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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太子的日常 40-50

作者:晚風入夢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30 10:35: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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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嬴政不願再失去扶蘇

甘羅緊繃身體,不安地看向扶蘇。

他擔心長公子會對頓弱有意見,甘羅不指望嬴政能賞識頓弱,隻希望長公子能給頓弱一個施展才華的機會。

扶蘇低頭看著地上的頓弱,蹲下摸了摸他的頭髮:“我也在鹹陽宮迷過路,隻是他更容易迷路罷了。

這冇什麼大不了的,人總不能樣樣完美。

甘羅聞言筋骨稍稍鬆懈,臉上僵硬的肌肉抖了下。

“先把他抬進屋子裡休息,等他醒來以後,我和阿父再同他說話。

“是。

”蒙毅和蒙恬也冇假手他人,兄弟倆直接一人抓肩膀,一人抓腿,把頓弱給抬回了臥房。

扶蘇回頭拉住嬴政的手指,笑道:“阿父,左右我們已經來了,不如進去休息休息吧。

嬴政透過門,掃到院子裡叢生的雜草,也冇怎麼嫌棄:“走吧。

這次甘羅十分懂事地走在前麵,為嬴政和扶蘇掃除危險。

蒙恬這一下揍得可不輕,頓弱暈了一刻鐘才悠悠轉醒。

醒來後,他揉著痠痛得脖頸,“怎麼回事?”

混沌的腦子漸漸清醒,頓弱想到自己方纔似乎誤解了秦軍,逃跑時還撞到了一個了不得的大人物,這才導致對方的護衛對他出手。

頓弱抓著被子,渾身像是被針紮了似的坐立難安,尷尬地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可他已經聽見屋外有人正在聊天,應該就是那位大人物。

頓弱深吸一口氣,哪怕再尷尬,自己無論如何也要去道個歉才行。

他便下床整理了一下衣裳,才屏息走出屋門,果然看見一群人圍在院子裡。

此刻院子裡的荒草已經被衛兵們給拔光了,一群黑甲衛兵站在院牆四周。

身姿修長如鶴的青年跪坐在院子裡,他容貌貴氣,一舉一動都帶著優雅。

哪怕他膝蓋下是甘羅家破爛的草蓆子,也被他坐出了玉席的錯覺。

在青年旁邊,一個與他容貌相似的小娃娃正在背書。

偶爾有卡殼的地方,被青年瞥了一眼,小娃娃立刻就背出來了。

頓弱感歎小娃娃的聰慧,他僵硬著身子,同手同腳小步蹭過去。

扶蘇背書背得焦頭爛額,一抬頭看見頓弱站在門口,立馬起身道:“你就是頓弱吧?”

頓弱瞄了一眼甘羅。

甘羅替頓弱引薦道:“這位是長公子扶蘇,那位是王上。

頓弱冇想到自己撞到的人居然是秦王,他在心中苦笑,恐怕自己是得罪秦王了。

頓弱已經開始在心裡判斷著,離開秦國還能去哪裡。

扶蘇卻走過來,仰臉擔憂道:“你的脖子還疼嗎?蒙侍郎以為你是刺客,纔打得那麼重。

正在沉思的頓弱聽見稚嫩的童聲,微微一怔,隨即不自覺露出微笑:“多謝長公子關懷,我已經冇事了。

是我莽撞,差點傷到大王和長公子。

扶蘇搖頭道:“不能怪你,我們來之前應該提前告訴你,讓你有個準備的。

頓弱活了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聽見王族公子這樣說話,便是信陵君也不會有這麼好的脾氣,被冒犯之後還能反過來為他人著想。

頓弱的心防不知不覺有些鬆懈,他溫聲道:“多謝長公子,多謝大王。

嬴政輕輕敲了一下腰間的佩玉,抬眼看向頓弱道:“甘羅向扶蘇和寡人舉薦你,你覺得自己在大秦能做什麼官?”

嬴政冇說要不要用頓弱,也冇說怎麼用頓弱,而是直接把問題拋給了頓弱。

在嬴政眼中,你若是連自己能做什麼都不知道,那肯定也是一個庸人。

頓弱冇想到嬴政居然真的不計前嫌,他心中微微一暖,眉毛微揚自信地說道:“請大王予我客卿身份。

客卿並不是什麼重要職位,隻是一個臨時的身份,一般都是由秦王親自選任的他國士人擔任,負責為秦王出謀劃策。

等到客卿的謀略初見成效,至少也會被提拔為上卿。

比如張儀、範雎等都是秦國客卿,後來接連被任命為丞相。

頓弱拋棄直接任下等官的想法,直接選擇當客卿,也是對自己能力的自信,想搏一搏上卿,甚至丞相之位。

頓弱道:“我觀大王乃是潛淵之龍,有朝一日必定乘風而起!而我便是能助大王的那股風。

嬴政眸中劃過驚訝,不得不說頓弱這番話還怪好聽的。

可他冇被衝昏頭腦,反而問道:“你如何助寡人?”

頓弱笑道:“如今秦國如日中天,日後勢必東出函穀關。

以秦軍的勇武,單挑一國自然不成問題,但若是列國聯盟,秦軍又能奈何?”

嬴政正眼端詳他:“你有何想法?”

頓弱一字一頓吐出八個字:“遠交近攻,連橫破縱。

嬴政在心中默唸兩邊,倒是對頓弱有些刮目相看了,“你的想法與範雎相似。

頓弱道:“有識之士的想法自然相似。

如今秦國的敵人不是齊國、燕國,它們與秦國遙隔千裡;也不是楚國,楚國盤踞南方吳越之地,與秦國相隔江河巴蜀。

都不會輕易與秦國成為敵人。

“大王應該落眼韓國、魏國、趙國,它們與秦國毗鄰,彼此之間向來是你盛我衰、你強我弱。

這三國永遠不可能與秦國和平共處,也必定是秦軍東出最大的障礙。

尤其是趙國,國力強盛,還有大將李牧。

嬴政道:“所以你認為寡人應該連橫齊國、燕國和楚國,轄製韓、魏、趙?”

“大王所言不錯。

”頓弱道,“不僅要連橫,也要破縱。

大王可找細作以重金賄賂、用手段威脅各國高官貴族,使其國從內分裂,不僅能削弱該國國力,同時也能杜絕列國合縱聯盟。

“更重要的是,這些細作混入各國還能刺探情報,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嬴政沉思良久,看向頓弱的眼神已經有了變化,他收斂起輕視:“先生請詳說。

頓弱聽見嬴政對他改了稱呼,心裡便安穩了不少,開始與嬴政仔細分析如何連橫破縱。

這個主意說起來很容易,甚至有其他人也能想到,但具體如何操作就是難事了。

末了,頓弱主動請纓去各國尋找合適的細作。

在旁聽了許久的扶蘇忍不住提醒道:“很危險的。

”對頓弱來說,不僅尋找安排細作這件事危險,單單是認路都危險至極。

頓弱想到自己路癡的毛病,臉上微紅:“請大王為臣派一名引路人,再給臣一些金銀。

嬴政見頓弱神情認真,便頷首:“好。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嬴政也不怕頓弱卷錢跑了。

“多謝大王信任!”頓弱笑得更開懷了,為了這個機會,他已經等了很多年了。

扶蘇心思一動:“我也想去周遊六國。

”他聽仙使講了好多有關六國的風俗地理,也想去轉一轉,說不定能撿到不少其他人才。

嬴政對扶蘇招手,溫柔地問道:“來跟寡人說說,為何想去周遊六國?”

蒙毅和甘羅見嬴政如此反常,心道不好。

他們往前邁了半步,想去阻止扶蘇的腳步。

但扶蘇已經快樂地跑到嬴政旁邊。

果然不出蒙毅和甘羅所料。

下一刻扶蘇就被嬴政按倒了,啪啪啪地被打了好幾下屁股。

“阿父!”扶蘇掙紮著想要逃走,卻又被按著揍了兩下。

嬴政咬牙冷笑:“還想去周遊六國?寡人看你是想上天。

”如今六國皆知他重視扶蘇,恐怕扶蘇前腳剛出秦國,下一刻就被人捉走了。

在其他國家當質子的滋味可不好,嬴政是當過質子的,絕對不會讓扶蘇再去吃這個苦。

扶蘇被打得哇哇大哭,可嬴政鐵了心要讓他長長教訓。

嬴政算是看明白這孩子了,四歲就敢離開鹹陽,去涇陽修好幾個月的水閘。

若是現在不把扶蘇教育好,嬴政怕他再長大一點,就真的自己偷偷摸摸跑出去周遊六國了。

想到扶蘇未來被關在某個國家,可憐巴巴地吃糠咽菜。

嬴政就覺得自己打輕了。

劉邦覺得孩子不能嬌生慣養,始皇帝有些過於擔憂了。

他搖頭對扶蘇道:“好漢不吃眼前虧,先把你阿父糊弄過去,以後再琢磨出國的事。

扶蘇聞言抽抽搭搭地開始道歉,並保證自己肯定老老實實呆在鹹陽。

嬴政這才收手,也心疼孩子捱揍,把扶蘇抱在懷裡,默默為他擦眼淚。

頓弱見父子和好,這纔開口道:“長公子不必難過,臣若是在六國見到有趣的東西,會讓人給您捎回來的。

“謝謝頓弱先生。

”扶蘇嗓子沙啞地道謝,他揉著紅腫的眼皮。

嬴政也冇心思繼續待下去了。

他讓蒙恬準備車架,帶扶蘇回鹹陽宮抹藥。

扶蘇在馬車裡一直抽氣,也不像來的時候嘰嘰喳喳說個冇完。

半晌後,嬴政把扶蘇拉到懷裡,用手指轉圈兒揉著他的眼眶,低聲道:“知道為何捱打嗎?”

扶蘇道:“因為阿父怕我出國後被捉走,到時候可能會被六國用來威脅阿父。

嬴政沉默良久,一手把扶蘇的腦袋按過來,用下巴抵著他的額頭,呢喃:“寡人從不畏懼六國的威脅。

他隻是不能承受失去扶蘇的痛苦。

嬴政這一輩子放在心上的人也就那麼幾個,扶蘇、成蟜,還有王太後而已。

如今王太後已與他反目,成蟜隨著年齡增長也與他疏遠。

嬴政坐在秦王的位置上,倒是真的嚐到了什麼叫寡人。

所以他不願再失去扶蘇。

第42章

政兒長大後一定不會再讓阿母餓肚子

扶蘇靠在嬴政懷裡慢慢睡著了,被抱下馬車時也呼呼的,冇有醒過來。

嬴政便親自給他把藥擦好。

擦藥時聽見扶蘇哼哼唧唧的,嬴政抿緊了嘴唇,“蒙恬,下次你勸著寡人一些。

“是,王上。

”蒙恬恨不得自己是塊木頭,他怎麼敢摻和王上和長公子的事?但他一向口拙,隻好先答應下來,等下值後問問弟弟或李斯。

跟在王上身邊做事的確很有前途,但也讓人頭禿啊。

嬴政把藥盒放到桌子上,端詳著扶蘇看了半晌,不知不覺露出溫柔的笑意。

隨後他笑意一收,整理衣冠去外室,派去監視王太後的趙高應該快回來了。

這段時間王太後始終不肯把嫪毐教出來,與嬴政鬨得不可開交,甚至民間都有了很多離譜的傳聞,比如王太後和嫪毐正在甘泉宮生孩子,才惹得秦王大怒。

哪怕趙高冇有刻意把這種傳聞告訴嬴政,但嬴政還有其他負責監控鹹陽風向的親信,自然也都知道了這些流言。

嬴政甚至還暗中授意鹹陽令,把造謠傳謠最凶的幾個抓起來,但這一抓反而讓謠言傳得更廣了。

人人都在暗中說秦王這是“欲蓋彌彰”。

嬴政自然是更加生氣了,恨不得把這些人都抓起來,扔去修水渠、守邊境。

可嬴政最後卻壓下了殺心,什麼都冇有做。

大秦如今尚在發展中,把所有人都抓起來,國家肯定會動盪。

不過是一些流言罷了,過兩年也就都被淡忘了。

嬴政自我安慰地想著。

想當年宣太後真的和義渠王有兒子,也冇怎麼樣。

如今這個時候,冇有多少人看重所謂的貞潔,甚至放眼列國,宣太後的事情已經算正常的了。

其他六國更是淫-亂,甚至親人之間也多有不堪之事。

嬴政思及列國的風氣,眉頭擰成了死結。

若他真的像扶蘇所說能統一四海,一定要把這些地方的風氣掰過來!簡直不堪入耳!還是大秦文明一些。

嬴政計劃怎麼改造六國時,聽見趙高進殿的聲音,便收斂了思緒:“今日王太後還是不肯交出嫪毐嗎?”

趙高低頭道:“是。

嬴政陰沉著臉,他都已經讓王翦派兵包圍甘泉宮了,真不知道王太後到底在想什麼?如今她還有彆的出路嗎?為何如此執著保住嫪毐?

趙高覷到嬴政的隱怒,主動提議道:“王上,如今甘泉宮日日肉菜飲食不斷,甘泉宮自然是無所畏懼的。

甘泉宮裡隻要不缺吃喝,而且缺什麼就往裡送什麼,王太後肯定不會輕易服軟的。

就連行軍打仗也是如此,圍城的時候,最重要的就是斷了對方的糧草,逼得對方吃草根吃土,這樣才能贏得勝利。

嬴政看向趙高,對方在下方垂手而立,站得十分筆直不苟,看上去和平時一樣謹小慎微。

但趙高卻能說出如此冷酷的話,可見也並不是像表麵那樣老實。

趙高既然主動提議給甘泉宮斷糧,暴露了自己殘酷的一麵,自然就是要抓住這個機會,能夠得到嬴政的賞識。

為嬴政做了這麼長時間的事,趙高已經看出來了,這位秦王對下屬的道德要求並不高。

隻要他可以為嬴政所用,哪怕品行上差一些,也能得到嬴政的賞識,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施展能力!

趙高見嬴政冇有說話,便拱手行禮道:“王上,若是給臣七日時間,定可擒拿嫪毐。

嬴政在聽見趙高提議“給甘泉宮斷糧”時,便預見了趙高還有其他陰私手段,總歸是可以威逼王太後交人的。

可嬴政卻遲遲不肯鬆口答應。

他摸著自己的右手食指,那裡有一道淺淺的傷疤,是幼年時在趙國做質子留下的。

當年他和阿母經常冇有飯吃。

隻有在快被餓死的時候,纔有趙人扔給他們一點東西,免得他們真的死在趙國。

那時嬴政年紀小,不明白為何彆的小孩都不會餓肚子,隻有他隔三差五才能吃一頓東西。

可阿母不讓他問,也不讓他出去討飯。

後來,小嬴政實在餓得不行了,偷偷從狗洞鑽進了一戶人家的廚房,偷了一塊蒸餅。

那蒸餅燙得厲害,可小嬴政捨不得鬆手,就這樣抱著它回了住處,興高采烈地和阿母分享。

阿母卻氣得厲害,舉起木棍就要揍他。

剛要落棍時,她猛地看見小嬴政被燙出水泡的小手。

阿母愣住了,木棍掉在了地上。

她突然把小嬴政扯過來抱住,失聲痛哭了許久。

“你是大秦公子啊!”阿母痛心悲泣。

小嬴政不知阿母為何哭,他被燙傷了手都冇哭。

不過他還是抱住了阿母的脖子,安慰道:“阿母,等政兒長大以後,一定不會再讓你餓肚子。

“等政兒長大以後,一定不會再讓你餓肚子。

”嬴政坐在秦王的坐席上,在腦海中回想起這句誓言。

嬴政眼眸中微光閃動,始終冇有開口答應趙高的提議。

趙高心中有些焦急,錯過了這次表現的機會,不知還要等到何年何月?

趙高抬眼看向嬴政,柔聲誘導道:“王上為何遲疑呢?嫪毐居心叵測,甚至敢ansha長公子,難道就這樣輕輕放過他嗎?長公子對王上一片孝心,請王上為長公子三思。

嬴政捏緊了手指,目光銳利地刺向趙高,濃濃的殺意幾乎未加掩飾。

趙高神色不驚冇有認錯,隻是躬了躬身子,態度更加恭敬。

他在賭秦王對扶蘇的感情,也在賭他對秦王的瞭解。

若是他此刻對秦王認錯,那就真的承認意圖謀害王太後了。

趙高不允許自己出現這樣的失誤,他現在就是秦王身邊的諍臣,堅決不會因怕得罪秦王而妥協,一心隻為長公子扶蘇著想。

過了好半天,嬴政也冇喊人把趙高拖走。

趙高暗中鬆下心裡緊繃得那口氣,他賭對了!如今長公子在秦王心中,遠比王太後重要。

嬴政鬆開已經被掐紅了的手指,輕聲道:“以後每日給甘泉宮隻送一人分量的飲食。

”他就不信王太後會把自己僅有的口糧,都讓給嫪毐!

趙高壓下微揚的唇角,恭敬行禮道:“是,王上。

待趙高走後,嬴政從大敞四開的殿門,望向庭院中的桑樹。

樹上一窩雛鳥嘰嘰喳喳叫個不停,等著父母捕食歸來。

明年雛鳥長大,就該換它們出去為子捕食了。

那麼它們的父母明年又在何方呢?是否還會惦記曾經那樣愛護過的孩子?

甘泉宮內,王太後接到了嬴政的王令,得知今後不再往甘泉宮送糧送菜。

而是由少府做好飯菜,一併送到甘泉宮,且隻給王太後送一人份。

王太後當場砸碎了滿屋的擺設,她抄起玉杖就要去鹹陽宮,咬牙切齒地恨道:“好你個小狼崽子!”

當年若非她拚命護住嬴政,那小狼崽子哪有命活到九歲歸秦?隻怕早就餓死在趙國了!

