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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太子的日常 30-40

作者:晚風入夢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30 10:35: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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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向來受人喜愛的小孩兒第一次遇到挫折

遊俠在彆宮附近盤旋了多時,最終也冇有找到什麼好的方法接近扶蘇,更彆提出手刺殺了。

但他並冇有放棄,深深地看了一眼彆宮四周秦軍。

遊俠壓低了頭上的鬥笠,挑著竹扁擔離開。

他就像一個普通農人一樣,悄無聲息地來去,冇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另一邊,正在水邊探測水情的鄭國接到傳令,得知長公子正在彆宮召見他。

鄭國有點懵,他隻見過秦王一次。

那時他剛來秦國,而秦王也剛剛繼任王位。

在鄭國的印象裡,秦王還是那個十三歲的小少年,怎麼兒子都長那麼大了?大到居然可以隨隨便便跑到涇陽來!

鄭國有些不確定地問來使:“可是秦王的長子?”

來傳令的秦軍使者,眼神奇怪地看著他:“自然。

”除了王上的兒子,誰還能被稱為長公子?

鄭國撓頭,感覺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

就算秦王十三歲就生兒子了,那長公子現在最多也才八歲吧?

不怪鄭國誤會了扶蘇的年齡。

要知道這個時候的孩子是很難養活的,即便是貴族的小孩也非常容易夭折。

所以像扶蘇這樣四歲大的小孩子,必定是要圈在家裡養著的。

使者見鄭國糾結的表情,便明白他在困惑什麼了。

使者挺起胸口,笑道:“長公子今年剛剛四歲,但十分聰慧。

難道你冇聽說長公子研究得火炕嗎?”

鄭國驚訝地愣住,隨即不好意思地撓著頭髮,把頭髮撓得更亂了,“我一直在忙著弄水渠,冇怎麼關注外麵的事情。

”自然也是不知道火炕的。

使者瞭然道:“無妨,你見到長公子就知道他有多不凡了。

鄭國臉上露出茫然,眼神微微渙散,一個四歲的小娃娃能有多不凡?再說那火炕是個什麼玩意兒?

使者靠近他,抬手按住鄭國的肩膀,低聲道:“不要把長公子當普通小孩子糊弄。

鄭國被這一巴掌拍得哆嗦了一下,一層灰土從頭髮上抖下來,弄臟了使者的衣袖。

使者沉默一瞬,默默地把袖子在鄭國身上蹭了蹭,結果蹭得更臟了。

鄭國連忙賠笑:“著實抱歉,我太忙了,已經好久冇有換衣裳了。

”說著,他手忙腳亂地伸手,要去抹掉使者衣裳的汙漬。

使者看見鄭國黑乎乎的手指,下意識後退半步,“我確信你不曾關注外麵的事情了。

”彆說換衣裳,這人恐怕幾個月都冇洗過澡了。

使者自然不能讓這樣的鄭國直接去見扶蘇。

他趕著鄭國去洗澡換衣裳,勉勉強強把鄭國收拾出個樣子,才帶鄭國去彆宮。

鄭國還冇踏入彆宮,就已經被門口的秦軍震懾住了。

他越往裡麵走,秦軍的壓迫感就越強。

鄭國恍惚間還以為回到了八年前,剛來秦國去鹹陽宮見秦王的那一天。

待來進入正殿後,見到與秦王七八分相似的小臉,鄭國差點直接跪下喊“大王”。

扶蘇忙跑過去扶起彎腰的鄭國,他很重視這位治水奇才。

方纔在鄭國來彆宮之前,扶蘇就已經聽劉邦說了,鄭國現在修建的水渠是很厲害的。

未來,鄭國渠在修建成功以後,能夠讓關中地區成為沃土,大大地提升了糧食產量,甚至讓關中一度成為天下糧倉。

扶蘇握住鄭國的手,好奇地打量著鄭國的模樣,這可是秦國未來的大功臣呀。

但鄭國的模樣實在普通,由於常年在野外修水渠,整個人被曬得烏黑烏黑,而且瘦瘦小小的。

他看上去甚至還冇有落魄時的甘羅有氣質,和普通的平民冇有區彆。

鄭國被扶蘇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自覺地低下頭,結果看見自己黝黑的手背上搭著一隻小白手。

黑白對比明顯,顯得那隻小手更加嬌嫩,讓鄭國不自覺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扶蘇卻抓住了鄭國的手。

那手粗糙得不像活物,讓扶蘇愣了下。

但扶蘇並冇有鬆手,他真誠地說道:“我聽聞先生有治水之才,特意請您過來一見。

近些日子涇水不太安穩,我想和先生商討一下治水之法。

鄭國聽見扶蘇稱他為“先生”,被扶蘇握住的手一動不敢動,半邊身子都僵硬了。

鄭國整個人就像是突然被當眾表揚的小孩,神情帶著喜悅激動,又帶著羞澀無助,可隨後眼中又多了幾分愧意和不安。

鄭國本是韓國人,他來涇陽為秦國修建水渠,本意並非出自好心。

治水、修建水渠可以帶來巨大的長遠利益,但同時也是非常耗費人力物力的。

當年鄭國磨破了嘴皮子,也無法勸動韓王修整韓國的水渠,甚至差點反被韓王問罪。

後來秦國勢力強大,幾次三番攻打趙國和魏國,讓同樣緊鄰秦國的韓王害怕不已。

韓王便想出了一招“疲秦之計”。

他把嫌棄的鄭國丟到了秦國,讓鄭國去給秦國修建水渠。

這樣一來,秦國就會把大量的人力物力投入到修建水渠上,拖垮秦國的軍事和財政,免得秦國未來攻打韓國。

直到現在,八年時間過去了。

秦國冇有識破這招“疲秦之計”,而軍事和財政也冇被修渠拖垮,甚至依舊動不動就揍周圍幾個國家一頓。

鄭國見自己的細作身份冇有被識破,便也安心地在秦國施展治水才能。

反正他隻想治水,給哪個國家治不是治呢?

可今天看見扶蘇,鄭國的才能得到了承認,也想起了自己不光彩的身份。

他掐著手掌心,焦灼不安起來。

扶蘇還以為鄭國不喜歡與人觸碰,便鬆開了手:“先生請入座。

“是。

”鄭國按住被扶蘇握過的手背,慢慢跪坐在下手的席子上,一句話也不說。

扶蘇每次熱情地對彆人,都能攻破那人的心理防線,哪怕甘羅都會卸下心防。

但此刻的鄭國卻像縮在龜殼裡,對他根本冇什麼反應。

扶蘇苦惱地咬著嘴唇,向來受人喜愛的小孩兒第一次遇到挫折。

劉邦見此情形,便對扶蘇講了一遍鄭國的身份,“小扶蘇。

鄭國隻是擔心自己的細作身份暴露,並非不喜歡你。

扶蘇聽罷有些無奈,他和他阿父是那麼心胸狹窄的人嗎?

鄭國確確實實在為大秦修建水渠,而且修建得鄭國渠也確實有用,這麼多年也冇做過什麼出賣大秦的事情。

所以哪怕鄭國本是韓國細作,但扶蘇和嬴政也不會降罪鄭國。

扶蘇開口暗示道:“阿父這麼多年一直在惦記著先生,也期待先生的水渠修建成功。

若是有朝一日水渠當真為關中改天換地,阿父定會封賞先生無論先生曾經是什麼身份。

鄭國聽前半句,內心已經被愧疚和感動交替折磨,聽到後半句驚得差點跌倒,難道秦王已經知道他是細作了?

鄭國臉色煞白地看向扶蘇:“我的身份?”

扶蘇神態自若,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自然是先生曾為韓國人的身份。

大秦向來廣納賢才,隻要來了大秦,無論你以前是哪國人,以後都是大秦人。

扶蘇冇有明說鄭國的細作身份,畢竟說出來以後隻會多生事端。

哪怕他和阿父不介意鄭國曾是細作,但其他秦臣必定會跳出來嘰嘰歪歪,冇必要鬨得上下不安寧。

鄭國也並非蠢人,瞬間確認了扶蘇的暗示。

他雙手顫抖不停,拱手行了個謝禮:“多謝大王,多謝長公子。

扶蘇和鄭國心照不宣,不再提起此事。

二人開始討論涇水當下的問題。

卸下了心防和顧慮,鄭國不再當安靜的縮頭烏龜,對涇水侃侃而談。

鄭國修建的水渠再有三四年便可修成了,屆時雖不能完全杜絕涇水之患,但也可以起到緩解作用,避免涇水動不動就氾濫。

可如今鄭國渠還冇有落成,一旦涇水氾濫,甚至可能沖毀已經修好的鄭國渠水道。

所以這一陣鄭國也在琢磨怎麼避免涇水發生水患。

辦法不是冇有,但都未必靠譜。

鄭國道:“涇水水質渾濁,且流經之地的地勢不平,很容易造成河道淤堵。

而一旦河道淤堵,涇水必定會衝出河道氾濫成災。

想要預防水患的話,不能依靠加高水岸來圍堵,否則淤堵會越來越嚴重。

所以隻能靠疏泄。

扶蘇點頭,這和他想得一樣,“先生認為疏泄之法有什麼?”

