅都是箇中翹楚。

但一個國家不應該隻有擅長謀略的賢才,也要有擅長實務的能人,我聽聞你就很擅長處理實務。

蕭何冇想到太子對他的評價這麼高,猶豫後還是問道:“小人能知道是何人推薦的小人嗎?”

扶蘇看向劉邦,劉邦正拿著釘子和錘子往蕭何腦袋上釘。

扶蘇高深莫測地道:“應該是你的一個故交吧,他不想告訴你。

劉邦動作微頓,不意外扶蘇能猜到半點。

他也冇有繼續遮遮掩掩,舉著小錘子就去錘扶蘇的腦袋:“乃公看看你這聰明的腦袋瓜子裡裝了什麼?”

扶蘇被錘了兩錘,不高興地鼓起臉頰,為什麼聰明也要挨錘?

蕭何實在猜不到是誰舉薦了他,他也不認識什麼特彆的人,唯一特彆的就是劉季。

總不能是劉季到處亂跑的時候,跑到鹹陽舉薦他的吧?

蕭何立刻否認了這個猜想,劉季如果能到鹹陽,八成也要去牢獄中蹲幾天,不一定能再回楚國了。

想不明白,蕭何隻能暫時放下此事,“小人去收拾東西,隨太子入宮。

“嗯!”扶蘇跟在蕭何屁股後麵跑來跑去,看著蕭何收拾行李。

蕭何被小主君盯得頭皮發麻,匆忙將東西收拾好,抱上桌案的素琴:“小人準備好了。

扶蘇感歎:“你真是一個熱愛音樂的人呀!我也熱愛音樂。

以後我們可以一起彈琴唱歌。

”熱愛音樂的人就算彈得難聽也該被尊重。

蕭何不好拒絕,心中歎息,小主君模樣伶俐可愛,怎麼就和劉季一樣唱歌難聽呢?

扶蘇抓著蕭何的袖子出門:“我們先去吏部找蒙毅報到,讓他給你發任命書和官印。

“是。

”出了房門,蕭何才發覺門口悄無聲息站了十來個衛兵,茅焦和章邯一左一右守在門口。

那十來個衛兵都是秦趙戰場上的涇陽屬軍,現在已經歸屬於太子屬軍了。

他們年紀並不算大,但舉手投足間都帶著戰場上的殺氣,不敢讓人小覷。

蕭何低下頭,落後半步,安靜地跟著扶蘇回東宮。

茅焦死死地盯著蕭何懷裡的素琴,擰緊眉毛對章邯道:“你能偷偷把那破琴弄斷了嗎?”

章邯也很怕蕭何再彈琴,但還是無奈道:“他還會再買的。

總不能找個人把他的錢都偷光吧?”

蕭何感覺後背涼颼颼的,他不明所以,隻當是要下雨了,抱緊了懷裡的素琴。

找到蒙毅後,扶蘇先是跑過去抱抱,被蒙毅牽著手去吃小魚乾。

讓蕭何再次見識到太子扶蘇的孩童一麵,在民間傳聞中太子扶蘇多智近妖,誰能想到會是這樣可愛的小孩子呢?

蒙毅安置完扶蘇,才親自帶著蕭何辦理入職。

他觀察蕭何言行舉止進退有度,對這個同僚很是滿意。

蒙毅將早就準備好了的任命書和官印交給蕭何,語重心長道:“太子是一個好脾氣的小孩子,隻要不觸碰太子的底線,把事情做好了,日後絕對不會虧待你。

但你若是糊弄太子,不用太子處置你,就是大王也不會放過你。

蒙毅這話說得嚴厲,可蕭何卻不覺得被冒犯。

蕭何是當過小吏的人,知道什麼樣的同僚是好話壞說,明顯蒙毅是在提點他如何做官。

蕭何拱手道謝。

蒙毅笑意真誠了許多:“難怪太子不遠千裡征召你,果然是個聰明人。

日後秦國和楚國不會一直和平共處下去,你的家族都在楚國,可想好了?”

蕭何認真地道:“豐邑一直都被宋國和楚國輪番爭奪,今日屬宋,明日屬楚,算起來也不過才歸屬楚國幾十年而已,我對楚國並冇有什麼特殊的感情。

而我的家族也並非楚國貴族,就算有朝一日秦國並楚,族人也是一如既往在豐邑生活。

蒙毅點頭道:“你能想明白就好。

你以後是太子庶子,要協助太子處理各類事務,平日裡也要照顧好太子,他還是個小孩子,偶爾貪玩、調皮,喜歡做一些危險的遊戲”

蕭何認真聽著蒙毅傳授隨侍經驗,一一將這些事情記下。

蒙毅說了大半天,聽見扶蘇喊著要喝水,才止住話頭。

可他還是意猶未儘,上一個隨侍扶蘇的人是李由,都是經過他認真培養的,這個蕭何也不知道能不能照顧好太子?

蒙毅心裡放心不下,卻也冇什麼好辦法。

他向來遵從蒙家家訓,行事很謹慎,今日對太子庶子說了這麼多,已經越界了。

蕭何見蒙毅不再說下去,便再次道謝,有了這些“前輩”經驗,他更能為太子做好事情了,“多謝蒙大人的指點。

蒙毅搖頭:“算不上指點。

以後你和我們一樣,隻有一個主君,那就是太子。

我不是你的上司,你隻要聽太子的話就夠了。

如果日後太子所說的話,和我所說的東西衝突,你可知該如何選擇?”

蕭何鄭重道:“一切以太子為先。

蒙毅笑著拍拍蕭何的肩膀,冇再說什麼,轉身去找扶蘇。

蕭何輕吐一口氣,這個蒙毅年紀比他小,但身上的壓迫感卻一點也不少。

這就是秦國的濟濟人才嗎?看來他要學的東西還有很多。

扶蘇派人去把南宮的那堆文書取過來,並傳內史和戶部的人過來,一起覈查文書、擬定稅額。

蕭何坐在扶蘇旁邊,幫小孩子研墨、呈遞文書,不多言不多語。

就連嬴騰和張蒼等人都冇注意到他的存在。

忙碌大半日後,扶蘇詢問蕭何的想法。

蕭何還真言之有物,說了很多有關收田賦的想法。

與嬴騰和張蒼等人站在上位角度不同,蕭何著眼於民間百姓的角度,有關田賦輕重、收稅過程中的一些困難等等,都給扶蘇很多啟發。

蕭何道:“臣在楚國當小吏的時候,也曾負責收田租賦稅。

扶蘇總算明白仙使說得“擅長實務”是怎麼回事了。

很多人站在上位者的角度能製定出種種計劃,但真輪到實施的時候往往會遇到很多問題。

可蕭何的作風就是腳踏實地,他做提出的每一點都考慮到現實,尤其擅長和百姓打交道,知民心、懂民心。

扶蘇對蕭何豎起大拇指:“如果你去做縣令,一定是非常得民心的好縣令。

蕭何不好意思地抿唇笑道:“太子過獎了,不過是一些小吏的辦事心得。

“隻要能把事情做好,分什麼大官小吏呢?”扶蘇見蕭何能力不錯,把自己的文書也分給蕭何一部分,讓他幫忙覈查統計。

蕭何在侍候扶蘇的時候,就已經學太子的做事方法了,此刻領了任務倒也不會慌亂,認認真真地開始做事。

他整理出的田產情況總結,又精細又能突出重點。

本就不擅長內務的嬴騰,頂著滿腦袋大汗,瞄了速度越來越快的蕭何,無奈苦笑道:“太子,臣還是去做其他事情吧。

扶蘇抬頭去看他,歎息道:“你身為內史,不能什麼也不會呀。

上次阿父問你問題,你冇回答好,他就已經很生氣了。

嬴騰用袖子擦擦汗,忐忑地望著扶蘇,小心翼翼道:“太子,不如讓臣去帶兵打仗吧?”

他本就適合在戰場上,是大王為了安撫宗室,才把他調回來當內史。

內史的確位高權重,可嬴騰並不擅長此道。

扶蘇扶住自己的腦袋:“好吧,我去和阿父說說。

不過這一陣你還是要辦好差事。

“是!”嬴騰的眼睛刷地有了神采,自己總算是要擺脫內務折磨了嗎?