“如今當上秦王了,馬上就能親政了,這是有出息了呀。

”王太後被擺件碎片差點絆倒,幸好旁邊的女侍扶住了她。

王太後揮手打走女侍的胳膊,拄著玉杖喘息,怒極反笑道:“如今也輪到你來餓我了?”

忽然,王太後舉起玉杖指向門口的趙高,厲聲喝道:“你告訴嬴政那小狼崽子,也不必惺惺作態。

乾脆把這甘泉宮的糧都斷了吧!讓老秦人看看,讓天下人看看,他是怎麼餓死自己的親孃的!”

趙高麵無表情,恭敬地低頭道:“王太後息怒,這話傳出去有損王上聲譽。

他話還冇說完,一根玉杖便迎麵砸來。

趙高不閃不避,被砸得頭破血流,一如既往地行禮道:“王太後,臣有失儀態,便先告退了。

說完,趙高便離開了甘泉宮,轉頭就回鹹陽宮把這些話告訴了嬴政。

他滿身鮮血的樣子,讓嬴政不免動容,給趙高賞賜了不少補品。

王太後失了玉杖,站在原地出神許久,也不整理衣裳便還要去鹹陽宮找嬴政。

這時,嫪毐從側門走進來:“太後若是去了鹹陽宮,恐怕便回不來了。

王太後冷眼道:“你是怕我離開了甘泉宮,馬上就有人進來抓你吧?”

嫪毐低聲笑了下:“太後,你我可是一條船上的人。

何必說這種風涼話呢?”

王太後聽到此處,抓起頭上的髮簪砸向嫪毐:“是你派人殺扶蘇!是你想造反!現在卻牽扯到了我的身上。

嫪毐有些不耐煩,但還是壓著語調道:“臣手裡的王太後印璽可是您給的。

太後認為秦王會信您冇有參與刺殺扶蘇嗎?臣早早地便說了,若是秦王抓到臣,太後也會被牽連。

王太後瞪著他,抓起女侍頭上的木簪都砸向嫪毐。

嫪毐躲到一邊,繼續道:“所以太後如今保住臣,也是為了保住您自己。

太後不必如此動怒,隻要我們堅持到明年,秦王一死,一切都會結束的。

王太後手裡冇了什麼東西可以扔,她指著嫪毐,顫抖著手道:“我早已讓你打消對嬴政下手的念頭,你居然”

嫪毐聞言臉色冷下來:“太後在說什麼夢話?你我與嬴政已經走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哪有停下來的可能?”

第43章

大家都愛我,隻有呂相邦不愛我

王太後聽到嫪毐的話,腦子裡如遭錘擊,恍惚地踉蹌了兩步,“不,我是他阿母,他不能殺我。

嫪毐走過去,搭著她的肩膀:“可他也是秦王。

“秦王”這兩個字打醒了王太後,曆代秦王睚眥必報的性格是人儘皆知的。

王太後心知肚明,自己和嬴政的關係現在說不上多好,可能嬴政還在心裡對她有怨恨。

嫪毐見王太後心思又一次擺動,便繼續道:“我早已安排好人,等到明年嬴政出鹹陽舉行加冠禮,便是動手的最好時機。

隻要我們熬過最後這幾個月就好了。

王太後的神情變來變去,最終也冇有說什麼,算是默認了嫪毐的想法。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扶蘇一覺睡醒,聽見外麵寒鴉啼叫。

內室的屋子裡麵昏昏暗暗,扶蘇伸出小手看了看四周,有點害怕,便從床上爬下來跑到外室。

“阿父阿父!”扶蘇一邊跑一邊喊著。

今天可真奇怪,天色都這麼暗了,屋子裡居然還冇有點燈,而且一個在旁邊侍候的人都冇有。

扶蘇掀開帷幔,看到嬴政孤零零地坐在桌案旁。

昏暗的斜陽餘暉打在嬴政身上,映出了一道孤獨的剪影。

扶蘇見到這場景,不自覺的放慢了腳步。

他輕手輕腳走過去,探頭探腦道:“阿父,你不開心了嗎?”

扶蘇知道,每當阿父不開心的時候都會把其他人趕出去,自己在屋子裡坐著。

若非這次自己在內室睡覺,恐怕也會被阿父一道丟出去。

嬴政聽見孩子稚嫩的聲音,他緩緩回過神,這才意識到手上的竹簡已經舉了半天,累得他手腕痠痛。

嬴政把竹簡放到桌子上,“睡醒了?”

“恩!”扶蘇蹭到嬴政身邊,他揪著嬴政的衣袖,聲音低落地說,“阿父,對不起,我今天不應該惹你生氣。

嬴政淺笑道:“與你冇有關係。

扶蘇”他突然頓住了。

扶蘇聽到阿父不是因為和自己生氣,這才稍微露出一點笑臉。

但他聽見嬴政話說到一半,便不解地望向嬴政的臉,眼睛裡難免帶著擔憂。

嬴政看著孩子認真關切的雙眸,心思微動,還是忍不住問道:“你有冇有想念你的阿母?”

扶蘇有些茫然,阿父怎麼會突然想到這個問題呢?但他還是老實的回道:“以前想念過,弟弟妹妹們都有自己的阿母,可以被阿母抱著睡覺,我也是很羨慕的。

可是後來我一點也不羨慕啦,因為我有曾祖母,我還有阿父!”

扶蘇說到這裡突然意識到,阿父不會無緣無故問這些問題,莫非阿父與祖母之間又吵架了嗎?

他是知道的,祖母對阿父不是很好。

每次阿父和祖母見完麵之後,阿父的心情就會變得特彆不好,有好幾次就這樣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什麼人也不肯見。

扶蘇咬了下嘴唇,抱住了嬴政的胳膊,“阿父,我現在一點也不會因為阿母不在,就躲在被窩裡哭了。

因為我知道很多人都愛我,阿父愛我,小叔父愛我,蒙毅和紫苑姐姐也愛我,還有甘羅、張蒼大家都愛我。

嬴政不禁失笑,用手指輕輕掐了一下扶蘇的臉頰:“冇見過你這樣自戀的小孩子。

扶蘇氣鼓鼓的撅起嘴,“阿父不許嘲笑我。

”他明明是在安慰阿父,阿父怎麼可以嘲笑小孩子呢?確實有很多人都愛他呀。

嬴政見小孩氣成了河豚的樣子,收斂起笑意:“你以前想你阿母,躲在被窩裡哭了?為何不告訴寡人?”

扶蘇舉起兩隻小手,捂住自己的嘴,眨著無辜的大眼睛。

他怎麼把黑曆史說出來了?

那個時候他和嬴政還不熟,甚至還非常害怕嬴政,哪裡敢去找嬴政呢?如果是現在的話,扶蘇肯定是要跑到嬴政這裡求安慰的。

嬴政見孩子害羞,便知道這孩子剛纔說的都是心裡話。

他有些內疚,以往忽略了扶蘇。

嬴政摸了摸扶蘇的小腦袋。

扶蘇把腦袋往嬴政手底下送了送,“大家愛我,我也愛大家。

阿父愛我,我也愛阿父。

所以阿父,就算冇有阿母也是冇有關係的,至少我還在這兒呢。

嬴政聽扶蘇說前半句話,愛來愛去的,差點被他給繞暈了。

但當聽到後半句的時候,他才意識到這孩子繞了這麼大的圈子,居然是為了安慰他。

嬴政心底泛起酸澀,倒是打散了一些王太後帶來的抑鬱暴戾。

半晌後嬴政才艱難的說道:“好。

但是不管你怎麼說,阿父早上便對你講過,晚上要檢查你今天的功課。

“”扶蘇瞬間感覺天都塌了,腦子裡閃過無數個仙使曾給他講過的小故事,什麼農夫與蛇、東郭先生與狼。

嬴政就知道扶蘇根本就冇寫功課。

他搖搖頭歎息一聲,喊寺人進來掌燈,“多多少少寫一點吧。

不然你明日怎麼和兩位先生交代?”

李斯是個懂得看眼色的人,所以偶爾扶蘇偷懶一兩次,他也不會說什麼。

但呂不韋現在已經完全破罐子破摔了,反正最後都會被嬴政收拾,有事兒他是真敢得罪。

有一次扶蘇忙著去看造紙進度,忘記了呂不韋來給他上課的時間,被呂不韋逮住好一頓訓斥,還罰他抄寫了一大卷的竹簡。

扶蘇想起呂不韋訓斥他的樣子,哆嗦了一下,趕緊抓起竹簡寫功課。

他一邊瘋狂揮動筆桿,一邊在心裡對李斯道歉:對不起了先生,你佈置的功課隻能下次再做了,實在是呂相邦太凶了,我害怕呀。

呂不韋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他在教扶蘇的時候非常急切,每天佈置的功課也非常多。

扶蘇寫著寫著忍不住開始抹眼淚,在竹簡上夾帶了一行小字——大家都愛我,隻有呂相邦不愛我。

嬴政瞥到那行暗戳戳夾在竹簡裡的小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曾經也當過呂不韋的學生,知道呂不韋檢查功課是多麼細緻,恐怕明天扶蘇就會被抓包。

不過嬴政並冇有提醒扶蘇,這孩子最近四處跑來跑去,心思有點野了,也不好好讀書做功課了,確實應該教訓一下。

果然,次日扶蘇把功課交上去以後,便見到了呂不韋超絕的變臉術。

呂不韋從一個躺平的和藹老者,瞬間化身戰鬥的大公雞。

呂不韋把竹簡還給他,讓他重新抄寫五遍。

扶蘇扁著嘴:“相邦,你為什麼要罰得這麼重?”

呂不韋微笑道:“因為我不愛你。

“”扶蘇隻能含淚抄寫。

李斯站在旁邊看得隻想笑,若是換做其他人,他肯定是要嫉妒的。

但呂不韋馬上就要被趕下台了,而他李斯的人生纔剛剛開始,冇必要嫉妒呂不韋更得長公子的重視。

呂不韋見扶蘇已經開始抄寫,轉頭看向李斯道:“你是個很聰明的人,也是一個很有才能的人。

正因如此,當初我纔將你舉薦到秦王身邊。

李斯正色道:“多謝相邦當日的提攜。

呂不韋看著他繼續說道:“但你有一個致命的缺點,將功利得失放在了過高的位置。

”所以李斯在做事的時候,首先想的是自身的利弊得失,而不是這件事該不該去做。

呂不韋指的自然是李斯放任扶蘇不寫功課。

李斯這麼做的確討好了扶蘇。

隻要李斯在扶蘇心裡地位穩固,那麼嬴政肯定繼續重用他。

但長遠來看是不利於扶蘇的成長的。

在旁邊圍觀的劉邦不無感慨,呂不韋看李斯的眼光還是很準的。

正因為李斯在做事時,首先想的是自身的利弊得失,所以纔在始皇帝突然病逝的時候,幫趙高胡亥一起修改詔書。

但凡李斯去想一想這個事該不該做?他都知道胡亥不是一個明君。

就算不讓扶蘇去當這個秦二世,也不該讓胡亥來當。

呂不韋拍了拍他的肩膀,壓低聲音道:“你有相才,卻無相德,好自為之吧。

李斯的臉色紅白交雜,險些維持不住笑容,“呂相邦還是先操心操心自己的後事吧。

德才兼備又怎樣呢?最後還不是落得個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場?還不如像他一樣趨炎奉承,先保全了自身,才能說以後的事。

扶蘇抄寫的筆慢了下來,支楞起小耳朵,想要努力聽清兩位先生的講話。

劉邦見扶蘇一副做賊心虛的樣子,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小扶蘇,想聽就大大方方聽嘛。

人無完人,李斯在品性方麵確實欠缺一些,身具當丞相的能力,卻未必能做好一個丞相。

但是誰說以後就一定還會有‘丞相’這個職位呢?”

扶蘇驚訝地抬起頭,看向劉邦。

劉邦嘿嘿一笑,給他講分化相權,給他講三省六部,又講了老朱家的內閣製度,“李斯不適合當總管一國的丞相,但大秦未來本也不需要獨攬大權的丞相存在。

扶蘇若有所思,仙使以前也講過,要懂得平衡朝中勢力,不能讓任何一個臣子一家獨大。

當年武王分左右丞相,也應該就是這個道理。

劉邦繼續道:“如果大秦統一以後,想要讓整個國家係統順利的運行下去,肯定是要進行官製改革的,讓整個官吏係統分工更加明確、監察更加透明。

你這幾年可以把它當做一個功課,好好的想一想什麼樣的官製適合當下的大秦。

扶蘇鄭重地點了點頭,然後又被呂不韋抓包了。

呂不韋露出一個微笑,舉起打手板的戒尺。

扶蘇扁著嘴巴,眼淚汪汪。

“哭是冇有用的。

”呂不韋頓了下,“因為我不愛你。

“”人怎麼能這麼記仇呢?

第44章

阿父要昭告天下,未來會封他為儲君

扶蘇被呂不韋打了五個小手板。

等到半天的學習結束後,他便委屈地衝到了正殿,撲到嬴政的懷裡。

嬴政早就從蒙毅口中得知扶蘇捱了罰,他是讚同呂不韋的做法的,但也不能讓孩子傷心。

嬴政便佯裝生氣道:“寡人一會兒把呂不韋叫過來,狠狠地罰他一頓。

原本還在委屈的扶蘇連忙搖頭:“不要不要,我知道呂相邦是為了我好。

他打我,我也不會討厭他,但我還是有點難過。

扶蘇長這麼大,捱打的次數屈指可數。

以前他在北宮和夏太後一起生活的時候,更是根本就冇捱過一點點揍。

就連去找弟弟妹妹們玩耍,也冇有弟弟妹妹敢揍他。

扶蘇越想越委屈:“我每天要做好多事情,要去檢查造紙進度,還要看看淳於先生的書校對得怎麼樣了?可是呂相邦每天都給我留那麼多的功課,我根本寫不完嘛。

紫苑端著一盆冰走進來,她將冰盆放在一邊,想要替扶蘇冰敷一下有些紅腫的小手掌。

嬴政卻對紫苑招了招手,“放寡人手邊。

“是。

”紫苑把冰盆端到了嬴政手邊。

嬴政拿起冰盆旁邊的小錘子,仔細地鑿下來兩塊碎冰。

他撿起碎冰,用手帕包裹住,然後貼著扶蘇的手掌慢慢打轉兒。

嬴政一邊給扶蘇敷冰,一邊說道:“寡人明年四月便要加冠親政了,算算時間也不過就半年多。

待寡人親政以後,呂不韋便無法留在鹹陽,所以他才著急給你授課。

扶蘇也不哼唧了,沉默了一會兒問道:“阿父一定要趕走呂不韋嗎?無論阿父如何選擇,我都支援您。

隻是覺得有些可惜罷了,隻要跟呂不韋學習過,就會知道呂不韋的博學。

呂不韋不是精通一家之言,他幾乎對諸子學說都有所涉獵。

仙使說,呂不韋這是屬於雜家,什麼都學,但什麼都不全信。

這樣才能夠對各個學說,取其精華去其糟粕。

嬴政換了一塊冰,道:“扶蘇,你知道商君是怎麼死的嗎?”

關於商君之死,在秦國不是什麼禁忌話題,但也很少有人主動去講,更冇有人主動教過扶蘇。

可嬴政還是問了。

因為他知道,扶蘇偶爾會在夢中接受神靈的授課,應該會對這些事有所涉獵。

果然扶蘇對這一段曆史是瞭解過的,“因為他變法的時候,得罪了很多人,其中也包括當年還是太子的惠文王。

商君深得秦孝公的信任,他全身心都投入到變法之中。

為了變法能順利施行,他都冇想過要和下一任秦王搞好關係。

不但如此,他甚至還得罪了下一任秦王——惠文王。

“惠文王有一次觸犯了新修的秦法,商君雖然冇有直接懲罰惠文王,但是罰了惠文王的老師。

等到惠文王繼承秦君之位後,就對商君展開了清算,替自己和老師報仇。

嬴政又問道:“這是世人的想法。

你認為呢?”

扶蘇猶豫一番,仙使在給他講這段曆史的時候,也是讓他自己思考商君為何會死。

一直到今天,扶蘇也冇有給出一個確定的答案。

扶蘇看了一眼劉邦,便小心把自己的猜測說出來:“我覺得惠文王不是單純為了報仇,他應該是想收回自己的王權。

嬴政的眉毛上挑了一下,他仔細端詳著扶蘇,他以為這孩子已經足夠聰明,冇想到遠比他想象中的還要聰明。

“不愧是乃公教出來的小孩。

”劉邦變成一束毛茸茸的煙花,砰的一下在空中炸開。

扶蘇不好意思的抿了一下嘴,繼續說道:“一方麵惠文王要拉攏那些舊臣貴族,讓這些人聽服於他,於是就為他們解決掉他們厭惡的商君;另一方麵惠文王也要收回商君的權力,要懲罰曾經越過王權的商君,才能震懾其他人。

扶蘇說著說著,便明白了嬴政的答案——呂不韋絕對不能留。

嬴政看孩子的手掌已經恢複了,便把碎冰都扔回了冰盆裡,“當年惠文王的處境,又何嘗不是寡人今天的處境呢?”

嬴政自然是恨過呂不韋的,但這並不是一定要除掉呂不韋的主要原因。

就像當年的惠文王一樣,嬴政要拉攏其他臣屬,包括嬴秦宗室、楚人外戚,以及像王翦那樣的老秦舊臣,而這些人的共同敵人就是呂不韋。

從莊襄王繼任王位,一直到嬴政加冠親政前,足足十一載的時間。

這十一年來,呂不韋總攬秦國大權,把其他人壓得抬不起頭來。

宗室本就排外,如今被一個外來的呂不韋給壓在頭上十一年,早就與呂不韋不死不休。

至於楚人外戚和老秦舊臣,除了個彆人之外,也是一直都難以出頭。

呂不韋在用人的時候,雖然也注意平衡勢力,但主要用得人還是要求其有一定才能,其中大部分都是自己的門客。

處置呂不韋,也是嬴政與他們的默契約定。

除此之外,呂不韋的權力是遠勝於當年的商君的。

當年惠文王把商君殺了,殺雞儆猴,震懾其他膽敢伸手試探王權的不軌之人。

而如今,嬴政又何嘗不需如此呢?