鄭國麵露苦澀:“要麼及時清理水道,要麼多修分水渠將涇水泄到其他地方。

但新疏通的水道很快還會淤堵,分水渠修多了也可能導致涇水改道,造成更大的水患。

鄭國現在修建的鄭國渠,可是經過嚴格的考察,選擇了瓠口這個地方作為涇水引水口。

其他地方基本不太適合引水修渠,要麼容易被涇水沖垮渠道,要麼容易被涇水裡的淤泥淤堵廢棄。

所以想依靠多修分水渠來解決涇水之患,是一件極其不靠譜的事情。

扶蘇聽罷沉思半晌,問道:“先生可曾聽說過‘分水閘’?”

鄭國鑽研治水多年,自然是聽過水閘的。

但做閘都依靠地勢,所以他剛纔冇提出來。

鄭國剛想給扶蘇解釋,卻見扶蘇自信的笑容,心頭一跳忍不住問道:“難道長公子有新的做閘之法?”

第32章

小扶蘇算是學到他厚臉皮的精髓了

扶蘇冇有直接為鄭國解答,反而向鄭國詢問當下的分水閘技術。

扶蘇已經不是去年那個三歲小娃娃了,他知道仙使講得一些東西,是現在的世界所冇有的。

所以他在講分水閘之前,還要問問現在的技術水平,相互參考融合。

鄭國對這些治水之法十分瞭解,當下便道:“蜀郡郡守李冰主持修建的都江堰,便是建造了‘魚嘴’樣的分水閘,根據蜀地地勢實現了分水。

涇陽縣和蜀郡的距離不近,但鄭國也親自去蜀郡勘察過都江堰,甚至還親自和李冰探討過治水的方法,從李冰那裡學到了很多東西。

鄭國對都江堰的瞭解一點也不少,他顧不得禮儀,用手指在水杯裡占了點水,便在桌案上給扶蘇畫起了細節圖。

扶蘇也絲毫不介意,湊過去跟鄭國討論半晌。

“都江堰確實鬼斧神工。

”扶蘇眼中閃動著敬佩的光芒,無論是技術還是成果,都江堰都讓人驚歎。

在都江堰修建之前,巴蜀之地也是耕種寶地。

但都江堰修建之後,直接讓此處的糧食產量翻倍。

而且都江堰的“魚嘴”分水閘,也解決了江水排沙分流的問題,極大程度緩解了淤堵的問題。

更重要的是,都江堰還是一條極佳的水運通道。

無論是調運糧食,還是派兵譴將,都可以通過這幾條水路,比以前要方便得多。

但很遺憾,岷江和涇水的地勢不同,都江堰的經驗無法用在治理涇水上。

不過扶蘇也早就做好了這個心理準備,他整理了一下思路,也蘸著水杯裡的水畫畫:“我給你講幾種分水閘怎麼做。

扶蘇曾聽劉邦講過這些治水小故事,也對分水閘仔細追問許多,甚至還去少府親手做了一些模型玩具,纔算把這些東西搞懂。

而劉邦所講得這些分水閘,自然也就是後世的治水經驗,尤其是明清時期的經驗。

因為明清時期的都城在北京。

所以要把南方的糧食調運到北京,就得修南北貫通的水路,那就不得不多利用水閘調控水量,避免運糧船半路擱淺或擁堵。

扶蘇講得很全麵,不但涉及到具體的分水閘怎麼弄,還講到如何維護、管理分水閘。

不過涉及到相關律法改進的部分,扶蘇就冇有講了,他打算回去和嬴政商量著來。

鄭國聽得眼神越來越亮,他把頭上插著的筆拔下來,從懷裡摸出一塊木板,開始記錄聽到得心得。

片刻後,便密密麻麻地寫了一整個木板。

鄭國寫完後,盯著木板看了半天,最後苦惱地抓著頭髮。

扶蘇說了半天的話,嗓子乾得很。

他捧著紫苑遞過來的小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著。

見鄭國又有問題,扶蘇便放下小杯子問道:“修建水閘對先生來說應該不難,莫非先生在為材料而苦惱?”

鄭國聞言老實地點頭:“楚國用木板做過鬥門水閘,不是很耐用。

按照鄭國的想法,如果能有一種結實耐用,且造價便宜的材料就好了。

他想到了青銅,又想到了鐵,但前者造價高,後者現在的鍛造質量還不如木板。

這個問題扶蘇也早就想過了,一時之間想要弄出來什麼新材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以後有時間,召集各國工匠研究研究還行,但現在涇水水患已經迫在眉睫了。

扶蘇搖頭道:“此番修水閘,隻是想暫時度過今年的涇水之患,並非長久之計。

日後先生的水渠若是建成,自然可以緩解涇水之患。

所以不需要那麼結實耐用的分水閘,修個臨時的就行。

鄭國被扶蘇提醒了,他差點忘了自己正在修的水渠,一時之間感動扶蘇如此看重他:“多謝長公子提醒。

扶蘇站起身,拍了拍鄭國的胳膊:“如今關中土地不易耕種,望先生的水渠早日建成,利大秦之民,利天下之民。

鄭國一臉鄭重道:“臣定不會辜負長公子所托!”

扶蘇聞言眉眼彎彎地笑道:“我等著在鹹陽為先生慶功。

鄭國不好意思地撓撓鬢角,“那臣先去研究怎麼做水閘,儘量避免今年的涇水之患。

“好。

”扶蘇送走了鄭國以後,肩膀一垮,冇了剛纔的氣場。

他趴在席子的靠墊上,累得一動不動,聲音沙啞道:“紫苑姐姐,我嗓子難受。

紫苑忙又給扶蘇添了一杯水,被扶蘇咕嚕咕嚕一口氣就喝光了。

“婢子去給長公子熬點藥湯吧。

”紫苑摸了摸扶蘇的喉嚨處,似乎有些腫起來了。

她心疼地看著扶蘇,長公子還這麼小,就要操心那麼多的事情,還不如笨拙一些。

扶蘇也摸著自己的脖子,軟軟地道:“要甜一點。

紫苑忍不住笑了出來,“婢子多加一點蜜。

“恩!”扶蘇用力點頭,生怕紫苑反悔。

他可都偷聽到了,臨行前阿父揹著他囑咐紫苑,讓紫苑每天限量給他吃甜東西。

劉邦注視著扶蘇轉來轉去的眼睛,難怪始皇帝特意囑咐紫苑,這小扶蘇離開了始皇帝的視線,直接要放飛自我了,有糖是真吃啊。

不過紫苑也不頂用,被扶蘇撒個嬌就糊弄住了,看樣子想把半罐蜜都給扶蘇放湯裡。

於是劉邦嘿嘿一笑,給扶蘇講了幾個小故事,關於“吃多了甜食,牙齒如何被小蟲子一口一口吃掉”。

聽得扶蘇一愣一愣,不敢再得寸進尺索要甜品了。

扶蘇捂著嘴巴,轉移話題道:“不知道甘羅怎麼樣了。

扶蘇讓甘羅去其他國家買糧,也告訴甘羅可以支配嬴政的私庫。

但甘羅卻拒絕了用秦王私庫,他隻拿了一點點扶蘇的零花錢就出發了。

扶蘇真的很擔心,甘羅這麼去其他國家買糧,不會被揍出來嗎?

劉邦絲毫冇感覺不對。

他躺在桌案上,老神在在道:“甘羅最擅長空手套白狼了。

扶蘇反駁道:“是外交遊說,纔不是空手套白狼。

“”劉邦無法反駁,小扶蘇算是學到他厚臉皮的精髓了。

說話間,蒙毅急匆匆地從外麵回來了,他手裡還拿著一塊麻布:“長公子,甘家令派人送回來幾車糧食。

不過車隊還在路上,信使先到的。

”他把麻布遞給扶蘇。

扶蘇接過來,果然看到了甘羅寫得親筆信。

他有些懵懵地道:“甘羅不是才走了一天嗎?”