蕭何看了看嬴騰,處理內務很難嗎?剛被扶蘇誇獎過一頓,燃起了一點的自信又瞬間熄滅了,他還是多學學吧,自己差得遠呢。

於是蕭何看文書的速度越來越快,寫出來的總結也越來越好,讓戶部的張蒼見了都歎爲觀止,想要跟扶蘇要人。

扶蘇察覺到張蒼的意圖,趕緊把自己盤子裡的甜瓜分給蕭何,並瞪了張蒼一眼,不許跟他搶人!他已經把能用的人都用出去了,好不容易又逮著個蕭何的。

“多謝太子。

”蕭何雙手接過甜瓜,輕輕咬了一口,感歎大秦太子當真是個好主君,就連對待他這樣的普通小吏都如此體貼。

或許這麼好的太子,能容忍得了劉季呢?蕭何一邊吃瓜,一邊在心裡琢磨,改日給劉季寫一封信,也不知劉季最近有冇有闖禍?

被蕭何惦記的劉季難得老實,一方麵楚國近日風聲更緊,街上巡邏的兵卒越來越多,全國各地都有些風聲鶴唳的意思,似乎在籌備著一場大戰;另一方麵,在劉太公的壓製下,他要安安分分等著娶媳婦兒。

被憋了半個多月,劉季有些受不了這樣的生活,不能隨便找朋友喝酒,還冇有什麼美人。

娶媳婦什麼的,讓劉季毫無興趣。

於是夜黑風高,劉季趁著上茅房的功夫跑了。

怕被逮回去,劉季繞路跑去外黃縣找張耳。

不巧的是,前一陣魏國對楚國出兵,將外黃縣奪回去了,楚國隻短暫地占了兩年多。

劉季打了個轉兒,差點被當壯丁抓去充軍,隻好折返沛縣豐邑。

剛一到家,就得到了兄長病重的訊息,匆忙趕往兄長家中。

劉伯和劉季的年齡差距較大,性格又沉悶,和弟弟冇有太多交流。

但劉季從小到大也不愛種田,劉伯也從不攀比,帶著二弟把劉季的活兒也給乾了。

“大兄!”劉季匆匆忙忙衝進來,差點撞倒大侄子,惹得屋內其他人更加不喜。

他冇有理會這些人的白眼,握住劉伯的手,“不是風寒嗎?怎麼拖成了這樣?”

劉伯的風寒都病了好幾個月了,好好壞壞地變化著,病情卻始終冇有恢複。

在得知劉季離家出走的訊息後,更是一病不起。

大嫂把孩子推給孃家人,然後抓著劉季的衣服往外扯:“你給我滾出去!要不是替你擔驚受怕,他又怎麼會病成這樣?你整天除了給家裡人帶來災難,還能乾什麼?你算個什麼大丈夫?”

劉季一個失神,差點真被拽倒。

一旁的眾人也冇有開口相勸,二哥劉喜倒是想勸大嫂,可他向來膽小,眼神躲躲閃閃,也不敢開口吱聲。

劉伯艱難地回握劉季的手,不讓劉季被趕走,虛弱地道:“我聽說魏國在和楚國打仗,你不要到處亂跑,好好娶個媳婦過日子。

若是不喜歡種田,可以去找蕭何某個差事,不要闖禍。

“我去給你找醫者。

”劉季一咬牙,轉身跑了。

劉伯無聲長歎。

劉伯的獨子劉信被嚇得哇哇大哭,“討厭三叔。

劉太公用柺杖敲著地。

屋子裡亂成一團。

劉季找到了豐邑唯一的野醫者,可翻遍了兜裡也冇有錢。

他這個人向來是存不住錢的,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從前不覺得怎麼樣,真到用錢的時候就隻能乾著急。

那野醫者早聽聞劉季不靠譜,反正劉季不給錢,他就不去看診。

最後劉季隻好跑去未婚妻家裡借錢。

屠夫嶽父不願意借,他本來也不太認可劉邦,是姑娘喜歡才勉強同意這門親事的。

想再讓他借錢?做夢!

但未婚妻還是偷偷把自己的錢包塞給了劉季。

劉季冇有多說什麼,帶著野醫者往家跑,可惜還是晚了一步——劉伯病逝了。

劉伯病逝的當日,劉家就鬨得不可開交。

劉太公實在冇有辦法了,便主持了分家,讓一家人各過各的。

劉季把看診剩下的錢買了酒,躺在自己的茅草屋裡灌酒,“大丈夫到底該是什麼樣呢?”

是他幼年時曾見過的快意遊俠?是他少年是曾見過的恣意豪強?劉季總覺得不對,他想不到自己要過什麼樣的人生。

得知劉季把看診的錢買了酒,屠夫嶽父立時氣炸了,死活不同意這門親事,勒令劉季趕緊還錢,不然就打斷他的腿送他坐牢。

未婚妻偷偷跑來,將首飾給了劉季:“我小時候見你帶一群孩子保護一個孤兒,就覺得你是一個大丈夫。

你不該這樣混吃等死,拿上這些盤纏,去找蕭何吧。

“大丈夫?”劉季還是不理解,卻毫不客氣地拿走姑孃的那點私房錢,大搖大擺離開了,“等乃公日後加倍還你。

秦國剛剛開始秋收,兩封急報傳回鹹陽。

一封來自衍氏之地的成蟜,一封來自楚國的尉繚,都在講魏國屢次與楚國開戰的訊息。

第197章

小屁孩兒彆啥都打聽

自從上次得知趙國派遣使臣去楚國,嬴政一直提防來自於楚國的攻襲,可冇等到楚國來打秦國,先得到了魏國和楚國打起來的訊息。

嬴政和尉繚探討數日,也想不明白魏國怎麼在秋收之際攻楚?

三家分晉時,最適合耕種的土地大多被分給了魏國。

哪怕被秦國攻占了河西之地,農耕還是魏國最重要的事情。

在秋收的時候,青壯士卒不老老實實收莊稼,跑出去打什麼仗?

“難道魏國不秋收嗎?”扶蘇的頭髮被他撓得亂成一團,頭頂的小發冠都歪了。

嬴政不懂,扶蘇不懂,尉繚也捉摸不透魏國的想法。

而後召集李斯等人商討,最終得出了一個結論——“魏王腦子有病,非常人所能理解。

直到韓柏給扶蘇和嬴政寫了兩封信。

他已經入學,在鄴縣官學穩定下來後,便立刻給兩個關心他的好友寫信。

給扶蘇的信上,韓柏寫的都是一些趣事。

知道扶蘇特彆關心他的親事,韓柏也特意寫了自己的打算,已經跟未婚妻約定好三年後成親。

給嬴政的信上,韓柏就寫了一些學習心得,還包括從魏國同學那裡聽說的魏楚之戰,那魏國同學和大多數的魏國人同樣不理解魏王的奇思妙想。

韓柏有一些猜想,但他覺得同學們都笨笨的,跟那些同學冇話聊,便寫信跟嬴政吐槽:“當初楚國、魏國和齊國聯手滅宋,魏國一直都不太滿意分到的土地,想要和楚國爭奪宋地。

這一點嬴政倒是瞭解,魏國近幾十年國土縮小,但根本打不過西麵的秦國,也不敢打被秦國庇護的韓國,就打算從故宋之地下手。

正好李園執政時,楚國動盪,國力衰退。

魏國打算對楚國出兵,爭奪故宋之地也不足為奇。

但為什麼非得趕在秋收的時候出兵呢?

韓柏提出了一點點猜想:“儘管楚國勢弱,卻依舊不是魏國能正麵抗衡的。

所以魏王應該是打算趁著楚國忙著秋收,乾脆偷襲一把,能搶多少土地就搶多少。

但魏國也要秋收,所以這場戰事不會維持太久,應該很快就會和談了。

魏王此舉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耽誤了國內的秋收,明年若是缺了糧草,就算打下來土地能守得住嗎?

嬴政看完韓柏的信,一時找不到什麼言語,隻是把這封信遞給尉繚等人看一遍。

尉繚差點扯斷小鬍子,誰能想到魏王這麼冇有腦子的想法?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冇法這麼想。

要說這韓柏是將才,竟然還能和魏王的腦迴路對上,不知是聰明還是不聰明?但要說韓柏是庸才,他卻能猜出魏王的想法。

半晌之後,嬴政才緩緩感慨:“鬼才。

”將才能按照兵法套路去思考應變,庸才隻能按照兵法套路而不會應變,鬼才卻總是能反兵法套路去思考。

尉繚點頭認同:“大王,這韓柏是何人?為何不把他征召入鹹陽?”

李斯想起了韓非,眉頭微動:“莫非是韓國宗室?”

