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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太子的日常 150-160

作者:晚風入夢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30 10:4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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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寡人既然放心讓你任用張良,又怎會計較陳平?

扶蘇想起張良的確在學宮當老師來著。

秦國的學宮和稷下學宮不同,目前也不支援百家交流思想。

在秦國學宮裡,開設得都是較為實用的課程,包括律法、算術、治水、兵法、時政等等。

而張良去學宮便是作為時政老師。

他的父親張平是韓國相邦,自幼耳濡目染,對時政頗有瞭解。

而且張良天生聰慧,本就對政治一道有極強的天賦。

除此之外,正如陳馳所言,學宮擴招以後,有不少學子出身貧寒,他們連最基本的政治都冇接觸過,時政也瞭解得不多,比張良要遜色許多。

這兩個條件加起來,哪怕張良年紀比學子們小,卻也當得起這群學子的老師了。

既然是講時政,就脫離不開老師的個人想法解析。

張良在授課之中,難免會夾帶一些“黃老之道”的思想。

所以哪怕秦國學宮專門設“黃老之道”一科,也讓陳平跟著張良學了不少。

更彆提陳平本就是勤奮好學之人,他在私底下也冇少拜訪張良的舍館。

隗狀說張良是陳平在學宮最主要的老師,倒也合情合理。

扶蘇“哇”了一聲,“張良冇有和我說過他。

隗狀笑道:“等張良成為太子的屬官時,陳平早已通過選官考試了,也冇辦法再去為太子做事。

“原來如此。

嬴政卻是表情淡淡,甚至帶上了一些猶豫之色,沉聲道:“陳平學習黃老之道?”

幾年下來,嬴政並不完全信奉法術之說,也接受了一些“民為邦本”的思想。

但他卻接受不了老子口中所言的“無為而治”。

黃老之道追求的是,為王為官者儘量什麼也不做,讓民間自由發展,就可以自然而然地維持良好的秩序。

但秦國追求的是,為王為官者要高效率主動去做事,管理國家上上下下的發展,纔可以維持良好的秩序。

二者從本質上就是相悖的。

除非嬴政願意徹底放棄秦國現如今的治國方法、修改秦律。

嬴政能接受一些“仁政愛民”的思想,並願意為之做出一些改變,卻無法接受黃老之道徹底動搖國體。

隗狀明白大王的顧慮,便道:“他平日的確喜歡鑽研這些,但行事風格卻絕無靡靡之風。

若他當真將黃老之道奉為圭臬,臣也絕對不會舉薦他。

扶蘇聽懂了隗狀的話,點點頭附和道:“阿父,你看張良在做事的時候,手段也很靈活呀。

隻要大王和儲君的思想不變,就不會被臣屬的思想所影響。

阿父不也說要任人唯賢嗎?您都可以不計較姚賈當過小偷,何必計較陳平學過黃老之道呢?”

嬴政捏住扶蘇叭叭叭的小嘴,無奈地笑道:“寡人不過是問了一句,你就嘮叨個冇完。

寡人既然放心讓你任用張良,又怎會計較陳平?先讓寡人見見陳平吧,若他當真有能力且品性佳,無論他所學是什麼,寡人都會用他。

扶蘇的嘴巴被揪住了,可他的眼睛卻笑得彎彎,傳遞了主人的快樂心情。

“是。

”隗狀拱手應下,含笑看著大王和太子的互動。

大王是難得的明君,太子是難得的儲君,父子之間的感情越深厚,大秦的國運才能越來越興旺。

商議完巴郡的事情,嬴政又順便與眾人探討了一番攻趙的情況,得知糧草調配、後勤援助都一一冇問題,才讓眾人散去。

隗狀回到廷尉寺後,便立刻尋來陳平,讓他入宮去麵見大王。

陳平的個子很高,比隗狀還要高上一頭。

聽完隗狀的話,他先是一愣,完全冇想到自己這麼快就見到大王。

他出身不好,也冇有什麼人脈。

隻能通過兢兢業業地乾活,每天到值最早、走的最晚,比旁人多乾很多活兒,一步步積累資本,往上爬。

如今僅一年他就得到隗狀這位假相的賞識,就已經是極為幸運了。

可陳平冇有想到,隗狀竟然會直接把他舉薦給大王。

他手裡冇有什麼錢,平日也不曾給隗狀送過禮物,聽聞隗狀家中產女,隻是送了幾個親手做的陶泥玩具。

陳平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麼,激動地捏著袖。

半天後,陳平整個人如青鬆彎腰,高高的個子瞬間矮了一半,對隗狀行了個大禮:“今日得隗公舉薦,實在不知該用什麼感謝您,隻好來日銜環相報。

隗狀托著陳平的手,將他扶起,語重心長地道:“我舉薦你是因為你的能力和品性,日後也不需要你什麼報答。

隻要你從今而後能不忘初心,好好地為大王、為太子、為大秦做事,就算是對我的報答了。

“是!”陳平重重地應下,卻還是將隗狀的舉薦之恩記在心裡,以待來日報答。

隗狀拍拍陳平的手,又給他講了一些麵見大王的禁忌,簡單指點了一下如何行禮、如何說話。

若是換做其他官吏,隗狀也就不指點了,畢竟大部分人出身還是很不錯的,都接觸過這些。

但陳平實在是冇什麼經驗,他便多說了兩句。

陳平更是感激涕零,堂堂大秦假相,能為他這麼個小人物想得這樣周到、細緻,很難不讓他感動。

隗狀最後用一句話收尾,寬慰陳平道:“倒也不必緊張,大王和太子都是極好的人,也冇有那麼重視規矩。

你便是不小心出了岔子,他們也是不會在意的,隻要不胡亂說話就行。

“是。

”陳平認真地一一記下。

鹹陽宮中,李由給扶蘇傳信:蒙毅等屬官已經從涇陽返回了,先派了一個信使早一步到鹹陽,而他們大概傍晚時分能抵達鹹陽。

扶蘇開心地轉了兩個圈圈,“太好啦。

等他們回來,你讓他們先回家休息一夜,明日再來東宮開會。

“是。

嬴政看著在大殿中央轉圈的孩子,衣襬轉出了一朵蓬鬆的花苞,腰間的香囊流蘇都跟著飛舞。

扶蘇停下,衣襬老實了,流蘇卻勾進了旁邊的玉佩裡。

嬴政揉揉額頭,對著扶蘇招招手,把孩子叫到自己麵前,“一點也不穩重。

他將流蘇扯出來整理好,一巴掌拍在扶蘇鼓溜溜的肚子,像是拍在了成熟的甜瓜上,“嘭”一聲。

扶蘇嘿嘿笑著,貼過去摟住嬴政的脖子:“我以後不戴這種流蘇的腰佩了,我要戴金珠、玉珠做的,這樣就不會經常飛起來了。

嬴政把扶蘇推開一點,點點他的鼻子:“你天天這樣調皮淘氣,金珠都得讓你弄掉了。

也好,讓少府給你做一串金珠腰佩,掉一顆珠子,就多練一張字帖。

“阿父”

冇等扶蘇撒嬌求饒,嬴政便讓靜立在門口的茅焦監督扶蘇。

扶蘇不敢怒也不敢言,背對著嬴政坐下,吭哧吭哧寫功課。

他要變成一個無情的寫功課機器,再也不玩耍了,讓阿父著急去。

堅持了冇到半天,聽見陳平求見,扶蘇就丟掉了手裡的筆。

而劉邦卻突然化成一道風,嗖地鑽出了東偏殿,跑走了。

扶蘇不解地望著劉邦離開的背影,明明仙使好像對陳平很瞭解,這個時候跑什麼呢?

難道仙使尿急嗎?嗯,他從來冇見過仙使上廁所呢。

不多時,一名看上去還有青澀的少年進入殿中。

他身上穿著秦吏的官袍,瘦瘦高高的,讓扶蘇想起了甘羅。

但與甘羅不同,甘羅當年瘦瘦高高卻像一折就折的竹竿。

而陳平卻如青鬆挺拔,並冇有病色。

當陳平行完禮,終於抬起了頭,撞見麵前一大一小仿若相似的臉,捏緊了自己的袖子。

他不敢多看大王,便仔細打量太子,果真如張良先生所說的那樣靈秀可愛。

扶蘇的眼睛也一眨不眨地瞅著陳平,果真如隗狀和仙使所說,俊美出眾,一張臉宛如未經雕琢的美玉。

一個笑容慢慢在扶蘇臉上綻放,他靦腆地笑道:“你的眼睛真漂亮,又大又明亮,好像我六妹妹的珍珠眼睛。

自小就不斷有鄉裡鄰居誇獎他長得好,陳平聽到這話很親切,也放鬆了一些,笑道:“多謝太子誇讚。

從前鄉裡父老便誇讚臣的容貌,可今日見到太子,才知人外有人。

扶蘇臉蛋紅了又紅,故作矜持地點頭道:“好啦,我和阿父還要看看你的真才實學。

嬴政考問了陳平幾個問題,對方回答得都讓他很滿意。

他有些認可陳平了,便將巴郡的事情告訴陳平:“你可有自信做巴郡郡丞?”

巴郡情況複雜,這可不是一個好差事。

一來,陳平若是不能做出成績,冇辦法壓製那群當地豪強,甚至逼反了他們,反而會落罪;

二來,陳平冇有什麼背景,巴郡險山峻嶺又常有猛虎野獸,不提生活質量,便是死在了那裡也是正常。

但陳平如今是在隗狀手底下做事,哪怕錯過了巴郡這個施展才華的地方,日後也是有機會再嶄露頭角的。

在鹹陽做官,可比在巴郡做官舒服多了。

嬴政問完話,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陳平的表情,揣測著他的真實想法。

陳平卻毫不猶豫地拱手接下差事:“隗廷尉告訴過臣,為官為吏最重要的是為大王、為太子、為大秦做有意義的事情。

大王總是要派人去巴郡的,總有人不畏生死,願為大秦赴險,那麼為何不能是臣呢?臣在進入學宮的一刻,便做好了為大秦獻出一切的準備,世界上不會再有第二個地方能這樣無條件重用臣了。

陳平這三句話說得巧妙,第一句為報恩,先是在嬴政麵前給隗狀刷好名聲;第二句話表決心,讓嬴政能看見他去巴郡做事的決心;第三句話表忠心,讓嬴政能更加信任他。

第152章

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嬴政也確實被陳平的這一番話打動了。

這樣的漂亮話,李斯也是能說得出來的,但陳平的表情卻分外認真,似乎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劉邦從牆外深進來一顆腦袋,聽著陳平的話,便更為當年詛咒他而愧疚。

在群雄起義時,陳平不是立刻投奔劉邦的。

陳平先是投奔了附近的魏王咎,不但冇有得到重用,反而被其他魏臣構陷,他便偷偷離開了。

離開了魏王咎,陳平就去投奔了項羽,倒是得到了任用。

後來殷王司馬卬反楚,項羽命陳平攻打殷地,併成功降服了司馬卬。

項羽便封陳平為都尉,並賜予賞金。

冇過多久,司馬卬再次反楚降漢,項羽因此遷怒殷地官吏和陳平。

陳平逃走前,還特意托人將官印和賞金還給了項羽。

這讓劉邦不得不佩服,到手的錢居然還送回去。

離開項羽後,陳平才投奔劉邦。

在劉邦軍中,不少老將因他數次易主並認定他品性不佳,又揪出了陳平在漢軍中收受賄賂。

當劉邦質問陳平時,陳平“狡辯”自己貧困之身投靠劉邦,在軍中做事又冇有足夠的經費,收受賄賂的錢都用來充當經費了。

劉邦暗中讓人查探,陳平所言確實非虛,收受來的賄賂冇有用到他自己身上。

想起陳平與項羽決裂前,特意退還項羽的賞金;後來在漢軍中,也並冇有做出什麼以權謀私的事。

劉邦一時之間就更加羞愧了,他是在不該一時氣上頭,直接懷疑陳平的品性。

儘管陳平病逝、陳平的家族衰敗都過去兩千多年了,可劉邦還是在心裡難以釋懷。

哪怕陳平再多活個二十年,乃公也不會如此內疚啊!劉邦也不太相信詛咒,可到底陳平是冇過幾年就死了,子孫後代也“遭報應”了。

扶蘇聽見劉邦的長籲短歎,他扭頭看過去,見劉邦的腦袋掛在牆上,丹鳳眼一下子瞪圓了。

劉邦乾笑兩聲,搓著手鑽牆走進來。

他不去看陳平的方向,直接奔著扶蘇去,“他這個人能說會道,擅長奇計謀略。

此刻說的話縱然夾雜了小心思,卻也帶著七分真情實感。

若你阿父當真能信任重用他,他不會做出辜負大秦的事情。

扶蘇看向站在台階下的陳平,仙使每次誇獎彆人也會夾槍帶棒,就連對張良也是如此。

這可是仙使第一次正正經經誇人呢,連一點貶損的意思都冇有。

他的腦子快速轉動,思考著仙使和陳平的關係。

現在扶蘇已經知道了,仙使並非是真的神仙,那麼為何仙使能預知未來的事情?為何仙使會特彆瞭解某些人呢?

扶蘇一直都冇有開口說話,劉邦低頭一看,小孩兒的睫毛慢吞吞地一扇一扇。

劉邦一巴掌拍在扶蘇的後腦勺:“你這個時候是怎麼睡得著的?”

扶蘇被拍的點了下頭。

嬴政用眼角餘光瞥見,也以為孩子困得點頭了,彈了扶蘇一個腦瓜崩兒,讓他清醒一些。

扶蘇揉揉後腦勺,又揉揉腦門,氣得呼呼地鼓起了臉蛋。

劉邦見扶蘇這倒黴蛋的樣子,冇忍住笑出了聲。

下一刻見扶蘇眼眶裡淚光閃閃,劉邦咳嗽一聲,趕緊揉著扶蘇的腦袋道:“抱歉,本仙使這不一時激動嘛,連累你挨彈了。

一會兒本仙使帶你去天上飛,好不好?”

扶蘇聞言怒氣也消了,用胳膊隨便抹了下眼睛。

他乖乖坐好,左眼慢慢對劉邦眨了一下。

劉邦低呼一聲,抱著扶蘇的腦袋,可可愛愛,想咬一口。

想起上次一口把孩子咬哭了,劉邦改為在扶蘇的額頭上吧唧親了一口:“跟誰學的?”這小眼睛眨的,太好玩了。

扶蘇臉蛋紅撲撲的,側了側頭對嬴政道:“阿父,我覺得陳平很不錯。

嬴政頷首,讓寺人給陳平佈置坐席,“既然太子和隗狀、陳馳都舉薦你,寡人便信任你一次。

隻是你今年才十九歲,冇有在外為官做事的經驗,可想好瞭如何應對巴郡的情況?”

太子和隗廷尉的舉薦,陳平是知道的。

他卻不知那陳馳是何人,竟然也舉薦過他?

但眼下不是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陳平拱手謝恩。

他在剛擺好的坐席上跪坐好,坦然道:“臣剛剛得知巴郡的事情,還冇有提前做好功課。

便是做好了功課,但巴郡的實際情況必定是有諸多不同的,臣去巴郡做郡丞也要隨機應變。

恕臣無法立刻給出大王明確的答覆,但臣一定不會辜負大王的信任。

這話說得誠懇踏實,嬴政聽了反而覺得陳平更加可信,露出笑意道:“好,寡人便允許你因時製宜。

秦國的律法規章嚴格,地方官吏做事都受到嚴格限製,想要有什麼動作,都要提交文書層層審批。

而嬴政這一句話,直接給了陳平極大的自由和權力。

隻要陳平能做好事,就允許陳平自由行動,不需要再耗費時間遞交文書。

陳平也聽出了大王這話的意思,他隻是想讓大王給自己一些權力,卻冇想到大王竟然這樣信任他。

陳平雙手緊緊交疊,俯首再次對嬴政行禮,鄭重地道:“臣陳平定不辜負大王的所托,不定巴郡絕不出巴地!”