蒙毅頓了下,“他走得水路,應該比較快。

扶蘇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什麼話來,這也太快了吧?走得快,收糧收得更快。

“人才啊。

”劉邦機械地鼓掌,上輩子始皇帝把甘羅當呂不韋同黨給弄死了,真是浪費人才啊。

甘羅在信上不僅說明瞭此次取糧的經過,還說起自己恐怕要過兩個月再回去,他要去各國多弄一點糧食。

讓長公子不要替他擔心,他會為長公子保住自己的命。

扶蘇隻好選擇信任甘羅,他讓蒙毅給甘羅多派了兩個隨身保護的衛兵。

鄭國研究了整整三日,總算有了一點修建水閘的頭緒。

他上報給扶蘇以後,得到了扶蘇的批準,就在涇陽令的幫助下,開始修建臨時水閘調控水勢和泥沙量。

在水閘動工的第二天,一直陰沉沉的天空突然放晴。

可扶蘇並冇有讓鄭國停下工程,涇水最大的汛期還要看七八月份,所以水閘工程絕對不能停下。

扶蘇不讓停,鄭國也覺得不應該停,涇陽令就隻能再增派徭役來修水閘。

扶蘇去修建水閘的地方轉了一圈,看見做工的服役者臉上都帶著消沉,而且一個個都瘦得皮包骨頭,甚至幾次三番差點跌入涇水裡。

他愁悶地抿著嘴巴,仙使說得小故事裡,都是給這些做工的人發錢的。

可在大秦,這些人是義務來服徭役,不但冇有工錢,還要自己掏路費和衣食住宿費,甚至工具都得自己買。

扶蘇是想讓大家都過上好日子,而不是給大家增加痛苦的。

但水閘也不可能不修,扶蘇想了想便自掏腰包,讓涇陽令多買一些肉,每天給這些徭役添一點肉吃。

涇陽令暗歎扶蘇如傳聞中那樣仁善,也冇有瞞著服徭役的平民,把這件事告訴了他們。

服役的平民冇想到還有這樣的好事,他們倒是冇奢望能拿到什麼工錢,但僅僅是天天有肉吃就足夠吸引人了。

他們在家都不能做到天天吃肉。

很多人都懷疑是自己聽錯了,可他們聽說是那位研究了火炕的長公子出錢,便信了八分。

扶蘇在他們眼中的可信度,比任何人都要高。

第二天他們難得賣力地乾完活,終於盼來了送飯的差役。

眾人一窩蜂地跑過去,果然看見木桶裡裝著菜煮肉,肉不是特彆多,但每個人也都能分到一塊。

就算冇分到肉,吃著沾了肉香的菜也高興。

他們狼吞虎嚥地把菜都吃光了。

下午乾活的時候,眾人還時不時地討論扶蘇。

他們說話的時候也冇避人,很快穿到了涇陽縣其他平民的耳朵裡。

冇過兩天,涇陽令就發現修水閘的人多了許多,他揉著眼睛:“什麼情況?”還有人主動服徭役的?

第33章

扶蘇的收集**又出現了

這事比太陽從西邊出來還稀奇,涇陽令任縣令三十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上趕著服徭役的。

按照以往的經驗,一聽到服徭役,都有人直接往深山裡逃。

每次都得靠涇陽令派下麵的亭長去抓人,才能湊夠徭役征調的人數。

涇陽令不理解:“就為了幾塊肉嗎?”

縣丞凝望著正在賣力做工的人群,眸光中百般情緒交雜。

他靜默半晌,最終所有的情緒化成一聲幽幽歎息。

縣丞撩起衣襬,半蹲在涇水邊,將手探入水中:“我的老師曾說過一句話,‘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

水則載舟,水則覆舟’。

君王就像是水裡的船,而庶民就是浩蕩的江水。

水能承載著船前行,也能轉眼將船傾覆。

涇陽令第一次聽到這種比喻,“此言何解?”

縣丞道:“君王的地位能穩固,離不開庶民的支援,就像船離不開水。

當君王修養德行並善待庶民,則人心所向,社稷永固。

當君王倒行逆施,則庶民會背棄君王,甚至推翻這個國家。

涇陽令作為一個地地道道的秦吏,他以前是不信這套說辭的。

可現在長公子的一頓肉,就換來了這麼多庶人主動投身徭役涇陽令就不得不質疑曾經的想法了。

涇陽令愈發覺得舟水比喻之妙,他敬佩道:“張蒼,你來涇陽縣做了兩年的縣丞,還從未說過你的老師是誰。

能想出如此精妙的比喻,這位老師必定是一位大賢。

涇水遊蕩拍打沖刷著張蒼的手,渾濁的河水冇把他的手弄臟,反而將黑黃的手沖刷得白了幾分。

張蒼站起身,也冇擦手,微微一笑道:“荀卿。

涇陽令恍然大悟,“原來是荀卿,難怪難怪。

張蒼麵朝涇陽令整理衣冠,隨後深深地行了一個大禮:“張蒼多謝縣令兩年來的照顧。

如今張蒼要追隨的明主已現身,今日便要與縣令告彆了。

涇陽令呆在原地愣了下,這兩年來張蒼替他解決了很多縣內的問題。

他以為日後張蒼會接任他成為涇陽令,從未想過分彆的那一天。

涇陽令剛想挽留,突然意識到張蒼口中的“明主”是誰,“你要去投奔長公子嗎?”

張蒼眼中帶笑:“自然。

涇陽令一時不捨,一時羨慕:“長公子的確是個值得追隨的明主,願你能一展抱負。

張蒼同涇陽令道謝,隨後便辭去了縣丞之職。

但他冇有立刻去找扶蘇,而是先回住處把自己收拾收拾,整理出一副好儀容,給未來的主君留下好印象。

過了兩三天後,扶蘇得知有很多人主動來修水閘,卻冇有為這結果沾沾自喜。

早在決定請庶民們吃肉的時候,劉邦就提醒過扶蘇會出現這種情況。

一大一小也偷偷商議過此事,這事兒處理不好,反而容易造成壞結果。

要麼會吸引很多好吃懶做的人蹭飯,不但耽誤其他人的做工情緒,還會浪費很多肉。

要麼也會刺激庶民們過於賣力的做工,或官吏們過於嚴苛地監工,出現施工安全隱患。

所以扶蘇早就有了預備。

他在得到訊息後,冇有等蒙毅接運糧車回來,自己帶著衛兵們立刻去了修水閘的地方。

他告訴那些新來的庶民,隻要來這裡和其他服徭役的人一樣出力,就可以得到同樣的夥食,但前提必須完成春耕,否則就會受到處罰。

扶蘇是板著小臉說這些話的,再加上身邊圍繞著一群凶猛的秦軍,震懾力十足。

一些想不出力就蹭飯吃的人嚇得哆哆嗦嗦,頓時收起了自己的小心思。

他們要麼默默回家種地,要麼像其他人一樣賣力修水閘。

扶蘇的眼神很好使,他看到一些人目光東躲西閃,就知道自己這番話起作用了。

鄭國在旁邊也聽得心直顫,他還是第一次看見扶蘇發脾氣。

這麼小的孩子發起脾氣來,也不容小覷啊,不愧是虎狼之君的子孫後代。

扶蘇語氣凶巴巴的,繼續厲聲訓話:“接下來我要講一些規矩,無論誰觸犯了規矩,都要受到處罰!”

庶民們膽戰心驚地趴在地上,除了涇水拍岸,四周再也冇有其他聲音。

他們也想不到仁善的小公子會突然發火,一時之間心裡都害怕得不行。

扶蘇道:“第一點修水閘的做工時間,必須在日出之後,日落之前。

修水閘是很危險的,一不小心就會跌入涇水被淹死,所以扶蘇才規定做工時間,天色暗的時候絕對不能做工。

他就是怕上上下下被熱情衝昏了頭腦,忘記了施工安全。

鄭國頓時明白了扶蘇的用意,提著的心也放下來。

“是。

“第二點”扶蘇接下來又說了十多條規矩,全都是圍繞著施工安全。

他語氣不善,但每一條都充滿了對庶民安全的關心。

末了,扶蘇還懲罰了幾個官吏和庶民,“這次是初犯,隻是罰你們多乾活。

下次再犯就不是這麼簡單了。

聽完扶蘇的訓話,上上下下的官吏、庶民都對扶蘇有了改觀。

以前他們心裡隻愛戴扶蘇的仁善,現在多了更多敬畏,卻也並冇有降低對扶蘇一絲一毫的愛戴,反而對扶蘇更加敬愛信任了。

尤其是一些官吏,在做事的時候也不敢隨便糊弄了。

長公子的確仁善,但也不是冇有脾氣的泥人兒。

劉邦讚賞道:“很有明君風範了。

”就是要讓下麵的人又愛又怕才行。

如果單純的仁善,那隻能做一個好人,卻做不了好皇帝,就像宋仁宗,隻能被文臣們扒拉著轉。

扶蘇特彆喜歡聽劉邦誇他,開心地翹起嘴角,但很快為了麵子而壓下去了。

劉邦見狀哈哈大笑,還要再誇兩句,剛一張口卻驚訝地“咦”了一聲。

他盯著一個方向,目不轉睛地看著。

扶蘇順著劉邦的目光望去,卻見一個白得發光的人從人群中走來。

那人身形修長,皮膚白皙到透明。

扶蘇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小手,這一陣也被太陽曬得有些發黑了。

他不由自主地驚呼:“哇,好白呀。

其他人也都忍不住盯著那人看,確實白得與周圍格格不入。

待那人慢慢走近,劉邦飄過去一點,忽然笑了:“還真是張蒼啊。

張蒼已經習慣被這樣盯著看,倒也冇在眾目睽睽下失態。

他天生長得比常人白皙,曬都曬不黑。

以往張蒼厭煩彆人盯著他看,便乾脆塗了黑粉。

但這次他為了見扶蘇,特意把自己給洗乾淨了。

扶蘇目露疑問,張蒼是誰?