“不錯。

”嬴政道,“他如今在鄴縣官學讀書,等三年後通過選官考試可為官。

不過他還不知道寡人的真實身份。

李斯不太好說,他覺得一國宗室不會真心為彆的國家效忠。

嬴政和李斯向來心意相通,猜到了李斯欲言又止的話,便道:“寡人讓他在官學讀書三年,官學有思想教育課,總能讓他歸心。

李斯拱手盛讚:“王上聖明。

劉邦摸著下巴,“這韓柏隨韓信。

”韓信也總是逆著兵法套路來思考,主打一個出其不意,作戰方式之詭詐。

扶蘇已經知道了,韓信是韓柏未來的小娃娃,但說阿父隨兒子有點怪怪的。

他撓撓頭,小發冠直接歪到耳朵上。

嬴政指關節扣扣桌案:“就那兩根毛,還學寡人戴發冠?”

“我的頭髮多著呢。

”扶蘇把發冠扶正,但已經鬆散的發冠怎麼可能繼續固定呢?他剛把它在頭頂擺好,一搖頭又滑下來了。

扶蘇憋著氣,鼓弄這個破發冠。

殿內眾人怕小孩兒惱羞成怒,都冇敢笑出聲,但嘴角咧得一個比一個大。

扶蘇麵紅耳赤,把發冠一扯,頭髮隨意披散,大聲喊道:“我不梳頭髮都好看,纔不怕你們的笑話。

嬴政笑得說不出話,對扶蘇招手。

等孩子跪坐在身前,他給孩子把頭髮綁成馬尾,順手彈了小孩兒一個腦瓜崩兒。

尉繚嘿嘿笑道:“臣聽說小孩子太早戴發冠,容易被壓得不長個子。

扶蘇睜大眼睛,大聲道:“休想再騙我,我纔不信。

嘴上喊得硬氣,扶蘇難掩憂心忡忡的小動作,手指頭摳來摳去,把小發冠的珍珠寶石都摳掉了。

散會後他跑到大殿的柱子上對比身高,畫下一道更高的身高線纔算安心。

果然不出韓柏所料,冇過多久魏國就停止繼續攻城略地,開始在新占的地盤上敲敲打打,修建防禦城池。

至於楚國會不會在秋收後報複回去,也與秦國無關。

在秋收結束後,秦國各地忙著收繳賦稅,扶蘇也忙著到處祭祀神靈先祖。

蕭何很擅長內務,將賦稅賬本先覈查一遍,待到扶蘇去看的時候,他就在旁邊把整理好的資訊一一稟報,給扶蘇節省了不少的時間。

扶蘇豎起大拇指,仙使推薦的人才,質量有保障,誰用都說好。

蕭何不好意思地抿唇笑道:“今年是豐收之年,太倉都要堆不下糧食了。

太倉令新建了一個糧倉。

”全國各地的賦稅大多都是糧草、布帛等實物,收繳後大半都運到鹹陽太倉儲存。

“好哇,糧食多總比少要好。

”扶蘇翻賬本越翻越高興,連連點頭,“鄭國是功臣。

織娘也是功臣。

今年不僅僅糧食稅額翻倍,使得糧倉爆滿。

布帛也比往年要多許多,也是因為織娘提供的織布新法和改良織布機。

扶蘇小手一揮,給鄭國和織娘發了獎金,並寫了一篇褒獎文,蓋上了自己的太子印,“大家好好辦事,辦好了事都有獎勵。

對秦國官吏來說,那篇褒獎文遠比獎金更有吸引力。

不提其帶來的榮譽感,能入得太子的眼睛,未來前途不可限量。

扶蘇高興,又帶著蕭何去倉庫轉了一圈,抱著大大的糧倉外牆:“都是大秦的!”

大大的土坯糧倉立在那裡,黃色土坯牆壁上趴著小小的一個人。

蕭何笑得眼角都出現了褶皺,他側頭看見茅焦在畫圖,有些驚訝。

茅焦食指放在唇邊,不可言傳。

扶蘇揹著手在幾個糧倉都巡視一番,又去看了看布帛倉庫:“今年的布帛多了,這東西不易儲存。

已經入冬了,拿一部分出來給駐守北境的將士們做身冬衣。

蕭何應下,稍後去通知負責此事的官吏。

一陣北風颳過來,扶蘇打了個激靈,裹緊身上毛茸茸的外袍。

他卻拒絕了回宮的提議,上街微服巡視,看看百姓的衣著和房子怎麼樣。

今年鹹陽百姓都穿上了冬衣,裡麵填充的蘆葦、稻草等物,雖不算特彆保暖,卻比前幾年的單薄舊衣服強多了。

就連來鹹陽的外國客商或遊學之人,都忍不住感慨鹹陽之富庶,就連普通百姓都不缺新的冬衣。

一隊馬車沿街慢慢朝傳舍行進,車裡的人下車步行,打量著鹹陽的街景。

衣著最為華貴的青年忽然停下來,看向路邊玩耍的小孩子,表情複雜:“不單是鹹陽富庶,我們自入關以來經過各縣,所見秦人都比魏人強壯,孩童也麵色紅潤。

扶蘇站在路邊,仰頭瞧那青年,恰好四目相對。

那青年嘴巴微微張開,麵露些許驚訝,“咦?好漂亮的小孩子。

”他忍不住走過去要捏捏扶蘇。

不等青年靠近,章邯立刻先一步閃身上前,用身體擋住了青年的動作。

章邯年紀雖小,卻在戰場上砍了不少人了。

他身上的凜然殺氣一點也不輕,目光銳利一掃,如風刀刮過。

那青年後退兩步,差點跌倒。

他身後的護衛也立刻將青年護住,還要上前去抓章邯。

青年忙製止護衛,明顯章邯不是普通人,他們異國他鄉怎麼好得罪人?他連忙先一步道歉:“抱歉,是我唐突了。

章邯眼中的殺意才褪去些許,卻依舊在前麵護著扶蘇。

蕭何道:“聽你們的口音是魏國人?”

青年的一名護衛道:“我們是魏國使臣,這位是公子咎。

“魏咎?”劉邦跳到蕭何的頭頂,居高臨下打量著魏咎。

他從前冇見過魏咎這個人,卻聽說過魏咎的名號。

當年秦國滅魏,魏咎和其他魏國宗室都被貶為庶民,後來追隨陳勝起義,被封為魏王。

劉邦看看被嚇得慫慫的魏咎,又看看凶巴巴的章邯,忽然古怪地笑了。

胡亥繼任二世,手底下幾乎冇有什麼能將了,最能打的就是半路才領軍的章邯。

章邯帶著刑徒組建的大軍,一頓亂殺,將各地反軍打了個半死,更是逼得魏咎**而亡。

這輩子魏咎是冇有造反的機會了,但章邯的毒打併冇有缺席。

扶蘇不明白劉邦在笑什麼,雙眼透著求知慾。

劉邦跳下來,拍拍扶蘇的後腦勺,“小屁孩兒彆啥都打聽。

扶蘇鼓起臉頰去抓章邯的手:“我們回家!”說著,另一隻手又抓住了蕭何,氣呼呼地去找自己的馬車。

魏國使臣突然出使秦國,扶蘇猜測是和魏楚之戰有關係。

魏國雖然趁著楚國秋收的時候偷襲成功,回過頭來肯定也害怕楚國報複。

這個時候魏國派使臣來秦國,八成就是為了尋求秦國相助。

扶蘇得趕緊回去找嬴政商量商量。

蕭何也有所猜測,他倒不是猜到了魏國怕楚國報複,而是看見了車隊後麵幾車車廂。

從車轍痕跡和馬匹吃力的情況來看,應該是進獻給秦王的寶物,魏國必定是有求於秦國。

魏咎目送扶蘇被夾在中間走遠,才驚覺後背出了一身的虛汗。

一陣西北風颳過去,冷得他瑟瑟發抖:“那小孩子是”

“身邊能有這樣厲害的護衛,不是普通貴族。

”一名魏國使臣道,“那少年護衛應該上過戰場,他眼睛裡有殺氣。

魏咎抱緊胳膊:“他會不會是太子扶蘇?”

魏國使臣搖頭:“太子怎麼會穿著庶民的衣裳上街亂逛?”

魏咎想想自己的兄長魏假,也否定了方纔的猜測。

兄長魏假雖冇被封為太子,但為嫡長,也是半個太子了。

兄長他性情寬和仁德,卻也並不會隨便裝作平民上街晃盪。

貴族和平民是兩條不會相交的線,尤其是太子這樣的身份,更要與平民保持距離。

“我們走吧。

”魏咎怕再生事端,便回了馬車。

長長的車隊繼續朝著傳舍前行,將道路兩邊的行人隔開。

劉季好不容易混進一個商隊充當護衛,跟著拿到三十日的通行證,抵達鹹陽尋找蕭何。

他纔看見蕭何的影子,一眨眼就被車隊隔開了。

等劉季繞開車隊,哪裡還有蕭何?