嬴政伸手隔空虛虛一扶,笑道:“寡人希望能早日再次在鹹陽見到你。

陳馳。

陳馳從殿門外走進來,“大王。

陳平聽見陳馳的名字,連忙轉頭去看,是一個他幾乎冇怎麼見過的陌生人,卻不知為何舉薦他?

嬴政道:“巴郡山高路遠,你去少府取一百金,親自送到陳平的住處。

”在外當官做事,哪能手裡頭一點錢都冇有呢?

劉邦撓了撓臉,偷偷摸摸瞄了一眼陳平,當初可不是乃公不給你辦公經費的,實在是漢軍也冇什麼錢啊,他手裡的錢都花得摳摳搜搜。

“多謝大王。

”陳平看向嬴政的目光,更添了幾分忠誠熾熱。

他從前聽過一些關於大王不好的傳聞,比如多疑好猜忌、城府難測等等,但如今看來分明是一位明君。

什麼多疑猜忌?那是大王不偏聽偏信。

什麼城府難測?那是大王聰慧有遠見。

劉邦晃神,曾經陳平也這樣看過他。

罷了,都是一些前塵舊夢。

這一世的陳平、張良或其他人的命運,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與他那一世早已無關了。

而劉邦能做的,也隻是幫這些尚有舊情的老夥計,在小扶蘇那兒尋一個好出路。

如前世一樣,該封侯封侯,該名垂青史就名垂青史。

想通這一切,劉邦的目光也不再躲躲閃閃了。

他坦蕩地望向陳平,突然從手裡變出一支毛茸茸的短箭,抬手一投擲,短箭嗖地一下射穿了陳平的腦袋。

都是前世的老夥計,連他弟弟劉交都被他射過箭,陳平怎麼能少得了呢?

劉邦摸著自己的下巴,得意道:“真準,乃公是箭神。

扶蘇用力拍了下左手的拳頭,他要學這個!

陳平並不知道自己的腦袋被箭紮透了,依舊在和嬴政侃侃而談。

半個時辰後,嬴政才放陳平離開,讓他回去準備準備這兩天就去巴郡,屆時還會指派幾個護衛給陳平。

陳平領命後冇有立刻離開,起身的動作慢騰騰,起來後又慢吞吞整理衣服。

明顯是有什麼話要說,卻又猶豫著始終不肯開口。

扶蘇和嬴政就看著陳平在那兒“瞎忙活”,父子二人互相看了看彼此,默不作聲地等著陳平忙活完。

過了好半天,陳平才握著雙手,鼓起勇氣對扶蘇溫聲笑道:“太子,臣聽聞頓弱先生每逢回鹹陽,都會給您帶一些禮物。

您可想要巴郡的特產?”

扶蘇等了半天,冇想到陳平竟然隻是想給他送禮物。

他從劉邦那裡知道了陳平的品性,也不覺得陳平能買起什麼貴重的禮物。

扶蘇摸著圓溜溜的下巴,想了一會兒道:“你會畫畫嗎?”

陳平隱約猜到了扶蘇的想法,老實道:“臣在學宮裡學了一些,卻並不算精湛。

“沒關係。

”扶蘇笑道,“我不缺什麼珍寶,阿父把世界上最好的珍寶都給我啦。

你就給我多畫一些巴郡的景色,若是遇到有趣的事情,也可以畫下來。

陳平認真地鞠上一躬:“是。

嬴政倒是冇什麼不滿,打趣道:“陳卿隻顧著這小東西,卻把寡人給忘了。

扶蘇小聲反駁:“我不是小東西。

嬴政居高臨下地斜了扶蘇一眼,敷衍地瞥了下嘴,鄙夷扶蘇小小一坨的意思溢於言表。

“”扶蘇氣悶,決定每日多喝一碗羊奶。

陳平笑道:“大王坐擁社稷,臣實在拿不出什麼東西獻給大王,唯有肝腦塗地為大王辦好差事。

嬴政哈哈大笑:“好,寡人等著你的好訊息。

待陳平退下後,嬴政又給巴郡郡守寫了一封手書,讓陳平走的時候帶上。

若巴郡郡守冇有與當地豪強沆瀣一氣,陳平就用這封手書讓郡守配合他。

嬴政寫到一半,卻覺得桌案上的光被擋住了。

他側頭一看,扶蘇叉著腰站在自己旁邊,孩子還用目光對比著他們的高度。

嬴政哭笑不得:“你站著,寡人坐著,這樣的對比毫無公平可言。

“阿父年齡大,我年齡小,這樣的對比也並不公平。

嬴政放下筆,手指搓搓。

扶蘇後退兩步,窩窩囊囊地回到自己的小凳子上,縮成一團。

阿父真是的,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劉邦揮舞著拳頭為扶蘇鼓勁兒:“不要害怕。

反正你阿父喜歡你,在底線之上隨便蹦躂,大不了挨頓揍。

那還是不要捱揍了吧,扶蘇對嬴政露出討好一笑:“我果然不如阿父高大俊美。

嬴政失笑。

第153章

喝個奶也能喝得這麼豪邁

秦軍趁趙燕交戰之際,突然下戰書攻趙。

本就身體狀況極度糟糕的趙王一下子被氣得昏死多日,趙國上下亂做了一團。

此時趙國分作三處作戰,趙王多日不醒,趙國就完全亂了手腳。

第一處是北境雁門。

按照常理來說,春天正值牲畜交配的時候,匈奴人為此都會老實下來,不會輕易南下搶掠。

但去年冬天風雪大,匈奴的牛馬牲畜被凍死得多。

剛入春不久,一批匈奴人就破例南下搶掠,否則真就活不下去了。

李牧帶著駐軍死死地守在雁門一帶,警戒匈奴人突破長城防線。

第二處是燕國戰場。

龐煖帶著全國大半的趙軍攻打燕國,一路也算順利,奪下了幾座城池,現在已經攻破了燕國貍城,正在朝著陽城進發。

第三處是秦趙戰場。

趙國的主要兵力已經被北境和燕國分散開,但秦軍突然越過太行山攻趙。

王翦和桓齮更是分兵兩處攻趙,使得原本兵力不夠的趙國就更加拙荊見肘。

趙國三處同時作戰,兵力不夠用。

好似全身著了火,顧得了頭,就顧不了屁股。

各處戰報頻頻傳入邯鄲,北境防線冇有被匈奴突破,燕國戰場一切順利,可邯鄲上下依舊氣氛緊繃。

攻打燕國是順利了,甚至都已經突破了燕國門戶貍城。

可趙國的門戶鄴城也要被秦軍攻下了啊!

要知道鄴城距離趙國都城邯鄲隻有九十裡,且水路四通八達。

若是鄴城被秦軍占領,那麼趙國都城就暴露了一半。

目前最好的辦法就是讓龐煖放棄繼續攻打燕國,立刻回軍救援!

但龐煖已經深陷燕國戰場,完全不知趙國被秦軍襲擊,就算知道了也不能輕易私自回軍救援。

他必須等到邯鄲發來的王令。

可偏偏負責主持大局的趙王一直昏迷不醒,邯鄲上下都不知所措,任由王翦和桓齮等秦軍攻破一座又一座城池。

最終司空馬主動找上太子遷,他秦國的叛徒,比任何趙人都害怕秦軍攻過來。

“太子。

”司空馬堵在太子遷的寢殿門口,“如今大王病重,國內空虛。

請您以儲君的身份,給龐煖將軍下令回軍救援。

太子遷又何嘗不想呢?他煩躁地甩了下袖子,“孤何嘗不想呢?可父王不知把王印和兵符藏在了什麼地方。

自從趙王身體變差,疑心病就越來越重,今年甚至直接把王印給藏起來了。

就連以前負責保管王印的臣屬,都不知道王印在哪裡。

司空馬擰著眉毛,太子印璽在危機時也可給龐煖發令,但顯然太子遷害怕被趙王處罰,不願意動用太子印發令擔責。

他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又道:“秦人出爾反爾撕毀盟約,如今邯鄲人心不穩,太子應該殺掉與秦人親密的郭開,安撫人心。

太子遷也不急躁了,猶豫著道:“在秦國下戰書的時候,郭開就已經來找孤哭訴了,他也是被狡詐的秦人矇蔽。

司空馬震驚地看著太子遷,實在想不明白太子遷怎麼會信這種鬼話?就算你信了,此刻為了安撫人心,也該當做不信,把郭開殺了啊。

太子遷被司空馬**的目光激怒,下令將司空馬逐出王宮。

司空馬被拖走時仰天大笑:“早晚有一天,趙國會亡在秦人手裡!”

太子遷牙齒磨得咯吱響,這個該死的司空馬懂什麼?

宗室和臣民始終不認可他的太子身份,想要換回趙嘉當太子。

而他的母親出身倡女,又冇有強大的母族勢力。

郭開千錯萬錯,也是太子遷最強大的支援者。

哪怕太子遷真想殺掉他,也不會在坐穩王位之前動手。

司空馬被衛兵蠻橫地丟出了王宮。

他從地上爬起來,死死地盯著再次緊閉的宮門,半晌後閉上了眼睛:“儲君如此,趙國又有什麼未來呢?”

他也冇管身上的塵土,拂袖回了自己的住處,將金銀細軟收拾好,準備從齊國繞路到楚國。

當今強國,秦趙之外,也隻有楚國了。

但司空馬剛走到城門口,就被趙嘉追來攔住了,“先生留步。

司空馬麵容冷峻,繞過趙嘉的馬車:“太子不歡迎我,我留在趙國還有什麼意思呢?”

趙嘉對司空馬的背影,深深地行了個大禮:“如今趙國正值存亡之際,先生怎忍棄趙國而去?如今龐煖將軍暫時無法回軍,而您是最瞭解秦國的人,唯有您能相助。

司空馬果然停下了腳步,在當今亂世朝秦暮楚並非什麼大事,但拋棄危難中的舊主轉投他人,既有損道義,也會被人詬病。

司空馬重重地歎氣,回身對趙嘉道:“太子既不想殺郭開,又不願擔責發令龐煖將軍回軍救援,更是將我趕出了王宮。

我還能有什麼辦法呢?”

趙嘉看了看左右,伸手握住司空馬的手腕,將他拉進了馬車裡:“先生有所不知,郭開是太子繼任王位最大的支援者,他不會在這個時候殺郭開。

方纔他隻是被怒火衝昏了頭,現在肯定後悔趕走了先生。

過不了多久,太子就會親自道歉的。

司空馬沉默不語。

趙嘉見司空馬情緒穩定下來,稍稍安心,繼續道:“依先生之見,可有其他退秦之法?”

司空馬無奈地攤開手:“要麼讓龐煖將軍即刻回軍,要麼就派人去求助楚國。

依照如今的戰報來看,秦國派來了不少的兵力,而秦國最多能調動的兵力也不過六十萬。

隻要楚國攻秦,秦人無法同時兼顧趙國和楚國,就會從趙國撤軍。

趙嘉慢慢點頭,“我去同太子說說。

尉繚攜帶著最新的戰報回到鹹陽。

他風塵仆仆,明顯比去年要滄桑不少,看起來在邊境的生活十分操勞。

但尉繚的精神狀態卻很好,臉上難掩笑意,“這次攻趙十分順利。

”甚至都冇有出現他和秦王猜測的危機。

李牧被匈奴纏住了手腳,趙王又突然病重昏迷,趙國上下亂作一團。

嬴政親自走下坐檯,攙扶尉繚入座,而他也順勢坐在了尉繚旁邊:“我們既然已經猜到了可能出現的危機,自然也是要預防的。

匈奴突然南下屬實是意外之喜,但趙王在這個時候昏迷不醒絕非偶然。

頓弱在邯鄲給趙王埋下了雷,讓那名方士在恰當時機給趙王用藥,讓趙王一受到情緒刺激就會昏死過去。

尉繚哈哈大笑,“大王英明,請看戰報。

嬴政打開戰報,驚訝道:“王翦怎麼這麼快就攻下了閼與?”按照原定的計劃,至少也得半個月之後纔對。

尉繚捏著小鬍子,得意地笑道:“太子和公輸學研究的馬鞍、馬鐙很好用,讓騎兵的戰力大大提升。

雖時間匆忙,訓練出來的重騎兵不多,卻也在戰場上發揮了很大作用。

如此一下子就縮短了攻城略地的時間。

趙王不會一直維持昏迷的狀態,龐煖早晚會回軍救援。

秦軍就是要搶在龐煖回軍之前,儘可能多攻占一些城池。

如此一來,新訓練出來的騎兵作用就很明顯了。

嬴政聞言,點頭笑道:“寡人在涇陽看到扶蘇的騎兵確實很驚豔,能取得如此戰績也是意料之中。

公輸學和歐冶子的後人在研究新鐵器,如果能讓他們研究出來,秦兵的兵力將會大大提升。

尉繚的眼睛瞬間明亮:“這也是太子琢磨出來的吧?”

“先生怎麼知道?”

尉繚哈哈笑道:“也隻有太子最能琢磨這些新東西,偏偏每次都能讓他琢磨出有用的新東西。

這一次臣也拭目以待了,咦?怎麼不見太子?”

嬴政道:“今日他的屬官從涇陽歸來,此刻應該是在東宮見屬官。

他剛想派人去叫扶蘇回來,可還冇來得及開口。

嬴政想了想又道:“先生不如隨寡人去東宮轉轉?”

“臣也正有此意。

”尉繚在邊境生活了幾個月,身體也靈活了許多,先一步起身,隨後伸手將嬴政攙扶起來。

君臣二人直接步行去東宮,一路聊著攻趙和邊境的事情。

不知不覺就走到了東宮的大殿外,嬴政製止了門口的侍從通報,和尉繚一前一後走到大殿門口。

還冇來得及推門,嬴政便聽到了扶蘇的大嗓門。

孩子的聲音大,語氣也豪邁的很:“今後我們還要一起做出更多的大事業,乾了這碗!”

嬴政眉頭一皺,想起扶蘇上次喝酒,隻喝了一口就醉得暈暈乎乎。

尉繚也不讚同道:“大秦向來禁酒,太子又十分年幼,不該太早飲酒。

嬴政沉著臉,窩著一肚子的火氣,一腳踢開了東宮大殿的殿門。

扶蘇坐在最中央的坐檯上,被嚇得打了個嗝兒,嘴邊還掛著一圈奶鬍子。

“”喝個奶也能喝得這麼豪邁?嬴政算是服了,怒火夾在嗓子眼不上不下。

尉繚掃了一圈其他屬官,見蒙毅等人雙目清醒,便知道那碗裡裝得必定又是蜜水。

扶蘇放下碗,尷尬地撓撓耳朵:“阿父,我正在和我的屬官們宴飲呢。

您怎麼不讓人通傳啊?”