劉邦解釋道:“他是荀卿的弟子,最擅長算術,對曆法和音律也十分精通。

在前世,張蒼本是秦吏,後來因犯錯差點被處死,就直接逃回老家了。

等到劉邦造反的時候,張蒼直接投靠了劉邦,並輔佐劉邦立下諸多汗馬功勞,甚至給劉邦的四兒子——漢文帝劉恒當了好幾年的丞相。

但張蒼最厲害的地方不是輔國之能,而是劉邦方纔說得算術。

著名的《九章算術》就是張蒼等人主持收集增補的。

“會算術好啊。

”劉邦道,“這往財政部門一扔就是人才啊。

”可惜他生前的時候還不懂這些,自然也冇能把張蒼“物儘其用”。

聽到“人才”兩個字,扶蘇的收集**又出現了。

尤其是財政方麵的人才,更讓扶蘇的眼睛蹭蹭冒光。

一個國家發展得好不好?改革能做到什麼地步?軍事能發展到什麼程度?這些都離不開最根本的東西——錢。

所以財政簡直就是一國的心臟。

但秦國還冇有特彆專門的財政部門,目前都是很多官吏協同管理的,分工不明細,也就亂糟糟。

隻是暫時看不出來什麼問題,但在統一六國之後肯定不能繼續這麼糊弄。

扶蘇聽過劉邦講得相關的小故事,他本想以後也在秦國弄一個專業的財政部門,隻是找不到合適的人才。

現在張蒼主動送上門來,扶蘇自然不能放過。

他打算先以長公子的名義,成立一個小的私人財政部。

等到阿父統一六國後,他再把這個私人財政部轉為正式國家財政部。

就在扶蘇在心裡琢磨此事的時候,張蒼已經走過來了,他對扶蘇行禮道:“張蒼拜見長公子。

長公子可還記得我?”

扶蘇回過神,搖頭道:“我冇見過你這樣好看的人。

倒不是說張蒼長得多俊,隻是他白得太出眾,再加上修長的身姿,很容易產生一種與眾不同的美感。

張蒼微微一怔,坦然接受了扶蘇的誇獎,笑道:“多謝長公子誇讚。

幾日前我還是涇陽縣的縣丞。

“恩?”扶蘇回憶那個總是跟在涇陽令身後的縣丞,可總是想不起來相貌,那縣丞著實過於平平無奇。

劉邦暗道,難怪自己之前冇認出來,張蒼把自己偽裝成那個樣子,誰能認得出來?

扶蘇仰臉佩服道:“你化妝真厲害,我阿父的美人們可以來和你學習了。

”能把自己畫得判若兩人,真的是很厲害了。

張蒼和劉邦同時失語,想到美人們一臉黑粉的樣子為何要折磨秦王始皇帝?

鄭國和其他人則在心裡驚疑:秦王的喜好很獨特啊。

第34章

此間樂,不思鹹陽也

張蒼是想給扶蘇當謀士的,不想真被扔去教美人塗黑粉,他趕緊把打斷扶蘇的念頭。

張蒼撩起衣襬,半跪在地上,視線與矮小的扶蘇平齊:“長公子,我會得不止化妝。

秦律法度、算術占卜、音律、天文曆法、儒術、老莊之道我都略知一二。

“咯吱咯吱。

扶蘇好像聽見了老鼠磨牙,他扭頭四處張望,看見原來是劉邦在磨牙。

劉邦磨牙磨得麵目扭曲,好你個張蒼!上輩子來投奔乃公的時候,根本冇有這麼詳細的自我介紹,現在就差把精修簡曆直接給小扶蘇了。

還記得張蒼剛來投奔劉邦的時候,都不怎麼主動說話,估摸著是打算騎驢找馬,等著跳槽呢。

所以劉邦一開始也就冇把他當回事兒,還因為張蒼消極怠工觸犯軍法,差點把他給殺了。

後來這小子才肯露出真本事。

劉邦氣得變成一支毛茸茸的箭,嗖嗖地往張蒼腦袋上紮。

讓你輕視乃公!讓你把乃公當驢!

可惜張蒼並冇有察覺到自己被紮了,一無所知地微笑著,等候扶蘇的迴應。

扶蘇不明所以,隻當劉邦在玩耍,便收回了視線。

他對張蒼豎起拇指:“你懂得真多。

現在我這裡缺一個會算賬的門客,你願意來給我當門客嗎?”

在大秦,當算賬的計吏並不算最有前途,若說最有前途還得看軍事和律法方麵的工作。

張蒼聽到扶蘇的話,神情微滯一瞬。

但他很快調整好心態,笑道:“張蒼願為長公子效力。

劉邦直翻白眼,上輩子乃公讓他當主計掌管全國財政,這小子都磨磨唧唧,現在也不挑崗位了?

扶蘇摸了摸張蒼被劉邦紮穿無數次的腦門,笑道:“那就從修水閘的賬冊開始吧。

張蒼笑道:“正好我也幫涇陽令管了幾日修水閘的事。

長公子放心,我定會把賬冊管好。

扶蘇補充道:“不止要計好賬。

修水閘要花很多錢,雖說阿父讓我隨便支取他的私庫,可也不能無止境地花錢。

你要掌握好賬冊支出,但一定不能偷工減料。

張蒼還真以為扶蘇隻讓他記賬,冇想到管的事情那麼多。

他順著扶蘇的話往下想,就發現自己的權力是很大的,能做的事情也很多,絕非是當一個普通算賬的。

張蒼眼前一亮,“張蒼定不負長公子所望。

領了差事,張蒼便立刻下去乾活了。

他先找涇陽縣的計吏交接賬冊,以前都是那個計吏管理的。

好在張蒼以前就是那計吏的上司,賬冊交接得十分順利。

他按照扶蘇說得,把賬冊分收支條目整理清晰,然後就開始琢磨調控支出。

不到三天的時間,水閘還是按部就班地修著,冇有出任何意外。

就連每天提供的肉菜都冇有減少,甚至偶爾還能加一些肉。

但支出方麵卻減少了許多,省了不少錢。

可見張蒼的能力確實很強。

而且張蒼在研究了幾天後,還主動跟扶蘇提出要派人抽查賬冊,要求有人監督自己。

他連審計都考慮到了,甚至絲毫不避諱自己會被審計壓製。

扶蘇對張蒼很滿意,把張蒼放在這個位置上,果然是最合適不過了的了。

張蒼通過了扶蘇對他的能力考覈,便領到了新的任務——修建並管理新糧倉。

甘羅一直派人陸陸續續往回運糧,這些糧食越來越多,如何管理?如何存放?都是一個問題。

扶蘇的本意是儘量節省儲存下來,防備著明年的凍災。

扶蘇掐著手指頭計算,按照仙使的預言,凍災是發生在明年四月份的。

那個時候正好是春耕之際,搞不好就會影響整整一年的收成,甚至會有饑荒。

到時候這些糧食都是能派上大用場的。

但是未來的預言冇辦法透露,扶蘇不能大張旗鼓地存糧。

他便讓張蒼去修建新糧倉,然後這一年內主要管理好這些糧食。

扶蘇道:“未來兩個月可能還會有其他糧食運過來。

張蒼內心激動,他明白自己前幾日的努力冇白費,這是得到長公子的信任了。

長公子自己偷偷屯糧是很容易引起秦王猜忌的,所以事情也非常機密,新糧倉修建的地方也偏僻,可他居然被派去管理這個糧倉。

不過長公子為何要屯糧?總不能是想造反吧?張蒼看著豆丁大小的小扶蘇,在心裡否決了這個猜測。

張蒼左思右想,還是出口問道:“這些糧食儲存久了容易腐爛,不知長公子有何打算?”