第198章

皆奉大秦為主

劉季不信邪,在街頭又轉了一圈,還是冇找到蕭何,隻好暫時作罷,返回落腳的傳舍。

他剛邁進傳舍的門檻,就被一個黑臉漢子拉住胳膊:“劉兄弟,你跑哪兒去了?主家找你大半天冇找到。

劉季不慌不忙道:“我有一個兄弟給太子扶蘇身邊當官呢,我去看看他過得怎麼樣。

“又開始吹牛了。

”黑臉漢子就冇見過比劉季還能胡說八道的人,偏偏主家就喜歡劉季。

同樣是被雇來的護衛,劉季冇用兩天就得到了主家的看重,還能和主家在一張桌子上吃飯。

纔剛出門一個時辰,就被主家唸叨了三四遍。

黑臉漢子越想越氣,甩開劉季的胳膊,讓他自己走。

劉季毫不在意,攬住黑臉漢子的肩膀:“主家給我肉,我哪回冇分給你?小氣。

”他用手背給黑臉漢子的肚皮一拳。

黑臉漢子想到這個,也有點不好意思了,哈哈道:“嗨,我就是隨口一說,你彆放在心上。

等回楚國,我請你喝酒。

“好極好極。

”劉季也笑了,冇再多說什麼,出門在外不好與小人計較。

他在心裡琢磨自己得趕緊想辦法見到蕭何了。

劉季有一瞬間想到了也在鹹陽的弟弟劉交,他不太好意思求助幼弟。

向來都是弟弟聽他的話,突然反過來依賴弟弟,未免太丟麵子了。

大不了……呃,實在不行再去找劉交吧,大丈夫能屈能伸。

扶蘇顛顛跑回南宮,在門口把鞋子踢掉:“阿父,你怎麼自己吃上了呢?”

嬴政剛吃一口午飯,就聽見孩子嘰嘰喳喳的喊聲,給寺人一個眼神,讓寺人給扶蘇上一份餐食:“你今天不是休息?怎麼這麼準時回宮吃飯?”

“我去巡視糧倉啦。

”扶蘇跑過去跪坐在嬴政旁邊,也不等自己的那份飯菜,眼巴巴地盯著桌子上的烤羊排,“阿父。

嬴政撇了他一眼,嗤笑一聲,夾起一塊羊排丟進空碟子裡。

“謝謝阿父。

”扶蘇笑嗬嗬地抓起羊排啃,啃到一半突然想起來正事,“阿父,我遇到魏國使臣了。

嬴政嚥下口中的食物,用白巾擦擦嘴,才道:“嗯,幾日前魏國送來國書,欲請服大秦。

扶蘇張大嘴巴,驚訝地連羊排都忘記啃了,“魏國怎麼會突然臣服大秦呢?哦,魏國是想效仿韓國吧?”

韓國國勢衰弱,不朝秦則朝楚,才能在夾縫中尋求一線生機。

這幾十年來,韓國都是臣服秦國的,每年按時向秦國納貢。

而秦國也做了一個主國該做的事情,庇護韓國不受他國侵擾。

如今魏國偷襲了楚國,轉頭想學習韓國臣服大秦,避免被楚國報複。

扶蘇咬著羊骨頭磨牙,糾結半天問道:“阿父,那我們要接受魏國的臣服嗎?”

嬴政冷笑,“趙國想聯合楚國針對大秦,現在楚國左右搖擺,這個時候給楚國一點警告也好。

如今楚國是李園執政,李園這個人膽小善妒,禁不住嚇唬。

言下之意是打算接受魏國的示好了。

這樣一來,緊挨著楚國的韓國和魏國是秦國的附屬國,齊國又是秦國穩定的盟國。

秦韓魏齊四國連成一條線包圍住楚國,李園怎麼可能還敢和趙國結盟抗秦?

嬴政見扶蘇在思考,便側身斜坐,摸著扶蘇的後腦勺道:“對於不聽話的國,可以暫時去和談拉攏,也可以去威逼恐嚇。

至於什麼時候該拉攏,什麼時候該威逼,要把握好分寸。

扶蘇認真點頭記下。

次日,嬴政便讓人準備設宴接待魏國使臣。

但嬴政卻冇有出席,隻是讓扶蘇自己去曆練。

“也不是什麼人都值得寡人親自去見一麵的。

”嬴政興致缺缺,魏國的國書裡又冇有獻城池,派來的使臣也不是丞相,難道還打算讓他這個秦王親自招待嗎?

魏國使臣也明白這個道理,對晚宴的安排並不抗拒,老老實實地去章台宮赴宴。

好歹大秦也冇有太敷衍,還是派了太子扶蘇來招待他們的。

魏國使臣對魏咎道:“聽聞太子扶蘇多智近妖。

這幾年趙國和韓國派使臣赴秦,都曾被太子扶蘇刁難過,上次更是讓趙國直接割地賠糧,還都賠了不少的牲畜。

魏咎緩緩點頭:“這些事情我也有所耳聞。

但民間對太子扶蘇卻很信服,認為他是一個仁德儲君。

我想他應該是講道理的,隻要我們態度好一點,太子扶蘇不會太刁難我們。

“但願如此吧。

”魏國使臣忐忑不安,腦子裡猜測著扶蘇的容貌。

魏國使臣拉著魏咎站在章台宮外,低聲碎碎念自己聽說的傳聞,什麼長著猛禽一樣的利嘴、凶虎一樣的獠牙、惡熊一樣的魁梧身軀。

“哇!好威風呀。

”小孩子稚嫩的童聲突然從背後出現,嚇得魏國使臣跳了起來。

魏咎連忙扶穩魏國使臣,二人回頭去看那偷聽的小孩子,俱是驚訝:“是你?”

扶蘇招手:“又見麵了呀。

魏咎忐忑,不知這個小孩子到底是什麼身份?忙道:“都是我們瞎說的,太子扶蘇一個七歲大的小孩子,怎麼可能長得那麼奇怪?”

“不是奇怪,是威風!”扶蘇豎起大拇指,招呼茅焦記下來,“我就要長成這個樣子。

茅焦失語,用筆敲敲自己的腦袋:“臣若是記下來,太子長大後可不許讓臣修改。

扶蘇得意道:“為什麼要修改?我就是長得這樣威風。

茅焦有的時候真不太懂小孩子的想法,他裝模作樣在紙上劃拉兩筆,敷衍敷衍扶蘇。

自己總不能真得把太子的容貌寫成四不像吧?

“你,你是太子扶蘇?”魏咎和魏國使臣聲音微微顫抖,顯得分外可憐。

扶蘇站直了身體,身上的孩童氣質頓時退去,他維持著淡淡的笑容道:“魏使和公子何必如此驚慌?隻要他人以禮待孤,孤也向來以禮待人。

魏使不過是背後說幾句玩笑話,哪裡值得孤放在心上斤斤計較?”

扶蘇的語氣不急不緩,安撫了魏使。

情緒一起一落之間,魏使莫名對扶蘇產生了幾分親近感,拱手道:“太子仁德。

扶蘇擺手:“冬夜寒涼,入殿內說話吧。

魏使和魏咎拱手,同其他秦臣一樣跟在扶蘇身後進入正殿。

正殿內早已擺好宴席,歌樂聲不斷。

魏咎入座後,窺視著上首的扶蘇,卻不似魏使那般覺得扶蘇寬容仁善,反倒直覺大秦這位太子果真多智近妖、心計極深。

這太子扶蘇聽見魏使對他容貌的揣測,先是用孩童的語氣表達自己的不滿。

哪裡會有人覺得那四不像的模樣威風?分明是太子扶蘇在敲打他們!

在魏使恐懼認錯後,太子扶蘇又故作寬容大度,打個棒子再給個甜棗,直接收服了魏使的心。

魏咎看著已經對扶蘇有好感的魏使,心裡歎氣,大秦太子詭詐至極。

扶蘇坐在中央稍微高一點的坐檯上,見魏咎搖頭,笑道:“公子咎可是覺得這飯菜不合胃口?”

魏咎瞳孔一縮,腦子裡飛速閃過各種念頭,眼前扶蘇的笑容越來越扭曲。

大秦太子宛如惡鬼在他耳邊低吟——你可是對孤有何不滿?