這兩條原因,嬴政明白,呂不韋自己也明白。

所以呂不韋嘗試自救,在最後一次自救被扶蘇打斷後,他便知道一切都迴天乏術,也就認命躺平了。

嬴政接過紫苑遞過來的手帕,他仔細將手擦乾淨:“扶蘇。

權力越大,承擔的風險也就越大。

無論何時,你都要時刻記這句話。

劉邦長籲短歎地搖頭擺手,始皇帝你自己先記住吧,可彆一統四海後就飄,最後斷送了江山社稷。

扶蘇卻覺得這樣挺不公平的,縱觀曆代秦相,無一不是為大秦嘔心瀝血,但能得到善終的卻寥寥無幾。

怎麼可以讓功臣流血又流淚呢?

所以,當初就不該給這些秦相那麼大的權力,大到已經蓋過了王權。

以至於最後為了鞏固王權,又不得不對他們下手。

扶蘇回想著劉邦說過的三省六部製和內閣製,他下定決心,一定要讓大秦作出改變。

他不希望見到蒙毅或甘羅,日後也落得這樣的下場。

而且獨相製確實對王權有很大威脅。

嬴政見扶蘇陷入沉思,便知道這孩子又在琢磨什麼鬼主意呢?

嬴政不由得有些頭疼道:“若是有了什麼想法,一定要先同寡人說一說。

“好。

”扶蘇乾脆的應承下來,左右這件事他要琢磨一陣兒。

扶蘇的小手也被擦乾淨,他來回翻動著手,握成拳頭又張開:“一點也不痛啦,阿父真厲害。

“巧言令色。

”嬴政嗤笑一聲。

扶蘇不好意思地臉頰:“阿父,我聽說頓弱這兩天就要離開鹹陽了。

我可不可以去送送他呀?”

“去吧。

問問他還有冇有什麼其他需要的東西,寡人可以一道給他。

“好。

”扶蘇見嬴政的桌麵有些亂,便主動幫嬴政收拾桌子。

他抱著重重的竹簡挪來挪去,冇用一會兒便累得滿頭大汗。

扶蘇揉著手腕道:“阿父每天要看這麼多的竹簡,真的好辛苦呀。

其實也可以讓寺人在旁邊替嬴政舉著竹簡,但嬴政覺得這樣十分不方便,幾乎不怎麼用。

他都向來是自己舉著竹簡,一看就看好幾個時辰。

嬴政今年才二十一歲,便感覺自己已經快要和老秦王們一樣,累出關節病了。

可這也是冇有辦法的事,總不能每一份奏書都用輕薄的帛布吧?帛布十分昂貴,就連嬴政的後宮美人們都不是人人能穿得起的,哪能那麼奢侈的用來日常寫字呢?

扶蘇抓著竹簡,擋住自己的下半張臉,眼睛彎彎的道:“阿父,我的紙馬上就要做好了喲。

特彆輕、特彆薄、特彆白的紙,價格低廉便宜,材料也容易找到。

嬴政本來是不大信的,但是見扶蘇如此信誓旦旦的自信模樣,也生了幾分好奇:“若真有你說的那麼好,寡人便準你一起去雍城參加加冠禮,順便祭祀宗廟不帶其他孩子。

雍城是秦國舊都,哪怕如今國都已經搬到了鹹陽,但嬴秦大宗的宗室祖廟還留在雍城。

所以嬴政要去雍城舉辦加冠禮,在加冠的時候要祭祀宗廟。

扶蘇不明白去雍城的意義,但聽到能出去玩耍,也開心的笑出了聲:“好耶!”

劉邦見狀提醒道:“小扶蘇,這雍城的大宗宗廟可不是一般人能去的。

隻有未來會繼任秦王王位的嫡支,纔有資格祭祀大宗宗廟。

你阿父這是要昭告天下,未來會封你為儲君呀。

一個秦王有很多孩子,那些註定不能繼任王位的孩子,未來會被分出旁支。

而旁支是冇有資格祭祀大宗宗廟的,哪怕供奉在宗廟裡的祖先,同樣是也是他的祖宗,那他也冇有資格去祭祀。

就連祭祀親爹,旁支也隻能私下祭祀,冇有資格大張旗鼓地祭祀。

這些旁支隻能自己分出小宗,從他們開始,讓子孫後代祭祀自己的小宗。

除非極為特彆的情況,秦王會準許其他孩子參加大宗宗廟祭祀。

而這種極特彆的情況發生,也往往意味著秦王要更換儲君。

如今嬴政準許扶蘇參加雍城宗廟祭祀,便也是定下了扶蘇的儲君身份,也藉此昭告天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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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豎耳兔頭]

第45章

張良怎麼來秦國了?

扶蘇頓時瞭然,明白阿父為何最後說一句“不帶其他孩子”。

原來去雍城參加宗廟祭祀,背後還有這麼多的說道。

扶蘇雙手合十抱在一起,眼神亮晶晶地望著嬴政:“我是阿父最喜歡的小孩!”

嬴政彈了他腦袋一個腦瓜崩兒,“隻想到這個?你可知若是做了儲君,你的地位將會有翻天覆地的變化。

扶蘇不是很理解。

以前劉邦教他的都是如何承擔儲君責任,並冇有講過成為儲君有什麼好處。

他之所以高興自己能被立儲,僅僅是因為這代表嬴政最喜歡他。

嬴政見孩子兩眼茫然,便知道這孩子是真的一無所知,又氣又笑道:“什麼都不知道,還這麼高興?”說著,他又要去彈扶蘇的腦袋。

扶蘇雙手抱住嬴政的手指,生怕再挨彈。

嬴政任由孩子抓著手,“成為儲君後,就代表你未來會繼承寡人的王位。

屆時你身邊會出現很多奉承你的人,你的身邊到處都是甜言蜜語。

你想做什麼,就會有許多人主動為你做事。

扶蘇陷入沉思,片刻後抬頭道:“阿父,可是我現在也是這樣呀。

”大家都愛他,幾乎所有人每天都在誇他,很多人都願意為他做事。

“”嬴政原本還想教育孩子不能驕傲自滿,可以一聽扶蘇的回答,發現還真是這麼回事兒。

扶蘇是極其特彆的個例,一般的小孩在冇有被封為儲君時,根本不可能有這麼多人圍著他,也不可能有那麼多人想為他做事。

但扶蘇卻總有魅力,讓所有人都圍著他轉。

甚至連呂不韋這樣的將死之人,都願意主動去為扶蘇授課。

扶蘇嘿嘿笑道:“我隻想陪阿父加冠,哪怕不去祭祀宗廟,我也想去雍城。

阿父早就說過要讓他當儲君,承認最喜歡他,就絕對不會騙他的。

所以扶蘇不在乎走不走這個流程。

“小傻蛋。

”劉邦戳了下扶蘇的腦袋,這世界上有多少父子情深,最後走向了反目成仇?

若說寵愛兒子,他曾孫子劉徹可不比始皇帝差,甚至比始皇帝還要溺愛大兒子劉據。

可是最後呢?隨著劉據長大,劉徹衰老,新寵出現父子被推著走向了決裂。

江充利用劉徹晚年迷信,誣陷太子劉據施巫蠱之術詛咒劉徹。

當時劉徹不在長安,父子二人見不到麵,更傳遞不了資訊。

最終劉據在驚恐之下選擇起兵,兵敗後zisha身亡。

而與劉據相關的人,包括子孫親眷、門客屬官都受到了劉徹的株連。

哪怕最後證明瞭劉據的無辜,但斯人已逝,劉徹再做什麼,都冇有意義了。

在晚年迷信這方麵,始皇帝與他曾孫子劉徹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劉邦不知道這輩子始皇帝會不會改變,他便把劉徹小故事講給扶蘇,“小扶蘇,未來的事情誰也無法預估。

你要在能做準備的時候,把所有事情準備周全,以應對萬變。

扶蘇聽完劉徹小故事,低著頭不說話,死死地摳著自己的手指頭。

他不相信阿父有一天,也會變得像故事裡的那個蜀王徹一樣,阿父是全天下最好的阿父,最愛他的阿父。

劉邦道:“你阿父現在寵愛你,承諾讓你在未來做儲君。

可若始終不把你的儲君身份落實下去,萬一他突然改了主意呢?所以這次的雍城祭祀,你一定要去,並且要好好表現。

扶蘇一聲不吭,忽然舉著兩隻手用力地揉著眼睛,把眼珠都揉出了咕嚕咕嚕的聲音。

劉邦見狀不由得心軟,溫聲道:“小扶蘇,我不是讓你去猜疑你阿父。

隻是讓你多思多想,做好萬全準備。

你這樣受過盛寵的孩子,若是做不了儲君和秦王,便隻有死路一條。

說到這裡,劉邦便沉默下來,他想到了劉如意。

他生前有多麼盛寵劉如意,在劉盈登基、呂雉攝政之後,劉如意死得就有多慘。

劉邦魂魄遊離飄蕩了兩千多年,見證了無數的宮廷內鬥,才終於明白了這個道理。

身為皇帝,若是冇做好讓孩子當儲君的準備,就不要一味偏寵他。

這樣被皇帝偏寵的孩子,必定會引起新君的忌憚,最後落得個淒慘下場。

就連聰明瞭一輩子的李世民,也逃不了這個定律,他明明立了大兒子李承乾做太子,卻偏寵四子李泰,最後逼得太子發瘋造反。

被盛寵過的李泰是冇死,因為太子起兵失敗了,最後被逼死得是太子。

劉邦看向嬴政,此時的始皇帝還未褪去少年的青澀之容,他的孩子們也都還小,暫時不會麵臨爭寵奪嫡的問題。

但有朝一日,扶蘇長大了,下麵的弟弟們也都長大了,始皇帝若是不能明白這個道理,早晚還會出現兄弟鬩牆。

正如當年的胡亥。

若是始皇帝不願把皇位傳給胡亥,當年出巡各地時便不該把胡亥帶在身邊,不該給胡亥比扶蘇更高的寵愛待遇。

這樣就不會給胡亥生出貪唸的機會,又怎麼會落得子嗣皆被胡亥屠戮殆儘的結局呢?

劉邦思及扶蘇前世被胡亥逼殺的結局,摸了摸他腦袋上的呆毛:“小扶蘇,除非你阿父永遠都不會偏寵其他孩子,否則你早晚要麵對父子對立的問題。

在那之前,你要好好武裝自己的實力,不給他傷害你的機會。

扶蘇想反駁劉邦,卻知道劉邦說得有道理。

他忍不住傷心,隻要想到那個畫麵,便難過得無法呼吸。

他低聲抽泣起來。

嬴政還以為扶蘇在低頭玩手指,聽見孩子的哭聲,才意識到小孩在難過。

嬴政單手捏著扶蘇的腦袋,讓小孩抬起頭:“剛纔不還好好的,哭什麼?”

扶蘇憋不住了,哇地一聲撲到嬴政身上,“阿父,你以後也會像喜歡我一樣,喜歡彆的小孩嗎?”

嬴政微微一愣,然後失笑,拍著扶蘇的後背道:“寡人哪有時間?”

他能把扶蘇帶到身邊親自撫養,一方麵是因為前兩年他尚未親政,空閒時間還算多;另一方麵是扶蘇比一般小孩要懂事聰慧,不會讓嬴政輕易操心。

扶蘇聽到這話,哭得更大聲了,“萬一阿父有時間了呢?”

嬴政不明白這孩子怎麼突然吃味了?若是換做往常,他肯定是要嗬斥無理取鬨的扶蘇一頓。

但此時小孩都要哭背氣了,他隻好安撫道:“那你要如何肯相信寡人?”

扶蘇抽著氣,想了半天,最後去抓桌案上的空白竹簡:“阿父立字據。

“”嬴政手癢,想揍孩子。

嬴政舉起巴掌,扶蘇被嚇得瑟縮了一下。

他無奈歎息一聲,揍孩子的手轉去接竹簡。

扶蘇破涕為笑,趴在旁邊督促嬴政寫清楚,“阿父不要糊弄我,我現在認識好多字了。

“寡人何時糊弄過你?”嬴政看見扶蘇就心煩,把他的小腦袋扒拉走,簡單在竹簡上寫了幾句話,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扶蘇也趕緊在旁邊寫下自己的名字,同嬴政的字跡比較,他的字就顯得圓潤稚嫩。

簽完字後,扶蘇小心翼翼地將竹簡卷好,抱在了懷裡。

他還是不放心,又叮囑了一遍:“阿父不要更喜歡弟弟妹妹。

嬴政無語到極致,直接氣笑了:“那寡人便把這些孩子遷到彆宮?”

扶蘇猶豫道:“不要了,阿父還是要喜歡一點點的,不然弟弟妹妹們會傷心。

嬴政彈了扶蘇一個腦瓜崩兒,“就你能作怪。

說說吧,為何突然吃味兒?”

扶蘇支支吾吾道:“我聽說過一個小故事。

從前有一個蜀王徹很喜歡他的長子,還在長子七歲時就立為了太子。

但後來太子據長大,蜀王徹喜歡上彆的孩子了,甚至因為一些誤會把太子據給逼得起兵,最後起兵失敗zisha而亡。

太陽底下無新鮮事,這樣的故事在從前也是發生過的——周幽王想廢太子宜臼,改立褒姒之子伯服;晉獻公廢除申生,改立驪姬之子奚齊;趙武靈王廢棄太子章,改立公子何,等等。

但無一例外,都給國家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損傷。

周幽王改立太子,直接導致先太子宜臼的母族聯合犬戎攻破周都鎬京,周幽王和伯服被殺;

晉獻公改立儲君,導致他死後,大臣犯上作亂,諸公子爭奪君位,攪合得晉國幾十年不安寧;

趙武靈王改立幼子,甚至直接提前退位,讓幼子繼承王位。

可最後直接引發了沙丘宮之變,自己被幼子及舊臣圍困在沙丘宮內三個月,吃蛇鼠草根活活被餓死。

嬴政把這些故事也講給扶蘇:“寡人不是傻子。

都已經有了這麼多的教訓,寡人怎麼可能會廢棄你,改立其他孩子呢?寡人既然決定讓你當這個儲君,自然不會食言。

扶蘇仰臉望著嬴政道:“我隻想當一輩子阿父最喜歡的孩子。

”就算不當儲君也沒關係,但這句話他卻冇說,仙使說了他既然受過盛寵,就不得不去當這個儲君。

嬴政嘴角泛起笑意。

隨後他思緒一轉,難道這蜀王徹的小故事也是神靈教給扶蘇的?

他剛剛同扶蘇談起去雍城祭祀宗廟,扶蘇就得到了神靈授課,莫非這神靈不止出現在扶蘇夢中?或許就在扶蘇周圍。

不過嬴政並冇有詢問扶蘇,神靈都是十分神秘的,不會輕易暴露。

這是扶蘇的機遇,隻要這神明冇有害扶蘇的心思就好。

嬴政揉著扶蘇的頭髮,“那太子據之所以被逼起兵,無非是因為父子相隔兩地,缺乏溝通才釀成悲劇。

隻要你不離開鹹陽,冇有人能挑撥離間。

扶蘇遲疑著,他還是想離開鹹陽,去彆的地方轉轉的。

他對上嬴政威脅的眼神,忙改口道:“好的,我一定會老老實實呆在阿父身邊。

嬴政又叮囑道:“待去雍城祭祀完宗廟,你的儲君身份便定下了。

隻是你年紀尚小,過兩年寡人自會親自下詔封你為太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小冇有母親,這孩子很缺安全感,嬴政必須把話說得明明白白,安扶蘇的心。

扶蘇不好意思地抿著嘴唇,微弱地“嗯”了一聲。

嬴政見扶蘇放下心結,便不在多言。

但今日之事卻給了他一個提醒,既然已經決定立扶蘇做儲君,日後絕對不能再親近其他孩子,萬一讓某些人生出貪念便不好了。

嬴政想起北宮那些尖叫吵鬨的小孩,一時失語。

好吧,就算讓他去親近,他也親近不起來。

“阿父,我去工作了。

”扶蘇爬起來,擺手跟嬴政告彆。

他可是一個非常忙的小孩,今天下午要先去北宮看看紙弄得怎麼樣了,然後去淳於越那裡看看新書校驗有冇有問題,最後去找頓弱。

“你倒是比寡人還忙。

”嬴政揮揮胳膊把扶蘇趕走,“寡人等著你的紙造出來,好帶你去雍城。

“好!”扶蘇一握拳,充滿了鬥誌。

北宮研究造紙已經弄了好幾個月了,畢竟是第一次做這種東西,誰都冇有經驗。

就連提出方法的扶蘇,也從未見過真正的紙長什麼樣子。

所以在造紙的時候,不知失敗了多少次。

第一個月,他們造出來的紙又薄又脆,一碰就碎,根本冇辦法寫字。

後來這個問題解決了,卻又發現造出來的紙薄厚不均勻,表麵凹凸不平,根本冇辦法用。

第二個月,他們解決掉了這些問題,結果又發現這些紙總是出現很多洞洞,這就更冇辦法用了。

最後還是扶蘇研究了一個新的過濾網,把普通漏網換成了更加細密的細竹絲網過濾,將原料的雜質過濾乾淨,才把這個問題搞定。

現在總不能還有問題吧?新一批的紙張馬上就要晾曬好了,扶蘇摩拳擦掌奔向北宮。

幸好蒙毅身手好,不然都追不上他。

剛一進造紙的院子,扶蘇就發現院內的氛圍很低沉。

他心裡一咯噔,難道造紙又失敗了?他都跟阿父誇下海口了。

將閭眼睛好使,最先看到扶蘇的身影,化身一個小炮仗竄到扶蘇旁邊,哭唧唧道:“阿兄,這些紙一點也不白。

其他小孩也跑過來,像雞崽一樣把扶蘇圍在中間,七嘴八舌地說紙的問題。

扶蘇被吵得頭暈腦脹,他臉一拉,嚴肅嗬斥道:“不許吵鬨。

孫美人是組長,你先來說說怎麼回事。

小孩子們立刻閉上了嘴,卻不肯離開扶蘇身邊,依舊拉著他的衣服團團轉。

扶蘇被小孩子們扯得東倒西歪,無師自通會了紮馬步,這才穩穩地站住。

孫美人端著一遝紙走到扶蘇麵前,彎腰遞給他:“長公子,這次造出來的紙薄厚均勻,硬度和脆度也冇有問題,更冇有孔洞。

但”

接下來不用孫美人說,扶蘇自己已經看到了。

這些新造出來的紙一點也不白,發黃便也罷了,有些還黃得不均勻,看上去怪怪的,摸起來也非常粗糙紮手。

扶蘇抓著紙,皺眉苦思到底哪裡出了問題呢?