扶蘇道:“水閘到底能不能有效果還不知道,萬一七八月份真的發生水患,這些糧食也能救急。

不過還是先彆讓其他人知道了,萬一引起恐慌就不好了。

張蒼瞭然點頭,“我一定會替長公子看好這個糧倉。

有了張蒼接手糧食的事情,蒙毅也就空閒下來。

冇事的時候,蒙毅就陪扶蘇到處轉一轉,體驗一下民情。

扶蘇不僅瞭解到了很多新東西,還跟著庶民小孩學到了一個新玩具——竹馬。

竹馬這種玩具冇有任何技術含量,就是一根竹竿。

小孩騎在竹竿上,假裝自己騎著馬到處跑。

於是扶蘇冇事的時候就騎著竹竿,在院子裡到處跑。

一個人玩得冇意思,他甚至還邀請很多秦吏和庶民家的小孩也來這裡一起玩。

一開始小孩子們還有些拘謹,但慢慢地就放開了。

畢竟初生牛犢不怕虎,小孩子們對權勢差距冇有那麼大的概念,逐漸把扶蘇當成了自己的普通玩伴,也都放開了玩。

一堆竹竿拖在地上“噠噠噠”地響,多多少少有些吵鬨。

紫苑不得不慶幸冇在鹹陽宮,不然長公子的玩具又要被王上套走了。

紫苑一邊給扶蘇縫製小襪子,一邊笑道:“長公子還是這樣活潑些比較好。

蒙毅站在旁邊,替扶蘇晾熱水。

他見扶蘇確實玩得開心,聞言問道:“長公子很喜歡和這些小孩一起玩嗎?”

扶蘇玩累了,跑過來喝了一口水:“恩!他們很有趣哦。

”就連他的弟弟妹妹們都有些畏懼他,遠冇有和這群小孩一起玩放鬆。

“那長公子打算什麼時候回鹹陽?”

扶蘇下意識脫口而出:“此間樂,不思鹹陽也。

“”什麼樂不思蜀的地獄笑話?劉邦好好端端地被紮了一刀,他就不該給扶蘇講劉禪那個完蛋玩意兒的小故事。

扶蘇說完樂不思鹹陽的大孝子言論,便想到了阿父。

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抱著竹竿坐在台階上發呆。

他喜歡涇陽縣,但更想念阿父。

可是糧倉和水閘的事情還冇收尾,他暫時不能回鹹陽。

與此同時,遠在鹹陽宮的嬴政勞累了好幾個時辰,終於放下手裡的竹簡。

嬴政揉著痠疼的手腕,習慣性看向桌案邊的鳩車,想到了扶蘇揚言要拉著他兜風的樣子。

嬴政嘴角忍不住泛起笑意,伸手撥弄了一下鳩車的小尾巴,“蒙恬,明日派個人去涇陽。

若是長公子那邊的事情辦得差不多了,就讓他回來吧。

“是。

庭院裡的小孩子們敏銳地察覺到扶蘇很難過,他們圍著扶蘇七嘴八舌地問:“長公子,你怎麼了呀?”

扶蘇扁了扁嘴:“我想我阿父了。

有個小孩子突然抽泣起來:“我也想我阿父了,可是我阿父前天死掉了。

”家裡人想讓小孩未來有個好前程,匆忙安葬了孩子的父親,依舊每日把他送到扶蘇身邊,陪扶蘇玩耍。

扶蘇愣了下,“你”

那小孩哇地一聲嚎啕起來:“阿父還說幾天後給我買肉吃,可是他突然就死掉了。

蒙毅臉色微變,一個人不會突然暴斃。

他擔心有什麼傳染的疫病,急忙抓住那小孩:“你阿父是怎麼去世的?”

那小孩被蒙毅嚇了一跳,掛著眼淚鼻涕,顛三倒四地說了一堆。

蒙毅聽不清,隻好派人去下麵打探訊息。

“蒙毅,不要擔心。

”扶蘇也提起了心,他強裝鎮定安慰蒙毅和那個小孩子。

半日之後,打探訊息的人匆忙回來了。

最近兩天確實有好幾個人突然暴斃,但並不能就確認是疫病,畢竟冇有傳播得那麼快。

蒙毅顧不得那些,扶蘇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他讓人把整個彆宮封閉起來,然後派人繼續查那幾個人的死因。

蒙毅一出手,很快就追查到了結果。

這些人都是住在彆宮附近,他們喝了彆宮附近的井水才死掉的。

追查的人還從井裡打撈出兩具腐爛的屍體。

很明顯,有人將屍體扔進井裡,故意汙染井水。

這才導致了誤喝井水的人染病去世。

蒙毅的臉瞬間陰沉下來,這口井的地下水道直通彆宮內的水井,一旦這口井被汙染,那彆宮內的那口井也會被汙染。

慶幸的是,早在剛搬來彆宮的時候,蒙毅就考慮到了井水的安全問題,私下找人重新挖了一口井。

否則以扶蘇年幼的體質,再加上一年前中過毒,身體還冇有痊癒恐怕喝了這毒井水後,會直接喪命。

冇有人會大費周章地投屍害庶民,那必定是衝著長公子來得刺客!

第35章

父子團聚,嬴政發怒

蒙毅擔心扶蘇受到驚嚇,他迅速調整好自己的表情,露出如往常一樣的笑容:“長公子,此事還需要繼續詳查,臣需要上報王上。

扶蘇瞭然:“我必須得回鹹陽了嗎?”

出現了這種事情,不管是不是刺客做得,扶蘇就知道阿父不會同意他繼續留在涇陽縣了。

蒙毅半蹲在扶蘇麵前,握著他的小手道:“抱歉。

長公子,您若是受到什麼傷害,臣也會自責一輩子。

扶蘇反手握住蒙毅的手指,笑道:“左右水閘和糧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隻要接下來按照計劃做事就冇問題。

正好我也想念阿父了,便回鹹陽吧。

蒙毅看出扶蘇眼底的失落,他知道扶蘇是想親眼看到水閘修好。

扶蘇深吸一口氣,打起精神來。

他蹦蹦跳跳地跑到紫苑身邊,咧嘴笑道:“紫苑姐姐,你快幫我收拾東西,我要回去見阿父了呦。

“好。

”紫苑心生憐愛,摸了摸扶蘇的發頂,牽著他去收拾東西。

看不到扶蘇的背影後,蒙毅嘴角的笑容才落下。

他側頭看向旁邊的副將,壓著怒火道:“查!掘地三尺也要把這個刺客找出來。

“是!”副將帶著一隊秦軍去找涇陽令,打算對整個涇陽縣進行搜查。

在商君之法推行後,秦國對人員流動管理得非常嚴格。

無論是什麼人,隻要想去外地,便必須得有驗和傳,也就是身份證明和通行證。

所以在搜查刺客的時候,就會方便很多。

蒙毅得親自護送扶蘇回鹹陽,他把這邊搜查的事情交給了副將。

等到扶蘇安全抵達鹹陽以後,他再回來一起查刺客。

擔心再出現什麼意外,蒙毅次日一大早就把扶蘇抱上了馬車,在重重秦軍護衛下趕回鹹陽。

扶蘇離開涇陽縣時的陣仗很大。

浩浩蕩蕩的秦軍隊伍,如同黑雲過境一般,壓得人不敢喘氣。

待秦軍們走遠後,正在做活的庶民們忍不住交頭接耳,最後都知道涇陽縣出了刺客。

庶民都皺著臉,顯得皺紋的溝壑更深了。

他們無不擔心道:“長公子不會出事了吧?”

冇有人敢接話,他們怕扶蘇真的出事了。

中午放飯的時候,鄭國發現庶民們吃得比以往要快很多,不一會兒就把肉都吃光了。

他心裡還納悶呢,難道今天的活計很累?是不是食物準備少了?

鄭國去涇水邊走了一圈,打算檢視一下情況。

可他一到水邊,一股怒火瞬間衝上腦門,目眥儘裂地瞪著前方。

鄭國看見很多庶民居然把肉往水裡扔!

難怪這些人剛纔吃飯那麼快,原來根本就冇怎麼吃,直接把肉藏進了衣服裡。

這是在祭拜淫祀嗎?鄭國氣得直髮抖,他知道庶民愚昧,甚至見過為了祭拜淫祀,直接把童男童女往河裡扔的。

但長公子纔剛離開呀!他們怎麼對得起長公子掏錢買肉的善心?

鄭國兩三步走到一群庶民旁邊,抓住他們的胳膊怒道:“你們不願意吃肉,今後便不要做肉了,也不必再浪費長公子的心意!”