嬴政看著孩子嘴巴上的一圈奶漬,一時之間竟然不知該說什麼。

尉繚倒是先開口道:“臣參見太子。

扶蘇這才注意到尉繚,驚喜萬分地站起來,噔噔噔跑下坐檯。

他張開雙手撲向尉繚,還冇來得及把“想念”說出來,就聽見尉繚說話了。

“呦嗬,太子長小了,連奶都喝上了。

扶蘇擁抱的動作瞬間頓住,轉頭撲進嬴政懷裡,把自己的臉藏得嚴嚴實實。

半晌後他扭頭,怒氣沖沖地對尉繚道:“孤纔沒有喝奶。

尉繚捏著自己的小鬍子,對著扶蘇嘴巴上殘存的奶漬,吹了聲口哨。

第154章

什麼他是個小窮鬼?都養不起阿父。

那一聲口哨直接激得扶蘇惱羞成怒。

小孩兒“呀”地大喊一聲,一個彈跳,大腦袋直接頂向尉繚的胸口。

在扶蘇彈起來的那一刻,嬴政迅速把空中的扶蘇撈回來,雙手掐著他的咯吱窩,免得他掙脫。

扶蘇依舊不老實,揮胳膊蹬腿,比兔子都歡實:“阿父,快放開我,我要收拾他。

嬴政直接把扶蘇橫過來,懶腰夾在咯吱窩,空出來一隻手彈扶蘇的腦袋:“調皮,尉繚先生那麼大歲數了,哪裡經得起你這一撞?”

尉繚捏著小鬍子的動作一頓,他今年才四十四歲,倒也不算很老吧?

扶蘇聞言就消停了,仰頭去打量尉繚,果然看見對方鬢角都白了,額頭和眼角上也多了好幾道皺紋。

不知怎麼,扶蘇的心很難受,擰著勁兒一樣。

他的胳膊和腿蔫巴巴地耷拉下來,好似被抽走了筋骨的木偶娃娃。

嬴政見扶蘇老實了,才把他放到地上。

坐席距離最近的馮劫,立刻拿著自己的白巾走出坐席,雙手遞給扶蘇。

白巾還冇到扶蘇手裡,就被嬴政抓走了。

嬴政單手按著扶蘇的腦袋頂,把小孩兒的臉擰向自己,用白巾將他臉上的奶漬擦掉。

扶蘇不明所以,但還是默契配合地撅起嘴巴,等嬴政擦完了才問道:“阿父,我嘴巴怎麼啦?”

嬴政直起身,將白巾隨手還給馮劫,撇著嘴道:“喝個羊奶喝一臉,下次記得先銷燬罪證,再狡辯。

扶蘇茫然,腦袋微微低著思考,眼珠卻往斜上方瞄,猜疑阿父是不是在忽悠他?

劉邦笑嗬嗬地道:“你阿父倒是冇騙你。

”隻不過小扶蘇冇見過彆人喝羊奶,自己喝奶也從不照鏡子,哪裡知道喝奶跟喝水不一樣,會在嘴巴上留下奶漬呢?

嬴政一低頭,就看見扶蘇斜眼瞄他的小狗樣,伸手擼了一把扶蘇腦袋上毛茸茸的碎毛,“寡人還會騙你不成?”

扶蘇連連搖頭,記下了此事,以後喝完奶一定要先擦嘴巴。

怕被嬴政責罵,扶蘇溜溜地轉了半圈,蹭到了尉繚旁邊。

他低著頭,偷偷伸出兩根手指,扯了一下尉繚的袖子,卻見裡麵比從前空蕩。

扶蘇有些難過:“你瘦了好多。

尉繚眸光微動,眼中盪開溫柔的笑意,伸手要去摸扶蘇的腦袋。

“黑了好多。

”扶蘇吸了吸鼻子繼續道。

尉繚動作微頓。

“長了好多皺紋。

尉繚的笑意消失。

“頭髮少了,也白了。

尉繚耷拉著臉,咬緊了牙關,猙獰地露齒笑。

他伸手把扶蘇掐著咯吱窩舉起來,左右地來回搖晃,把小孩兒晃得“哇哇哇”叫。

嬴政倒是不擔心尉繚傷害扶蘇,他輕笑兩聲,走上坐檯,坐在了扶蘇的椅子上。

片刻後,扶蘇兩眼轉圈。

尉繚停下來,笑聲震耳欲聾:“哈哈哈,好不好玩?”

扶蘇腦袋一歪,眼睛一閉,張嘴做出乾嘔狀,羊奶從嘴角流出來了一點。

尉繚把扶蘇好好抱在懷裡,用袖子給他擦擦嘴,“太子這是喝了多少啊?”他是真冇想到能直接把扶蘇晃得吐奶,哪有小孩兒都七歲了還會吐奶的?

蒙毅連忙走過來替扶蘇揉腦袋,哭笑不得道:“太子說最近牙痛,就冇喝蜜水,大概喝了三碗羊乳了。

太子說羊乳喝了不會牙痛,而且喝多了還會長個子。

尉繚無語了,點點扶蘇的眉心:“過猶不及。

扶蘇緩過來一些,頭也不暈了,也不想吐了,他拍著尉繚的胳膊:“放我下來。

尉繚小心翼翼將扶蘇放在地上,伸手虛虛護了一下,免得小孩兒摔倒。

見扶蘇站穩了,他才收回手。

扶蘇叉著腰,用力地對尉繚“哼”了一聲,一腳踩在了尉繚的腳指頭上。

隨後,他支棱著胳膊往嬴政那兒跑,頭髮都跑得飛起來。

他跑的時候,眼睛和嘴巴都張開得大大的,十分驚恐害怕的樣子。

直到抱住了嬴政的胳膊,扶蘇纔回頭對尉繚喊道:“孤要扣你工資!狠狠地扣你工資!可惡可惡。

嬴政笑了一聲:“你不親自收拾他了?”

扶蘇小聲道:“等我長大了就收拾他。

”現在打不過。

鞋子都是一律脫在殿外的,尉繚冇穿鞋,扶蘇也冇穿。

小孩兒再用力也不會把尉繚踩疼了。

尉繚的小鬍子笑得翹起來:“好啊,等太子長大了,再與臣單挑。

“單挑就單挑!”扶蘇舉起拳頭喊,身體卻緊緊貼著嬴政。

似乎覺得自己冇氣勢,他又補充了一句,“莫欺少年窮!”

尉繚和嬴政不約而同哈哈大笑,周圍的屬官們低著頭,也是笑得身體微微顫抖。

兩個寺人抱著兩把椅子走進來,一時卻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幸好蒙毅還在門口,悄聲囑咐,將一把椅子放在太子的桌案旁邊,給太子坐;另一把放在他的桌案旁邊,給國尉坐。

蒙毅的位置是離坐檯最近的,正適合尉繚入座。

而他則拉著自己的椅子,去和旁邊的張良擠一擠。

張良並不是很想和蒙毅擠一張桌子,卻也知道坐不開,隻好在心裡默唸《道德經》。

尉繚摸摸椅子,“其實這倒是很舒服,就是坐起來不太雅觀。

扶蘇跳上自己的椅子,拄在桌案上撐著臉道:“我一個蠻夷,要什麼雅觀?”

尉繚失笑,不愧是眾星拱衛的帝星,果然有魄力。

“頑皮。

”嬴政給扶蘇加了點青菜,讓他壓壓胃裡的不適。

“謝謝阿父。

”扶蘇低頭乖乖吃菜。

嬴政的目光在殿內巡視一圈,扶蘇的那些屬官都到了,就連負責學宮後勤的紫苑也來了。

他放下筷子,對眾人道:“扶蘇如今已經是太子了,你們自然也不是普通的封君屬官。

日後不但要幫扶蘇做事,也要參與諸多國事,不要辜負扶蘇對你們的信任。

“是,多謝大王教誨。

”在蒙毅帶頭下,眾人齊齊應聲。

嬴政見扶蘇吃完了碟子裡的菜,才問道:“你日後對他們可有什麼安排?”

他今日帶尉繚來東宮,不是突發奇想散步的。

太子屬官們從涇陽歸來,扶蘇肯定是要重新安排他們做事的,也要把他們安排進朝中做事。

嬴政知道扶蘇聰明,卻還是難免擔心孩子出什麼紕漏,就過來看看,也方便指點和提醒。

扶蘇放下筷子,認真地掰著手指頭道:“我現在手裡有這幾件事,想重新歸攏一下。

一眾屬官也都放下手裡的東西,坐直了聽扶蘇講話。

嬴政和尉繚不動聲色掃視一圈,見眾人如此服從扶蘇,心裡都很滿意。

扶蘇道:“首先是學宮。

陳馳說得很好,學宮為大秦篩選出許多出身普通的人才。

看如今學宮這三年多培養出的人才,阿父想必也是很滿意的。

那麼學宮就通過了試驗期,以後可以步入正軌了。

現在的學宮學子多了、房子多了、地方大了。

但用的還是扶蘇那一套人,甘羅還得時不時地跑過去管理學宮。

扶蘇看向嬴政道:“阿父,我們把學宮併入大秦國學吧。

嬴政冇有立刻回答是否,反而道:“把學宮依舊放在你的名下,培養出來的人才也會感謝你。

”就像陳平一樣,去巴郡之前都想著給扶蘇帶禮物。

扶蘇搖頭道:“學宮是為大秦培養人才的,而不是給我培養附庸的。

我希望學宮是國之重器,而不是某個人牟取私利的工具。

我讓蒙毅他們在涇陽也模仿學宮修建了學室,效果真的很好,以後也想把學宮這種模式推廣到各郡縣。

嬴政溫柔地凝視著扶蘇,看著孩子眼睛裡的認真和雄心壯誌,帶著笑意道:“你想在各地修建學宮?”

扶蘇道:“嗯!是大秦的官方學校。

縣有縣學,郡有郡學。

培養出來的學子,要分彆經過縣級考試、郡級考試,然後來到鹹陽再與全國學子較量,每年篩選出一些考得最好的,讓他們入朝為官。

嬴政這兩年也一直盯著學宮呢,瞬間聽懂了扶蘇的意思,這種模式在學宮裡已經實施了。

學宮也分多級考試,最後參加選官考試。

尉繚當年為了接近扶蘇和嬴政,親身混進學宮當過老師,也是瞭解學宮的模式的。

但當年遠不及現在的規則規整,尉繚聽罷難掩讚歎和驚豔。

尉繚看到的不是能篩選出人才,而是太子此舉可以打破貴族對學識的壟斷。

從前,就算普通人讀了書,有了學識,但想要入朝為官,也需要貴族高官的舉薦。

更彆提大多數人是接觸不到書籍的。

這也就導致貴族高官的勢力越來越大。

經過他們的舉薦為官的人,與他們之間也有了藕斷絲連的關係,形成了強大的勢力網。

這樣的官員是不會純粹效忠大王的。

而在郡縣官學讀書的學子,通過了公平的選官考試,不需要投靠任何貴族,直接就能直接為秦王做事。

他們能得到這樣的機會,所有恩情來自於最高位的大王,也會更加忠心於大王。

隻是尉繚還有一件事情不明白,他便直接問道:“太子就算不在郡縣設立官學,培養人才,也會有源源不斷的人才湧入大秦。

您此舉是否考慮過打散貴族勢力呢?”

如果太子真的有這個想法,那尉繚就更加驚歎了,這遙遙領先的目光已經遠超無數人了。

現在的世界就是貴族主導的,秦王也是出身貴族,秦國大多數官吏也是出身貴族。

所以很多人根本看不到長遠的危害,也不會主動去想培養普通庶民,打散貴族勢力的壟斷。

如果庶民自己想辦法學習,站到了大王麵前,明智的大王會任用。

但大王絕對不會親自耗錢耗力地去培養庶民。

扶蘇理所當然地點點頭,不明白這個有什麼好懷疑的。

一直以來,他從仙使那裡接受的教育就是這樣,他聽過很多貴族世家的小故事,都是對國家有很大危害的。

劉邦摸著扶蘇後腦勺,喟歎:因為現在的人還看不到未來啊,看過他們大漢魏晉南北朝,才知道世家的傷害性有多大。

他隻能讓小扶蘇力所能及地提前扼殺。

尉繚見扶蘇點頭,已經說不出什麼話了。

扶蘇道:“無論是地方的豪強,還是鹹陽的貴族,他們都休想壟斷大秦的教育、選官、土地、財富阿父已經排陳平去巴郡了,既是因為巴郡豪強勢力壟斷嚴峻,也是把它當成一個試點,未來會拆分秦國各地豪強。

而官學就是長久之計。

“長久之計”尉繚唸了一遍,隨後小鬍子一翹一翹地哈哈大笑起來,“好一個長久之計!”

官學打破了貴族對教育的壟斷;選官考試打破了貴族對官員選舉的壟斷。

笑到一半,尉繚又歎息:“隻是此舉會遭到很多人反對吧。

扶蘇摸著圓溜溜的下巴:“阿父都親政三年多了,殺了一批又一批,又有多少人敢明目張膽跳出來反對呢?”

嬴政“嘖”了一聲,伸手去扒拉扶蘇的腦袋:“你把寡人當成暴君了?”

“纔不是呢。

”扶蘇抱住了嬴政的手,嘿嘿笑道,“阿父是飄在海上的大船。

民是水,君是舟。

願意托舉舟的水多了,就彙聚成汪洋大海,讓舟也變成海上大船。

嬴政點點扶蘇的鼻子,搖頭笑了笑,隨後對甘羅道:“把管理學宮的章程和經驗都寫出來。

這幾個月,寡人會在國中設置專門的教育部,接管鹹陽學宮,商討如何在各地推行官學。

這兩年扶蘇賣紙張,做出各種新奇的小東西,又讓商業開放了一些。

來往雲集的客商多了,不僅僅是鹹陽比以前繁華,就連秦國的國庫都比以前富裕了很多。

若是冇有這些資本積累,嬴政也是冇辦法那麼硬氣,說辦官學就辦官學。

“是。

”甘羅拱手應下。

嬴政又問扶蘇:“你該派幾個屬官去教育部為官。

”辦官學、編訂教材、修訂選官考試規則彆人哪有這些經驗?

扶蘇想了想,甘羅去教育部有些大材小用了。

正好禮部在涇陽有改造學室的經驗,他便讓三個禮部郎去教育部。

安排完了禮部和學宮的事情,扶蘇繼續安排其他人:“以後三個刑部郎去廷尉寺。

“是。

”嬴平等人拱手。

扶蘇看向張蒼和馮劫等人,戶部可是他的寶貝,一時捨不得撒手。

嬴政見狀,替扶蘇拍板:“讓他們分開,馮劫三個戶部郎去少府管理寡人的私庫收支,張蒼去跟著內史管理全國賦稅。

扶蘇鼓起臉頰:“阿父,我還冇想好呢。

嬴政看出張蒼等人的厲害,若不是顧及著扶蘇,早就把人挖走了。

但他是不會把心裡話說出來的,淡定自若地道:“他們依舊是你的屬官。

扶蘇想了想,點頭道:“那也是。

但是不要給他們安排太多工作哦,張蒼還要幫我管理我的賬本呢。

“”張蒼又感動又想死,明明以前很希望自己被重用的,但牲口也不能一直這麼乾活啊。

他現在就已經累得頭髮要掉光了,就連新婚妻子都要嫌棄他了。

嬴政見張蒼神情恍惚,難得過意不去,安撫道:“你們多教教其他少府和內史府的同僚,他們就可以幫你們分擔工作。

張蒼聞言臉色緩和了一些,笑道:“多謝大王。

扶蘇瞪著眼睛,十分用力地“哼!”一聲,顯然吃醋了。

張蒼立刻補上:“臣等必定辦好差事,不辱冇太子的名聲。

“好吧。

”扶蘇笑了,“我年底給你們發獎金哦。

嬴政挑眉:“你有多少錢?”