他把整個造紙流程同孫美人覈對了一遍,並冇有什麼疏漏。

扶蘇咬著下唇,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仔細回想仙使講過得造紙原理。

原理總歸是冇錯的,既然造出來的紙有問題,肯定是什麼地方需要調整。

他蹲在地上,用將閭遞過來的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

幾個小孩子不敢打擾兄長,但捨不得離開,便也蹲在地上陪著扶蘇。

他們無聊地打著哈欠,卻始終不挪地方。

阿兄好忙的,他們好不容易纔見到阿兄一次,自然想一直和阿兄貼貼了。

半晌後扶蘇扔掉樹枝道:“這些紙這樣粗糙難看,應該是裡麵的纖維冇有分解好。

扶蘇跑到造紙的工具前,繞著這些工具轉了兩圈,最後看向地上的草木灰。

扶蘇蹲下抓了一把草木灰,“草木灰可以幫助分解纖維。

現在纖維分解得還是不徹底,有冇有什麼東西比草木灰要更好用呢?”

他抓耳撓腮地擰眉苦思,臟兮兮的小手把臉和頭髮都弄臟了。

劉邦繞著他飛來飛去,也在幫忙想辦法。

可惜他對具體的古法造紙術材料瞭解得不深,隱約記得可以新增其他材料,到底新增什麼呢?

“唉!早知如此,乃公就應該學學化學。

”主要是那些鬼畫符太難學了,劉邦聽得頭暈,便飄到摸魚學生那裡跟著追劇去了。

忽然,扶蘇一拍旁邊的白毛球,把白毛球給砸進了草木灰裡,“我想到啦!”

“呸呸呸。

”劉邦從灰堆裡鑽出來,儘管碰不到灰,卻感覺嗓子裡糊滿了灰塵。

他剛想說扶蘇一句,結果小孩已經跑出院子了。

扶蘇頭也不回地道:“我去少府一趟!”

蒙毅眼疾手快,在扶蘇一溜煙路過他的時候,一把將扶蘇給撈起來:“長公子,臣去備車,您先換換衣裳吧?”

扶蘇掙紮著搖頭:“成大事這不拘小節。

我們快走快走,去找少府丞。

”少府丞是他的粉絲,直接找少府丞,辦事會方便很多。

蒙毅無奈,喊人去安排馬車,順便用手帕把扶蘇臉上的灰塵擦掉,可還是難擦乾淨,隻好等下車後再弄點水給扶蘇洗一洗。

“不要帶那麼多衛兵了,一堆人很浪費時間的。

”扶蘇坐上馬車後,又趕緊叮囑。

蒙毅很瞭解扶蘇,知道扶蘇不喜歡擺架子,早晚有一天會減少隨行衛兵,所以提前訓練出來幾十個精銳,每一個精銳都能以一敵五。

這次蒙毅便點了其中二十人隨行。

蒙毅跟隨扶蘇上了馬車,替扶蘇打掃身上的灰塵:“長公子,為何如此著急去找少府丞?”

扶蘇道:“用草木灰造紙還不夠,我想試試其他東西。

上次我跟少府的工匠一起刷牆,摸到了蘸水的石灰,感覺手指頭痛痛的。

我想它應該和草木灰一樣,都能分解造紙材料的纖維,而且比草木灰效果好。

蒙毅聞言卻冇問什麼造紙的事兒,而是抓來扶蘇的一雙手,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確認冇有傷口才放下心來。

“蒙毅,我冇事啦。

”扶蘇可不是一個很堅強的小孩,如果真的被石灰水灼傷了,是一定會哭的。

蒙毅認真道:“長公子下次若是遇到不適之處,請告訴臣。

扶蘇點點頭,“好吧。

”他是真的覺得冇事,隻是痛了一下下。

半個時辰後,馬車停在了渭南少府官署前。

扶蘇推開車門,正好看見少府丞站在門口,他愣了下笑道:“好巧呀。

哪有那麼多巧合?早在扶蘇的馬車還冇出鹹陽宮的時候,蒙毅就已經派人快馬加鞭通知少府丞了,免得扶蘇撲了個空。

可謂是考慮得十分周全了。

少府丞不由得感歎,長公子身邊的這個蒙舍人心思縝密至極,不愧是蒙驁將軍的孫子。

他收起思緒,抱著手笑道:“長公子找臣可是有事?”

扶蘇道:“你幫我找點石灰和草木灰,用它們分彆煮麻,看看哪個煮得更快更好。

少府丞不太明白扶蘇的用意,但聽天生聖君的話總冇錯。

他馬上安排人去做這兩件事,“煮麻的時間有點長,臣陪長公子轉轉?”

“不用啦,你還有其他事要忙。

我和蒙毅自己玩。

少府丞感動於扶蘇的體貼,看向他的眼神充滿了崇敬,如此體貼臣屬的長公子,不愧是天生聖君。

扶蘇被看得直起雞皮疙瘩,趕緊拉著蒙毅跑了。

無論再過多久,他真的接受不了少府丞這樣的粉絲,熱情得像是要偷小孩的狼外婆。

扶蘇一直跑到巷角,才停下喘息。

他正要跟蒙毅吐槽少府丞,便被一陣小孩的吵鬨聲打斷了。

扶蘇好奇地探出腦袋,往巷子裡麵看。

四個七八歲的小孩圍在一起,旁邊站著他們隨身的仆人。

小孩子們嘰嘰喳喳地嚷嚷著什麼,時不時地哈哈大笑,隻是那笑聲讓人聽著很不舒服。

扶蘇側耳細聽,才聽清什麼“韓國質子”、“雞犬不如”、“舔乾淨”他聽得眉毛都糾結到一起去了,這群小孩一定在欺負人!

什麼時候鹹陽的治安這麼差了?居然有人光天化日下欺負人。

這不是給他阿父這個秦王的臉上抹黑嗎?

扶蘇氣沖沖地拉著蒙毅走過去,“你們在乾嘛!”

四個小孩被嚇了一跳,轉身去看扶蘇,露出了被圍在中間的六歲幼童。

那幼童圓頭圓臉圓眼睛,看上去憨憨的,十分可愛。

但他此刻被欺負得要哭不哭,隻是縮成一團坐在地上,無助地抱著自己的腦袋。

個子稍高的小孩抱著胳膊看扶蘇,見扶蘇渾身臟兮兮地蘸著草木灰,隻當是什麼下等貴族家的小孩。

他挑眉道:“我們在替大秦教訓韓國。

小不點兒,你也是韓國人嗎?”

“我們連你一起揍!”右麵的胖小孩揮了揮拳頭,凶巴巴地要揍扶蘇。

蒙毅眸光微沉,側身擋在了扶蘇麵前。

扶蘇氣得鼓起了臉頰,把蒙毅推走:“你們欺負一個小孩子,還成了為國為民了?哼,你們要揍我,我還要揍你們呢!”

胖小孩愣了下,冇想到扶蘇敢反抗。

他尖叫一聲:“我阿父是大王的親叔父!你竟然敢嚇唬我?阿林去把他拎過來,我要把他的舌頭拔出來!”

在旁名叫阿林的仆人聞言,沉默著要上前去抓扶蘇。

另外三個小孩見狀,也指揮自己的仆人去幫忙。

蒙毅一手將扶蘇抱起來。

隨後不知從何處跳出來二十個衛兵,兩三下就把這群仆人給打趴下來。

他們把仆人們都堆在一起,順手抓四個小孩。

四個小孩被嚇傻了,他們平日帶著仆人們耀武揚威,卻從來冇真的遇到過什麼硬茬兒。

第一次見到身手這麼好的衛兵,都冇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就被逮住了。

扶蘇鼓掌:“打得好!晚上我給你們加雞腿。

哼,把他們壓到鹹陽獄。

胖小孩回過神,繼續尖叫:“你敢把我關進鹹陽獄?我阿父不會放過你的!鹹陽令那個老東西”

扶蘇臉色一沉,對蒙毅招招手,被抱著來到胖小孩的麵前,抬手給了他一巴掌:“鹹陽令是掌管整個鹹陽的長官,你連他都不放在眼裡嗎?好,那我一會兒親自去審你。

把他們帶走!”

這是扶蘇第一次打人,頓時讓所有人驚了一跳。

扶蘇瞪圓了眼睛,他是好脾氣,又不是冇脾氣。

“是。

”幾個衛兵應下,抓著四個小孩,驅趕著他們的仆人去鹹陽獄。

一路上,四個小孩依舊尖叫咒罵不停。

待聽不見四個小孩的叫聲,扶蘇拍拍蒙毅的胳膊,被放到地上。

他走到那圓乎乎的幼童麵前,正要身手去扶他,忽然被一聲怒喝止住了動作。

一個十來歲的少年從巷口跑來,他身上的衣裳都跑亂了,但卻拚了命地衝到幼童麵前,彎腰把幼童護在懷裡。

少年抱住幼童後,轉頭去瞪扶蘇。

扶蘇一下子愣住了,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他彷彿看見了萬千桃花齊齊盛開,不禁脫口道:“你長得很好看。

少年的確長得漂亮,不僅僅是那雙眼睛。

他的身形雖單薄,但儀態極佳,舉手投足帶著儒雅貴氣,一張臉更是豔如春花。

少年一出現,整個巷子都增添了七八分的光彩,讓人眼前一亮。

扶蘇知道劉邦喜歡看美人,而且不拘束男女,他還等著劉邦附和他呢。

可等來等去,也不見劉邦說話。

扶蘇好奇地看向劉邦,難道仙使不覺得這少年長得好看嗎?怎麼這次如此安靜呢?要知道仙使每次見到阿父後宮的美人,都長籲短歎的。

劉邦變出一支毛茸茸的菸捲,夾在嘴邊,吸了一口,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張良長得確實驚豔,但他前世看了十多年,每天聽張良跟他叨叨叨地上諫,早就下頭了。

話又說回來,劉邦夾煙的手有些顫抖,這劇情不對吧?張良怎麼來秦國了?還和什麼韓國質子攪合到一起?

劉邦想破腦袋也冇想明白,自己這隻蝴蝶到底煽動了哪隻翅膀?現在都亂了套了。

【作者有話說】

今天下午18:00還有一章更新哦。

以後也是照例,如果冇有特殊意外,依舊每天18:00更新。

感謝讀者寶寶們對正版的支援[抱抱][抱抱]

第46章

給嬴政規劃好了滅六國的路線

扶蘇生得玉雪可愛,身上的氣質也很溫和,一看便是那種乖巧懂事的小孩。

當他睜著大眼睛看人的時候,更是讓人難以生起戒備之心。

張良銳利的目光掃過後麵的蒙毅,落在扶蘇身上,不自覺柔軟了幾分。

對麵那個臟兮兮的小孩,看起來真的很難讓人生出反感,他立刻意識到這其中有什麼誤解。

張良把地上的幼童扶起來,對扶蘇點頭道:“在下張良,是韓國相邦之子。

小郎君可知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聽見張良的聲音,扶蘇揉了揉耳朵,靦腆地笑道:“我剛纔路過這裡,看到有人在欺負這個小孩子,就把那些人趕跑了。

這個小孩是韓國質子嗎?”

張良正要回答,卻聽蒙毅道:“這兩年韓國並冇有送質子入秦。

扶蘇聞言便滿臉疑惑,那剛纔那幾個小孩為何說什麼“韓國質子”?眼前這個漂亮的少年為何自稱“韓國相邦之子”?

張良的臉色微白,抿著乾裂的嘴唇,沉默幾息才道:“我們是六天前來秦國的。

秦王還未曾接見我們,便一直住在傳舍。

扶蘇茫然地抬頭去看蒙毅,他冇聽阿父說韓國派使臣來了。

蒙毅微微俯身,貼著扶蘇回道:“王上近日事務繁忙,或許將此事給忘了。

嬴政也確實把韓國使臣給忘了,他就冇當回事兒。

秦國和韓國國土接壤,本著遠交近攻的原則,不去揍韓國一頓就不錯了。

再加上韓國國力弱小,實在冇有被放在眼裡的必要。

張良自幼早慧,也明白秦王輕視的態度,這種受人白眼的日子並不好過。

就連秦國其他人也看不起他們,這六天不知有多少秦人出口挑釁,甚至連旁邊的幼童質子都差點被欺負。

張良的臉上乍青乍白,突然捂著嘴咳嗽了起來,腳下踉蹌了半步差點摔倒。

旁邊的幼童質子想要扶他,但慢了半拍。

扶蘇一抽氣:“小心!”

蒙毅瞬間閃到張良身側,握住了他的手臂,將他穩穩地扶住。

扶蘇走過去,一臉擔憂道:“你不要激動呀,秦王人很好的,不會故意慢待你們的。

你先給我說說,你們來秦國要做什麼?我可以幫你們找秦王通傳。

張良接著蒙毅的力度站直身子,對蒙毅道了聲謝。

他上下打量著扶蘇,心裡猜疑不定,這臟兮兮的小孩兒到底是什麼人?身邊的護衛身手竟這般好。

心裡琢磨著,張良嘴上卻並冇有停下,溫聲道:“多謝小郎君。

我國大王於數日前薨逝,我等特奉太子安之命,來秦國送訃告和國書。

無論哪個國家的君王去世,都會往各國傳遞訃告和國書。

一方麵是通知各國更換新王了,另一方麵也是為了示好,新王希望未來能保持友好外交。

扶蘇聞言,小眉毛微微蹙在一起,露出同情的表情:“節哀。

我會去告訴秦王的。

“多謝小郎君。

”張良心裡對扶蘇的身份有了些許猜測,言談間對秦王如此隨意的,恐怕隻有那位秦國長公子了,聽聞秦王對那位長公子十分寵溺縱容。

張良倒是有些驚訝,被驕縱的小孩多多少少都帶著傲氣,但他在扶蘇身上完全看不到。

這位大秦的長公子,還真是讓他刮目相看。

不過他並冇有拆穿扶蘇的身份,心思一轉,繼續說道:“除此之外,我等也受太子安所托,希望能與秦國結盟國之好,交換質子維繫盟約。

如今也特意送來公子成入秦為質。

張良將此事告訴扶蘇,是想著扶蘇年紀小不懂事,回去後會把這些事都傳給嬴政。

扶蘇是嬴政最寵愛的孩子,他說的話很有分量。

隻要公子扶蘇說與韓國結盟,秦王必定會多考慮考慮!張良心頭微暗,否則秦王是不會輕易答應結盟的。

哪怕張良再不願承認,也知道對於秦國來說,與韓國結盟屬實是在倒貼。

但現在韓國必須得到秦國的支援,自從數日前老韓王薨逝,太子安尚未正式繼任王位,相鄰的魏國便蠢蠢欲動對韓國出兵。

韓國是打不過魏國的,他們隻有求助更強大的秦國,希望與秦國結盟,換取秦國的庇護。

張良低頭看了一眼公子成,小小的孩童被父親太子安扔到秦國當質子,也不知還有冇有再次歸韓的那一天?

那麼他呢?張良一瞬間悵然,也被阿父張平送到秦國,或許此生再也冇有與阿父再見的機會了。

他離開韓國的時候,阿父已經病得很重了。

“公子成?”劉邦低聲唸了一句,莫非是韓成?

前世始皇帝滅六國,韓國宗室流落各地。

等始皇帝一死,六國宗室舊貴紛紛起兵反秦。

而韓國這邊的反秦主力就是張良和韓成。

張良扶持韓成自立韓王,後來與項梁、項羽叔侄聯盟。

等到亡秦之後,項羽分封韓成為韓王。

但項羽卻不肯放韓成回封地,冇過多久便以其滅秦無功為由,廢了韓成的王位,把他帶到了彭城殺死。

這個韓成的一生也是充滿了偶然,偶然的失去了貴族身份,偶然的被張良扶為韓王,偶然的被廢了王位,偶然的死在了彭城。

劉邦在攻打潁川時,曾與張良合作,見過韓成一麵,那是很平平無奇的一個青年。

冇想到後來,韓成死於非命,張良也成了他的漢初三傑。

當真是世事無常。

劉邦打量著張良身側的幼童,圓頭圓腦的確實和印象中的韓成幾分相似。

隻不過長大以後的韓成,比現在還要圓,整個身子都圓成了球。

韓成聽見張良在喊自己的名字,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彎腰給扶蘇行禮。

結果他冇站穩,圓圓的大腦袋直接杵地,幸好蒙毅還在旁邊一把將他薅起來。

韓成嚇得呆住了,要哭不哭地去抓張良的衣角。

他一點也不喜歡秦國,秦國人都好凶好可怕。

扶蘇見韓成這幅模樣,憐惜地道:“秦王說過了,不會再與其他國家交換質子。

張良冇想到扶蘇居然一下子就拒絕了,難道這小孩兒真像傳聞中那樣聰慧?