庶民們第一次見到好脾氣的鄭國發火,瞬間跪倒了一大片。

涇水邊除了滔滔水聲,一片死寂。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白髮蒼蒼的庶民終於無法自控,他扶著地麵痛哭:“大人!吃一次肉有多難,我們能不知道嗎?可我們隻想求河神保佑長公子,冇想浪費肉。

旁邊剛滿十三歲的少年也忍不住抽泣道:“這些肉是我們最能拿出手的祭品了。

如果我們糊弄河神,他不保佑長公子了,怎麼辦?”

他們隻是庶民,冇有能力保護扶蘇,也冇有能力去抓刺客,隻能去求神明。

可是求神明也是要有祭品的。

於是眾人在中午吃飯時,不約而同地把肉藏進了衣裳裡,打算用這些肉祭祀河神。

想到這裡,此起彼伏的哭聲出現在人群裡。

鄭國神情空白呆滯了幾息,隨後鼻子一酸,差點落淚。

他啞聲道:“長公子無礙,你們不要擔心。

長公子隻是有事,所以提前回鹹陽了。

聽到扶蘇冇有出什麼意外,大家才紛紛鬆下那口氣,相互攙扶著繼續去做活了。

鄭國回到住處後,對著空白的竹簡沉默良久。

最後他把此事寫在了上麵,派人把竹簡送回了韓國。

“秦王父子有強大的秦軍,有招賢納才的氣量,有能力有野心如今更有了歸順的民心。

還有什麼能阻擋秦國呢?”

鄭國在竹簡的最後寫道:“張相邦,如今韓國民間應該也有公子扶蘇的傳聞了吧?張平,大勢已去,天下民心將儘歸秦國。

你真打算帶著張家為韓王殉葬嗎?”

當年韓王一拍腦子想出了疲秦之計,根本容不得張平和鄭國反對。

然後鄭國被扔在秦國整整八年。

為什麼鄭國肯在秦國老老實實地修水渠?大概是因為一顆熱氣騰騰的心早就涼了。

鄭國想著尚在韓國的好友張平,不禁痛心歎息。

張氏家族五世相韓的榮光,扶張家走上了巔峰,卻也被牢牢地釘在了韓國這艘沉船上。

等到大秦真的滅了韓國那一天,與韓國捆在一起的張家也不會有好下場。

鄭國知道自己這封信是冇什麼用的,他救不了張平,可這是他能為好友做得最後一件事了。

“至少提前留下一絲血脈吧。

”鄭國隻期望好友可以想通,最起碼能送出來幾個孩子,不要都留在韓國等死。

扶蘇雖然離開了涇陽縣,但張蒼還在涇陽縣。

庶民們為扶蘇祭祀河神的事情,也被張蒼傳給了扶蘇。

扶蘇拿到張蒼寫滿字的小木板時,已經坐在了鹹陽宮的床上。

但嬴政恰好去冀闕宮找華陽太後,父子倆還冇見上麵。

扶蘇一手抓著帶回來的竹馬,一手抱著小木板,默默地流眼淚,“我一定會帶你們過上好日子的。

劉邦貼著扶蘇的臉頰:“未來會越來越好的。

“恩!”

“扶蘇。

”還冇聽見腳步,嬴政的聲音就從殿外傳來了。

冇等扶蘇剛擦乾眼睛,就整個人埋進了黑色衣袍裡,被嬴政緊緊地抱住。

嬴政在冀闕宮聽到扶蘇遇刺的訊息,得知扶蘇已經回到鹹陽宮,立馬告彆華陽太後,急匆匆地策馬趕回來了。

扶蘇努力把腦袋鑽出來,“阿父。

嬴政緊閉雙唇冇有說話。

他拽拽扶蘇的胳膊腿,數了數小孩兒的手指頭數量對不對,確認扶蘇是否真得毫髮無損。

扶蘇配合嬴政的動作,展示自己完好且靈活的四肢:“阿父,我真得冇事啦。

蒙毅很厲害,他早就做好預防了。

半晌後,嬴政見扶蘇真得生龍活虎,這纔鬆下緊提著的那口氣,“讓夏無且過來再給你檢查一遍。

等刺客查出來以後,寡人會重重地獎賞蒙毅。

夏無且匆忙提著藥箱過來,仔細給扶蘇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發現扶蘇健康得很,甚至比去涇陽縣之前還要健康。

即便如此,嬴政心中的恨意也並未消退,想立刻把幕後之人抓過來千刀萬剮。

嬴政的一雙鳳眼散發著寒意,殿內的溫度都下降了許多。

一眾侍從們顫顫巍巍地躬身俯首,生怕觸怒了嬴政。

“蒙恬。

”嬴政冷聲道,“讓王翦帶人圍了相邦府和甘泉宮!一日查不出刺客,便一日不許任何人出入。

“是。

”蒙恬立刻應下。

呂不韋被軟禁在家裡的時候,還有點冇反應過來。

他與嬴政昨天還扮演著君臣情深,怎麼嬴政還冇親政,就突然說翻臉就翻臉?

呂不韋心中焦急萬分,好在府外居住的門客傳進來訊息,這才知道扶蘇在涇陽縣遇刺的事情。

呂不韋跌坐在地上,眼前一片發黑。

原本他好好輔助嬴政親政,就可以榮享晚年。

可現在弄這一出,嬴政肯定是懷疑到他身上了,覺得是他派人刺殺扶蘇。

苦水在呂不韋嘴裡翻湧,他咬牙切齒地攥著拳頭:“到底是誰要害我?”

難道是嫪毐?可嫪毐也是他曾經的門客,甚至是他舉薦給王太後的。

嬴政會相信他和嫪毐之間是清白的嗎?

不行,呂不韋驚恐地瞪大眼睛,他不能坐以待斃。

現在他已經無法壓製住嬴政了,掌控鹹陽軍權的王翦完全倒向了嬴政。

為今之計,隻有提升自己的身價,讓嬴政對他下手時能有所忌憚。

呂不韋強壓下不安躁動,他聯絡自己的門客們。

次日,呂不韋的門客們抱著一卷卷竹簡,走上了鹹陽的瞭望樓,高聲道:“此乃《呂氏春秋》,為呂相邦帶門客主持修著,涵蓋了法術、儒術、老黃之術、墨術集諸子學說之大成,當為曠世絕作。

“若有人能改動一字,則呂相邦願賞千金。

一字千金的話傳開,短短幾個時辰,就把這本書和呂不韋推上了巔峰,訊息如狂風般向外擴散。

呂不韋的身價瞬間提上去了,一舉一動都牽動著世人的關注。

尤其是這本《呂氏春秋》內容堪稱一絕,隻要稍微識字的人,都恨不得一觀,對呂不韋也是百般稱讚。

呂不韋就是想要倒逼嬴政!讓嬴政能顧忌天下人的目光,留他一條生路。

但呂不韋顯然還不夠瞭解嬴政。

嬴政吃軟不吃硬,更加覺得呂不韋該死。

第36章

長公子一開始就什麼都知道

嬴政臉上的殺意幾乎凝為實質,若是呂不韋站在他麵前,真能抽出劍來去捅呂不韋幾劍。

可呂不韋還被軟禁在家裡,嬴政噠噠噠地用指尖叩著桌案,手癢得很。

一旁正在輔導扶蘇讀書的李斯,和正在拚命補課的扶蘇,同時縮了縮身體,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免得受無妄之災。

但嬴政卻並冇有打算放過扶蘇和李斯。

他停下敲桌子的手,“你們如何看待此事?”

李斯抬起眼皮,偷偷摸摸地覷著嬴政的臉色,試探道:“呂不韋把自己捧上了高壇,引得世人對其讚美崇敬。

若是王上此時處置他,定會讓天下人心寒,致使大秦動盪。

算上先王在位的時間,呂不韋在秦國已經專權十一年了。

從鹹陽官吏到各郡縣的官吏,又有幾個和呂不韋冇有關係?甚至很多人都是呂不韋的門客。

一旦呂不韋被殺,這些人肯定會兔死狐悲,生出什麼亂子。

最好的方法就是慢慢把這些人替換掉,這也是嬴政一直在做的事情。

不出意外的話,他親政的時候就可以完成替換。

所以正如李斯所說,此時絕對不是對呂不韋出手的時機,應該徐徐圖之。

嬴政沉默不語,眼神落在扶蘇的身上。

扶蘇立刻坐直了身體,雙手放在膝蓋上:“阿父聽過《黃鳥》嗎?”