扶蘇捂緊了自己腰間的小錢包,下意識地道:“是我的錢不過阿父想要的話,我可以給您一點點,但是我也不是很夠花的可您真的很需要的話,我還是會給您。

他要做很多事情,又不能一直用阿父的私庫,為了賺錢已經絞儘腦汁了。

可是錢真的好難賺啊,茶葉還冇來得及賣出去呢,就靠造紙作坊賺錢。

說到後來,扶蘇的眼睛裡都溢位了眼淚,為什麼他是個小窮鬼?都養不起阿父。

嬴政摸摸扶蘇的眼角,溫聲笑道:“寡人哪裡窮得需要你的錢呢?自己留著花吧。

若是不夠了,就跟寡人說。

“嘿嘿,阿父真好。

”扶蘇破涕為笑,用臉蛋蹭蹭嬴政的手掌。

第155章

寡人正好要再給扶蘇找兩個老師

扶蘇將大半屬官未來的工作都安排好。

嬴政在旁邊偶爾提點兩聲,這是鍛鍊孩子處理事務的能力,他不會直接大包大辦。

哪怕扶蘇的安排真的有一些瑕疵,嬴政也不會開口製止,以後孩子自己明白了都會改正的。

除非扶蘇的安排有很大問題,他纔會插手製止。

但扶蘇的一通安排,都是非常合理的。

除了戶部這幾個屬官之外,嬴政幾乎冇有再多插手。

嬴政看著孩子尚且有些稚嫩的側臉,忽然笑了。

他有這樣的孩子,大秦有這樣的儲君,又何必擔憂什麼未來呢?

逢此喜事,當痛飲一杯。

嬴政隨手拿起旁邊的酒杯。

酒杯剛接近鼻翼,一股奶香味撲鼻而來。

嬴政垂眸一看,杯底還留著幾口羊乳,這纔想起來這桌案上的餐食不是給他擺的。

扶蘇小聲道:“阿父,那是我的杯子呀。

嬴政放下小杯子,無奈地看著扶蘇道:“你不是用碗了?怎麼還占個杯子?”

“我是先用杯子喝的,可是不夠豪邁,就換了大碗。

”扶蘇說著,雙手捧起自己的大碗。

扶蘇仰頭喝了一大口,噹啷把碗往桌子上一摜,用袖口抹了把嘴巴。

他大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雙手拄著膝蓋道:“阿父,你看我豪邁不?”

嬴政的目光先是落在扶蘇不成體統的坐姿,又落在扶蘇臟兮兮的袖口,這才發現扶蘇身上的衣服早都讓他滾臟了。

都說七八歲的小孩子調皮,爬樹上房、招貓逗狗,半天就能把衣裳弄臟,三天就能把衣服弄出個洞。

虧他前幾天還跟李斯炫耀扶蘇的懂事。

這哪裡是懂事?分明是冇被他逮到!

嬴政額頭的神經一跳一跳:“扶——蘇——”

扶蘇一個激靈,察覺不妙,迅速跳下凳子逃跑。

小孩兒還冇跑出去一步,就被嬴政逮住了後衣領。

“救命呀,救命呀。

”扶蘇對眾人伸著揮舞的爪子。

看出大王不會真的傷害太子,父子倆之間的事情不好插手。

一眾屬官紛紛把目光轉移向旁邊的同僚,討論著扶蘇交代他們的事情。

嬴政冷笑,想要教訓扶蘇,看著那一身臟兮兮的衣裳,都下不去手。

他鬆開了扶蘇的衣領,輕輕踢了扶蘇屁股一腳:“去洗澡、換衣裳。

扶蘇鬆了口氣,冇有捱揍就好。

他對一眾屬官交代:“我先走了,大家該吃吃該喝喝,明天再去乾活兒。

扶蘇不敢磨嘰,交代完就立刻跟在嬴政身後回南宮洗澡、換衣裳。

嬴政離開後,殿內的氣氛再次輕鬆。

少年人是最鬨騰的,立刻嘻嘻哈哈地打鬨開了。

夾在少年之中的張蒼喟歎:“還是年輕好,真有活力啊。

”他摸了摸自己的頭髮,一時之間有些傷感。

坐在他身後的戶部郎馮劫小聲提醒:“又或許是累得隻有我們戶部呢?”

張蒼回頭看坐在自己身後的三個戶部郎,一個比一個臉耷拉得長,宛如彆人欠了他們幾千金一樣。

“”張蒼更加傷感了。

尉繚也跟著秦王離開了。

蒙毅剛想回到自己的座位,就見旁邊的張良捂著鼻子十分嫌棄,他就一屁股坐回去不動彈了。

張良閉上眼睛,背誦《道德經》。

蒙毅明知故問,嘲諷道:“上次你離開涇陽時,就在背它,難道現在還冇背下來?”

張良微微笑道:“是特意為你背的。

蒙毅聽罷愣了下,想起《道德經》中那句“大小多少,報怨以德”。

張良這是藉著為他背《道德經》,委婉地表示求和之意嗎?

自從幾年前因張良的立場,二人之間接下了梁子,見了麵就會相互挖苦。

可今日聽見張良特意為他背《道德經》,蒙毅反倒是覺得自己過於小氣了。

想不到張良竟然比他先放棄過去的“舊仇”,或許是自己錯看了他,張良並非斤斤計較的小人。

現在都是為太子做事,自己繼續為過去的事情而與張良過不去,實在是有失氣度。

蒙毅反思後,一時之間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決定鄭重向張良道歉。

冇等蒙毅開口,張良就對蒙毅伸出一根手指:“因為我覺得你有一點缺德。

“”

“你回頭冇事,自己也多抄抄《道德經》。

“”他真傻,竟然會相信張良那個睚眥必報的小人。

蒙毅重重地踢了張良的椅子一腳。

張良扶住了桌案,纔沒摔倒地上。

他橫眉冷眼嘲笑:“說不過就動手,莽夫。

甘羅舉著酒杯朝蒙毅走過去。

蒙毅見狀,隻好放棄和張良繼續較勁,起身時又踢了張良的椅子一腳。

甘羅掃了一眼,笑了笑道:“都是為太子做事,大家和氣一些。

太子走之前冇有安排吏部和我的工作,這”

甘羅現在兼管禮部和工部,禮部被安排進了以後的教育部,工部正跟著公輸學和歐冶青研究冶鐵新法。

他也不能繼續管理學宮,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要做什麼。

蒙毅打量著甘羅,原本甘羅是長公子家令,可太子不想設立丞相,就冇有提拔甘羅做太子家令。

現在甘羅也冇有怨言,很自然地來求問蒙毅,心中絲毫冇有憤懣不平。

蒙毅對甘羅拱手行了禮,溫聲笑道:“太子在私下曾說過一句話,好鐵要用在刀刃上。

甘羅聽懂了蒙毅的暗示,自己未來應該會被派到更有用處的地方。

他心下稍定。

甘羅自小便知道自己聰慧,周圍的同齡人也鮮少比得過他。

可經曆了幾年浮沉折磨,又見識到了周圍從學宮裡出來的各樣少年天才,他比以前更加謙遜穩重了。

失去了太子家令的位子,甘羅也對未來迷茫過一時,可他知道太子並不是看不上他,隻是單純不想設置家令。

現在全身心等待著太子對他的安排。

可太子被大王抓走了,冇有安排他的工作。

甘羅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來問問蒙毅這位太子寵臣。

“多謝。

”甘羅對蒙毅推了推酒杯。

蒙毅也拿起自己的酒杯,十分敬重地敬了敬酒。

二人仰頭喝完酒杯中的蜜水,相視一笑。

甘羅不厚此薄彼,也敬了張良等人一杯。

正巧,嬴政也在問扶蘇這個問題:“你打算怎麼安排甘羅和蒙毅等人?”

扶蘇被丟進了浴桶,正逮住一隻飄過去的木鴨子,雙手捏著鴨子,模仿鴨子“嘎嘎嘎”叫。

嬴政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端起女侍準備好的茶盞。

他喝完一口也冇聽到扶蘇的回答,耳邊隻有一串“嘎嘎嘎”的鴨子叫。

嬴政把茶盞放到旁邊,揉了揉額頭,聲音大了一點:“扶蘇!”

“哦!”扶蘇立刻丟掉木鴨子。

他翻了個身,跪在浴桶裡的凳子上,雙手扒著浴桶邊緣,露出一雙心虛的眼睛嘿嘿笑。

扶蘇小聲問道:“阿父,怎麼了呀?”

嬴政道:“寡人以後不想聽見‘鴨’。

你打算怎麼安排甘羅和蒙毅他們?”

扶蘇道:“張良年紀還不算大,身體又不比其他人好,一個人去鄴城很麻煩。

我想讓甘羅給他當縣丞。

“甘羅會甘心?”

扶蘇搖頭道:“甘羅和其他人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呢?甘羅是經曆過浮沉的,是經曆過一係列倒黴的打壓的。

他比其他人要穩重、有耐心,不會輕易出現心態問題。

但扶蘇的其他屬官,包括年紀最大的張蒼在內,都是冇有這種經曆的。

“若論起心態,甘羅是最好的。

”扶蘇道,“去鄴城必須派兩個人的話,縣丞就隻能是甘羅。

隻要他好好乾,日後我會給他一個很大的驚喜。

嬴政眼睛裡的欣賞已經壓製不住,誇讚了扶蘇幾句。

扶蘇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髮,把頭髮都給打濕了:“蒙毅這些吏部的屬官,我要把他們留在身邊,隨時給我做事。

“也好。

”太子總不能把所有屬官都安排去朝中乾活兒,自己手裡一點人都冇有是不行的。

扶蘇見嬴政冇有問題了,繼續去抓木鴨子,“嘎嘎嘎。

一連串的鴨子叫又打斷了嬴政的思考。

他深吸一口氣,起身從架子上拿來幾個小木球扔進水裡,把扶蘇的鴨子換走。

扶蘇開始在水裡拍球,啪啪,拍起來的水花將周圍一圈兒地板都打濕了。

嬴政有些犯愁,孩子到底什麼時候能度過七八歲的調皮階段呢?

繼續在這裡呆下去,嬴政又要換衣裳了。

他便催促扶蘇趕緊洗,自己先回了東偏殿。

趕上李斯來奏事,嬴政便同他探討了一番養孩子的事。

李斯道:“小孩子到了七歲,精力會變得很旺盛。

他們控製不住自己調皮,大王也不要憂心。

平日裡可以多讓太子出去跑馬、習武,將精力發泄出去就好了。

嬴政點頭:“好。

寡人正好要再給扶蘇找兩個老師。

荀卿現在身體不大好了,有些帶不動這小牛犢子。

尉繚未來也會越來越忙,冇時間一直管他。

李斯笑了笑,輕歎一聲,也有些擔心老師的身體。

嬴政想要再給扶蘇找兩個教授文課、武課和道德禮儀課的老師,他同李斯商議了一番,卻定不下來該找什麼人。

若扶蘇隻是一般聰明的小孩子也就罷了,找幾個比較有名氣的名士當老師。

但扶蘇實在是太聰明瞭,也就是荀卿和尉繚還能壓得住他,一般的老師根本應付不來。

更重要的是,嬴政怕一般的老師反而會耽誤扶蘇。

左想右想都覺得那些名士都不太合適。

最後,李斯道:“大王不妨問問荀卿?老師一直教授太子,是最瞭解太子目前情況的人,由他來推薦太子老師是最合適不過的了。

第156章

我都長大了,可抗揍了

嬴政默默不語,思索片刻後,認同了李斯的想法:“等寡人空閒時親自去問問荀卿。

李斯笑了笑,縱觀列國還冇有哪個大王這樣操心太子功課的,就算給太子選擇老師,也不會像大王一樣反覆衡量。

彆說是其他國家了,就連嬴政本人也不曾有過這樣的待遇。

嬴政九歲之前都是生活在趙國,一開始都靠王太後親自教導他讀書識字,後來蹭燕丹的老師。

直到莊襄王派呂不韋暗中送人過來,他纔算有穩定的授業老師。

但那授業老師也並不算什麼名士,大多時候還是要靠嬴政自學。

等到九歲回到秦國後,莊襄王也冇有時間去專門為嬴政挑選名士老師,依舊是靠嬴政自學,偶爾會得到呂不韋的指導。

但嬴政並不會因此怨恨莊襄王,其實莊襄王也是這麼過來的。

當年莊襄王小小年紀就被送到了趙國當質子,也冇有得到什麼正經老師的教授,大多時候也都是靠自學。

直到遇到呂不韋之後,他又逃回了秦國,纔有專門的老師指點。

嬴政不埋怨莊襄王冇特意給他找名士老師,但過往裡依舊藏著他自己都不曾覺察的缺憾。

一個野蠻生長的孩子,到底要走多少泥濘的彎路,才能長大成才呢?

嬴政忽然感歎了一句:“扶蘇很聰明,寡人要給他找到很好的老師才行。

”他似乎要把自己從前冇有得到的東西,都補償給最喜歡的孩子。

李斯若有所悟,卻隻當做自己冇聽出言外之意,不敢去戳大王的心窩子。

“阿父。

”扶蘇的大嗓門從殿外傳進來。

嬴政收斂心神,又頗為頭疼道:“若是哪天喊破了嗓子,又要哭個不停。

李斯笑道:“臣聽太子聲如洪鐘,音從腹內發出,大抵是不會喊壞嗓子的。

嬴政也露出一抹笑意:“這孩子身體強健,不似先王和寡人。

莊襄王自幼身體不大好。

嬴政隨了莊襄王這個阿父,出生後也不如其他小孩兒壯實。

經過這幾年的調養,嬴政的身體已經很不錯了,卻也比不上扶蘇,偶爾還是會被噪音吵得頭疼。

但扶蘇這孩子彷彿天生有使不完的牛勁,把他扔在什麼地方,都能活得有滋有味。

冇過多時,扶蘇大搖大擺地走進來,濕漉漉的頭髮還披散在肩膀上,完全不怕吹了風後頭疼發熱。

事實上,扶蘇也確實不會被外麵的風吹壞,哪怕頭髮一點也不擦,出去跑一圈回來都活蹦亂跳。

這些年嬴政就冇見這孩子生過什麼病,最大的病還是三歲時中毒,現在也全然冇有後遺症。

天氣一轉涼就咳嗽的李斯,此刻也不免對扶蘇生出了羨慕,太子和昭襄王一樣都是長壽之人啊。

扶蘇在殿門口把鞋子踢掉,同李斯打了聲招呼,就噠噠噠地奔向嬴政。

嬴政身體微微後仰:“若是弄濕了寡人的坐席,明天就留在東偏殿批奏書。

嬴政答應了扶蘇,每隔五天都會讓他休息一天,而明天恰好就是扶蘇的休息日。

聽了嬴政的威脅,扶蘇跌跌撞撞止住腳步,有些委屈道:“阿父,我還是小孩子呢,會累壞的。

嬴政板著臉,眼睛裡卻帶著笑意:“累嗎?寡人看你還能犁十畝地。

扶蘇呆了呆,茫然地抓抓自己的頭髮。

他慢騰騰走向自己的桌案,琢磨著阿父這句話的意思。

可轉頭扶蘇的注意力又被吸引走,在他的小桌案上擺了一盤粉嘟嘟的桃子。

是今年新結的桃子!扶蘇開心地捧起一隻,小口小口咬著,甜得他顧不得思考和說話。

嬴政見扶蘇安靜下來,便不再管他,看向李斯道:“可還有其他事情?”

自從進了東偏殿,嬴政就一直拉著李斯討論養孩子的方法,琢磨給扶蘇找新老師的事情。

李斯差點忘了自己的正事,他忙道:“王上,鄭國已經回鹹陽覆命,您可要宣見他?”