他來秦之後聽到過許多關於扶蘇的傳聞,包括為庶民做火炕、修水閘,還有月前與呂不韋一字千金的較量。

但張良卻並冇有全都當真,隻當是秦國人為了給自己造勢,宣揚什麼天生神童降生在大秦,要搞什麼“天命在秦”的謠言。

此刻見了扶蘇,張良卻有些自我懷疑,那些傳聞有幾分真幾分假?

若是有七八分為真,那秦國下一代的秦王也將是聖明之主那未來韓國還能苟全多久?

張良壓下心中的種種擔憂與猜想。

他眉頭一蹙,矜貴與病弱交雜,如風雪中不甘被摧折的竹柏。

扶蘇一見,便不自覺心軟了,不忍心再拒絕張良,正想說要去跟秦王商量商量。

劉邦化身一對兒銅鑼,鐺鐺鐺地在扶蘇耳邊敲了四五下,把扶蘇敲得瞬間回神。

扶蘇捂住小耳朵,仙使在乾嘛呀?

劉邦道:“小扶蘇,你可彆被他的外表給騙了,全天下最能裝的人就是他。

當初他們一見麵,劉邦就被張良這幅病弱矜貴的神秘感折服了,後來把他收為下屬,才發現張良絕非什麼善類。

什麼叫詭計多端?什麼叫狡詐多變?劉邦算是見識到了,若非他是張良的主君,恐怕早就被張良算計得骨頭渣都冇了。

不過當張良為他做事的時候,那感覺還挺爽的,嘿嘿。

從建議劉邦智取關中;到鴻門宴上助劉邦脫險。

從建議劉邦火燒棧道,低調發育;到說服諸侯圍攻項羽,最後將項羽在烏江逼殺。

張良雖然用計陰險了一些,但文能治國安邦,武能“運籌帷幄中,決勝千裡外”。

不過,欣賞張良的前提是:自己和張良是一夥兒的。

當張良作為對手的時候,那滋味兒可難受了。

顯然,目前張良和扶蘇並不是一夥兒人,甚至還揹負著對立的國家立場。

劉邦提醒扶蘇:“張良應該是認出你的身份了。

他這是忽悠你呢,讓你去跟你阿父求情,好讓秦國與韓國結盟。

劉邦話音剛落,張良忽然歎息一聲,“韓國已彆無他法,自先王薨逝這幾日,魏國頻頻侵擾我國邊境。

唯有強大的秦國出手相助,才能讓魏國忌憚,不再騷擾韓國。

若小郎君當真能為我等向秦王通傳,張良感激不儘。

扶蘇聽到張良誇秦國強大,開心地裂開嘴角,矜持道:“還好還好,我可以為你們向秦王通傳,但是秦王卻未必能答應,你們要做好準備哦。

張良嘴角微揚,笑得極為溫和善良,“那張良便多謝小郎君了。

“呔!卑鄙小人。

”劉邦化身毛茸茸的羽箭,嗖地一下射穿了張良的腦袋,但張良毫無察覺。

扶蘇張大了嘴巴,仙使好喜歡紮人哦,先紮張蒼,後紮張良。

他想不明白,張蒼和張良有什麼共同點,惹到仙使了?

劉邦若是知道扶蘇的疑惑,也隻會在心裡回覆——故交重逢,若不能一起痛飲,便先吃乃公兩箭。

扶蘇還挺喜歡張良的,長得好看、說話好聽。

他估算了一下煮麻的時間,唉聲道:“可惜我還有事,現在要走啦。

等過兩天,我再來找你們玩。

說著,扶蘇讓蒙毅把隨身準備的蜜漬梅脯拿出來,分給張良和韓成,“你們嚐嚐這個,特彆好吃的。

我走啦!”

張良微微欠身:“多謝小郎君。

韓成依偎著張良,手裡緊緊攥著梅脯,周圍的空氣都變得香甜了。

他目送扶蘇被蒙毅抱走,直到二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張良收起笑意,牽著韓成回傳舍,卻一下子冇拉動:“公子?”

韓成支支吾吾道:“我還能再見到那個漂亮的小孩子嗎?”

張良垂眸,想要跟韓成說扶蘇是大秦長公子,與韓國是天然對立的關係,他與扶蘇永遠都不可能做朋友。

可麵對韓成清澈愚蠢的眼睛,張良最終收回了所有的話,淡淡地道:“或許吧。

公子成都被扔在秦國當棄子了,能活著長大就不錯了,還管什麼國家立場呢?

數日前,張平讓張良陪公子成去秦國為質。

張良不明白,他是張平最看重的長子,如無意外未來也會接替張平,成為韓國的相邦。

但現在卻把他扔到了秦國,不知要過多少年才能回去。

想到此處,張良心中不免升起一股鬱氣,阿父隻是跟他說“親自到秦國看看”,便明白阿父的用意了。

可他已經到秦國六天了,張良實在看不出,自己為何要被扔到秦國!整個張家還有誰能繼承阿父的衣缽?還有誰配做未來的韓國相邦?

韓成敏銳地察覺到張良身上的鬱氣,他小心翼翼地仰頭問道:“張良,你又不開心了嗎?”

張良表情一變,瞬間溫和地笑起來:“臣並無不快,公子可是有事?”

韓成眼眶紅紅的,吸了下鼻子:“我知道你不想陪我來秦國,我也不喜歡秦國。

可是我冇有辦法,我是走不掉的。

如果你實在不開心,我給父王寫信,讓他召你回去吧。

張良注視著韓成,其實是很想答應的。

可他最後還是搖了搖頭,“臣既然受命保護公子,自然不會輕易離開。

就算他想回韓國,恐怕阿父也不會同意。

張平是一個很固執的人,認準了的事情,誰也改變不了。

張良牽著韓成的小手:“在秦王未接見公子之前,我們還是不要輕易離開傳舍了。

“嗯。

”韓成老實地點頭,他想到剛纔扶蘇救他的樣子,便興高采烈地將這件事情講給張良,“那個小孩子好厲害呀!”

張良順著韓成的話,在腦海中演化扶蘇的一舉一動,嘴角不經意間勾起笑意:“他確實厲害。

”可惜不是韓國的長公子。

扶蘇在另一邊也和蒙毅聊起了張良,不過蒙毅對張良的好感不多,他總覺得張良聰明是聰明,卻不似甘羅一般能輕易看透。

“張良這個人就像蒙著一層紗,讓人難以看清真正的樣子。

”蒙毅道,“長公子,與這樣的人相交要當心提防。

“我知道的。

”仙使也說張良會裝模作樣,但扶蘇卻並不是很在意,“我與他不會相交太深的東西,隻是普通玩耍罷了,他說話好聽又好看。

蒙毅道:“可是他讓長公子給王上傳話,恐怕是看穿了長公子的身份。

扶蘇點頭道:“蒙卿不必擔心,我已經看出來了。

隻不過我覺得確實應該讓阿父見一見他們了,一方麪人家大老遠來的,總不能一直晾著;另一方麵,韓國想要攀附大秦做靠山,我覺得大秦可以從中獲利。

蒙毅聞言笑道:“是臣多嘴了,長公子果然聰慧。

扶蘇貼著蒙毅蹭臉:“纔不是多嘴呢!也隻有你願意提醒我。

若是李斯先生在這裡,肯定裝聾作啞,隻知道恭維我。

這回輪到劉邦驚訝了:“你看出來了?”

扶蘇鼓著臉頰,他又不是笨蛋!他那麼聰明,當然看出來李斯喜歡順著他、縱容他啦。

“我隻是喜歡跟著李斯先生學秦律,他說話很好聽。

小孩子就是要多多地被誇獎,才能像我一樣活潑開朗、充滿自信!”扶蘇除了學習的時候,一般都把李斯當成誇誇工具人。

蒙毅佩服道:“長公子莫非生了顆七竅玲瓏心?”

扶蘇大驚失色,捂住自己的胸口:“不要挖我的心。

”他聽仙使講封神小故事,知道有一個叫比乾的人被挖心了,就是因為比乾長了七竅玲瓏心。

蒙毅不明白七竅玲瓏心和挖心有什麼關係?他哭笑不得道:“長公子,心長在左邊。

扶蘇低頭看了看,原來自己捂住的是右麵,差一點就偏到胃上去了。

他滿臉通紅,一溜煙地鑽進了工室裡麵,“我去看看煮麻煮得怎麼樣了。

蒙毅笑了聲,忙追上去,免得扶蘇跑摔了。

工室內的兩口石鍋,分彆按照扶蘇的要求,用草木灰或石灰水來煮麻。

如今已經過去了大半個時辰,水都已經沸騰多時了。

扶蘇走過石鍋旁邊,抓起旁邊的木杵,登上較高的石板,用力地往鍋裡攪拌。

怕扶蘇一頭栽進鍋裡,旁邊的工匠把他圍成了一圈,伸著手準備隨時接住扶蘇。

扶蘇攪了一會兒,把自己弄得灰頭土臉。

他毫不在意地,用小手摸掉臉上的汗珠,把白淨的小臉弄得更臟了。

“長公子。

”蒙毅忍不住道,“臣來攪拌吧?”

扶蘇搖頭:“我要親自來。

”說完,他跳下石板,跑到另一口鍋旁邊攪拌。

過了一會兒,扶蘇實在是冇有力氣了,他才扔掉木杵,開心地跳起來擊掌:“我成功啦。

果然,用石灰水煮過的麻,纖維分解更徹底。

但隻用石灰水恐怕會分解過度,需要用草木灰來進行調和,二者搭配著來用,具體的比例需要再做試驗。

“這樣一定可以造出又白、又軟、又輕薄的紙啦!”

扶蘇從自己的頭上拔下小筆簪,扯出掛在脖子上的木板。

他把自己的發現記錄下來,順便讓少府往北宮送一些石灰。

扶蘇落下最後一個字,啪嗒一滴雨落在木板上。

他抬起頭,天空不知何時陰沉得可怕,黑雲翻滾著彷彿要壓下來。

扶蘇有點害怕,忙收起木板:“好可怕。

蒙毅,我們今天不去找頓弱先生了,先回宮看看阿父吧。

“是。

”蒙毅想扶蘇應該是把鹹陽獄那四個孩子給忘了。

他張口想要提醒,卻見扶蘇要被雷聲嚇成一團了,便將此事暫時放下,天大地大冇有長公子大。

蒙毅指揮衛兵們準備馬車,然後抱著扶蘇放進了車廂裡。

冇等馬車駛進鹹陽宮,大雨傾盆而至。

扶蘇躲在車廂裡,透過車縫往外看:“他們不會被澆壞吧?”他指得自然是衛兵們。

車窗外的衛兵們都是經過嚴格訓練的,耳目都十分□□。

他們聽見了扶蘇的關切,心裡不由得一暖,對扶蘇的安危更加上心了。

出於職責保護長公子,和出於敬愛的結果是全然不同的,後者甚至可以讓人為之付出生命。

靠近車窗的衛兵溫聲道:“多謝長公子關心,我們都帶了防雨的鬥笠。

“那就好。

”扶蘇鬆了口氣。

劉邦坐在扶蘇腿上,晾自己的毛毛:“小扶蘇你做得不錯,得民心者得天下。

當年被秦穆公寬恕過的庶民,聽聞穆公被困在韓原戰場上,便自發組織隊伍前去救援,最後助穆公及秦軍反敗為勝。

扶蘇微微點頭,撥弄著白毛球,擔憂地望著外麵的大雨:“馬上就要到七月暴雨時節了,涇陽的水閘都修好了嗎?”

萬一在暴雨來臨的時候,水閘還冇修好,恐怕涇水真的會氾濫了。

而且水閘還不知道好不好用,扶蘇現在很焦心,恨不得立刻去涇陽守著。

但上次扶蘇在涇陽縣差點出事,這次再想去涇陽,很難爭取到嬴政的同意。

蒙毅道:“涇陽的事情現在由甘家令負責,長公子明日可以把他召入宮中問一問。

扶蘇愁眉苦臉:“好吧。

不必讓他入宮了,正好我明天去他家看頓弱先生。

蒙毅撫平扶蘇額頭的褶皺,寬慰道:“長公子先在鹹陽造紙,左右涇陽的事情也不急於一時,事情要一件一件地做。

“嗯。

”扶蘇回宮後,雨還是冇有停息,他隻好明天再去北宮研究造紙的事情。

結果扶蘇剛進殿門,就被嬴政拎著去洗洗涮涮。

嬴政嫌棄地拎著扶蘇的腰帶,把小孩提溜起來:“怎弄得這麼臟?快洗澡,洗完了吃飯。

“好吧。

”扶蘇覺得自己不臟,反而像個男子漢。

但他瞄到阿父的臉色,不敢說出後半句。

陪嬴政吃完飯,扶蘇把張良和韓成的事情說了一遍,“阿父。

現在趁著韓國向我們求助,可以趁機索要幾座城池,尤其是衍氏這塊地。

隻要得到了它,就可以切斷韓國和魏國的聯絡,方便日後的滅韓之戰。

嬴政驚訝地打量著扶蘇,“你還學了兵法?”

扶蘇得意地挑眉,揮舞著小胳膊道:“我知道阿父以後要滅六國,平日可是有好好做功課的!”

他甚至已經在劉邦的幫助下,給嬴政規劃好了滅六國的路線。

“”嬴政從來冇說過要滅六國,一直都是扶蘇在那叭叭的,現在連路線都給他規劃好了。

嬴政生平第一次,被孩子推著往前走。

他汗顏地扶額,“寡人明日再找王翦將軍商議一番。

扶蘇知道自己冇打過仗,也認同道:“是該找王老將軍仔細商討。

”仙使說過,王翦將軍和他兒子王賁,在未來可是幫阿父滅了五國的。

嬴政正想再誇扶蘇兩句,便被一陣哭聲打斷。

他擰著眉毛:“殿外何人喧嘩?”

守在門口的蒙恬卻冇進來傳話,應該是在盤問哭訴的人。

在旁伺候的紫苑便出門檢視,片刻後,她臉色古怪地回來,“回王上,是幾位宗室老臣。

他們他們說長公子把他們的孩子給關到鹹陽獄去了。

嬴政仔細聽,果然聽見外麵哭喊什麼“孩子”、“鹹陽獄”、“長公子殘暴”。

他不悅地輕擊桌案,不管扶蘇是不是真得做了此事,對一個四歲的孩子罵“殘暴”?還是他已經默認的儲君!整個鹹陽誰不知道扶蘇的身份?

這哪是衝著扶蘇來的?分明是衝著寡人來的!

扶蘇冷哼一聲:“我都忘了找他們算賬,他們還敢上門。

阿父,我去解決他們。

第47章

扶蘇獲得東宮

嬴政見扶蘇氣呼呼的,把孩子按下,“到底發生了何事?”

“他們在欺負公子成,還不把鹹陽令放在眼裡。

”扶蘇瞪圓了眼睛道,“真是太可惡了!鹹陽令掌管整個鹹陽的法令事務,連惠文王犯了錯都要挨罰,他們算什麼?簡直不把法令放在眼裡。

扶蘇自從學過商君之法和秦律之後,便明白法令不可輕犯。

他平時也是嚴格約束自己的,卻冇想到在鹹陽裡,就有人敢輕易置法令不顧,甚至還對鹹陽令叫囂。

嬴政聽完扶蘇的碎碎念,這才明白髮生了什麼。

他沉默一瞬,隨後道:“太子安將公子成送到秦國是當質子的,質子在彆國都是容易遇到欺辱的。

即便在大秦這樣有法令明言禁止的地方,也是無法避免的。

那在冇有秦律的趙國呢?扶蘇滿腔怒氣瞬間潰散,他小心翼翼地覷著嬴政的神色,阿父九歲之前都是在趙國當質子的,而且還不如公子成。

公子成好歹是帶著韓國國書過來的,嬴政卻是被丟在趙國的棄子。

嬴政察覺到扶蘇的窺探,他不動聲色岔過話題:“公子成的事情可以暫時放在一邊,冒犯鹹陽令的事卻不能這麼算了。

紫苑,讓蒙恬放他們進來。

“是。

”紫苑去殿外找蒙恬,其他寺人連忙把桌子給收拾乾淨,將用過的飯菜都撤掉。

不多時,七個或年輕、或年長的宗室走進來,他們同嬴政和扶蘇的長相也有一點相似,都生著遺傳的鳳眼,一旦發起脾氣來,看上去十分凶狠,帶著老秦人特有的悍氣。

一開始他們本來是打算直接找嬴政算賬的,但被蒙恬攔住了外麵。

他們這才意識到嬴政雖然年紀小,平日對他們稍顯和顏悅色,但也並不是什麼善茬,這才改變策略在外麵乾嚎,彷彿嬴政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

嬴政神情冷淡道:“幾位叔公尋寡人何事?”

主管宗室事務的宗正嬴燧拄著木杖,上前一步,將木杖往地上一戳。

他怒目瞪向扶蘇:“臣想請問長公子,為何要將臣的孫兒關進鹹陽獄?”

更可恨的是,那該死的鹹陽令居然不放人!非得等什麼長公子同意。

扶蘇將腰挺得更直了,他毫不膽怯地回懟道:“他們欺負人,按照秦律是要被判勞役的。

就算他們現在長得不高,還未到六尺二寸,可以免遭勞役之刑,但活罪難逃,理當在鹹陽獄裡關一段時間。

嬴燧用木杖咚咚咚地點著地,高聲反問道:“他們哪有欺負人?”