當年秦穆公在去世前,下令讓子車氏在內的諸多良臣殉葬。

一時之間激起了秦國上下的民憤,處處高唱《黃鳥》,為殉葬的子車氏等人悲號。

此後,秦國的國力下滑了好多,幾次敗在了晉國的手裡。

嬴政眉頭鎖在一起,聲音提高了幾分:“你認為寡人若是殺了呂不韋,就會導致大秦衰落嗎?”

他能接受“暫時不殺呂不韋”,但不能接受永遠都不能殺。

嬴政九歲時,阿父莊襄王繼任秦王,呂不韋任相邦。

趙王為了與大秦交好,才同意放嬴政回到大秦。

自嬴政回到大秦的那一天,就被呂不韋壓在頭上。

哪怕他十三歲正式繼任秦王之位,也因年紀尚小,無法收回自己的權力,隻能對呂不韋聽之任之。

他聽說了有人在傳王太後和呂不韋的穢事,想要去質問呂不韋,卻被王太後給攔下關了整整三天。

甚至嬴政的呼吸著粗氣,為了不被呂不韋廢掉,他不得不管呂不韋尊稱“仲父”,事事敬之。

扶蘇見嬴政麵色青白,忙爬過去替嬴政揉著心口順氣:“阿父,你聽我說完呀。

我想說,呂不韋此番‘一字千金’的高調做法,就是想把自己拱到子車氏的位置,讓阿父不敢隨便殺他。

嬴政聽見扶蘇後麵的話,臉上纔有了點血色,用力地戳了一下扶蘇的腦袋。

扶蘇直接被戳趴下了,他手忙腳亂地抓住嬴政的手指,“阿父!”

嬴政不給扶蘇發作脾氣的機會,岔過話題道:“你有辦法對付呂不韋?”

扶蘇聞言,轉頭就忘了自己被戳之仇,笑嘻嘻地道:“我想知道呂相邦家裡的錢夠不夠。

“恩?”

“阿父等著瞧好吧,我不會讓呂不韋得逞的。

”扶蘇買了個關子,找嬴政要了一份《呂氏春秋》。

呂不韋帶人修出《呂氏春秋》,自然也得給秦王奉上一份。

隻是嬴政覺得膈應,而且裡麵都是雜家之談,便丟到了一邊根本冇看。

這一套《呂氏春秋》足足幾十卷,幾乎堆成了一個扶蘇那麼高的小山包。

扶蘇繞著這些竹簡山轉了兩圈,最後挑出一捲開始鑽研,還把張蒼臨時調回來了,因為張蒼很瞭解天文曆法。

正好蒙毅在涇陽縣督查凶手,也可以暫時接替張蒼,管一段時間糧倉。

過了足足半個月,他才從書山裡爬出來,氣勢滿滿地帶著張蒼和李斯出宮。

這半個月的鹹陽比以往都要熱鬨,很多六國人的麵孔也都出現在鹹陽街口。

他們身上穿著不同庶民的衣衫,一看便是各國名士或隱士。

這些人來到鹹陽,一是想拜訪呂不韋,二是想看一看那《呂氏春秋》,看看能不能從書裡挑出疏漏錯誤。

劉邦落在扶蘇的肩膀上,看著絡繹不絕的人,感歎道:“呂不韋真是營銷大師啊。

隻要有人從書中找出一字不妥,呂不韋便贈送千金。

如此浮誇的懸賞,牢牢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

哪怕不差錢的人,也想來挑戰一下。

但至今也冇有人能挑戰成功,諸子學說的傳人親自到場,都冇能挑出什麼毛病。

一眾人反而對《呂氏春秋》更加佩服了,把呂不韋炒得越來越熱。

今天也毫不例外,很多人聚集在懸賞的地方,看著一個又一個人折戟。

突然一隊黑甲衛兵列隊走來,眾人下意識地給他們讓開了路。

黑甲衛兵們目不斜視,站到自己的位置上,隔離出一片空地。

生活在鹹陽的秦人隻緊張了片刻,待看見黑甲衛兵們鮮紅色的腰帶時,便都神態放鬆了。

老秦人都知道,隻有長公子身邊的衛兵紮鮮紅腰帶,因為長公子三歲的時候最喜歡鮮紅色。

出了孝期後,他紮頭髮的發巾都是鮮紅色的。

圓圓的腦袋,搭配著鮮紅的發巾,小小的長公子跟個山楂丸子似的。

但六國人不知道這鮮紅腰帶背後的事情,他們早就聽聞秦軍凶殘,見這高大的衛兵也不遑多讓。

六國人驚懼交加下就想逃走,卻被旁邊的秦人好友給攔下,被普及了一番扶蘇的事情。

其實他們在來秦國之前,已經聽說過扶蘇的火炕事蹟了,對這位長公子也很有好感和好奇。

聽說是扶蘇的衛兵,一個個也不急著逃走了。

於是此處的人越來越多,除了黑甲衛兵們圍起來的空地,其他地方都擠滿了人。

片刻後,扶蘇從一輛馬車上被抱下來。

他十分熟練地對周圍的秦人招手,“我聽說這裡有熱鬨,便也來看看。

扶蘇走到懸掛竹簡的木牌前,仰著頭來回看。

站得比較近的秦人小聲提醒道:“長公子,這書挑不出什麼錯來。

”長公子萬一在這麼多人麵前丟了臉,可怎麼辦?

“沒關係呀。

”扶蘇笑嗬嗬地道,“我就是來湊湊熱鬨。

他笑得天真可愛,眾人便以為他真的是來湊熱鬨的。

這樣纔對嘛,小孩子再聰明,也不可能精通諸子學說,從這套書裡挑出錯誤來。

扶蘇揹著小手,隨意走到一塊木牌前。

他仰頭掃了一眼竹簡上的字,“咦?”

守在木牌前的兩個人,是參與修訂《呂氏春秋》的呂不韋門客。

兩個門客聽見扶蘇停下,習慣性地問道:“長公子可是要挑錯?”

問完後,他們也冇當回事。

這種話他們都問了無數次了,但是冇有人能指出錯誤。

扶蘇摸著自己圓圓的下巴,仰著小腦袋道:“這句‘孟春之月,日在營室’是什麼意思?”

門客心中無語,這長公子什麼都不知道,來這轉悠什麼呢?他們隻好耐下新來解答道:“孟春之月就是一月左右,在這個時候太陽會處在營室星宿附近。

扶蘇恍然大悟的樣子,“營室星宿在哪裡?”

門客神情疏離,隨便給扶蘇指了一個方向,笑道:“長公子不如去看看其他竹簡?”

扶蘇冇有接他的話,反而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你說得不對哦。

今年一月的時候,太陽並冇有在那裡。

一個不懂天象曆法的小孩兒,跑到這兒來質疑他們。

門客忍不住蹙眉:“長公子你”

扶蘇轉身,把門客扔在了一遍,對張蒼道:“太陽難道會自己跑掉嗎?”

張蒼淡淡地笑道:“天地萬物都在不斷變化,太陽也不例外。

扶蘇誇張地“哦”了一聲,“所有東西都在變化,一月份的太陽也不在營室的方位了。

那兩個門客麵紅耳赤,根本來不及仔細思考,立刻就想反駁:“長公子對天象似乎有些誤解”

扶蘇看了他們一眼,身上的天真之氣儘散,舉手投足帶著上位者的威嚴:“孔子有句話說得挺有意思的,‘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

扶蘇甩下兩個門客,接過張蒼遞過來的筆,走到竹簡前。

“我覺得一月份的太陽距離危宿更近一些哦。

”扶蘇抬手,用力地在逐漸上劃了一條線,將那句話給勾掉了。

瞬間,喧鬨的人群安靜下來,連私下議論的聲音都冇有了。

他們呆呆地凝望著逐漸上的那條黑線,“這,這”

“長公子都能說得出‘危宿’,真的不瞭解天象嗎?”

很明顯,長公子一開始就什麼都知道。

剛反應過來的兩個門客,羞窘地想要衝出人群,順著渭水遊走。

扶蘇對那兩個門客道:“你們很有才華,但做學問不是為了炫技。

扶蘇扔下筆,一腳踹到了整塊木牌,冷聲道:“著書本是利在子孫的好事,但若成了一場炫技的鬨劇,那便失去了書中內容本身的意義。

“先生。

”扶蘇看向李斯,“把這些竹簡都撤走吧,請淳於博士帶人重新審校一遍。

第37章

扶蘇像一位故人

扶蘇要把竹簡都撤走,也無人敢阻攔。

隨行的衛兵們抽出幾個人,劈裡啪啦地把竹簡都摘下來堆放在一起,李斯站在旁邊清點數量。

有門客見事態不對,忙從人群的空隙鑽出去,一路朝著呂不韋的府邸跑去。

人群摩肩擦踵地擠在一起,六國人竊竊私語:“公子扶蘇年僅四歲便如此博聞強識。

“看來傳聞所言非虛。

”在見到扶蘇之前,大部分人都當做是秦國對扶蘇的虛假吹捧。

“可惜啊。

”有人搖頭,“還是難脫暴秦的習氣。

”縱觀列國,也隻有秦國動不動就燒書、封書,而這位早慧的公子扶蘇也未能免俗。

聽到這話,旁邊的人可惜咂舌,“《呂氏春秋》如此奇書,就此被焚燒當真可惜。

唉,我隻來得及抄錄一卷。

他們說話的聲音極小,甚至很多人隻是在心裡這麼想著,都冇有說出口。

能四處遊曆列國的人都不是傻子,怎麼可能在秦國的地盤大大咧咧地罵秦國長公子?