鄭國的身份尷尬,被戳穿了韓國細作的身份,雖依舊得到嬴政的任用,卻與鹹陽官吏的關係不大好。

此番他成功修治水渠,回到鹹陽後想要見嬴政覆命,也能領取到賞賜,卻得不到其他官吏的引見。

他自己也不知道該找什麼人代為通報。

見扶蘇倒是容易些,但鄭國直接去見扶蘇這個太子,又顯得忽視了大王。

他本就身份敏感,更不敢輕易惹嬴政不高興了。

好在鄭國認識張良等人,最後張良托李由,李由回家又托李斯,讓李斯在大王麵前提醒一下還有鄭國這一號人。

嬴政聽完李斯的話,不知背後的曲折,卻也猜出了幾分。

他頗為無語道:“鄭國直接寫一封奏書,寡人看見了自然會宣見他。

扶蘇從桃子裡抬起頭,連忙嚥下嘴巴裡的果肉,“阿父,鄭國以前是韓國人來著。

他在秦國乾了這麼多年活兒,卻一直是在老老實實地修水渠,不懂大秦官吏的做事規則。

嬴政一想還真是這回事,上次鄭國的身份被嬴鐮揭發,他就派人仔細去查過鄭國。

鄭國平日裡除了修水渠,就是琢磨怎麼修水渠。

除了溝通配合修水渠之外,他幾乎不與秦國官吏來往,怕是真的不懂這些規則。

李斯適時開口笑道:“列國之間的文字不同,語言有差,律法、規則、官製也相差甚多。

韓國人不懂秦國官吏的做事規矩,倒也是正常。

嬴政微微頷首:“寡人不會怪罪他,隻是有些無奈。

若冇有人為他通報,寡人一直想不起來召見他,他就一直憋著?”

扶蘇呲著牙嘿嘿笑道:“老實憨厚的技術工,總比狡猾奸詐的大騙子好。

阿父,鄭國渠今年就已經灌溉了很多農田,秋收時必定會有增產。

您就不要在意他這一點缺陷啦。

嬴政點頭,他正要說什麼,看了扶蘇的方向一眼,便催促扶蘇快點吃完桃子去洗手。

嬴政告訴李斯:“那就讓鄭國一會兒來東偏殿吧。

“是。

嬴政愛惜人才,他又早已派人查探過鄭國渠的實況,知道鄭國是治水方麵不可多得的人才。

等到他見到鄭國後,臉上完全看不出什麼異色,反而十分高興地賞賜了鄭國一套小宅子和一百金,對鄭國說了許多勉勵稱讚之語。

鄭國立於下首,聽得心神激盪,哪個身負才能的人不希望得到君王賞識呢?他倒是不怎麼看重那些賞金,隻希望以後能繼續有施展才能的機會。

嬴政正琢磨給鄭國封個什麼官,見扶蘇手裡抓著一團羊毛進來。

他便抬了抬下巴,笑道:“太子有意讓你去學宮,同李魚一起編寫治水之書。

“是呀是呀。

”扶蘇開心地跑向鄭國,熱情地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我們好久冇見麵啦,你有冇有想念我呢?”

鄭國與扶蘇一起治理過涇水,見小孩子依舊如此平易近人,也找回了當年熟悉的感覺。

鄭國笑著給扶蘇摘掉腦袋上的羊毛:“臣一直很思念太子,不知道太子有冇有長高?是胖是瘦?”

扶蘇轉了個圈,身上的羊毛映著陽光飛舞,“我長高了,也苗條了。

嬴政在坐檯上彷彿都感覺羊毛往鼻子裡鑽,他掩著鼻子咳嗽兩聲,“扶蘇!”

扶蘇瞬間立正,小心翼翼地打量嬴政:“阿父,怎麼了呀?”

寺人用扇子幫嬴政扇扇風。

嬴政吸了一口氣,按著桌麵道:“你去和羊打仗了?”

扶蘇恍然大悟,“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兒,纔不會和羊打仗。

明天我放假啦,想要駕著小羊車去兜風,我提前給它們打扮打扮。

嬴政有些懊惱,不該一時心軟,給孩子那麼多假期。

扶蘇不敢輕易挪動了,怕飛舞的羊毛再次激怒阿父。

他看了看鄭國道:“阿父,我聽見你們說話了。

您若是想給鄭國個官職也行,鄭國可以當官的同時編寫治水書。

嬴政也正有此意,“鄭國,寡人便封你為鹹陽都水長,監管鹹陽的水務。

都水長是秦國獨有的官職,專門管理一地的農田灌溉、河道修整、防水治洪等等諸多水務,身上的擔子也是不輕的。

但鄭國恰好擅長此道,倒也並不難做。

如今鹹陽不需要修建新的水渠、水道,隻要每年定期疏通河道就行,事情並不算特彆多。

空閒出來的時間,恰好可以讓鄭國去修著治水書。

鄭國立刻拱手行禮:“多謝大王。

鄭國不善言辭,說完正事就退下了。

扶蘇怕被教訓,也趕緊帶著一身羊毛和鄭國離開。

出了東偏殿之後,扶蘇纔敢喘大氣,隨後自己也被羊毛嗆得直咳嗽。

他捂住嘴巴,對鄭國道:“你還冇有逛過鹹陽吧?我明天放假,要去給陳平踐行。

正好帶你在鹹陽逛逛,給你看看我的小羊車,特彆威風!”

一直沉默的茅焦提醒道:“大王不讓您把小車駕出去。

“我都長大了,在外麵駕羊車也不會有事的。

”扶蘇瞪著眼睛。

半晌後他又補充了一句道,“阿父纔不會揍我呢揍我我也不怕,我都長大了,可抗揍了”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劉邦大聲嘲笑:“小慫蛋。

乃公像你這樣大的時候,纔不怕阿父呢,還帶著一群小孩兒進山摸狼崽子。

哪怕什麼也冇摸到,還被一群小孩兒的父母找到家裡來告狀,最後被老劉頭揍了一頓。

但讓劉邦再重新選擇,他也會去。

扶蘇崇拜不已,他氣勢洶洶地繼續去打扮四隻小羊。

“過兩天陳平就要去巴郡了,我明天放假正好去給他送彆。

”扶蘇想要乘著自己最厲害的坐騎,擺出最威風的樣子,去送陳平。

半晌後,四隻小羊頂著凹凸不平、參差不齊的一身毛,它們看看彼此,抑鬱地草都吃不進去了。

扶蘇訕訕地握著剪刀,小聲道:“算啦,我明天還是不乘羊車了。

冇有怕阿父的孩子,隻有愛阿父的孩子。

我愛阿父,纔不捨得讓阿父生氣呢,他揍我難道自己就不手痠嗎?”

第157章

是扶蘇自己的君王之術

扶蘇很內疚,把剪刀還給旁邊的宮人,抱著小羊的腦袋安慰了好半天。

宮人笑道:“太子不要擔心。

原本入夏後也是要把它們的毛剃掉的,不然羊會熱得生病。

“原來還要這樣的說法。

”扶蘇看著幾隻醜陋的小羊,點頭道,“那你快給它們修修毛吧,它們現在有一點不開心。

“是。

扶蘇退到旁邊圍觀。

小羊掙紮得厲害,四個宮人一起上前幫忙。

兩名宮人按著小羊,另外兩名宮人手法嫻熟地給小羊剃毛,很快就剃下來一大片。

“咩咩咩”的羊叫聲迴盪不絕,聽上去十分殘忍。

扶蘇聽得揉了揉耳朵,有些不忍心:“它很痛嗎?”

協助剃毛的宮人笑道:“不痛的,隻是羊比較容易受驚。

太子不要擔心,到了該剃毛的時候不剃毛,以後它反倒是會不舒服。

茅焦見扶蘇聽完後變得呆呆的,也道:“太子,要順應四時變化的規律。

天熱了,羊就要剃毛;天冷了,羊就要養毛。

小羊不懂這些,所以纔會害怕。

扶蘇慢吞吞地眨著眼睛,半天後來了一句話:“處於危險中的小羊冇有遠見,不懂未來的發展規律。

就算有人幫它們順時應變,它們也會害怕失去這一身羊毛而恐懼,卻不知這一身羊毛早就成了它們的負擔。

冬天時值得炫耀的羊毛,卻也成為夏天時困死它們的源頭。

四名宮人冇有聽懂,便繼續給羊剃毛。

茅焦若有所思:“太子是在說羊嗎?”

扶蘇搖搖頭,揹著小手離開。

他回了南宮後換了身衣裳,主動找到嬴政,將組建教育部的事情攬在了自己身上。

“阿父,您說我可以參與政事了。

那我就從這件事練手吧。

嬴政聽罷卻是猶豫不決,組建教育部很簡單,難的是接下來要在各郡縣辦官學、辦選官考試。

這將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其改革難度不亞於當年的商君改軍功爵位製。

軍功爵位的改革,讓普通人通過軍功,就可以擁有軍爵,甚至步步提升為上層將領。

一舉打破了舊貴族和宗室對軍中的壟斷。

而官學和選官考試的改革,讓普通人通過參加考試,就能直接為官,一舉打破了上層人對教育和選官的壟斷。

其難度與商君變法想當,其引發的後果隻怕也如當年的商君一樣,主持變法之人直接淪為了眾矢之的。

嬴政有這個魄力和決心去推行官學和選官考試,卻也知道主持變法的人未必會有好結局,他也一直在思考讓誰來做這件事。

思前想後,嬴政是打算讓李斯去做的。

李斯這個人比其他人懂嬴政的心思,也愛名利。

嬴政會把他該得到的名利都賜予他。

至於日後,李斯是否也要成為平息眾怒的犧牲品?

嬴政隻能說會儘力保全他。

若是無法保全,那些名利也不算虧待他,李斯也算是求仁得仁。

可今日扶蘇卻主動要把這個攤子攬過去,嬴政揉了揉額頭,有些頭疼:“你該知道這件事做起來會引發眾怒,寡人可以暫時壓下反對的聲音,力推此事。

但未必會一直壓得住,若是有朝一日壓不住,你看商君的下場。

扶蘇湊到嬴政旁邊,“我纔不害怕呢,我做的是順天應時的事情。

從李悝變法廢除世襲開始,未來的大勢便是選賢與能,什麼人能當官?什麼人能當大將軍?與他們的出身無關。

如果在這樣的大勢之下,我還要幫助貴族遏製普通人的晉升,那纔會自食惡果呢。

嬴政看著孩子一臉認真的表情,無奈道:“寡人又冇說放棄推行官學和選官考試,隻是想換個主持此事的人,你可以指揮他去做事。

扶蘇揚起下巴道:“冇有人比我更合適。

我最瞭解這些,身份也足夠高,也更讓百姓們信服。

阿父是擔心有朝一日控製不住事態,我會被反對的力量反噬嗎?”

“你還知道。

”嬴政咬牙切齒去捏扶蘇的鼻子。

扶蘇不避不閃,被捏住鼻子後,聲音囔囔地道:“阿父和我都是大秦的帶頭老大。

不抗事兒的老大,怎麼當得了老大呢?我很久之前就說過了,絕對不會讓臣屬替我背鍋。

嬴政鬆開了手。

冇有了限製,扶蘇的嗓門更大了:“他們幫我建設大秦,我帶他們建功立業。

現在每次有危險他們都擋在我的前麵,我這個老大也要有能力幫他們遮擋未來的風雨。

嬴政隻是凝視著扶蘇,眸中情緒反覆。

扶蘇用腦袋貼在嬴政的胳膊上:“阿父會是大秦最完美的大王,我會是大秦最完美的太子。

一個完美的老大,要有遠見和能力,指揮小弟們乾大事業;也要有魄力和勇氣承擔起老大的責任,為有功勞有苦勞的小弟們撐起一片天。

嬴政默默不語。

扶蘇道:“我知道阿父說的方法會更輕鬆,可以規避我身上的風險。

但是我更願意去走另一條困難的路,他們信任我這個老大,我要帶他們乾一番大事業,而不是讓他們做我事業上的墊腳石。

跪坐在門口的茅焦垂下頭,悄悄用袖子抹了抹眼睛。

為人臣屬,若能遇到這樣的主君,便是為其剖心又如何?

嬴政良久失語,扶蘇不像是一個掌控君王之術的完美太子,他竟然將臣屬當成了“人”,而不是用來馴服的工具。

扶蘇是相信君主和臣屬之間有“忠義”情誼,正如他當年相信普通庶民有“愛國”之情。

後來事實證明,扶蘇的說法是正確的。

當君王對庶民好一點,就能激發出他們的“愛國”之情,主動維護大秦的利益。

半晌後,嬴政的目光落在桌案邊的那本書冊上,裡麵是韓非的文章,還寫著他的翻閱的批註。

韓非是不相信君主和臣屬之間有“忠義”存在,他相信利益纔是永恒的。

君主應該把臣屬當成千裡馬來馴服,用馬草利誘,用鞭子抽打,讓他們跪服於君主的絕對權力之下。

扶蘇注意到嬴政的眼神,他知道那裡放著阿父喜歡的韓非文章:“阿父,我這也是君王之術,隻是和他的稍微不一樣,多了一點‘德’。

他又把腦袋當成鑽頭,頂著嬴政的胳膊來回鑽:“阿父,你就讓我帶頭去弄教育部嘛。

嬴政按住扶蘇硬邦邦的大腦袋,沉思良久後才輕歎一聲:“難道寡人還不如你一個小孩子嗎?你放手去做,寡人便給你兜底。

“阿父太好啦!”扶蘇直起身,吧唧親了一口嬴政的臉頰,“不過未來的危機也不會那麼大,畢竟時候適宜。

“哦?”

扶蘇道:“我看小羊剃毛想到的,隻要順天應時地去做事,雖然過程中容易被掙紮的小羊們踢傷,但最後的結果一定是好的。

反倒是不聽話的小羊,不接受夏天剃毛,早晚會被羊毛捂得生病。

嬴政露出笑容,搭在扶蘇的腦袋上道:“這大腦袋果然不是白長的。

“當然啦。

”扶蘇的笑容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發了會兒呆,忽然問道:“阿父,宮裡的小羊有宮人給他們剃毛,野外的小羊是誰給它們剃毛呢?”

“當然是野人啦。

”劉邦盤著扶蘇的腦袋,嘖嘖,道德這方麵的君王之術可不是他教的。

小扶蘇長大了,能在學習中理解出一套自己的做事理論了。

這不是劉邦的君王之術,也不是嬴政的君王之術,而是扶蘇自己的君王之術。

尉繚說的不錯,小扶蘇就是被眾星拱衛的紫微帝星。

他不需要刻意做什麼,獨特的為君魅力就足夠引人臣服。

小孩子總是有這麼多稀奇古怪的問題,嬴政笑道:“宮裡的羊是野羊馴化的,未經馴化前它們不需要刻意被剃毛,自己就能換毛的。

不過你方纔也說了,要因時而變,它們畢竟已經不是野羊了。

扶蘇拍拍自己的頭髮,仙使就知道逗他玩,還是阿父靠譜。

嬴政道:“既然你要主動帶頭組建教育部,這兩天就準備準備。

後天寡人在朝會上宣佈此事,你可能要麵對很多質疑。

“嗯!”扶蘇用力點頭。

小孩子精力充沛,想要做什麼事情,就立刻去做。

扶蘇爬起來跑到自己的座位上,開始寫自己的策劃書。

劉邦在旁邊幫他想一些大臣們可能問到的問題,而扶蘇就提前想出來應對答案。

乾起活兒來,時間流逝的也快。

不知不覺屋子裡的光線就暗了,女侍在扶蘇麵前掌燈,小聲提醒扶蘇休息眼睛。

扶蘇揉揉眼睛,問了一下現在的時辰,就跟嬴政打了聲招呼,抱起腳邊的小狗布偶回去睡覺。

嬴政有些好奇,這孩子精力旺盛,每天都很晚才睡覺,今天怎麼睡這麼早?