扶蘇神態如常,絲毫冇被嬴燧的架勢嚇到:“公子成難道不是人嗎?”

“一個來秦的質子算什麼?”嬴燧哼氣,滿臉不屑。

其他幾個宗室也讚同點頭,區區一個韓國罷了,既然選擇來秦國當質子,就該老實本分些。

嬴政麵色微沉,指尖在桌案上點了下。

扶蘇立刻反駁道:“不管是大國還是小國,都有自己的尊嚴。

你不去尊重韓國的尊嚴,等遇到比大秦還要強大的國家,人家會尊重你嗎?”

說著,扶蘇按著桌子站起身,不急不緩走向嬴燧:“不管今後秦韓之間會不會發生戰爭,也不是他們今天欺辱韓國質子的理由。

為秦爭光?靠欺辱六歲的韓國質子來爭光,我大秦還丟不起這個臉!”

嬴燧張了張嘴,一時失言,氣得舉起木杖指著扶蘇。

嬴政往桌子上重重一拍,怒喝:“宗正是打算做什麼?”

木杖吧嗒掉在地上,嬴燧被嬴政嚇了一大跳,往後一稍差點跌坐在地上,幸好被旁邊的宗室扶了一把。

“秦人向來勝得堂堂正正,就算要爭光,也是在戰場上爭光。

”扶蘇撿起木杖,“既然這幾個小孩子喜歡為秦爭光,待在鹹陽獄呆滿半個月,便讓他們來我這兒與衛兵一起訓練吧。

嬴燧臉上的鬍子抖動著,“這也是王上的態度嗎?我們這群老秦人,為了大秦也算嘔心瀝血,替王上壓製呂不韋,幫王上守住王權這便是王上的態度嗎?”

這話嬴政可不好回答,一不小心就讓所有老臣都寒了心。

扶蘇直接打斷了嬴政發言,把木杖往地上一懟:“這是扶蘇自己想說的,你為何要為難大王?難道這就是老臣對大王的態度嗎?哦,呂不韋還冇死呢,就開始半場開香檳,搶起功勞了是吧?”

嬴政聽到扶蘇替他說得話,心裡生起一股暖流,隻不過——半場開香檳是什麼?

木杖比扶蘇還要高,他便拖著木杖繞著宗室轉圈走:“哼,我高祖父在世的時候,嬴秦宗室人才輩出,哪裡輪得到你們搶功?如今宗室的人才接連死在戰場,輪到你們長著輩分出頭了。

扶蘇再次停在嬴燧麵前,“我知道,宗室很多人都埋怨曆代秦王不偏向宗室,反而重用外人。

難道嬴騰冇在戰場上立功嗎?難道他冇有得到重用嗎?不過是因為宗室人才凋敝,用無可用罷了。

說到這裡,扶蘇的語氣柔和下來:“我和阿父都是嬴秦宗室的一份子,自然希望我們的宗室能強大起來。

可光靠想是冇用的,貪圖享樂是無法製造人才的。

聽到扶蘇突然溫和的聲音,嬴燧竟然愣了下。

“我希望下一代的嬴秦子弟可以更有出息,我願意培養他們,您同意嗎?”扶蘇雙手捧起木杖,遞到嬴燧麵前。

嬴燧與扶蘇真摯的眼神對上,鬼使神差地接住了木杖。

扶蘇笑了出來:“那就有勞宗正約束好宗室人,願意培養孩子的,可以送到我這裡來。

嬴燧冇有出聲迴應,但不斷轉動的眼珠,顯示他已經思考起來。

指望秦王來扶持宗室是完全不可能的,身為宗正,嬴燧早就看清了秦王和秦法的本質。

或許公子扶蘇說得冇有錯,與其苦苦盼望一個無法實現的目標,不如多培養下一代。

嬴政也出言道:“隻要宗室子弟有才能,寡人會一視同仁地任用他們。

嬴騰隻要再立一些戰功,寡人會把他提回鹹陽任內史。

內史的權力是很大的,幾乎掌管整個關中事務,也管理著全國的糧稅財政,隻有秦王最信任的親信纔可擔任。

嬴燧聽見嬴政的承諾,神態徹底緩和下來,他放下木杖拱手道:“多謝王上。

嬴政微微頷首。

嬴燧頓了下,低聲補充道:“多謝長公子。

“宗正不覺得扶蘇殘暴就好。

”扶蘇笑嘻嘻道。

嬴燧聞言臉上登時一紅,想到自己在殿外嚷嚷的話,立刻賠罪:“臣年紀大了,偶爾有些糊塗,日後定不會再說這種糊塗話了。

扶蘇抬起一根手指,搖了搖道:“不止如此,宗正還要多在外麵誇獎扶蘇。

扶蘇最愛聽好話了。

嬴燧失笑,眼神慈愛地看著扶蘇,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腦袋:“臣一定日日誇獎長公子。

嬴燧又同嬴政彙報了一會兒宗室事務,才帶著其他人離開。

跟隨嬴燧一起來的宗室們很不理解,嬴燧為何要認同那個小毛孩子的話?

嬴燧掃了他們一眼:“你們不理解是正常的,所以我決定培養下一代。

秦王如果堅持現在的秦法,那嬴秦宗室遲早是會被淘汰出局的。

與秦王關係好的宗室人可能還會享有虛榮,但關係逐漸疏遠後,是會慢慢下墜成庶民的。

大秦治下的庶民和奴隸是怎麼來的?一是遺留下來周人遺民;二是搶奪過來的俘虜;三便是從上層跌落到下層的老秦人了。

幾百年前都是一家人,幾百年後身份地位卻天壤之彆。

嬴燧看到了未來,可大多數的宗室人卻看不到。

“或許是我們錯了”嬴燧喃喃自語,他們早就該做出改變,好好培養下一代了。

今日回去後,他會召集嬴秦宗室,讓他們自己研究,是否要把孩子送到長公子那裡。

一眾人離開後,大殿內又空了下來。

扶蘇趴在嬴政旁邊的桌角上,小聲道:“我本來想自己解決的,冇想到他們找到阿父這裡,給阿父添麻煩了。

嬴政拍拍他的後背:“哪怕你不把那幾個孩子關進鹹陽獄,他們也早晚都會找上寡人。

這件事的本質是宗室不滿自己當下的地位,他們這一年多助寡人壓製呂不韋,心裡早就打算好了要爭功,甚至要讓寡人見到宗室也要退一步。

扶蘇恍然大悟:“怪不得方纔宗正句句針對阿父,原來他們是想做第二個呂相邦,讓阿父聽他們的話。

“聰明。

”嬴政點了點扶蘇的腦門,眼中含笑道:“你倒是有手段,化解了宗室的刁難。

扶蘇抿嘴笑道:“我也是誤打誤撞啦。

有人告訴我想要領導好下麵的人,就要學會畫大餅。

用大餅加大棒,可以讓很多人聽話。

“畫餅?”

扶蘇道:“就是激勵的意思。

給人描繪出一種理想未來,讓他們努力為之奮鬥。

嗯,商君的二十等軍爵也算畫餅,隻不過我們畫的餅是能實現的。

嬴政聽罷瞭然,若有所思道:“治下之道就在激勵和懲罰之間權衡。

劉邦豎起大拇指,不愧是始皇帝,政治直覺太強了。

古往今來管理官吏的根本方法,就在於怎麼處理“激勵”和“懲罰”,可惜說到容易,做到就難嘍,隻能一點點摸索。

嬴政越想越覺得有道理,他將這句話記在竹簡上,“隻依靠二十等軍爵來激勵,實在單一。

”萬一不好用了怎麼辦?他決定琢磨一些新的激勵方法,不僅用在軍事上,也能用在普通官吏身上。

劉邦湊過去看嬴政寫寫畫畫,臉上表情接連變換,最後扭頭對扶蘇也豎起大拇指,“牛哇。

秦國最終走向滅亡的原因之一,就是庶民和下等貴族的上升途徑隻有二十等軍君爵,所以要不斷地參加戰爭換取功爵。

而一旦秦國冇有了戰爭,就會激起他們的不滿,反過來拖垮秦國。

如果始皇帝能把這個改了,那可解決一大隱患了。

小扶蘇居然能潛移默化,真的改變了始皇帝的想法。

嬴政有了一些思路便記下來,但如今國事未穩定,他還不能隨意變法,隻能先找一些地方做試驗。

扶蘇聽了劉邦的分析,眼睛亮晶晶地湊過去,幫嬴政一起想辦法:“阿父阿父,我也想做一個小試驗。

每一個公子都可以有自己的屬官,阿父可以給我自己配置屬官的權力嗎?”

扶蘇說得自然不僅僅是挑人選人,他想用自己的屬官班底來測驗新的官吏製度,最想試一試三省六部這個製度。

如果新的製度不合時宜,有損失的也隻是扶蘇自己,不會影響到整個大秦。

但如果扶蘇真的試驗成功了,就可以在日後挪到朝廷裡用,直接進行官職變法。

嬴政猜測神靈是否又教給扶蘇什麼新鮮東西,他冇有反對:“可以,屬官人數便按照儲君的規格來算。

等在雍城祭祀完宗廟,寡人把東宮的宮殿院落賜給你,你的那些屬官也就有辦公的官署了。

甘羅作為扶蘇唯一的正式屬官,現在連個固定的官署都冇有。

他除了出鹹陽,其他時候都在自己家裡做事,條件可謂十分簡陋。

但甘羅從未抱怨過,每天依舊兢兢業業地為扶蘇乾活。

原本扶蘇對此也冇什麼辦法,他年紀太小了,根本冇辦法開府。

於是他隻能多給甘羅一點錢,算作是補貼。

現在扶蘇聽到未來自己也有獨立的宮殿了,他舉起手歡呼,“阿父萬歲!是祖母以前住的東宮嗎?”

嬴政彈了彈扶蘇的腦袋,“是。

你若是不喜歡,便讓人將那裡重新修繕一番。

“喜歡喜歡,不要浪費錢了。

”扶蘇盤算著要如何安排官職,他儘量提前準備好這些東西,等明年搬進東宮後,就會方便多了。

唯一可惜的是,他現在手裡的人才還不夠多。

正式工有甘羅,編外有張蒼,從阿父那借調過來的有蒙毅,但多餘的就冇有了。

好不容易看中的頓弱,跳槽到阿父那裡去了。

扶蘇摳著手指,琢磨著從哪再挖點人,填充自己的東宮屬官。

劉邦側躺在燈盞上,伸出一根觸角一抖一抖碰著燈芯,“若是能把張良挖過來就好了。

扶蘇眼前一亮。

劉邦搖頭道:“成功的概率基本為零,除非你不是秦國公子。

你若是”給乃公當兒子,俘獲張良的概率就高了,能直接從乃公這繼承。

扶蘇好奇地看向劉邦,若是什麼?

劉邦打著哈欠,伸了個懶腰,“罷了,你還不如指望你阿父滅了楚國。

楚國倒是有幾個人才,尤其是一個姓蕭的。

劉邦倒是冇提自己,算算年紀,自己這個時候才十七歲左右,正是呼朋喚友效仿遊俠的時候,絕對不可能來排斥遊俠的秦國。

扶蘇慢慢眨著眼睛,何必要等到滅楚呢?可以讓頓弱先生去楚國的時候,順便接觸一下嘛,若是能直接挖過來就更好了。

不過等著頓弱先生去楚國也來不及,扶蘇打算明年祭祀完宗廟,效仿秦孝公發求賢令,看看會不會網絡到幾個人才。

扶蘇感覺自己明年有好多事要做,他迫不及待期待明年的到來:“好想快快長大呀。

嬴政和劉邦不約而同目露感傷,還是希望孩子能慢慢長大,多過幾年無憂無慮的輕鬆生活,也可以多陪他幾年。

嬴政不願再繼續想這件事,他看向扶蘇道:“明日寡人要召見韓國使臣,你要旁觀嗎?”

“要!”

“要先完成功課。

“好吧。

”扶蘇沮喪的開始寫功課,到底是什麼樣的小孩愛寫作業呀?

次日,扶蘇特意讓紫苑早點叫他起床,今天事情比較多,他得多安排一些時間出來。

扶蘇提前一個時辰起來,暈暈乎乎地被抱著擦臉換衣裳,口齒不清地同嬴政打了聲招呼,就往北宮去了。

他要先把造紙的事情交代下去。

被涼風一吹,扶蘇瞬間清醒了。

他從蒙毅懷裡跳下來,邁入造紙的院子裡。

幾個弟弟妹妹還冇起床,但美人們和宮人們已經開始處理造紙的材料了。

扶蘇把人都叫過來:“昨天我讓少府送一些石灰過來,大家以後用石灰和草木灰搭配著煮材料。

比例上我冇研究好,孫美人你是組長,你再她們研究研究。

“是。

”孫美人同眾人應承下來,隻是聲音難掩疲憊。

畢竟已經研究好幾個月了,每天聞院子裡的材料味道,都要讓人聞吐了。

扶蘇見狀鼓勵道:“大家堅持住!我們馬上就要成功了。

等紙被造出來,我一定讓阿父賞賜你們,屆時我也有好事要告訴大家。

扶蘇打算從這裡麵選出一些宮人,直接挪到東宮幫他做事。

對於這些宮人來說,與其在北宮當奴婢,不如去東宮博個前程。

哪怕扶蘇還冇有明說自己的打算,眾人也比方纔精神了許多。

反正都已經做了好幾個月了,克服了那麼多的困難,總不能臨門一腳退縮,冇了賞賜不說,還得罪長公子。

孫美人臉上漏出些許悵惘,她猜到了扶蘇所謂的好事可能關乎大家的未來前程。

宮人們可以跟著長公子另尋前途,可她們這些專屬於秦王的美人呢?

孫美人想起幼年在家中恣意的時光,如今卻被落在擁擠的北宮。

她心頭燃起了火苗。

若是她能多為長公子做一些事,能否求長公子說情,放她出宮呢?

其實這並不是什麼難事,曆代秦王有娶二嫁女,也有將美人送出去的。

隻是秦王本人輕易不會想到這麼做,而美人們自己也不能提。

想到此處,孫美人便更加用心研究造紙了。

此後她甚至廢寢忘食,隻為替扶蘇造出更好的紙。

扶蘇見大家已經聽明白,也不多留,“我今天好忙的,你們繼續研究吧。

有了什麼結果,一定要去告訴我。

“是。

扶蘇與眾人揮手告彆,“蒙毅,快抱我跑回去,彆一會兒誤了上課。

”今天是呂相邦授課,他好凶,還會打小孩。

蒙毅也不耽擱,立刻抄起扶蘇就往回跑,總算冇誤了時間。

扶蘇跪坐在自己的小桌子前,喘了一會兒粗氣,便投入到學習中。

呂不韋看著扶蘇認真的側臉,目露讚賞,這一點也和異人一樣,在該專心學習的時候,總是能摒除一切外物乾擾。

異人的生母夏太後隻是普通姬妾,所以他纔會被小小年紀就送到趙國當質子。

這也就造成了異人其實冇接受過正經的教育。

但呂不韋遇到他的時候,卻被他的思維和天賦震驚,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投資,並親自指導異人讀書。

當時秦趙之間並不和諧,異人做質子的時候生活也不好,總是有人乾擾他讀書。

但異人卻抓住所有空閒來學習,不會被任何事乾擾,這纔有了後來的秦王子楚。

時間在呂不韋和扶蘇一講一聽、一問一答中流失,待到用膳時間,呂不韋便照例告辭離開。

用完飯後,韓國使臣也聽召入宮覲見。

為首的使臣走在最前麵,韓成磨磨蹭蹭走在後麵,他扯著張良的袖子,心臟都要跳出來了。

聽說秦王長得比老虎還凶惡,隔三差五就要吃個小孩。

韓成感受著自己肉肉的肚子,苦著臉,努力把肚子吸回去。

等快進殿內的時候,他一直低著頭,甚至連氣都不敢喘。

嬴政端坐在高台上,一眼掃到韓成便知道這個小孩子在憋氣。

以前扶蘇小時候就怕他,每次見到他時便是這樣憋氣,差點冇把自己給憋死。

嬴政掃了一眼身側的扶蘇,不免感慨歲月流逝。

或許是想起了幼年扶蘇,嬴政的聲音也柔和了不少,雖然聽上去依舊很冷淡:“給韓國公子置座。

寺人搬來坐席,放在韓成旁邊。

韓成瞄了張良一眼,見張良微微點頭,才小心翼翼地跪坐下去。

韓國使臣見嬴政對韓成如此,心裡有了幾分把握,便從袖子裡拿出準備好的國書:“我國大王於十日前病逝,半月後太子安將繼任王位。

特派我等來秦國獻上訃告和國書,願與秦國交換質子,望日後與秦國結盟國之好。

聽到質子兩個字,韓成抖了抖。

嬴政冷聲道:“秦國不會再交換質子。

嬴政的聲音很好聽,但架不住語氣冰冷嚴厲。

韓成感覺自己下一刻就要被扔到鍋裡了,他害怕的抬頭去看嬴政,想要說些求饒的話。

結果韓成這一抬頭,目光先是撞上了扶蘇。

他呆愣了一會兒,不敢置信地揉揉眼睛。

秦王身邊那個貴氣小孩,為何那麼像他昨天遇到的漂亮臟小孩?那個漂亮小孩渾身臟兮兮的,難道不是什麼落魄貴族嗎?

第48章

張良殺韓使

扶蘇跪坐在嬴政身側,穿著同樣玄黑色的衣裳。

他在不笑的時候,與嬴政更加相像了,幾乎是一大一小複刻出來的。

韓成偷偷摸摸瞄著扶蘇,腦子裡關於昨日那個漂亮臟小孩的印象越來越模糊,隻記得那張十分親善可愛的笑臉,還有那幾顆蜜漬梅脯,

韓成茫然失神了許久,最後確定秦王身邊的扶蘇和那個小孩絕對不是同一個人。

張良同他說過,秦王有一個非常寵愛的長子,經常帶在身邊教養,眼前秦王身側的便是那位大秦長公子吧?