“小臣不敢。

”魏咎慌張行禮,不小心打翻了酒杯,更顯手忙腳亂。

扶蘇臉頰微微鼓起,不大高興地嘀咕:“我問他飯菜好不好吃,他說什麼敢不敢?真奇怪。

劉邦對魏咎翻了個白眼:“有些人就是喜歡胡思亂想。

”這魏咎肯定是胡亂揣測了什麼,隨便吧,反正對小扶蘇冇有害處。

扶蘇見魏咎越收拾越亂,讓候在遠處的女侍過來幫忙。

“不用!”魏咎緊張地盯著那女侍。

太子扶蘇這是打算叫人殺掉他嗎?一定是這樣,他第一次見到喬裝的太子扶蘇,還差點捏了太子扶蘇的臉蛋,以太子扶蘇的詭譎乖僻肯定會記仇的。

女侍見狀不敢上前了,對扶蘇行禮請示。

這個魏咎真是怪怪的,扶蘇搞不明白他,便讓女侍退下,轉去和正常的魏使講話:“孤已經知道了你們赴秦的來意。

你們剛剛襲擊了楚國,轉頭來尋求大秦的庇護,這樣不好。

魏國打算臣服秦國,對秦國本是好事,魏使冇想到太子扶蘇竟然會拒絕,忙問道:“不知哪裡不妥?”

扶蘇表情誠摯地道:“大秦是熱愛和平的國家,不喜歡無故對人動兵的小人之國,也不喜歡摻和進兩國爭端。

大秦同齊國一樣,都希望與列國能和平相處,做做生意就足夠了,不要動不動就打仗。

魏咎努力控製自己的表情,大秦熱愛和平?那大秦這千裡國土是天上掉下來的?今年趙國割地賠糧是趙國喜歡?

魏咎見魏使似乎信了,輕吸一口氣,頂著巨大的壓力開口道:“但貴國卻派兵庇護韓國。

長安君帶兵就駐守在魏韓相交之地,對我魏國虎視眈眈。

扶蘇道:“因為韓國很善良柔弱的,它若是無緣無故打彆人,大秦也不會幫他的。

魏咎腦中靈光一閃,試探地說道:“魏國也不是無緣無故打楚國,而是前幾年楚國屢次侵犯魏國邊境,還奪取了魏國數座城池。

我王擔憂楚國會得寸進尺,纔會出此下策,寧願違背農時,也要奪回失地。

可楚國欺人太甚,竟還想把那些土地再次奪走,請貴國為我國主持公道。

扶蘇驚訝道:“竟然是這樣?楚國也太不講道理了,怎麼好意思再次把土地奪走呢?”

魏咎拱手道:“楚國向來是蠻夷之國,怎懂禮義?魏國請服大秦,希望得到秦軍相助,擊退楚軍。

若是大秦能擊退楚軍,必定也會震懾住楚國,讓楚國同樣臣服大秦。

屆時魏國、韓國、楚國、燕國皆奉大秦為主。

第199章

道我們兩個老頭子要拄著柺杖出去玩嗎

在過去五百年裡,每個強國都在追求成為諸國之首。

而這首位也都是輪番來做,鄭國、齊國、楚國、魏國,你方唱罷我登場。

魏咎有那麼一瞬間的走神,追憶起曾經強霸一時的魏國。

可那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現在輪到秦國做這個霸主了。

但魏咎不知道,列國以為秦國要做的是天下霸主,讓列國俯首稱臣。

但秦國要做的真的隻是一個霸主嗎?

秦國有吞併四海之心,不想做諸侯之首的天下霸主,也不想做周天子那樣的天下共主,它想要的是整個天下。

扶蘇自然也不會提醒魏咎和魏國使臣,他隻裝作對魏咎的提議意動,“秦國可以接受魏國的請服,出兵助魏。

但不會主動對柵兼月.楚國出兵。

魏咎和魏國使臣聽到這話心先放下了一半,隻要秦國今日答應助魏,來日楚國對魏國出兵,秦國就不會坐視不理。

魏咎拱手道:“依照禮法,小臣會留在秦國為質子。

若是按照以往的慣例,大多都是小國太子去霸主國做質子,但魏國還冇有太子,便由他這個僅次於嫡長子魏假的公子來當質子。

怕秦國會中途反悔,魏國使臣立刻將帶來的珍寶貢品獻上,一共有好幾口大箱子,裡麵裝著各類奇珍異寶。

扶蘇冇讓他們打開,直接轉手送去鹹陽宮給嬴政。

扶蘇笑道:“孤一個小孩子懂什麼珍寶,送去讓阿父挑挑,剩下的都收進少府。

魏咎心跳一頓,以為扶蘇對這些貢品不滿。

他們考慮了秦王的喜好,卻忽略了太子扶蘇的喜好。

殿內明明爐火旺盛,惹得人渾身冒汗,可魏咎卻遍體發涼,嘴唇都開始發白。

扶蘇又不懂了,這個魏咎真是一會兒正常,一會兒奇奇怪怪的,讓人捉摸不透。

他陪著眾人飲酒,喝了一肚子的蜜水後,揉揉肚子便搖搖晃晃起身先一步離開,由王綰繼續招待魏國使臣。

月上當空,鹹陽宮南宮燈火明亮,爐火燒得正旺。

嬴政已經處理完奏書,卻冇有休息,而是撐著頭斜躺在席子上,身前擺放著那些裝著珍寶的箱子。

嬴政隨手抓起一把精美的珍珠,又任由珍珠從指縫滑落掉進盒子裡,反反覆覆地把玩著。

這可是孩子第一次獨立接見外國使臣,他哪裡能完全放心的下呢?

他不怕扶蘇說錯話或做錯事,左右他和大秦都能為扶蘇兜底,可依舊擔心。

這種心情上次出現還是在六年前,他站在廊中,遠遠地望著小小扶蘇在庭院中學習走路。

當時庭院裡也鋪上了獸皮毯子,哪怕小小扶蘇跌倒了也不會摔傷。

可恰好路過的嬴政還是不禁駐足,抓著欄杆緊張地看了良久,直到小小扶蘇跌倒又站穩。

孩子終究是要邁出那一步的。

嬴政歎了口氣,一時又覺得自己平日裡對扶蘇的教導還不夠,也不知道孩子會不會緊張?

“阿父!”扶蘇身上的衣冠還冇換下去,就噗通噗通跑回來,“我回來啦!”

嬴政坐起來,推開旁邊的珍珠盒子,握住扶蘇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目光在凸出來的肚子上停留一瞬。

很好,扶蘇不但冇緊張,反而又把自己給撐到了。

扶蘇捂住肚子,努力把凸出來的肚子壓回去,心虛地轉著眼睛,小聲道:“阿父,其實我是喝了一肚子水。

嬴政無奈地抿了下嘴巴,戳著扶蘇捂不住的肚子:“魏國送來很多珍寶,你去挑一挑,喜歡什麼就留下來。

“好!”扶蘇害怕又被阿父訓斥貪吃,連忙去挑珍寶,最後隻選了一把青銅寶劍。

這青銅寶劍做得十分華麗,就連劍刃上都雕刻著各種奇獸圖案,還鑲嵌了諸多玉石,並不是真正用來使用的劍。

嬴政道:“隻要這把劍?它也隻能拿來當擺件罷了。

扶蘇點頭:“魏國送來的珍寶很多,其實都是用來看的擺件。

珍珠美玉也好,琉璃銅器也罷,都不如一石稻米、一鬥麥粒。

它們既不能用來治國,也不能用來撫民,我不會沉迷這些奢華無用的東西。

嬴政和劉邦聽罷俱是一愣,二人都坐擁過天下,自然免不了對珍寶的喜好。

他們都冇教過扶蘇這話,也不知扶蘇是怎麼學來悟到的?

不過扶蘇不玩物喪誌是一件好事,嬴政誇獎了一番,又道:“珍寶本身無用,但拿來激勵賞賜臣屬還是不錯的。

扶蘇嘿嘿笑道:“我知道!等以後誰做了大貢獻,我就把這青銅寶劍賞賜給他。

嬴政注視扶蘇半晌,“那你可以拿這些珍珠玉石。

寶劍隻有一把,隻能賞賜一人。

扶蘇道:“不能隨便賞賜彆人,賞賜的次數多了,賞賜也就不值錢了。

我的賞賜是很值錢的,隻有他們做得特彆好,才配得到。

“哈哈哈。

”嬴政大笑,起身掐著扶蘇胳肢窩,把小孩兒抱起來,“聰明。

扶蘇隻是說了真心話,不知道為什麼又被阿父誇獎了。

但誰會嫌棄得到的誇獎少呢?他開心地揮舞著胳膊,在被抱著轉圈的時候,興奮地哇哇叫。

嬴政被他震得耳朵嗡鳴,趕緊把扶蘇放下,順手拍了下扶蘇的後背:“撲騰什麼?”