“明天我很忙的。

”扶蘇掰著手指頭算計,他要去給陳平送彆,還要陪鄭國在鹹陽逛逛,得早點起來才行。

嬴政揮揮手,讓扶蘇趕緊下去睡覺,彆再唸叨了。

“哼。

”扶蘇踩著鞋子啪嗒啪嗒地離開了。

次日,扶蘇早早地就醒了,此時天還冇完全亮。

為了適應搬出去獨居,他暫時住在了嬴政臥房的外室適應,起床時也不怕吵醒阿父。

扶蘇哼著小曲兒洗漱。

水聲和歌聲傳入內室,嬴政翻了幾個身,最後無可奈何地睜開眼睛。

洗漱完後,扶蘇坐在鏡子前,捧著自己臉來回欣賞,“我穿得樸素一些,今天想微服私訪。

女侍便給扶蘇挑選了兩條冇有裝飾的紅色髮帶,左右紮了兩團髮髻,手法十分精巧。

扶蘇的臉頰鼓起來一點,不太高興道:“這個髮型很像小孩子,一點也不威風。

女侍壓著笑意道:“太子,民間七歲孩童都是要梳總角髮髻的,您要隱藏身份這樣正合適。

“那好吧。

”扶蘇摸了摸左邊的一團小發包,還是不太高興,“它像個肉丸子。

嬴政掀開帷幔走出來,一腔想要教訓孩子的怒火,見到扶蘇這樣的髮型瞬間消失了。

嬴政靠著柱子,笑了半天,才道:“彆人梳起來都是角形,你的頭髮太多了,梳完了確實像肉丸子。

扶蘇大叫一聲,跳起來一頭紮進嬴政的肚子裡:“我不要頂著兩個肉丸子出門!”

還好嬴政早有防備,及時伸手接住了扶蘇的衝擊。

嬴政捏捏扶蘇右邊的丸子髮髻,將兩顆小丸子捏得形狀一致:“哪有兩個肉丸子?分明是三個肉丸子。

扶蘇茫然地抬頭。

嬴政用指尖點點扶蘇的腦袋。

扶蘇呆了呆,反應過來後,用力地跺了下腳:“哼!”

最後扶蘇還是左右頂著兩顆丸子頭出門了。

冇辦法,阿父、仙使和蒙毅他們把他誇迷糊了。

扶蘇哪受得了一口一個威風、一口一個俊美的誇獎?

“我要騎棗糕!”扶蘇冇辦法乘著最威風的棉花羊小車,便要騎著小馬駒出門。

幸好蒙毅知道了扶蘇放假時會出門玩耍,特意叫上了李由一起跟著。

不然扶蘇今天隻帶了兩個衛兵出門,他還真怕自己一個人照看不過來。

扶蘇坐在了小馬棗糕的背上。

他個子不高,棗糕的個子卻長高了。

這樣一來扶蘇的腿就有點短了,他想要獨自騎著馬上街還是有點難的。

李由照例默默在旁邊牽馬,而蒙毅時不時地給扶蘇遞點零食和水。

兩個衛兵就跟在後麵。

儘管一行人都做了偽裝,但所到之處,還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不僅蒙毅和李由容貌出眾,後麵的衛兵也是高大英武。

最矚目的還是坐在棗紅馬背上的小孩子,圓圓的腦袋上頂著兩顆圓圓的丸子頭。

他東張希望時,紅色的髮帶飄動的十分活潑。

沿途的男女老少都忍不住去看扶蘇,卻冇把他和太子聯想起來,隻是看出其身份不俗,不敢上前打擾,便擠眉弄眼逗得扶蘇哈哈大笑。

扶蘇伸手,讓蒙毅把他從馬上抱下來。

他邊走邊欣賞著街邊的小攤,以前不曾親身貼近看,很難體會到這種真實的民情。

扶蘇能說會道,很快就和一個賣泥人的小販聊起來。

見扶蘇冇有什麼貴族小孩的架子,周圍的路人也湊過來逗他。

隻是蒙毅和李由看得嚴,冇人敢上前去捏扶蘇的丸子頭。

扶蘇麵對亂兵刺客都不怕,又怎麼會怕普通百姓呢?他也肆意和路人們搭話開玩笑。

扶蘇看見夾在婦人中間的五歲小男孩兒,小男孩兒身上還揹著一捆木柴。

扶蘇好奇地問道:“你這麼小就能幫家裡賣木柴了呀?”

小男孩靦腆地抿嘴笑:“阿父說我早點學會賣柴,以後就能養活自己。

我不僅會賣柴,還會放羊、種田。

“哇,那你真厲害。

”扶蘇眨眨眼睛,頓了下又道,“那你想要讀書嗎?”

小男孩兒愣住了。

他旁邊的婦人立刻把他拉到身後,婦人身上也揹著木柴。

她賠笑道:“我們這樣的人也冇法讀書,就算讀了書又有什麼用呢?”

扶蘇沉默一瞬,彎腰從賣泥人的小攤子上,撿起一個讀書的小泥人,遞給方纔的小男孩兒:“你會有機會讀書的。

小男孩兒想要去接,卻不敢,仰頭望著阿母。

婦人露出難過的神色,用袖子擋了擋臉,讓小男孩兒接住泥人:“謝謝小郎君。

小男孩兒學得有模有樣,雙手合十鞠躬:“謝謝小郎君。

“以後有了機會,就讓他去讀書,會有用的。

”扶蘇對那婦人說完,讓蒙毅付了錢,便牽著蒙毅和李由離開了。

等到遠離人群後,扶蘇纔對二人說道:“後天朝會上,我要幫阿父組建教育部,推行官學和選官考試。

蒙毅和李由對視一眼,一臉鄭重地道:“臣等願意追隨太子。

“好!”扶蘇將他們的手交疊在一起,“我們會做出一番大事業,未來過了很多很多年,都會有人記得我們。

蒙毅和李由認真地點頭,胸口熱流湧動。

說話間,陳平的住處就到了。

他身上冇有什麼錢,就住在官方提供的小舍館裡,條件不算好,卻也是個棲身之地。

這個時辰,舍館裡的官吏都去上值了,隻有陳平在舍館內收拾東西,準備這兩天就去巴郡赴任。

陳平還抽空給遠在戶牖的兄長寫了封信,可惜他等不到回信就要離開鹹陽了。

離家時兄長給了他一包糧食,如今這包糧食已經吃光了,但裝糧食的麻布袋還被陳平好好地保管著。

陳平撫摸著麻布袋,麻布袋如同兄長的手一樣粗糙,可他的手卻養得細嫩白皙。

從小到大,兄長不讓他做一點農活。

知道他想要學富商張老爺家的小郎君一樣讀書,兄長就拚命節衣縮食,送他去讀書,省錢讓他去遊學。

就連大嫂也因此和兄長日夜爭吵,最後一拍兩散。

陳平思及往事,對兄長的愧疚和思念席捲而來,眼淚滴在了麻布袋上。

上次出門遠行,尚有兄長為他送行。

今次出門遠行,鹹陽冇有任何親友為他送行,異地他鄉倍覺孤獨。

陳平更添傷感,也更加思念兄長。

“阿兄,等我為大王辦好了差事,就接你來享福。

他的出身普通,冇有機會直接成為太子的屬官。

隻有竭儘全力做好事,得到大王和太子的賞識,纔可以功成名就,不辜負兄長的付出。

陳平深吸一口氣,將麻布袋收起來。

這時,門外傳來了小孩子的呼喊聲:“陳平,我來啦。

陳平微微一怔,連忙出門,果然看見了扶蘇進來。

他睜大了眼睛,一向靈活的腦子竟然反應不過來,太子怎麼會到他這裡來?

等扶蘇走到近前,陳平才小心問道:“太子可是有事情要交代臣?您讓人通傳臣一聲就好,不必來這樣簡陋的地方。

扶蘇笑嗬嗬地握住陳平的手,“我是專程來送你的呀。

陳平的腦子又停止轉動了,迷迷糊糊地被扶蘇拉著進屋,半晌後才動了動喉嚨,沙啞地道:“太子是來送臣的?”

第158章

彆瞎琢磨了,我給你保媒

“是呀。

”扶蘇進屋後轉著腦袋打量著陳平的屋子,小小的,暗暗的,隻有一扇小窗戶。

鹹陽的每一處官署的後院都有幾間這樣的小官舍。

有些外地的官吏買不起房子,也租不起房子,就住在官舍裡麵,也不需要額外交租金。

按照《秦律》規定,若是官舍的房屋、院牆有破損,還會有人專門定期維修。

官吏們隻要安安心心地住在裡麵,不需要操心其他事情。

當然了,官舍的居住條件並不算特彆好。

一間院子裡擠著十來個房間,每個房間隻能容納一張床、一個小櫃子、一個小桌子的空間。

官舍空間小,人又多又雜,晚上十分吵鬨,上個廁所都得排隊。

扶蘇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小的房間,比甘羅家還要小,進去後都轉不開身。

房間雖小,卻被陳平收拾得很乾淨,地麵纖塵不染,屋子裡也冇有任何異味。

扶蘇還在桌子上看到一個劣質的灰陶花盆,一叢綠油油的綠葉從花盆裡溢位來,葉片中間還夾雜著花苞。

陳平見扶蘇正在盯著花盆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臣有一日回學宮,路上看見了一片野花,就挖了一點帶回來養。

讓太子見笑了。

鹹陽宮內養著罕見的名貴花草,同那些比起來,這野花著實上不得檯麵。

陳平一時更加尷尬,握著扶蘇的手指抖動著,麵紅耳赤低下頭。

扶蘇察覺到陳平的情緒,便回頭拍拍他的手背道:“‘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

一間房子好不好,不是看它多麼豪華闊氣,而是看裡麵住了什麼人。

陳平抬眼去看扶蘇,對上了小孩兒真誠明亮的大眼睛,一時怔住了。

扶蘇牽著陳平走到桌案邊,他小心碰碰野花的花苞,本就要綻放的花苞瞬間打開了,淡淡的馨香瞬間擴散開。

扶蘇深吸一口氣,陶醉地眯起了眼睛,“好香呀。

陳平露出淺淺的笑:“是的,臣在路邊聞到如入仙境,纔將它挖走一株。

若是太子不嫌棄”

扶蘇不等陳平說完,就連連點頭道:“我先幫你養著。

等你從巴郡回來,我肯定能把它養的白白胖胖。

陳平臉上的笑容更大了,眼睛都彎了起來:“等臣從巴郡回來,再給太子帶一些更好的花草。

“你畫一些就好啦。

”扶蘇皺了下眉,語重心長地道,“你可不要貪汙**呀如果是為了方便做事,需要假裝收受賄賂,要記得給我或我阿父寫信報備。

陳平在學宮裡就已經背過秦律了,知道貪汙的後果很嚴重,他本就冇打算做這種事。

可聽見太子為了方便他做事,竟然給了他一個特批,允許他報備後可以便宜行事。

這份沉甸甸的信任讓陳平心頭火熱。

陳平半蹲下來,與扶蘇平視,鄭重地道:“臣絕對不會辜負太子和大王的信任。

扶蘇伸手摸摸陳平的臉:“你長得這樣好看,我相信你。

陳平失笑,溫聲道:“好看的人也有壞人。

扶蘇的臉頰鼓起來一點,他想起了趙高。

但陳平不是趙高,仙使也誇獎過陳平,扶蘇轉頭又眉開眼笑了,“我給你帶了送彆禮物哦。

”他對門口的蒙毅招手。

陳平抬起眉毛,驚訝地往門口去看。

蒙毅捧著一個雙肩小書包遞過來,小書包上還吊著一個小羊布偶。

扶蘇蹦躂過去,抱住自己的小書包,從裡麵翻出一個鼓溜溜的布包給陳平。

陳平雙手接過來,卻冇有立刻打開。

扶蘇道:“這是我讓膳夫做得羊肉乾,你可以在路上吃哦。

去巴郡路途遙遠,沿途的傳舍飯菜不好吃,你就拿它當零嘴還有蜜漬梅脯,我很愛吃的。

說著,他又翻呀翻,從小書包裡麵翻出一大包蜜漬梅脯。

扶蘇看著懷裡的蜜漬梅脯,舔了下嘴唇,嚥了咽口水,最後還是依依不捨地遞給陳平。

他又囑咐了一遍:“真的很好吃。

陳平一時感動得熱淚盈眶,一時又被可愛的太子逗得想笑,“臣一定會在路上慢慢吃。

“嗯!”扶蘇跟陳平說話,眼睛卻一直盯著裝蜜漬梅脯的袋子。

蒙毅咳嗽一聲,讓陳平趕緊把蜜漬梅脯收起來,“太子在路上已經吃了好幾顆了,若是再吃就該牙疼了。

陳平開懷笑出來,將蜜漬梅脯和羊肉乾都放進小櫃子裡。

小櫃子的一個格子放著麻布袋,是兄長給他裝糧食用的麻布袋。

陳平小心翼翼地將蜜漬梅脯和羊肉乾,同麻布袋放在了一起。

離開戶牖時,有兄長給他的糧食;離開鹹陽時,有太子給他的零食。

陳平對著櫃子,壓下眼中的酸澀。

扶蘇的目光追過去,直到看見櫃門被關上,才砸吧砸吧嘴道:“我纔不饞呢。

陳平邀請扶蘇上床入座。

床矮矮的,扶蘇噗通坐下,搖晃著腳丫踢鞋子。

陳平半跪下,捧住扶蘇的腳腕,將他的鞋子脫下來。

扶蘇總是不肯好好脫鞋,鞋後跟都被他踢的磨損了。

陳平笑道:“太子當真節儉。

”鞋子都有些破了,還堅持穿呢,一點也冇有嬌慣的貴族小孩養。

扶蘇長長歎了口氣:“阿父說我太調皮,總是弄壞東西。

“所以大王讓太子節儉一些嗎?”陳平倒是想不到,大秦是列國之中最強大的國家,大王也是諸王之中最富有的大王,竟然會教育孩子這樣節儉。

扶蘇搖頭:“阿父冇有要求我,隻是我有一點不好意思。

我實在是太浪費啦,可是我不是故意弄壞它們的嘛,我控製不住自己就儘量一直穿舊鞋子,等到不能穿了再換。

陳平雙眼泛著柔光,下意識地伸手去觸摸委屈巴巴的小孩子。

下一刻,扶蘇就滾跑了:“你要洗手,才能摸我的腦袋哦。

”陳平剛剛摸完他的鞋子呢。

“哈哈哈。

”陳平忍不住笑出來。

他摸了摸磨損的地方,取來針線,給扶蘇縫補了一下。

扶蘇在床上又滾了一圈,最後趴在陳平旁邊,雙手托著下巴,仰頭看著陳平的動作,“你好厲害呀。

陳平笑道:“臣家中不算富裕,兄長為了讓臣安心讀書,承擔了家中所有的農活和徭役。

臣總不能什麼也不做。

扶蘇點點頭:“你好好乾。

等你日後功成名就,哪怕你過去再貧窮,你住過的地方也會被世人追捧的。

“嗯?”陳平想了下,明白了太子的話。

他冇再說什麼表忠心的誓言,隻是默默將小鞋子修補好,就把它們放在在床邊。

轉頭去看太子時,陳平才發現小孩子已經趴在旁邊睡著了。

蒙毅走進去,小心將扶蘇抱起來,給他調整了一下睡姿,扯過疊起來的被子給扶蘇蓋上。

做完這些,蒙毅纔對陳平解釋道:“太子今天起得太早了。

為什麼起得早?陳平已經猜到了答案——太子要早起給他送彆。

陳平凝望著扶蘇的睡顏。

扶蘇的手腳都被塞進被子裡,乖乖地平躺著。

若不是他呼吸時胸膛一起一伏,簡直就像擬真的布偶娃娃。

陳平瞧了一會兒,不自覺地露出寵溺的笑容。

他不敢打擾扶蘇睡覺,去看床邊的小鞋子。

小鞋子就像它們的主人一樣可愛,鞋麵上還繡著活潑的小鹿紋。

陳平低頭看了半天,又小心將小鞋子擺放整齊,輕輕拍拍鞋麵上不存在的灰塵。

他一定會為太子、為大王、為大秦做出一番成績。

陳平盤算著心願清單,想要出人頭地,讓兄長過上好日子。

他又在心願清單旁邊加上了——想要創造一個更加強大的大秦,看見太子成為古往今來最厲害的儲君,看見大王成為堪比三皇五帝的大王。

現在最重要的是,他一定要把巴郡的差事辦好!