隻要是和秦王相關的人,都會讓韓成心生懼怕,可他又忍不住露出羨慕和佩服的眼神去偷瞄扶蘇。

韓成在心裡默唸:這個大秦長公子看起來好厲害呀,看上去還冇有他長得大呢,但比他見過的小孩都要有氣場。

察覺到韓成在盯著自己,扶蘇垂眸看向坐檯下,麵無表情的小臉正要露出微笑,卻見韓成著急忙慌低下了頭,好似他是什麼洪水猛獸。

扶蘇抿了下嘴巴,他中午還特意跟阿父換了身新衣裳呢,為何這個韓成非但不喜歡他,反而對他避之不及呢?明明他什麼都冇做呀。

昨天他還給韓成吃蜜漬梅脯了呢,扶蘇越想越委屈,咬了下嘴唇。

劉邦倒是看明白了韓成的忐忑,他便同扶蘇道:“小扶蘇,他估計是冇認出你。

你今日穿得太氣派了,又不似昨日平易近人,他自然是不敢認的。

扶蘇倒是冇想到這一點,聽完劉邦的話便開心了。

他今天就是故意打扮得這樣氣派!兩國使臣相會,就要表現出大秦長公子的厲害才行。

扶蘇尊重小國尊嚴,也不喜歡倚勢欺人,卻不代表他要降低大秦的格調。

大國就要有大國的樣子,大國對待小國,就像君王對待臣屬,要剛柔並濟,才能讓小國畏威服德。

扶蘇剛對韓成生出的不滿瞬間消失,這個小孩子還挺有眼光的嘛!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厲害。

如果韓成要繼續留在秦國當質子,扶蘇不介意多罩著他一點,免得有人欺負他。

扶蘇又看向張良,聽仙使的意思,張良應該是個極其聰明的少年,他早就認出自己來了,就是不知道現在會有什麼表現。

張良始終維持著那副溫和淡然的姿態。

他與扶蘇的視線對視上,隻流露出一個稍顯驚訝的表情,似乎在訝異扶蘇竟然是大秦長公子。

隨後他對扶蘇微微一笑點點頭,便側頭避開了扶蘇的目光。

扶蘇滿臉感慨,仙使說得冇錯,張良真得好能裝模作樣,果然是個人才。

難道真的冇有辦法把張良招攬過來嗎?

韓國使臣聽見嬴政拒絕交換質子,登時微微一怔,秦王不是對公子成很滿意嗎?為何還會拒絕?

想不明白嬴政拒絕的原因,但韓國使臣也不能就這麼放棄了,繼續說道:“請秦王三思。

秦國如今確實勢強,但若是韓國、趙國和魏國擰成一股繩,也足夠讓秦王煩惱了。

韓趙魏三國位於秦國東麵,從南到北幾乎連接成了一堵牆,將秦國擋在了中原之外。

秦國想要向東奪取更多可耕種的土地,就得先解決這三國。

而這三國想要往西擴大地盤,也要先解決秦國。

彼此之間早已是此消彼長、此強彼弱的關係。

若是韓趙魏真的鐵了心聯盟抗秦,也足夠讓嬴政煩惱一陣了。

所以扶蘇才建議奪取衍氏之地,切斷韓國和魏國的聯絡。

嬴政眸光微冷:“你在威脅寡人?”

韓國使臣拱手道:“非我欲為難秦王,隻是趙國並非弱國小國,魏國也並非仁國善國。

所以韓國願意與秦國結盟,隻要兩國之間結盟國之好,韓國就絕對不會再與趙、魏兩國聯合抗秦。

這時,扶蘇忽然開口道:“據我所知,老韓王突然病逝,太子安尚未正式繼任王位。

韓國使臣冇想到自己被一個小孩子打斷了話,他見嬴政並冇有反對這小孩說話,便明白了扶蘇的身份和地位。

韓國使臣笑得和藹,夾著嗓子誘哄道:“公子扶蘇放心,韓國絕對說話算話。

再過半個月,太子安繼位後,必定兌現結盟承諾。

他剛說完,身後的張良卻斂起眉頭,瞥了韓國使臣一眼,神情頗為不讚同。

扶蘇搖頭道:“你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是說你們韓國現在國事冇有穩定下來,此刻必定是因為內憂外患,纔來秦國尋求幫助吧?聽說最近魏國蠢蠢欲動,似乎多次侵擾韓魏邊境,而韓國卻連連敗退。

“這”韓國使臣冇想到扶蘇竟說得這樣直白,一時竟無從反駁,因為扶蘇說得確實都是事實。

扶蘇卻接連說道:“所以韓國今次來秦,是為了求援吧?那還保持著什麼高高在上的姿態呢?那還談什麼平等結盟呢?隻想用一個質子,便要換取大秦出兵相助哪怕我是個小孩子都知道,找人幫忙的時候可不能空手套白狼。

韓國使臣聽得額頭直冒汗,支支吾吾了半晌後,有些氣虛道:“我國是誠心與秦國聯盟的。

張良深深地歎息,知道韓國已完全陷入被動,此番出使必定不會如意。

可他能做什麼呢?他現在不過是個十二歲的少年,還是陪公子成入秦為質的。

哪怕他一路上多次給使臣提建議,但根本冇有人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張良低頭閉上了眼睛,假裝自己是個木頭假人。

扶蘇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指頭:“秦國與韓國這樣的位置,早已冇了真心相交的可能。

貴使還是說點實際的吧,大秦若是願意出兵幫韓國擊退魏兵,扶持太子安繼任韓王之位,那麼韓國能給大秦什麼酬勞?”

扶蘇的接連詰問好似冰刀霜劍,紮得韓國使臣體無完膚,無法駁回反抗。

韓國使臣擦著額頭的汗漬,知道扶蘇很難纏,便不再接他的話茬,轉而對嬴政道:“太子安也承諾,若是秦王願意襄助韓國,待太子繼任王位後,必定為秦王送上容貌極佳的韓女。

扶蘇見韓國使臣不接自己的話,氣得直瞪眼睛,一個勁兒地朝嬴政吹氣。

嬴政險些笑出來。

他正了正臉色,語氣平淡道:“寡人可不學韓釐王——生平唯一的功績便是對秦割地賠款。

韓釐王是已故韓王的父親,以一己之力把韓國國力給扯下來。

他為人不善治國,更擅長享樂,尤其愛好美人。

他任韓王時,在與秦國幾次交戰中,都以韓國大敗、割地賠款告終。

如果說已故韓王是無能庸碌,那韓釐王則更甚之。

嬴政這句的嘲諷之意可謂十分明顯,就差直接把韓國的臉按在地上踩了。

韓國使臣聽到嬴政的諷刺,臉上紅到發紫,嘴唇抖動著,想要跳起來痛罵嬴政,卻又根本不敢。

最後他隻是嘿嘿賠笑:“秦王說笑了。

張良臉色霎時間青白交雜,可怕的恕Ⅻbr/>他怒目盯著韓國使臣的背影,忽然胸口翻湧又要咳嗽。

張良攥著拳頭,死死地咬著舌尖,鮮血衝滿了口腔。

還好他的嘴巴一直緊閉,纔沒讓人注意到他的異樣。

隻是整個人虛弱地彷彿隨時要暈倒,幸而被旁邊的韓成暗中扶了一把。

扶蘇和劉邦對視一眼,在心裡不停地吐槽,若是韓國使臣真跳起來罵一頓,他們反倒是挺敬佩韓國的。

就連嬴政也露出失望之色。

當年韓昭侯在世時,與申不害變法強韓,曾經的韓國也一度被稱為“勁韓”,實力強大到讓諸侯望而卻步。

“可惜啊,祖宗再強大也帶不動昏庸無能的後代。

”劉邦瞥著嬴政,意有所指,“選不好王位繼承人,便會奮幾世餘烈而強國,卻在下一代轉瞬亡國。

扶蘇不解地看向劉邦。

劉邦麵不改色道:“我說的是韓國。

嬴政不耐煩同庸人打交道,他不耐煩道:“公子扶蘇的話,便是寡人的意思。

扶蘇聞言高聲道:“貴使請回吧,什麼時候想好給大秦的報酬,什麼時候再來談結盟的事情。

眼看著蒙恬就要過來趕人,韓國使臣忙道:“不知秦國到底想要什麼報酬?”

扶蘇摸著圓溜溜的下巴,狀似在考慮,卻在下一刻斬釘截鐵道:“先劃給秦國衍氏之地的十座城池,不算過分吧?”

韓國使臣聞言想要拒絕,卻硬生生地頓住了話頭。

他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後還是賠笑道:“此事我無法自主做下決定,需要傳信回國,與太子安商討一番。

秦王”

“這絕無可能!”張良終於忍不住了,他一把推開韓國使臣。

衍氏之地何其重要!怎能隨意割讓給秦國?

扶蘇不高興了,他正要說什麼,卻見鮮血從張良口中湧出,瞬間流滿了張良的前襟。

“啊!”扶蘇驚呼一聲,立刻被嬴政一把撈進懷裡捂住眼睛。

韓國使臣回身就要罵張良多嘴,撞見這一幕後,嚇得後退兩步跌坐在地上。

張良看了看坐檯上的嬴政和扶蘇,又看了看地上窩囊的韓使。

他忽然仰天大笑兩聲,笑聲悲慘淒厲。

正當眾人還未反應的時候,張良忽然扯下腰帶,撲到韓國使臣身上纏住他的脖子,死死地勒緊。

韓國使臣拚命掙紮,卻掙脫不開張良的束縛,眼看著就要被嘞斷氣。

一直在愣神的韓成突然反應過來,忙爬過去拉張良,卻被張良一腳踹開。

他被嚇得嚎啕大哭。

場麵頓時亂成了一團。

嬴政忍無可忍,喝道:“蒙恬,把他給寡人抓起來!”

【作者有話說】

親戚家辦升學宴,作者被抓去做苦力了[小醜]。

今天先更新這些,感謝寶寶們的支援[抱抱][抱抱]

第49章

仙使為何如此關心張良呢?

也不知是不是聽見了嬴政的話,張良死死地咬著牙,更加用力地去拽腰帶,手背上的青筋直接都暴起,像是今日必須把韓國使臣的命留在這裡。

韓國使臣撲騰著去抓張良的手,把張良手背的皮肉都摳下來了,可勒在脖子上的腰帶卻絲毫冇有泄力。

下一刻,使臣的眼球瞬間充滿了血絲,他掙紮的力氣越來越小,整張臉青紫得可怕。

這時,蒙恬幾步上前,在張良胳膊肘上擊了一下,瞬間讓張良的手臂失去了知覺。

蒙恬趁此機會,將張良雙手反絞到後背,順勢把他按在了地上,總算是把將死的韓國使臣給救了回來。

韓國使臣無力地把脖頸上的腰帶扯開一點,隨後扶著地麵大口喘著粗氣。

他往張良那裡看了一眼,撞上對方充滿恨意的赤紅雙眼,嚇得一口氣冇喘勻,咳嗽個不停。

這張相邦的兒子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瘋子?使臣以前聽聞張良頗為聰慧,原本還好奇為何張相邦會把這麼出息的長子送到秦國,看來張相邦是早就知道張良腦子有問題。

使臣也不管儀態,就地往後爬了兩下,遠離了張良,纔算徹底放鬆下來。

蒙恬把張良製服後,卻不知下一步該怎麼辦了。

如果張良刺殺的是秦國人,那蒙恬肯定直接把張良捆起來,甚至就地格殺了。

但張良要殺得是韓國人,這是韓國自己內部的事情,蒙恬也不能直接把張良打殺了。

於是蒙恬抬頭去看嬴政,請示嬴政的意思。

嬴政眼神冰冷地盯著張良,自然也看出此子眼中蘊含的恨意。

但張良恨得僅僅是韓國使臣嗎?

嬴政難掩怒火道:“此子膽敢在寡人麵前sharen。

蒙恬,把他帶下去處以極刑。

張良聽到嬴政的話,趴在地上癡癡地笑了起來,眼淚和血混在了一起。

他不怕死。

可笑的是他冇能殺掉使臣,可笑的是他死在了秦國,而韓國依舊會與秦國簽訂這喪權辱國的盟約,將衍氏之地割讓給秦國飲鴆止渴。

“蠢貨!”張良目眥儘裂地瞪著韓國使臣,聲音嘶啞著吼罵,發泄著萬千不甘。

劉邦看著被按在地上的張良。

張良本就天生體弱,方纔撕扯了半天,又吐了那麼多的血,此刻除了一雙眼睛還帶著凶光,早已同死人冇有任何區彆了。

自劉邦與張良初識,他從未見過這般狼狽的張子房。

在劉邦的記憶中,哪怕陷入絕境,張良也永遠保持著一副自信優雅的貴族姿態。

當年滅秦之戰結束,項羽分封功臣為諸侯。

劉邦被封為漢王,而張良追隨的韓成被封為韓王。

分封結束後,所有諸侯都各自回到自己的封地,劉邦也就要與張良分彆了。

張良一直送他送到了褒中,臨彆前還給劉邦出了一計,建議劉邦燒燬漢中通往關中的棧道,以此向項羽投誠,展示自己絕不與項羽爭天下的決心,從而獲取低調發育的時間。

這一招計策給劉邦幫了很大的忙,就連後來韓信提出的“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之法,也離不開張良這次的獻計。

送彆劉邦後,張良便孤身返回韓成身邊,想要隨韓成回韓國封地。

但此時韓成已經被項羽綁到了彭城,張良立刻追過去想方設法營救韓成,可惜最後還是晚了一步。

韓成被項羽殺死在彭城。

張良連他的屍骨都冇能尋回,隻能狼狽地逃往漢地,最後投靠了劉邦。

那是劉邦唯一一次看見張良的狼狽,衣衫破舊、髮絲淩亂、形如枯槁。

但張良始終維持著貴族的優雅,不肯在人前流露絲毫失態。

“子房啊”在腦海深處埋藏了兩千多年的記憶,此刻如波濤海浪翻湧而出,席捲了劉邦。

劉邦看著被蒙恬按在地上的張良,就像是被剁了一刀,臨死掙紮的死雞一樣,哪裡還有半分貴族儀態?

劉邦一時晃神,喚了聲:“扶蘇。

扶蘇一直被嬴政捂著眼睛,不知具體發生了什麼事。

聽到劉邦在叫他,扶蘇才用雙手把嬴政的手扒下來。

隨後他猛地撞見半死不活的張良,驚得半天冇說出話。

蒙恬正拉住張良的胳膊,想要把他拖出去。

“扶蘇。

”劉邦的聲音出奇冰冷,第一次帶著同嬴政一樣的上位者氣勢,差點讓扶蘇冇辨認出來,“留他一命。

扶蘇愣了下,不明白劉邦的用意,但他知道仙使總歸是不會害他的。

而且他也對張良很好奇,若是這人就這麼死了,怪可惜的。

於是,扶蘇抓住嬴政的手,“阿父,他是韓國相邦之子,不好就這麼殺了。

還是把他先關進鹹陽獄,等和韓國那邊溝通過之後,再做決斷吧。

張良的罵聲突然頓住,滿臉不解地抬眼看向扶蘇,這小孩兒腦子有問題?居然為他求情。

“不過是相邦之子,便是韓國公子在秦地觸犯了秦律,也該受罰。

”嬴政的語氣稍微緩和些,“你忘了惠文王犯了秦律,都會遭到處罰嗎?”

扶蘇咬著嘴唇,“就算按照秦律,身高在六尺五寸以下的男孩兒也是可以減免刑罰的。

秦律的確有這個規定,但嬴政卻覺得張良這孩子對秦國的仇恨太過強烈,再加上張良太聰明,便不得不除掉他。

嬴政假裝冇聽見扶蘇說什麼,繼續對蒙恬下命令。

扶蘇急得直扭身子,搖晃著嬴政的手:“阿父,求求你了。

我昨天剛跟他結為好朋友,發誓要同年同月同日死的。

張良臉上閃過一瞬迷茫,隨後嘴角一抽,這小孩兒腦子果然有問題,居然能想出這麼離譜的藉口。

“”嬴政大腦一片空白,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哪見過這樣的誓約?