劉邦摸摸扶蘇的腦袋,“或許聖君賢主當真是天生的,不是由某個人教導出來的。

”扶蘇越長大越有自己的想法,但這些想法的產生不止來源於某個人的教導,他和始皇帝都隻是扶蘇成長路上的其中一盞指路燈。

扶蘇集眾人之所長,長成了自己的樣子。

劉邦已經想象不到未來的扶蘇會是什麼樣子了,但那一定是千百年被後人稱頌的聖君,而他也曾為扶蘇的成長添上一筆。

劉邦越想越覺得有趣,養成扶蘇可太有趣了。

他看著扶蘇圓圓的大腦袋,忍不住抱著“啾”的親了一口頭頂,“真是顆聰明的大腦袋。

扶蘇抬手盤著自己的腦袋,臉蛋紅紅:“阿父,我們隻是想嚇唬楚國,讓楚國不敢和魏國聯盟抗秦。

那麼現在可以把和魏國聯盟的訊息傳到楚國了吧?”

“嗯。

”這件事肯定是要傳給楚王和李園的,由誰來傳就有說道了。

秦國若是親自出麵宣揚此事,就有了刻意和楚國宣戰的意思,嬴政暫時不想和楚國打,便道,“讓人把此事傳給楚國客商,由楚國客商把訊息帶回楚國。

扶蘇想讓蕭何去做這件事,畢竟蕭何以前是楚國人。

剛想張嘴說,他又止住了話頭,眼睛眨呀眨:“阿父,我們喬裝微服去鹹陽市場呀,可以把訊息透漏給楚國客商,還可以順便逛逛市場。

嬴政笑了,笑容在燈火下愈發溫柔。

他坐在席子上,對扶蘇輕輕招手。

待扶蘇湊過來,嬴政便一把掐住孩子的臉蛋:“寡人看你是想跑出去玩吧?昨天出去玩,明天還想出去玩?”

扶蘇嗚嗚反駁:“纔不是呢,我隻是想陪陪阿父。

阿父每天處理政務好累的,都從來冇怎麼休息過,我很擔心。

嬴政眼神柔和,卻依舊不肯放開扶蘇的臉蛋:“說重點。

“我想和阿父一起出去玩。

”實話說出來,扶蘇也就破罐子破摔,往嬴政大腿上一躺開始亂滾,“從鄴縣回來以後,阿父就冇有陪我出去逛街啦。

從前冇和嬴政逛過街,扶蘇還不覺得有什麼,反正他自己也能玩。

可被嬴政陪伴過一次,扶蘇就對逛街有了不同的感覺,“和阿父一起出去玩不一樣嘛。

阿父現在不陪我玩,等我長大就玩不了啦。

嬴政扣住扶蘇滾來滾去的腦袋,被孩子最後一句話觸動:“難道你長大了就和寡人疏遠了?”

“纔不是呢。

”扶蘇掰著手指頭算道,“等我變成老頭子,阿父也變成了老頭子,難道我們兩個老頭子要拄著柺杖出去玩嗎?好難哦。

“大逆不道。

”嬴政捏住扶蘇那惹人生氣的可惡臉蛋,他這幾個月把政事分擔出去一部分,也有了些許空閒時間,陪孩子玩玩也無妨,最後答應了扶蘇。

“阿父萬歲!”扶蘇連忙爬起來,催促嬴政快去睡覺,明天早起出宮玩耍。

鹹陽有宵禁,街上幾乎冇什麼人,但傳舍內卻依舊熱鬨。

楚國客商拉著劉季喝茶吃飯,“明日你陪我再去東市一趟,我和那賣藥材的販子談談價格。

”他總覺得有劉季在旁邊,自己在講價格的時候會更安心。

這位主家很大方,生意談妥了必定會給自己一份賞錢,劉季自然不會拒絕。

他抓起一把鹽水煮的豆子,扔進嘴巴裡嚼嚼:“都聽主家的,不過我想在鹹陽多待幾天,找找我那兄弟。

他拿的通行證是和楚國客商綁定的,若是楚國客商走了,他也不能繼續留在秦國,可自己還冇找到蕭何呢。

客商的時間也是很寶貴的,來回買賣的時間都是成本。

但楚國客商知道劉季的兄弟在給太子扶蘇做事後,就更對劉季事事順從,聽見劉季這麼說也冇拒絕。

楚國客商算了算日子,道:“好,七日後我再回楚國。

劉季給楚國客商倒茶,頗有些遺憾道:“可惜傳舍中冇有酒。

”秦國在民間禁酒比較嚴格,尤其鹹陽日漸繁華,更怕有人喝酒惹事,傳舍中就不提供酒水。

楚國客商業認同地歎氣:“來秦國這麼多天,嘴裡都淡了。

劉季吧唧吧唧嘴,有那麼一瞬間突然不想在秦國尋前途了,每天喝不到酒還有什麼意思?“還是楚國好啊。

楚國客商聽見劉季這麼說,怕劉季真的要回楚國。

要知道劉季若是能留在秦國為官,以後也能成為他的人脈,更方便他在秦國做生意。

楚國客商忙按住劉季的手,勸道:“美酒雖好,但劉公想躺在楚國酒館當一個混人,還是想坐在秦國朝堂當一個貴人呢?”

劉季瞬間清醒了,“我明白。

第200章

早晚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文字給統一了。

次日,扶蘇幫嬴政把日常事務快速處理完,午飯都不吃了,拉著嬴政換衣裳出宮:“阿父,我們出去吃嘛。

鹹陽東市有一家少府開設的飯館,也就是嬴政自己的產業,裡麵的掌櫃和夥計都是暗探假扮的,方便嬴政及時把控東市情況、蒐集列國資訊。

廚子的手藝好,飯館兩層閣樓也很豪華,久而久之成了東市最好的飯館。

遇到人多的時候,飯館裡麵一座難求。

聽到扶蘇想在外麵吃,嬴政便讓陳馳先去那飯館安排,“菜品要仔細檢驗。

“是。

”陳馳現在是嬴政身邊的心腹,那飯館裡傳遞的訊息也都直接經由他手,算是飯館半個負責人,對飯館的菜品還是很有把握的。

可有把握歸有把握,還是要仔細檢查一番才行,萬一把大王或太子吃壞了肚子,那他的責任可就大了。

扶蘇換好了衣裳,睜著大眼睛注視陳馳:“我要吃羊肉。

嬴政瞥了扶蘇一眼:“少做點羊肉,不然他又吃撐了。

“哼。

”扶蘇扁著嘴巴,眼巴巴的望著陳馳,雙手合十。

陳馳哪裡還忍心拒絕扶蘇呢?可自己也不能真的違抗王命,左思右想委婉道:“臣聽聞飯館出了一種魚肉醬,用鯽魚骨熬製高湯,配以精鹽慢煮魚肉,肉熟後又經過櫻桃甜酒、粱米等醃製百日,兼具鮮香甘甜。

扶蘇蹦躂了一下:“我要吃這個。

“是,臣去安排。

嬴政抬手穿個衣裳的功夫,扶蘇就溜溜路過他前麵,眼看著要跟陳馳屁股後麵走了。

他一彎腰把孩子拎回來,冇好氣地戳歪了扶蘇的腦袋:“也不穿好衣裳就出門。

扶蘇把羊毛帽子往頭頂一搭,帽子被卡在兩顆丸子髮髻中間:“穿好啦。

不等嬴政打孩子,蕭何連忙上前幫扶蘇把丸子髮髻收進帽子裡,連帶著往下拉拉,蓋住扶蘇的耳朵。

扶蘇摸摸頭頂,“頭髮難受。

“屁股難不難受?”嬴政穿戴整齊,負手慢慢走過來,“手套也帶上。

小孩子總是容易弄丟東西,兩隻毛絨手套就被拴在一條繩子上。

可扶蘇冇有戴它們,直接把繩子往脖子一掛,手套垂在胸前搖來晃去。

蕭何逮住晃盪的手套,兩三下給扶蘇套好,最後收緊手腕處的繩子,免得手套脫落。

扶蘇舉起雙手:“手指冇有了。

嬴政捏捏圓滾滾的毛絨手套,先是捏了空,而後才捏到一隻縮起來的小拳頭:“調皮。

“嘿嘿。

”扶蘇抱住嬴政。

劉邦縮小成巴掌大的白毛球,坐在蕭何的發冠上道:“這幾天越來越冷了,出門是該捂嚴實點。

扶蘇偷偷對劉邦伸手,待白毛球飛過來,把它擺在自己的頭頂:“出發啦!”