陳平提起一口淩雲誌氣,大王想要整頓地方豪強,巴郡是一個重要的開始。

扶蘇這個回籠覺睡得並不久,大概一刻鐘就醒了。

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爬起來穿好鞋子,扭著頭去看鞋後跟,開心地笑道:“我一會兒要去找鄭國玩,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陳平婉拒道:“多謝太子,但是臣還要收拾東西,去學宮和一些人道彆。

“那好吧。

扶蘇溜溜達達去找鄭國。

鄭國已經從傳舍搬進了嬴政賞賜的宅子,自己一個人也不挑剔什麼,冇有特意收拾就住下了。

扶蘇在宅子裡轉悠一圈,滿意地點點頭,雖算不上特彆大,但確實是五臟俱全的好宅子。

鄭國笑道:“多謝大王的賞賜,臣也算穩定下來了,就是冇收拾過,還有些簡陋。

等過些時日,臣托人做媒,娶一方妻室回來,家裡就有人氣兒了。

扶蘇愛湊熱鬨,支棱起小耳朵道:“你這是有喜歡的人了嗎?”

扶蘇問的這樣直白,鄭國一下子鬨了個大紅臉。

唉!這小孩子說話怎麼不知道委婉一下呢?

鄭國支支吾吾地道:“臣在修水渠時,見一位幫忙做飯的廚娘為人爽利好善,她雖容貌普通,卻品性極佳。

不過臣還冇問過她的想法,需要讓媒人再去問問。

扶蘇替鄭國犯愁,“你應該先問問她有冇有成親。

鄭國忙道:“她是寡婦,家中隻有一個小孩子,丈夫在四年前就病逝了。

扶蘇“哇”了一聲,呼道:“你好瞭解她呀。

扶蘇的大嗓門讓鄭國更不好意思了,“呃,臣,臣”

鄭國的身份特殊,在前途不明的情況下,就算動了心思,也不敢耽誤人家。

他隻是默默在暗中關注,並未說明心意。

即便冇有特意調查,隻要上了心,稍微抽空關注著關注著,鄭國也有了很多的瞭解。

扶蘇拍拍鄭國的胳膊,“害怕什麼?喜歡就要大聲說出來,就像我喜歡你一樣。

我就經常說,我喜歡阿父、喜歡蒙毅、喜歡李由、喜歡張良也喜歡你呀。

鄭國一時不知該繼續尷尬,還是該感動,直率的太子總是讓人冇辦法。

扶蘇牽住鄭國的手,“彆瞎琢磨了,我給你保媒。

明天我還有一場硬仗要打呢,今天先陪我出去好好玩耍一番,過兩天我就讓人去幫你提親。

鄭國心亂如麻,瞧著太子敦實可靠的小背影。

最後他一咬牙,也破罐子破摔,不再去糾結那些心事,跟著扶蘇出門逛街。

罷了罷了,反正有太子給他保媒,他還愁什麼呢?

就算有些人還會歧視他過去的身份,但隻要有太子為他保媒,鄭國就不害怕未來會再次因此受到攻訐。

第159章

他要和阿父分享,大家說他是小神仙耶。

鄭國上次來鹹陽,是被嬴鐮揭發了韓國細作的身份。

那時他匆忙被羈押回來,直接進了鹹陽獄,根本冇來得及看鹹陽如今的樣子。

等到嬴政赦免了鄭國,他又不敢在鹹陽逗留,迅速返回去修水渠了。

細算起來,今日還是鄭國第一次仔細觀賞鹹陽如今的景象。

鹹陽的大街上人來人往,路邊偶爾開著幾家鋪子,賣小吃、賣布匹、賣各種雜七雜八的零碎物件,偶爾穿插著一家小飯館。

來往的婦人和小孩子穿梭在各家鋪子裡。

婦人裁了幾尺做衣裳的粗布,又在小孩子的撒嬌下,無奈走進小吃鋪子給孩子買點零嘴兒。

鄭國置身在熱鬨非凡的街頭,周圍的路人擦肩接踵卻並不喧囂吵鬨,倒是蹲在路邊玩耍的幾個小孩子的笑聲很大。

鄭國有些迷茫:“臣上次逛鹹陽,還是十年前剛剛從韓國來拜訪大王。

那時最繁華的東市還不如現在熱鬨,隻是臣記得東市不在這裡,難道臣記錯了嗎?”

扶蘇也不知道,就算是跟著荀卿出宮學習,他也是在重重保護下,坐馬車直接去目的地,亦或是讓人提前清理出場地。

阿父說了,那時候他年紀太小,出門容易被人踩扁,不讓他往人堆裡湊。

這也是扶蘇生平初次近距離融入民間,他扭頭去看蒙毅和李由。

蒙毅笑道:“東市確實不在這裡。

如今鹹陽的人口太多,鹹陽令在東、西、南、北四個方位都增設了市場,這四個市場遠比這裡更加繁華。

扶蘇的眼睛越睜越大。

他踮了踮腳尖,驚歎道:“我看奏書上寫的很熱鬨,但親眼見到才發現更熱鬨。

這四個市場哪裡最好玩呢?”

蒙毅這倒是不瞭解了,從前他在鹹陽就每日進宮陪伴扶蘇,後來去了涇陽更不可能去閒逛了。

李由不緊不慢地道:“東市通往渭河渡口的距離最近,那裡聚集著很多來自列國的客商,賣的東西也琳琅滿目,價格稍微高一些。

但東市也是百姓最愛逛的市場。

扶蘇聽得蠢蠢躍動,睫毛快速地眨呀眨,他想去玩。

“西市多賣一些大秦境內的東西,價格更加便宜,很多百姓都喜歡去那裡買東西。

”李由頓了下道,“北市通往西北牧場更方便,是專門販賣牛馬牲畜的地方。

扶蘇慢慢點頭:“我們大秦的百姓很聰明嘛,去東市逛街,去西市買東西。

”好東西都看過了,又冇多花錢。

劉邦摸著下巴道:“詭計多端的老秦人。

”白嫖怪。

扶蘇鼓了鼓臉頰,腦袋往前一杵,頂了一下劉邦。

鄭國還以為扶蘇要摔倒,連忙一把摟住扶蘇,把小孩子給扶穩了。

扶蘇嘿嘿笑道:“我纔沒有要摔倒。

“詭計多端的小秦人。

”劉邦伸出雙手,一起去捏扶蘇兩邊的臉蛋。

扶蘇連忙躲開,跑到了個子最高的蒙毅身後,一頭把臉埋在蒙毅後背。

劉邦去捏扶蘇的後脖頸,那裡也是扶蘇的癢癢肉,把小孩兒捏得直縮脖子。

扶蘇縮著脖子,哈哈笑個不停,最後把眼淚都笑出來了。

“抱。

”扶蘇蹦躂著對蒙毅張開雙手。

蒙毅不知小孩兒怎麼突然這樣高興?但還是彎腰把他抱起來。

扶蘇躲進了蒙毅的懷抱,對劉邦的方向吹了個口哨,十分嘚瑟地挑釁。

劉邦飄過去,捏捏扶蘇的丸子頭,笑道:“你都長大了那麼多,一會兒得把蒙毅那小身板兒累折了。

扶蘇去看蒙毅的表情,摸摸他的臉:“我不如小時候好抱了,把我放下來吧。

蒙毅的臉上冇有絲毫勉強,還惦了掂扶蘇,坦然笑道:“李由都抱得動您,臣怎麼會抱不動呢?”

“”李由一向是個好脾氣,他隻當自己冇聽到,繼續道:“南市和西市賣的東西差不多,但南市距離甘泉宮、章台宮、上林苑和少府的諸多工室比較近,百姓們一般不願意過去,隻是方便在南市附近做工的工匠、官吏買東西。

扶蘇一臉佩服道:“你好瞭解呀,這些地方你都去過嗎?”

李由笑道:“從前馮劫在鹹陽時,就會拉著臣和王離去逛這四個市場。

他說,戶部的屬官要瞭解民間的真實市場。

扶蘇想起馮劫,讚賞地點頭道:“張蒼說了,三個戶部郎裡就屬他天分最好、最努力。

等年底我要好好獎賞他。

不過現在才五月份多,距離年底還有好久好久。

當前最要緊的還是想想去哪裡玩。

扶蘇咬著指甲想了半天,他想去西市看看民生,又想去東市看熱鬨。

最後扶蘇征求鄭國的意見,他今天也是為了陪鄭國逛鹹陽,“你是大秦的功臣,你想去哪裡玩?我陪你一起去。

鄭國看著太子圓圓的小臉滿是期待,心裡比麪糰都柔軟,“南”

剛聽見個“南”字,扶蘇的嘴角就往下彎彎。

他今天就是為了陪大功臣逛街的,一定要聽鄭國的意見。

可是鄭國為什麼選擇最無趣的南市呀?

扶蘇不開心,卻不想掃興。

他用兩根手指把嘴角支起來,維持住很勉強的笑臉。

鄭國哪還忍心繼續往下說?他嘗試著猜小孩子的心理,便繼續道:“我們去東市?”

“好耶!”扶蘇瞬間換了張臉,開心地蹦躂了兩下,差點從蒙毅懷裡蹦出去。

李由和鄭國同時衝過去,和蒙毅一起扶住了扶蘇。

劉邦也飛速拉住扶蘇的胳膊。

後麵跟著的兩個衛兵見扶蘇已經穩住了,便停下衝過去的腳步。

扶蘇被嚇得不敢喘氣,大嗓門都變得軟軟糯糯:“嚇死我啦。

劉邦難得冇好氣地訓斥道:“太調皮了!”若是把這智慧的大腦袋摔壞了,乃公找誰哭去?

扶蘇不好意思地扯扯蒙毅的衣服:“還是把我放下吧,對不起。

蒙毅小心翼翼把扶蘇放在地上,眼神柔軟地看著扶蘇:“是臣冇抱穩您,該道歉的是臣。

“蒙毅,你真好。

”扶蘇動作輕輕地抱住蒙毅,閉著眼睛用臉蛋蹭蹭蒙毅的胸膛。

他又看向李由和鄭國等人,“你們也很好哦。

扶蘇又轉了一圈,路過劉邦時用臉蛋蹭蹭。

劉邦繃著的臉終於緩和了,笑嗬嗬地捏捏扶蘇紅紅的小耳朵:“好啦好啦,彆撒嬌了,一會兒被他們看出來。

蒙毅笑道:“太子,東市人太多了,這裡距離縣衙官署很近,不如把棗糕寄存在縣衙官署?”

扶蘇回頭去看衛兵們牽著的棗紅馬,“其實棗糕膽子很大的,不會輕易受驚。

但是有小孩子會害怕這麼大的馬,你們還把它送去縣衙吧。

“是。

“我們快點走吧!”扶蘇急不可耐,一馬當先跑在前麵,像個兔子一樣飛速竄出去了。

蒙毅和李由連忙高呼:“您跑反了!那是西麵。

扶蘇溜溜跑回來。

劉邦道:“你著急去雍城嗎?”雍城在鹹陽的西麵。

扶蘇臉蛋紅撲撲地辯解道:“我隻是熱個身。

蒙毅等人不敢嘲笑扶蘇,隻是都低頭憋著笑。

劉邦摸著下巴,疑惑地問道:“那今天還回鹹陽吃飯嗎?”

扶蘇哼哼了兩聲,牽著鄭國往東市去。

蒙毅守在扶蘇右手邊,李由緊緊跟在後麵,將扶蘇團團保護起來。

東市的確如李由所說的那樣熱鬨,到處都是夾雜著各國方言的客商,還有很多稀奇古怪的商品和玩具。

唯一讓扶蘇不高興的是,人實在是太多了,他很難看到熱鬨。

扶蘇被夾在擁擠的東市大街上,一睜眼就是一群人的肚子和後背。

若是路人再矮一點,扶蘇就闖進了他們的咯吱窩。

若是路人再高一些,扶蘇就隻能對著他們的屁股。

扶蘇的嘴巴撅起來,仰頭見鄭國他們帶著驚歎的表情四處欣賞,嘟嘟囔囔:“快樂都是你們的,我隻有屁股和咯吱窩。

蒙毅哭笑不得,把扶蘇背起來,總算讓小孩兒也看到了風景。

“好漂亮的小孩子。

”路人忍不住想要逗弄扶蘇,被李由和鄭國不動聲色隔開了。

蒙毅有些頂不住,和李由對視一眼,揹著扶蘇往一座熱鬨的大閣樓走去。

扶蘇仰頭望著大閣樓的招牌,“這是吃飯的地方。

阿父不讓他在外麵亂吃東西,可是好香呀,他吸溜吸溜噴香的空氣。

李由道:“孫英已經把蜀郡的新茶都推銷出去了,各地、各國客商都下了訂單了。

現在鹹陽隻有這家飯館還散賣茶水。

扶蘇好奇道:“飯館老闆給了多少錢?”竟然能和孫英談攏。

李由道:“孫英在去年就用陳茶和老闆談好了條件,在新茶冇有運到鹹陽之前,老闆就幫忙宣傳來著。

劉邦聽完也跟著困惑了:“這老闆什麼來頭?”

扶蘇也問了一遍。

這回輪到蒙毅回答:“是少府的,老闆也隻是代為管理的掌櫃。

少府的產業?扶蘇張了張嘴巴,那不就是阿父的私產嗎?

“哼。

”扶蘇哼哼唧唧,“阿父以前還不想讓我做生意,他自己偷偷摸摸做生意。

蒙毅輕咳一聲,替嬴政辯解道:“大王隻是怕鹹陽來往客商太多,不太方便管理,便隨意設了一個飯館,裡麵的人也是監控東市的暗探。

扶蘇看著眼前這座恢弘華麗的大閣樓,明顯比東市其他的飯館都要好,儼然成為東市最賺錢的出名飯館。

“你阿父這可真隨意。

”劉邦酸溜溜,始皇帝到底哪兒來的這麼多錢?當皇帝這麼賺錢嗎?他們漢初的日子可是緊巴巴。

扶蘇雙手合十,崇拜地看著招牌:“阿父太厲害啦。

進了飯館之後,蒙毅找到飯館老闆說明扶蘇的身份,立刻在單獨的雅間內,安排了一桌特殊的飯菜,都經過三輪試毒。

扶蘇吃飽喝足後,便推開雅間的房門,聽樓下大堂的食客聊天。

最熱門的話題還是大秦紙、蜀地茶、小太子。

食客們對大秦紙的討論主要是圍繞產量,如今的產量還是太少了,列國隻有鹹陽一個造紙作坊。

扶蘇想了很久,思忖著應該擴大造紙作坊了,在大秦其他適合的郡縣再設置兩個,併爲國有。

食客們對蜀地茶的討論主要是好奇,他們點了一壺茶水和茶點,小聲交流著滋味。

扶蘇聽大部分人都是很滿意的,茶葉應該不愁賣了。

食客們對小太子的討論內容就多了,從扶蘇三歲時做過的事,到一些離奇的虛構故事。

甚至有人說扶蘇是小神仙,神認為大王和大秦天命所歸,派了小神仙下來幫助大王和大秦。

彆國客商聽了也嘖嘖稱奇,偷偷捉摸著提前把資產轉移到秦國。

扶蘇在樓上聽得腳步都飄忽了,滿臉紅撲撲地撲進了蒙毅懷裡,十分矜持地道:“冇什麼意思,我要回去找阿父!”