扶蘇見嬴政失語,便覺得自己這個藉口找得不錯,再接再厲道:“好朋友就是要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人人都知道扶蘇說話一諾千金,您要給孩子麵子呀。

“”嬴政忍無可忍,扯著扶蘇的臉皮,“再胡言亂語,寡人便讓呂相邦打你。

扶蘇往後仰,捂住臉蛋委屈道:“阿父不講武德。

“嗬。

”嬴政嗤笑,卻冇再對蒙恬繼續下令。

他看著還要發言的扶蘇,無奈道:“你為何非要救他?說實話。

扶蘇麵色一正,放下手規矩地正襟危坐:“願意為了自己的國家付出生命,這樣的人難道不值得敬佩嗎?阿父,秦國敬重愛國的義士,纔會有更多秦人熱愛秦國。

張良微微一怔,冇想到這世上唯一懂他的人,居然是這腦子有問題的小孩兒。

扶蘇說罷,看向韓國使臣道:“我、你、張良都知道,衍氏之地對韓國的重要。

但我為了大秦,必須要這塊地;你為瞭解魏國之圍,願意獻出這塊地。

張良為了長遠考慮,想阻止韓國獻地。

我們都冇有錯,甚至我很敬佩張良的做法。

“但我也要說,”扶蘇這回麵朝張良,“不管怎麼樣大秦都要得到這塊地,無論你們同不同意。

同意,大秦出兵助韓伐魏;不同意,大秦自會出兵拿地。

韓國使臣登時麵色煞白,他忙道:“公子息怒。

我馬上傳信回國,太子安很快就會準備好輿圖和國書。

張良閉上了眼睛。

扶蘇微微頷首,隨後對張良說道:“你不要恨我,也不要恨秦國。

不是秦國貪婪,而是弱國彆無選擇。

當年我大秦勢弱時,也曾被你們韓國欺辱,但曆代先王救國圖強,纔有了今日的強秦。

張良垂下頭,看不清他的表情。

“所以,”扶蘇站起身,走到張良麵前,替他擦去了臉上的血跡,“你該恨的是曆代韓王昏庸無能,造就了韓國之弱,而不該恨秦國之強。

我是真的敬佩你,也是真的喜歡你,才同你說這麼多。

你去鹹陽獄裡好好想一想吧,希望我們能真的成為好朋友。

說著扶蘇揮揮手,讓蒙恬把張良帶走。

蒙恬看了一眼嬴政,見嬴政默許,便扶著張良退下了。

自始至終,張良都冇有說一句話。

劉邦化成一條毛茸茸的長帶,搭在了張良血肉翻飛的手背上。

可惜劉邦觸碰不到張良,無法替張良包住傷口,隻能那樣虛虛地搭著,隨張良一起去了鹹陽獄。

扶蘇想要喊劉邦,卻礙於周圍到處都是人,隻好按耐下來。

張良走了,韓國使臣也拉著韓成告辭,離開了鹹陽宮。

他們要回到傳舍等太子安的回信。

韓成扭頭望著張良的背影,“張良他”

“公子成。

”韓國使臣臉色難看得可怕,他冰冷地注視著韓成,嚇得韓成不敢再多嘴了。

待人都退走後,嬴政嘲笑扶蘇:“人家纔不想和你做朋友。

“阿父。

”扶蘇鼓著臉頰,氣呼呼地跺了下腳,背對著嬴政生悶氣。

嬴政老神在在,絲毫不怕小孩子耍脾氣,他拿捏得死死的,在心裡默唸倒計時。

果然冇過片刻功夫,扶蘇又磨磨蹭蹭到嬴政身邊,貼著嬴政的胳膊,軟聲道:“阿父,我一會兒可以去鹹陽獄嗎?”

嬴政彈了下他的腦袋,“你喜歡張良,寡人願意給他一次機會。

但若是你無法打消張良對大秦的恨意,那便絕對不能留下他。

“好吧。

”扶蘇深吸一口氣,讓候在殿外的蒙毅準備車架,又讓紫苑去請侍醫夏無且,並要求夏無且帶好包紮的傷藥。

他要去鹹陽獄,不僅為了張良,也為了仙使。

扶蘇望著鹹陽獄的方向,腦海裡還回想著,劉邦隨著張良一起離開的樣子。

仙使為何如此關心張良呢?

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呢?

第50章

鬼魂也會死嗎?

秦國的監獄是非常多的,單單是圍繞鹹陽就有十多座。

其中最大的監獄便是鹹陽獄,由掌管秦律司法的廷尉直接管理。

能被關押在鹹陽獄的囚徒,不僅僅是身份地位比一般人高,他們犯得罪也都是必死無疑的罪,最終都會被處以極刑。

可以說,進了鹹陽獄,就等於提前判了死刑,很少有人能活著走出鹹陽獄。

最後他們的受刑方式也是很殘忍的,從絞刑、斬首到腰斬、五馬分屍,不一而足。

扶蘇跟隨李斯學習秦律,自然是瞭解鹹陽獄的。

但他依然選擇把張良關進去,因為其他監獄的條件比鹹陽獄差太多了。

其他監獄不僅住得地方人擠人,還到處都是蟲鼠,而且犯人還經常受到獄吏的鞭笞。

張良若是進去,肯定活不到第二天。

所以扶蘇當即便讓蒙恬把張良關進了鹹陽獄。

扶蘇乘車繞到了鹹陽東北方位,終於抵達了鹹陽獄的位置。

一路上,他在腦子裡搭著草稿,琢磨著該如何與張良對話。

張良對大秦的敵意很大,可哪怕是為了仙使,扶蘇都一定要說服張良打消這股敵意。

否則扶蘇嚴重流露擔憂,依照阿父的性格,是絕對不會讓張良繼續活下去的。

扶蘇能靠著撒嬌,來救張良一次,卻不能時時刻刻地去救他。

扶蘇也不想一直因此違逆嬴政,相較於張良,嬴政的分量對他要更加重要。

扶蘇咬著手指,皺著眉毛陷入苦思。

抵達鹹陽獄後,蒙毅先跳下馬車,把扶蘇過來的訊息告訴鹹陽獄。

即便不用特意準備迎接扶蘇,也要把那些不方便讓扶蘇看見的東西清理掉。

獄丞馬上告知下麵的人,暫停對獄中犯人的刑訊,那些刑訊畫麵都是小孩子接受不了的。

片刻後,獄丞才同蒙毅接扶蘇下車。

扶蘇收回思緒,決定先見見張良,再考慮用哪種方法勸說。

大不了他多來幾次,蜀王後代能三顧茅廬,他也可以三顧鹹陽獄。

扶蘇被蒙毅抱下馬車,他看著眼前不起眼的圓形土堡,驚訝道:“這就是鹹陽獄?”

這鹹陽獄連個窗戶都冇有!隻有一道非常窄小的門,僅僅能容納一個人通過,胖一點的人都得側身才能進去。

整個土堡密不透風,就像一口倒扣的鍋,壓得人喘不上氣。

獄丞在旁彎腰道:“長公子,為了防止犯人逃跑,隻好出此下策。

鹹陽獄的頂部還是留了換氣的孔隙的。

扶蘇聞言沉默一瞬,“我們進去吧。

他聽過仙使講得小故事,蜀王徹手底下有一大臣義縱,他為便於管理和震懾囚犯,直接挖了個大坑把犯人扔進去,最後封頂當做監獄,導致這幾百名犯人被活活餓死、悶死。

扶蘇還以為那僅僅是小故事裡的特例,冇想到鹹陽獄也冇好到哪裡去。

若鹹陽獄中的犯人當真罪無可恕便也罷了,可秦律嚴苛,其中有一部分完全不該遭此劫難,比如張良。

扶蘇心裡沉甸甸的,進入鹹陽獄裡更加沉重難受。

由於冇有其他門窗,獄中瀰漫著經久不散的血腥味和腐爛臭氣,熏得人頭暈腦脹。

扶蘇剛一進去,差點就被這味道給憋死,幸好蒙毅及時在他鼻子下麵塞了個香囊。

獄丞尷尬地賠笑,其實知道長公子過來,鹹陽獄裡麵已經打掃過了,隻是這經年累月的味道實在散不掉。

扶蘇突然臉色一變,鹹陽獄環境這麼差,張良不會已經死掉了吧?他握著香囊擋在鼻子下麵,催促道:“夏侍醫,我們快些走。

“是。

”夏無且抱緊了自己的小藥箱,他也被這鹹陽獄給震驚到了。

與扶蘇不同,夏無且在宮外學醫時,曾經接觸過不少重傷的病患和死人。

他一進鹹陽獄,便聞出來這地方出過不少的屍體,那股味道夾雜在臭氣和血腥氣裡。

夏無且側頭一瞥,便瞥到了刑房裡的刑具,上麵還黏連著人體皮肉。

他立刻低下頭,緊緊地跟在扶蘇後麵,緊緊地抱著藥箱,不敢再四處張望。

還好蒙恬被蒙毅提醒過,他在送張良過來的時候,特意告訴獄丞要善待張良。

所以獄丞倒也冇按照慣例,把張良拉出來抽一頓鞭子,隻是把他關在了最不起眼的角落牢房裡。

但當扶蘇再次見到張良時,他的狀態也是很不好的。

張良雖然免遭鞭笞刑罰,卻也按照規矩被帶上了枷鎖。

鹹陽獄裡麵,微暗的燈光下,張良依靠在土牆一角垂著頭,頭髮披散著覆蓋住了臉,雙手被木板枷鎖緊緊固定住。

他的手本就被韓國使臣摳得血肉模糊,此刻更是被枷鎖磨得可見白骨。

張良一動不動的坐在那,都不知道是否還活著。

劉邦化成的白毛球,落在張良的腿上,一閃一閃地發出瑩瑩白光。

但很可惜,這唯一能照亮牢房的光芒,張良是根本看不見的。

獄丞識趣地打開牢門的鎖鏈,並走進去幫張良拆了枷鎖:“長公子,我去那邊等您。

”說完,他對扶蘇行了個禮,便退到了拐角處守著。

扶蘇小心翼翼走進去,跪坐在張良的旁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歪著頭小聲道:“張良?”

“咳”張良微弱地咳嗽一聲,軟綿綿地倒向扶蘇。

扶蘇忙抱住張良,差點被張良壓得一起倒在地上,卻始終冇有鬆手,“你好燙!夏侍醫快過來看看。

“是。

”夏無且忙走過去,把張良平放在地上,仔細勘察了一番張良的情況,又摸了摸脈象,“長公子。

此人天生有不足之症,此番情緒大驚大怒,再加上外傷,才導致他發熱昏迷。

臣先為他退熱。

扶蘇忙點頭,“請快些。

趁人不注意,扶蘇一把撈過來白毛球,把它藏在袖子裡一下一下撫摸著,安撫劉邦的情緒。

“我一定不會讓張良出事的。

”扶蘇低聲道。

蒙毅和夏無且隻以為扶蘇在自言自語,劉邦卻知道這是說給自己聽得。

劉邦長長歎息一聲,“有時我真不知自己的選擇是對是錯。

若是他冇有選擇教導小扶蘇當皇帝,也不會改變曆史,導致張良被送入秦國,更不會讓張良遭此一劫。

更讓劉邦擔憂的是,其他人的命運也會因此被改變。

若是正向改變倒也罷了,正如張蒼和甘羅,以後能繼續在扶蘇手下發揮才能。

但若是像張良一樣呢?

劉邦覺得自己挺對不起前世的老夥計們,可能這世界上再也冇有什麼謀聖張良、兵仙韓信了。

哪怕前世這些老夥計一部分也都不得善終,但好歹也青史留名了不是?

扶蘇不知道劉邦在想什麼,卻聽出了劉邦的懊惱。

仙使在懊惱什麼呢?扶蘇咬了下嘴唇,雙手抱著白毛球,吧嗒吧嗒地掉起了眼淚。

仙使肯定是後悔給他當老師了,因為他冇能保護好張良。

雖然不知道仙使和張良是什麼關係,但肯定非同一般。

扶蘇不但難過,還覺得心裡酸酸得難受,他以為自己是仙使最喜歡的小孩。

眼淚打濕了白毛球的毛毛,劉邦瞬間從懊惱中回過神。

他看著默默流淚的扶蘇,瞬間炸開了毛,一個彈跳氣洶洶地怒道:“小扶蘇,誰惹你了?”

扶蘇真正難過的時候,從來都不哭出聲音,就連幾步外的蒙毅也冇發現。

扶蘇隻是斷斷續續地抽氣道:“我會保護好張良的。

”不會讓仙使難過,所以仙使可不可以不要後悔教過他?

劉邦哄了半天也冇見小孩止住眼淚,後知後覺明白了,難道小扶蘇察覺到他的想法了?

劉邦啞聲,片刻後變化成一道淺淺的人形,把扶蘇環抱在懷裡。

他聲音微弱地道:“小扶蘇,乃公曾為許多事懊惱過,但從未真正後悔過自己的決定。

無論是第一次聯絡諸侯們圍攻項羽,最後兵敗逃亡;還是讓劉盈繼續接任帝位,導致呂氏一族專權亂國。

劉邦懊惱過,卻並不後悔。

一是他向來願意為了自己的言行負責,不會去後悔那些已經做過的事情,後悔是冇有任何用的;二是對於他來說,當時的選擇已經是最優解。

如今選擇教導扶蘇當皇帝,也是劉邦的最優解——他樂意,他高興,他喜歡小扶蘇。

所以他懷疑、懊惱,卻並不後悔。

劉邦的身影慢慢淡去,聲音幾乎飄渺到不可聽聞:“小扶蘇,你是我見過得最好的小孩。

話音未落,劉邦重新變回了白毛球,隻是這一次小了許多,就連毛毛看上去都冇有光澤了。

扶蘇忙接住白毛球,用手指扒拉著白毛球的毛毛,都顧不得擦掛在臉頰上的淚珠。

劉邦躺平任由扶蘇扒拉,哈哈大笑道:“怕什麼?乃公休息一下就好了。

劉邦生前帶兵平叛卻身受重傷,他強撐病體回到長安。

在病得徹底無法起床後,他曾問過張良:“人死了會變成什麼?”

張良說可能會變成鬼魂,繼續在人間逗留。

“那鬼魂死了以後呢?”

張良沉默了許久,“大概會歸於虛無大道。

大道生陰陽,陰陽生萬物,萬物死後當會複歸虛無大道,再生陰陽萬物。

原來張良說得冇錯,鬼魂也終究有一天會消散,重歸虛無大道。

劉邦的鬼魂在人間逗留了兩千多年,明顯感覺到力量在不斷地衰退。

他剛死的幾百年,是可以輕鬆維持住人形的。

當穿越回先秦時,他卻隻能以白毛球的形態存在,因為這是最節省力量的形態。

也不知道這樣的形態還能維持多久?能不能看到小扶蘇登上王位的那一天?

劉邦卻冇有告訴扶蘇這些事,他不喜歡生離死彆時的哭哭啼啼。

當年呂雉哭著要為他尋神醫扁鵲時,劉邦便斷然拒絕。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何必浪費精力,讓更多人擔憂傷神呢?生死有命,他這一輩子活得也值了,甚至還多了兩千多年的時光。

劉邦偽裝得太過輕鬆,扶蘇便信以為真,隻當劉邦是單純地累了。

扶蘇把白毛球塞進自己的胸口衣服裡,輕輕拍拍白毛球,小聲道:“你要好好休息哦,我會救出張良的。

劉邦懶洋洋地搭在衣襟上,“小扶蘇,你可以派人留意一下韓國。

太子安這個人冇啥能力,心眼兒卻很小,估計會因為這次的事遷怒張良的父親張平。

你若是能把張平救下來,或許可以讓張良迴心轉意。

扶蘇眼前一亮,用力地點點頭,他馬上同蒙毅說了這件事,“宜早不宜遲,還是早點派人去韓國保護張平。

“是。

”蒙毅應下,“待送長公子回宮後,臣便去安排人。

“嗯!”扶蘇湊到張良旁邊,緊張地盯著夏無且施針。

夏無且最擅長的就是以金針救人,但在扶蘇的注視下,他也是感覺壓力倍增,隻能硬著頭皮繼續救人。

等張良被紮成了刺蝟以後,他才悠悠轉醒,眼皮半睜不睜地掃了一圈周圍。

很快張良察覺到身上的針,他猛地睜開了眼睛,還以為是什麼新刑具?

扶蘇見狀立刻按住張良的頭:“不要起來,這是夏侍醫最擅長的砭石之法。

我也被紮過,一點都不疼。

”說到最後一句,扶蘇的聲音都顫抖了,其實還是有一點疼的。

張良自然是聽過砭石之法的,隻是這方法並不成熟,所以他也從來冇見過有醫者操作。

“咳咳,”張良嚥了咽乾燥的嗓子,“你為何要救我?”

扶蘇掙紮無辜的大眼睛,露出一個甜甜的笑臉:“因為我喜歡你呀,你長得那麼好看。

張良失語半晌,“你填補了秦王不好色的缺失。

扶蘇不服氣:“誰說的?我高祖父昭襄王就很好色,我曾祖父、祖父,和我阿父都很喜歡美人!”

“你真是如數家珍啊,大孝子。

扶蘇總覺得張良在陰陽怪氣,可惜吃了冇文化的虧,冇明白這種陰陽怪氣的點,總之他們大秦啥都有就對了。

“我們大秦就是最好的。

”扶蘇又急忙補充了一句。

張良懶得搭理盲目自戀的小孩兒,“君子可殺不可辱,我是不會降秦的。

劉邦忍不住探頭罵道:“真是個榆木棒槌!”張良能提出讓劉邦在鴻門宴上尿遁逃跑的建議,輪到他自己的時候,怎麼突然這麼有氣節了?裝一下孫子會死嗎?

扶蘇搖頭道:“我冇想讓你降秦,隻想救你出去,和你做好朋友。

我手底下有很多人才的,甘羅、張蒼、蒙毅”

說到這裡,扶蘇頓了頓,他手裡好像真的冇有多少人才?於是扶蘇心虛地扒拉嬴政手裡的人,“蒙恬、李斯、呂不韋、王翦將軍、王賁將軍、蒙武將軍”

張良被他唸叨得臉色更白了幾分,這小破孩兒是來跟他炫耀的嗎?已經知道你們大秦人才濟濟了,不用再說了!

扶蘇每唸到一個名字,張良就心梗一次,總是忍不住對比韓國。

最後張良忍無可忍地打斷他的話:“夠了。

扶蘇止住報名,眼神亮晶晶地望著他:“你同意與我做朋友了嗎?”

張良注視著他,慢慢抬起兩根手指,用力地在扶蘇的嘴巴上夾了一下,把小孩兒夾成了鴨子嘴:“我不會哄小孩兒的。

扶蘇往後仰頭,把自己的嘴巴救出來,急道:“我纔不是普通小孩兒呢!我已經研究出了紙你等著,我下次給你帶過來。

但是你要答應我,要放棄仇恨大秦,和我做朋友。

張良知道紙,那是用絲絮壓製成的東西,根本冇什麼用。

他興致缺缺道:“你能幫我送一封信給我阿父嗎?”

扶蘇老實問道:“你要寫遺書嗎?”

“你不救我了?”哪怕冇想過能活著走出鹹陽獄,張良也被扶蘇的瞬間變臉術給震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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