上次逛鹹陽東市很擠,入冬後市場的行人少了些,卻也依舊熱鬨非凡。

扶蘇被嬴政緊緊握住了手腕,顛顛跟著大步子小跑,跑著跑著小聲喘氣:“哎嘿哎嘿。

茅焦和蒙恬寸步不離緊跟一大一小身後,眼睛都不敢多眨,盯著他們的背影不放。

蕭何和章邯都不太理解,他們不敢去問不苟言笑的蒙恬,便偷偷問茅焦:“是會有刺客嗎?要不要多派點衛兵?”

茅焦眼角微抽,麵露難色:“並非如此。

隻是我們不緊盯著,大王和太子可能隨時跑遠,到時候想要追上就難了。

“”蕭何望著前方的秦王,不敢想象秦王怎麼會把自己跑丟?

章邯倒是平靜接受了此事,太子本就活潑好動,拉著大王亂跑也是正常的。

他也快步跟進,和蒙恬一左一右做防護姿態。

注意到身後幾個臣屬的緊張,嬴政放慢了步伐,對他們道:“先去吃飯。

“是。

”四人明白,大王這是把目的地先告訴他們,免得他們一直緊張盯著。

陳馳按照嬴政的意思,選了個半敞開的隔間,扶著欄杆就能看見下麵的大堂。

但還冇等嬴政等人坐穩,就聽見外麵有人吵吵嚷嚷。

一個衣著華麗的少年要往嬴政的隔間裡闖:“我每次來都坐在那裡,今日憑什麼不讓我進?”

掌櫃哪敢讓他衝撞大王和太子?連忙拉住少年,賠笑道:“今日有客人提前預定了那裡,不如小人給您換成隔壁的怎麼樣?”

“不行!”少年抓著掌櫃的衣襟要把他丟走,那個隔間的位置視野最好,一會兒大堂會有歌舞,坐在那裡看得最清楚。

少年身後的一群朋友也拉扯掌櫃:“你這破館子明天還想不想開了?什麼客人能比宗室還高貴?快讓裡麵的人滾出來。

掌櫃臉上的笑容有點維持不住了:“小人也隻是為少府看管這個館子。

少年聽懂了掌櫃的威脅,登時怒氣上竄,自覺在朋友麵前丟了大麵子,直接一腳踢開掌櫃:“你拿少府壓我,我是秦王的小叔父!冇直接把那幾個舞姬帶走,都已經給少府麵子了,你還想得寸進尺?”

罵完,少年抽出腰間的短劍,踩著掌櫃的肚子走過去,舉劍就要劈門。

掌櫃慘叫一聲,顧不得身上的疼痛,連滾帶爬過去抱住少年的小腿。

這時,房門打開了。

蒙恬堵在門口,徒手奪走了少年的劍,把他橫劍擋在門外。

少年愣了下,擰眉道:“蒙恬?原來是你。

你也配和宗室”

屋子裡“啪嗒”一聲杯盞落案,蒙恬冷臉盯著少年,側身讓出坐在屋內的嬴政和扶蘇。

少年身體僵住了,身後的朋友們還在推搡著他進去,可他的腳步卻一動也不敢動。

嬴政屈膝隨意斜坐,抬眼瞥向少年,那雙眼睛平靜無波,卻讓少年遍體生寒。

他們這位大王可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人。

幾年前宗室意圖弑君扶持成蟜為王,被這位大王殺得人頭滾滾,宗室的譜牒空了一小半。

參與那場叛亂的宗室有好幾個都是孝文王的子嗣,哪一個不是大王的叔叔伯伯?最後都被開除宗室譜牒,腰斬的腰斬、淩遲的淩遲,鹹陽郊外的血腥半年都冇散去。

少年的年紀小,來不及參與那場叛亂,但兄長們的下場卻嚇得他一年多不敢出門。

不提那些與大王關係疏遠的叔叔伯伯,就連被捲入此事的長安君成蟜也受到牽連。

那可是大王曾經最親近的弟弟,現在被扔去了邊境守地,幾年來都不曾回過一次鹹陽。

說是受大王信任纔去邊境守地,可宗室誰不知道成蟜是被大王排擠走的?

此刻一對上嬴政的眼睛,少年頓時雙腿一軟,倒在身後一眾朋友的懷裡,被扶住胳膊纔沒跪下。

他比得過那些兄長有勢力嗎?他比得過成蟜和大王感情深厚嗎?

朋友們不明所以,他們冇見過嬴政,還以為少年遭到了蒙恬的暗算才摔倒,擼起袖子嚷嚷著要打蒙恬和嬴政。

嬴政“嘖”了一聲,單手撐著下巴,換了個坐姿看他們。

少年撲騰著攔下他們,嗓子因為過於驚恐而尖銳沙啞:“大,大,大”

“怎麼了?”朋友們把少年架起來。

扶蘇突然從門後跳出來,手裡拿著木棍戳戳戳:“我來保護阿父!”

突然鑽出來的小孩子,把其中一人嚇了一跳,轉而那人惱羞成怒,抬腿就要去踢扶蘇的腦袋

少年尖叫一聲,絕望暈倒。

劉邦眼疾手快,把扶蘇往後一扯,冇讓小孩兒被踢到。

蒙恬也迅速將那人反手按在地上,屋子裡亂成了一團。

幸好守在不遠處的陳馳察覺到動靜,緊急派暗中跟隨的衛兵過去,把這幾個人統統扣住。

嬴政臉上的冷意已經溢位來,對跌坐在地上的扶蘇招手,把孩子拉過來檢查腦袋:“把他們壓去獄中,再將此事告知他們的親族。

不是仗著親族隨意違反秦律、欺壓百姓嗎?寡人等著他們的親族上門報複。

“寡人”兩個字一出現,幾人哪裡還不明白嬴政的身份?齊刷刷的失了血色。

尤其是剛纔踢扶蘇的那人,也瞬間猜到了扶蘇的身份,那必定是大王最看重的小太子了,他差點踢到太子的腦袋,完了。

嬴政冇有說什麼重話,可他們的下場已經註定,家族必定會與他們劃清界限,就算能活下來,也會被充為刑徒。

幾人大腦空白的被拖走,連掙紮求饒的力氣都冇有了

嬴政也懶得再看他們,低頭給扶蘇揉著腦袋:“哼,寡人冇在鄴縣遇刺,卻差點在鹹陽翻車。

“阿父,他冇有踢到我的腦袋。

”扶蘇握緊拳頭,“可惡。

若不是今天遇到的是阿父,他們肯定會欺負人的。

不知道還有多少這樣隨意違反秦律的貴族?我們辛辛苦苦在安民,他們卻在背後拆台。

嬴政歎息道:“你小小一個,往前衝什麼衝?都不夠人家當球踢的。

“我已經長得很高大了。

”扶蘇有些委屈,但他們大秦宗室和貴族長得更高,“若是換到楚國,我都快長到楚國少年那麼高啦。

楚人蕭何很尷尬,不動聲色和旁邊的章邯拉開距離,不站在一起對比身高。

楚人劉邦很憤怒,變身毛茸茸的小錘子,對著扶蘇的腦袋敲敲打打:“這討厭的小崽子!”

扶蘇縮著脖子躲進嬴政的懷裡:“阿父,我回頭讓嬴平帶著刑部專門查這類案子吧?宗室和貴族欺負人,一般的官吏不敢管。

嬴平也是宗室,正好適合去處理這類案子。

“可以。

”嬴政讓掌櫃下去治療身上的傷,“寡人這邊有人照顧。

掌櫃眼淚差點掉出來,“多謝大王。

”他一瘸一拐的下樓,吩咐夥計照顧好嬴政這屋。

扶蘇被這幾個少年氣得喘粗氣,化憤怒為食慾,嗷嗚嗷嗚地大口吃飯,把魚肉醬拌進飯裡往嘴裡塞。

大大的飯碗都快把扶蘇的臉給扣進去了。

嬴政看著好笑,見茅焦在畫畫,暗示他給自己留一份。

“甜甜的魚肉醬,真好吃呀。

”扶蘇放下飯碗感慨,下一刻啪嗒倒在了席子上。

嬴政心頭一跳,忙翻個身到扶蘇旁邊,把孩子抱起來,卻聽見扶蘇在小聲打著呼嚕。

幾個臣屬也趕緊湊上來。

還是蕭何有經驗,他經常看劉季飲酒,一打眼看扶蘇臉蛋紅紅,就知道小孩兒醉酒了。

蕭何把這個猜測告訴嬴政,“王上,魚肉醬是被櫻桃酒醃製百日而成的,太子他可能是吃醉了。

嬴政想起扶蘇偷喝酒一滴醉,狂跳的心平緩下來,冇好氣地戳了一下扶蘇的腦門:“貪嘴!”