啊!他要和阿父分享,大家說他是小神仙耶。

第160章

你直接點明寡人的驪山王陵得了

扶蘇的臉埋進了蒙毅的衣服裡,叫人看不見他興奮的表情。

可扶蘇腦袋上的兩顆小丸子卻顫悠顫悠地抖動,把主人壓製的情緒都給抖嘍出來了。

蒙毅伸手捏捏扶蘇的小髮髻,小孩子的頭髮軟軟的,一捏就把髮髻捏扁了。

他再一鬆手,髮髻又彈起來,重新變成鼓溜溜的小丸子。

蒙毅笑道:“以後太子參政了,會聽到更多誇獎的聲音,可能會聽到一些批評的聲音。

扶蘇悶聲道:“我知道的,誇獎和批評都不會影響到我。

但我聽到誇獎還是會高興,聽到批評就不太高興。

“哪有人能一點不受觸動呢?”蒙毅低聲安撫道,“隻要您不會被這些聲音乾擾,不因誇讚而驕傲自滿,不因批評而懷疑自我,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扶蘇抬起頭,白嫩的小臉已經悶紅了,他的眼睛卻閃閃亮亮:“是的,我就是這樣了不起的人。

鄭國在旁聽了,忍不住笑出聲,“太子實在通透。

扶蘇挺起胸膛。

得意了一會兒,他就打起了哈欠,“我暈暈的。

蒙毅摸摸扶蘇的肚子,圓圓鼓鼓的,裝滿了食物:“應該是吃多了。

剛吃飽飯就睡覺,會容易生病的。

我們去外麵走走吧。

扶蘇揉著眼睛點頭,困得嗓子有點黏糊:“要去人少一點的地方。

人多是很熱鬨,但擠來擠去的,空氣中也會有臭臭的味道。

扶蘇過了新鮮勁兒,就不想要去人海裡了。

“那我們去渭水岸邊轉轉?”

“好。

”扶蘇握住蒙毅的兩根手指,招呼著李由和鄭國跟上。

越往渭水岸邊的方向走,路人就越來越少。

這兩年秦國冇有什麼水災和雨災,渭水也不曾溢位來。

但為了以防萬一,鹹陽令還是下令把東市和渭水岸隔開一段距離,免得日後受影響。

這一段的渭水岸栽種了一排柳樹,一陣風颳過來,柳條就像宮裡的珠簾晃動。

扶蘇瞬間來了精神,噔噔瞪跑到柳樹下麵,跳起來去揪柳條,卻總是抓不住。

蒙毅三人站在不遠處,帶著一模一樣的和藹笑容,看著小孩子在柳樹下跳來跳去。

或許是吃得太多了,扶蘇跳了一會兒就冇有力氣了,他便蹲在地上看螞蟻。

劉邦跟著看了一會兒,很是無聊地伸了個懶腰,教扶蘇用小石頭打水漂。

扶蘇感覺打水漂會很有趣,就撿起一塊小石頭,往河岸的方向走。

蒙毅三人趕緊跑過去來,河岸可冇裝什麼護欄,太子若是掉進去就遭了。

“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兒,纔不會掉進去呢。

”扶蘇停在了岸邊,伸著脖子往河裡看。

“啪嗒”,他手裡的小石頭掉在了地上。

扶蘇滿臉困惑地撓著頭髮,把自己左邊的小丸子髮髻差點撓散了,“我怎麼感覺河水有點臟臟的呢?”

治水經驗豐富的鄭國聞言往河裡去看。

渭水渾濁發黃,完全看不到曾經清澈的樣子,就連靠近岸邊的淺水區都看不見水底了。

鄭國沿著岸邊的石頭台階走下去,到達緊貼渭水的緩台。

他撩起衣襬,蹲在地上去掬一把河水,掌心的河水渾濁肮臟。

河水從鄭國的指縫流走,留下水中的黃色泥土。

扶蘇在上麵看不清,也要下台階過去,幸好被蒙毅一把逮住。

蒙毅把扶蘇抱起來:“太子稍等一下,鄭刪見月國很快就上來了。

鄭國聽見岸上的動靜,也害怕太子會跟下來,便顧不得繼續深思,趕緊沿著台階返回去。

“怎麼了呀?”扶蘇掙紮著下地,跑過去扒著鄭國的手看,在他的掌心裡看見很多濕潤的黃泥。

鄭國道:“太子可還記得曾經的涇水?”

扶蘇用力點頭,那時候他才四歲,擔心涇水會在汛期氾濫,就趕緊去涇陽和鄭國修水閘了。

“哦!”扶蘇恍然大悟,“渭水現在就很像以前的涇水,但是冇有涇水那麼渾濁。

鄭國歎氣:“長此以往,渭水早晚會變成從前的涇水。

扶蘇咬住了下唇,“怎麼會這樣呢?”

鄭國拍拍手,將手裡的黃泥拍掉,思忖著道:“以臣的治水經驗來看,應該是上遊的樹木砍伐過多,導致泥土都流進了河裡,汙染了渭水。

扶蘇道:“我知道,水土流失。

”在治理涇水的時候,仙使給他講過的。

“水土流失?”鄭國冇聽過這個詞。

扶蘇解釋道:“樹木能固土涵水。

在下大雨的時候,雨水會落在地上被樹木吸到地下,儲存成地下水,這樣水就不會落到地上就流走了,土壤也不會被水流沖走了。

鄭國瞬間理解了扶蘇的意思,“‘水土流失’太子這個詞用的精妙。

若是樹木都被砍掉,儲存不了水,也保不住土壤。

水土就會流進河道,最後流經狹窄的河道形成淤堵。

扶蘇聽了鄭國的誇獎,難得高興不起來,“渭水上遊的樹木被砍光了嗎?”

李由道:“臣在家中聽阿父說過,這兩年大秦發展得很快,尤其是鹹陽越來越繁華。

人口多起來,日常所需的木柴也就多了。

除此之外,新建房子、修王陵都需要砍伐大量樹木。

劉邦站在岸邊往渭河裡張望,這事兒也怪他,是他一直冇有提醒小扶蘇。

倒不是劉邦把這事兒給忘了,而是渭水被汙染至少也要等到大漢以後,真正渾濁成災還是到了唐朝,特大洪災更是在千年之後了。

可劉邦忽略了一件事,在扶蘇的推動下,秦國以一種離譜的速度在直上發展。

各國士人和百姓偷偷跑到了秦國,老百姓日子好了也在努力生娃,娃娃出生後夭折率降低了,這兩年秦國又冇有戰爭消耗,人口已經飛速膨脹。

隨後新建造的作坊、住宅越來越多,消耗的木材和其他物資也越來越多。

若是不及時發現,早晚糧食問題也會暴漏。

劉邦將這些事情一點一點講授給扶蘇,“這是高速發展帶來的副作用,避免不了的。

扶蘇的眼淚瞬間從眼眶裡鑽出來,他用袖子隨意一抹,握拳道:“沒關係的,問題出現了就去解決,我們總不能因此放棄發展國家吧?”

蒙毅和李由又想笑,又有點心疼小孩兒,雙雙按著扶蘇的肩膀給他擦眼淚:“您說得對,臣也會一直陪著太子解決問題的。

鄭國讚歎,太子今年也不過才七歲,實際上的出生時間還不滿七年,不但能敏銳地察覺到問題,還能控製住情緒,先想著解決問題。

這情緒控製能力,恐怕很多成年人都不如太子。

鄭國確信了太子方纔說的話——不會被誇獎或批評所影響。

鄭國也表態道:“臣也會努力治理好渭水的,不會讓它變成涇水。

扶蘇吸了吸鼻子,冷靜下來琢磨辦法:“不能再繼續砍伐渭河沿岸的山林了,還要植樹造林。

但是我要回宮找阿父。

扶蘇同鄭國道彆,被蒙毅抱著去找棗糕,騎著小馬返回鹹陽宮。

嬴政剛剛處理完政事,靠在憑幾上,閉著眼睛沉思。

趙國傳回來訊息,趙王已經甦醒了,隻是昏昏沉沉時不時地還會昏迷,眼看著就不中了。

但趙王還是強撐著病體,給遠在燕國攻伐的龐煖傳令,調集龐煖和大軍回援退秦。

嬴政剛派信使去給王翦和桓齮傳令,儘快攻下鄴城等地,否則等龐煖帶軍回援,這場仗就不好打了。

他的食指和拇指慢慢地搓著,隨後睜眼給頓弱寫信,讓頓弱想辦法再往趙國安插離間之人。

嬴政剛把這封信交給陳馳,就聽見了扶蘇在殿外“阿父阿父”地喊著。

隻是這一次孩子的聲音卻不同以往歡快。

難道是在外麵受挫了?嬴政對陳馳擺了下手,讓他先下去傳信。

陳馳剛退下,扶蘇就撲騰撲騰跑進來,啪嘰斜坐在嬴政旁邊。

嬴政看著扶蘇腦袋左邊已經炸開的丸子頭,捏捏孩子耷拉的臉:“不是出去玩了嗎?遇到華陽太後了?”

“哼,我纔不會去找她玩,她總欺負我。

嬴政失笑,“你最喜歡的那套小橘子衣服,可是華陽太後親手做的。

扶蘇聞言表情緩和了一些,“那我就原諒她一點點,如果她以後還欺負我,我就,我就”

他想了半天,也冇想出來對付華陽太後的辦法。

說也說不過,打也打不過。

偏偏自己還不爭氣,總是被華陽太後逗哭。

嬴政見孩子低落的情緒好一些了,才問道:“你急匆匆地回來,可是遇到了什麼事情?”

扶蘇把思緒從華陽太後那裡收回來,點了點頭,隨後老氣橫生地歎了口氣。

嬴政笑了下,拍拍自己的肚子,讓扶蘇靠過來。

扶蘇聽話地爬過去,靠在嬴政懷裡,很有哲理地歎道:“一個人在走上坡路的時候,就已經要走下坡路了。

扶蘇的丸子頭炸開了,原本圓潤的小球支棱出許多髮絲,紮得嬴政下巴發癢。

嬴政伸手把扶蘇左邊的髮髻解開,用五指充當木梳給扶蘇梳理頭髮。

聽見扶蘇這樣感慨,他動作微微一頓,“嗯?”

扶蘇伸手揪了下自己右邊的髮髻,“阿父,這個也要解開。

它們揪得我都不方便撓頭了。

嬴政解開了另一隻髮髻,溫聲訓斥道:“一點也不注意儀態,冇事兒總撓什麼頭?”

“頭皮癢癢就要撓。

”扶蘇用腦袋來回蹭著嬴政的胸口,“就要撓,就要撓。

嬴政瞬間坐起身,把扶蘇的腦袋按在腿上,開始扒拉扶蘇的頭髮。

扶蘇被按得難受,小聲反抗:“阿父,你乾嘛呀?”

“寡人看你有冇有生虱子?”鹹陽宮裡麵都避免不了虱子,孩子天天往外跑,可彆染上。

扶蘇聞言不動彈了,擔心地道:“阿父要仔細找找,就像大猴子給小猴子抓虱子一樣認真。

嬴政冇找到虱子,順手拍了下扶蘇的腦袋:“冇有虱子,是你新長出來一些頭髮茬。

扶蘇鬱悶地坐起來,撓撓頭髮道:“我越是努力保養身體,頭髮就越長越多,多得我的腦袋都要住不下它們了,就像大秦一樣。

嬴政若有所思,“這就是你方纔哭唧唧回來的原因?”

“纔沒有哭唧唧。

”扶蘇反駁了一句,轉而繼續道,“阿父,大秦發展得越來越好,人口也越來越多,會出現很多新問題的。

我在外麵看到渭水變得渾濁了。

嬴政從未聽眾臣說起過人口問題。

事實上,古往今來討論的都是如何增加人口、人口多的好處。

當然也有例外,那就是商君。

商君曾說過:“民過地,則國功寡而兵力少;地過民,則山澤財物不為用。

如果人口的數量超過了土地承載量,就會導致糧食緊缺,老百姓活不下去也無心參軍。

如果人口的數量太少,而荒地太多,又會浪費許多閒置的山林土地資源。

針對人多地少的問題,商君給出的解決方法就是,儘可能地鼓勵民眾開墾荒地。

嬴政想到這些,卻冇有立刻說起商君的應對之法。

他覺得扶蘇想要說的不止是人多地少引起的糧食問題,孩子最後還跟了一句渭水變渾濁的話。

果然,扶蘇繼續說道:“人口多了,再加上一直擴建作坊、建造各種房子,砍得樹木太多,導致水土流失。

清澈的渭水也會變成從前渾濁的涇水的。

嬴政瞭然,搖頭道:“但大秦現在還不能停下來。

”最好的辦法就是人口遷移,把多出來的人口遷到遼闊的荒地。

問題是秦國已經冇有這麼多適合耕種的荒地了,又能把人口遷移到哪裡呢?隻有等攻下其他列國的土地,才能進行人口遷移。

嬴政琢磨著要不要加快滅六國的進度?但顯然速度加快了,就冇有這麼穩當了。

劉邦也想到了人口遷移,不由得想起他的大曾孫子劉徹。

經過漢初他兒子劉恒和孫子劉啟的努力,大漢的人口增長很快,若是繼續增長下去也會麵臨人口過多的問題。

正好趕上以前的錢糧兵力積累足夠,大曾孫子就開始對外征戰,直接讓大漢國土翻倍,可耕種的土地也翻倍,再加上打仗消耗的人口,確實解決了這個問題,但也引發了其他問題。

劉邦連連搖頭:“小扶蘇,你阿父若是想要通過戰爭,加快滅六國的速度,來緩解人口壓力,一定要製止他的想法。

扶蘇不是很理解。

劉邦一如往常耐心地一點點解釋道:“這方法無異於飲鴆止渴,滅六國的速度過快,會引發很多其他問題。

秦國消化不了那麼多土地,官吏還培養得不夠多,人心還不夠穩。

要慢慢來。

扶蘇慢慢眨著眼睛,思考了一下對嬴政講了劉邦的想法,隨後道:“阿父,我還有其他解決辦法。

嬴政原本帶了些許愁色,聽見扶蘇這麼說,哭笑不得地戳了一下扶蘇的腦袋,把小孩兒戳得栽歪了一下。

嬴政知道孩子聰明,卻並不怎麼抱希望,扶蘇以前又冇有接觸過這種重大的國策製定。

他隻是敷衍地問道:“你能有什麼辦法?”

扶蘇揉揉腦袋道:“讓各郡縣重新統計人口名冊,限製外來的移民人口。

糧食不夠就精耕細作,而且我聽聞秦嶺附近有一種冬小麥,可以提高糧食產量。

嬴政聽罷驚訝地打量扶蘇,這孩子還真有點東西。

就算是有神明教導,小小年紀能理解這些東西,還能找到切實可行的想法,也是非比尋常了。

嬴政冇有打斷扶蘇的話,依舊保持著淡定的姿態,隻是默默在心中記下來,稍後同眾臣商議。

“還要植樹造林,修複過度砍伐的地方。

”扶蘇頓了下道,“木材不夠,就暫時擱置一些不重要的工程,等滅了楚國就從楚地運木材過來繼續修建。

嬴政斜眼看他,“你直接點明寡人的驪山王陵得了。

“阿父~”扶蘇撲過去撒嬌。

嬴政冇說同不同意,而是讓扶蘇繼續往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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