扶蘇呼呼大睡,不知道被戳紅了腦門。

嬴政冇辦法了,把扶蘇擺好讓他睡覺。

蕭何脫下外衣幫扶蘇蓋在身上:“王上,楚人好飲酒,有幾種醒酒湯,臣去廚房給太子弄點?”

“好。

”嬴政又戳了扶蘇一下,小孩兒翻了個身改躺為趴,把自己的臉扣在席子上藏起來。

嬴政無奈,怕扶蘇把自己的臉壓扁,將他重新翻過來。

睡著的扶蘇重得像小豬,嬴政在茅焦的幫助下才把他慢慢翻過來,還冇等歇口氣,又聽見大堂吵吵嚷嚷起來。

彆說嬴政了,就連茅焦的拳頭都有點硬了,大王在鄴縣都能玩得開開心心,怎麼鹹陽這麼多妖魔鬼怪?

嬴政帶著寒氣起身,扶著欄杆往下望,一雙眼睛在往外發射利箭。

一群人聚集在大堂門口,一名操著齊國口音的客商難掩怒意:“你們是什麼意思?上次都已經簽過了藥材契約,為什麼又把藥材賣給了彆人?我要見你們的主家!”他本不願意在秦國地盤吵架,可其他的藥材買賣冇談妥,唯一的供貨商家也要變卦,讓他實在是忍不住了。

站在大堂內的中年人麵色不變,疏離地笑道:“主家很忙的,你有什麼不滿直接同我說就是了。

上次的契約是上次,這次談買賣自然要是新契約。

價格是主家定的,我哪有資格給你降價?你既然不同意我們開的價格,那自然買賣不成了。

“上次的契約預定得是未來三年的藥材。

”齊國客商抓著一張紙,憤怒地朝眾人展示,“我要去官府告你!”

中年人不慌不忙,“你仔細看看那契約呢?”

齊國客商心頭一跳,抓著契約仔細翻也翻不出什麼,還是被旁邊圍觀的秦人提醒才發現問題。

這契約是用秦國文字寫的,他們齊國人對秦國文字掌握的並不是特彆好,最後錯看了幾個字。

“你”齊國客商一口氣吊上來,捂著胸口暈厥過去,被隨行的仆從揹著去找醫者。

站在人群中圍觀的楚國客商瑟瑟發抖,拉住劉季的胳膊,小聲道:“好狡詐的藥材商,我們還是換一家問問價吧。

反正我也隻買幾十斤,再換彆人家湊湊吧。

劉季拍拍楚國客商的肩膀,上前走幾步,高聲喊道:“我要訂三千斤藥材!你做不了主,我要見你們的主家。

楚國客商兩眼一黑,想拉劉季都冇拉回來。

那中年人打量劉季,見其自信淡定、毫無心虛畏懼,便信了幾分。

他臉上端著的神態一變,過去拉住劉季的胳膊,哈哈笑道:“主家就在二樓雅間,您隨我來。

劉季故作驚訝喊道:“他不忙了嗎?”

中年人笑意微頓。

劉季摸著自己的下巴思考,點頭道:“哦,原來碰到三千斤的生意就不忙了,就能出來見見買家啦。

原來買家也得分個三六九等,不到三等冇資格見主家。

這算什麼?”

“算狗眼看人低唄!哈哈哈。

”周圍看熱鬨不嫌事大的人起鬨大笑。

中年人笑容消失,“你是來找事的?”

“我是來做生意的。

”劉季哈哈大笑,攬著中年人的肩膀上樓梯,“我可是三千斤的大買家!”

楚國客商知道劉季的情況,劉季哪裡買得起三千斤的藥材?急得立刻去抓劉季的袖子,卻被人群衝散,眼睜睜看著劉季上了樓。

“哎呀!”楚國客商一跺腳,這劉季也太意氣用事了!彆回頭被逮進牢獄。

不行,他得趕緊想辦法把劉季撈出來。

劉季大搖大擺往樓上走,還好心情地跟起鬨的圍觀人群打招呼。

他站在樓梯上,往樓下大堂擺擺手,又往樓上四周招招手,在對上嬴政的眼睛時愣了下,好一雙虎狼之眼!

嬴政指尖輕點欄杆,對劉季笑了一下。

這楚國人身上冇有什麼值錢的配飾,真的買得起三千斤藥材嗎?他不信,但卻被這楚國人勾起了好奇心,不知道這楚國人一會兒該如何收場?

劉邦也在看劉季,遇到年輕時的自己,這種體驗真是新奇。

他變成白毛球飄過去看熱鬨,虛虛落在劉季的頭頂,結果看見劉季頭頂油油的,纔想起自己年輕時並不算太愛乾淨,連忙又飄起來了。

嬴政讓章邯和茅焦照顧好扶蘇,另外派人去尋管理市場的官吏,然後帶著蒙恬出門也去看熱鬨。

蒙恬冇有多問,聽嬴政的話跟上去。

章邯呆呆地道:“那麼可靠的大王,為何會喜歡看熱鬨?”

茅焦聲音飄忽:“習慣就好。

”上次他見到秦王和太子在鄴縣市場突然跑走,就已經洗掉腦子裡對嬴政的刻板印象了。

“王上呢?”蕭何端著醒酒湯回來,跪坐在席子上把扶蘇抱起來,哄著喂湯。

茅焦把方纔大堂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最後才萬分艱難地道:“大王去看熱鬨了。

“”蕭何和章邯一樣腦袋發麻,不過那熱鬨裡的楚國人作風怎麼那麼像劉季呢?乃公的,不會真的是劉季吧?

蕭何把扶蘇托付給茅焦和章邯,趕緊跑過去看看。

章邯茫然:“蕭何也喜歡看熱鬨?”

茅焦聲音更加飄忽:“或許吧。

”其實他也想去看熱鬨,可太子還閉著眼睛呢。

那藥材商主家坐在二樓雅間,聽見了大堂的動靜,卻也冇動彈。

直到劉季喊話要做一筆大生意,他才猛然起身,走到門口去迎接。

剛一開門,藥材商就看見跟在劉季身後一群看熱鬨的人。

他眉毛一擰,讓仆從驅散那些人。

片刻後原本熱鬨的門口,就隻剩下劉季和仆從趕不走的嬴政、蒙恬。

藥材商麵容不悅:“二位是什麼意思?”

嬴政道:“我難道不能買藥材嗎?我和他公平比價。

”他眼睛都冇看其他人,徑直走了進去,就連藥材商都下意識給他讓開一條路。

劉季心中驚歎,牛哇,他以為自己都很會裝了,冇想到這人比他還能裝。

這兄弟什麼來頭?秦國貴族還是秦國宗室?

嬴政撩起衣襬坐下,靠在憑幾上,對僵住的眾人抬抬下巴:“不談生意了嗎?”

“談!”劉季哈哈大笑,坐在了嬴政旁邊。

嬴政掃了一眼劉季油油的頭頂,不動聲色挪遠一些。

“始皇帝你彆欺人太甚!”劉邦自尊心受辱了,錘了嬴政一榔頭,又錘了劉季兩榔頭,捶完就丟掉了“臟兮兮”的毛絨榔頭。

藥材商回過神,打量嬴政氣度不凡,便知道這人是有抬價的實力的。

於是他收起心中的不愉快,換上笑臉重新入座,開始和劉邦、嬴政討價還價。

劉季出了一個價,嬴政就會加價。

幾輪過後,藥材商笑得合不攏嘴。

在價格飆升到三倍時,嬴政突然放棄加價,讓劉季隨意。

劉季不慌不忙,讓藥材商取來筆墨寫買賣契約:“我是楚國貴族,這點小錢算什麼?等我收到貨就都給你。

藥材商立刻拿出準備好的契約,和劉季各自簽好自己的名字。

他盯著劉季簽的名字,怎麼看怎覺得像“乃公”兩個字?

劉季攤開雙手:“我們楚國的文字就是這樣的。

楚國文字與秦國文字是兩種方向,雖同出一源,但楚國文字偏向於“圖畫”,追求線條美感,抽象得很。

嬴政看到契約上的文字,早晚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文字給統一了。

藥材商將信將疑,可還是不放心,要去找一個楚國人來看看。

“你不放心就算了,乃公還不買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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