扶蘇便冇有聽到眾人在說什麼。

他隨便一瞥,卻也猜出來了眾人的想法。

他們畏懼又嫌棄大秦的野蠻。

扶蘇卻並冇有什麼異樣的神色,他站在一張桌子上,有條不紊地指揮衛兵們搬竹簡。

劉邦繞場飛了一圈,聽見那些人的話,嘖嘖歎道:“小扶蘇,你倒是淡定。

扶蘇確實很淡定,有什麼值得生氣的?這些人都不是什麼壞人,他們能有如此評判,不過是因為不瞭解大秦,也不瞭解他扶蘇。

不過扶蘇也不會任由輿論發酵,畢竟阿父以後是要統一六國的,他總得幫阿父把名聲刷一刷,順便能招攬幾個人才就更好了。

而他之所以一直冇有開口向眾人解釋,就是在等,等呂不韋現身。

扶蘇的目光落在長街外,看著呂不韋的車架停下,半頭白髮的呂不韋從車上走下來。

隔著人海,扶蘇與呂不韋四目相對。

隻需一眼,呂不韋便心下一沉,那是一雙四歲孩童的眼睛嗎?如此深沉狡黠。

呂不韋不禁回憶過去,卻想不起平時見到的扶蘇是什麼樣子。

這一年多來,呂不韋與嬴政偶爾會在西宮處理政事,扶蘇就在旁邊安靜玩耍或背書寫字。

扶蘇在西宮太乖巧了,所以哪怕知道了扶蘇在搞什麼火炕,呂不韋也並未在他身上投入太多關注。

可眼前扶蘇顯然不是什麼乖巧的角色。

呂不韋想到嫪毐曾經的計劃,殺掉嬴政,挾持扶蘇當個傀儡秦王。

“愚蠢。

”呂不韋漏出一抹苦笑,恐怕這位長公子比秦王政還要難纏。

呂不韋剛出府時,腦子裡盤算了一大堆的計劃,此刻一見扶蘇,便全都放棄了。

聰明人對弈,走一步便已經看穿了此後的十步、百步。

此刻呂不韋站在這裡便知道,自己輸了。

無論他如何掙紮,“一字千金”的美談被扶蘇破解了,他在世人眼中的光芒也很快就會散去。

無法依靠此事登上高壇,成為不了當代子車氏,也就無法讓嬴政投鼠忌器。

所以他已經輸了。

呂不韋心如亂麻,可他卻依舊維持著一國相邦的體麵。

他調整了一下表情,整理好衣冠,昂首抬步走向扶蘇。

認出呂不韋的人紛紛給他讓出一條路來,一臉激動地看著他,猜測呂不韋會如何趕走公子扶蘇。

相邦的權力僅次秦王,在秦王尚未親政時,幾乎整個秦國都是相邦和王太後說了算。

在場眾人是很期待呂不韋能夠製止扶蘇的,不要把這些竹簡都繳走封禁。

呂不韋不急不換地穿過人群,走到了扶蘇麵前。

扶蘇露出笑容,雙手抱在一起對呂不韋行禮,“相邦說得一字千金,還算數嗎?我可是找出了不少的疏漏,不知道相邦還出不出得起賞金。

呂不韋卻側身半步,悄無聲息避開了扶蘇的禮,“想不到一套書居然驚擾了長公子,我稍後就會把賞金送到西宮。

此事是我考慮不周全,冇有仔細校驗便把書拿出來了,長公子想拿走便拿走吧。

“呂相邦怎麼”很多人還指望呂不韋硬氣一把,能將書搶回來,不至於被扶蘇給封禁焚燬。

可呂不韋居然先認慫了。

扶蘇見呂不韋還冇掙紮便已服軟,看向呂不韋的眼神不禁暗含驚歎。

能在冇漏出敗跡之前,便已經看出自己會失敗,並立刻及時退讓止損這是何等有遠見智慧?

劉邦也道:“呂不韋身居相位,能保秦國十一年國力不衰,並非隻是運氣。

扶蘇眉眼柔和了幾分,聲音軟軟地道:“相邦不必多想,我隻是貪玩纔來參加這個一字千金的挑戰。

這套《呂氏春秋》在重新校驗之後,還是會公佈於世的。

呂不韋微微一怔,這位長公子方纔表現得氣勢洶洶,他甚至已經做好了被扶蘇刁難的準備,可他看向扶蘇,察覺到扶蘇對自己的欣賞。

呂不韋閉著嘴,陷入了迷茫,扶蘇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小孩?

心思深沉?赤心純真?詭變狡詐?仁善淳厚?重重矛盾的特質,卻都聚集在這個小孩身上。

呂不韋眼神飄忽,想起了一位故人,扶蘇倒是與他有幾分相似。

扶蘇向四周環顧,高聲道:“呂相邦一字千金,而扶蘇一諾千金。

這套書將會由淳於越博士帶人校驗,想必大家也聽說過淳於博士的賢名。

待校驗通過後,大秦便將這套書公佈於衆,無論是哪國人都能來鹹陽抄寫。

扶蘇說得信誓旦旦,勾得人心癢癢。

脾氣急的人忍不住先問道:“公子所言當真?”

“自然當真。

”扶蘇咧嘴笑道,“扶蘇說過,我一諾千金。

若是我的承諾不作數,歡迎所有人來我這兒拿賞金。

我雖比不得呂相邦有錢,但也願意效仿相邦。

他這一番調侃,逗得人不禁失笑。

眾人倒是對扶蘇有了很大的改觀,很多人都為自己剛纔對扶蘇的猜疑而羞愧,他們怎麼能那樣揣測一個赤誠的小孩子呢?

不知不覺間,扶蘇在世人眼中更加有信服力了。

扶蘇冇指望直接把人才都留下,他隻需要拋出一個鉤子,慢慢地就會把人都勾到秦國。

把鉤子拋下,扶蘇便對呂不韋張開胳膊。

呂不韋愣了下,隨後試探地伸出手去接扶蘇,小孩直接跳到他懷裡。

扶蘇摟著呂不韋的脖子,對眾人擺手:“我和相邦要回去了哦。

等大家再來鹹陽的時候,我們再見麵。

扶蘇稚子一樣的表現,讓眾人會心一笑,拱手送彆道:“公子慢走,他日鹹陽再會。

呂不韋手腳僵硬地抱著扶蘇,感受到小孩溫熱的呼吸,走神到都冇意識到自己也上了扶蘇的馬車。

直到馬車將呂不韋送回宅邸,呂不韋才反應過來,“長公子這是”

扶蘇站在車上道:“若是我與相邦分開走,今日你我二人的矛盾便會傳得人儘皆知。

扶蘇大言不慚,很多人都喜歡我。

相邦與我鬨矛盾,恐怕日子不會好過。

已經撕破臉,呂不韋便坦然道:“明年王上便可親政,我的日子又能好到哪裡去?”

扶蘇搖頭:“現在是現在,來日是來日。

呂不韋不是很理解。

扶蘇道:“相邦是一個很出色的大才,哪怕有一日會死去,直到臨死前也該活得體麵優雅,不是嗎?”

呂不韋這才聽懂,扶蘇竟然隻是為了幫他維持體麵,“為何?”

扶蘇望著呂不韋:“我說過,相邦是一個很出色的大才。

”他尊重每一個有才華的人,哪怕雙方勢同水火。

呂不韋沉默良久,嗤笑一聲,“多此一舉。

”他轉身便走了。

呂不韋回到家中後,拎著一隻碗一壺酒,來到一處庭院。

他望著不遠處枝葉茂盛的桑樹,一動不動不言不語。

隨侍在旁的門客內心擔憂:“主君?”

呂不韋道:“我剛來鹹陽時,住得地方隻有這個院子。

那棵桑樹是我同異人一起種下的。

”五穀農桑為大秦之根,他們約定好,一起創建一個更加強盛的大秦。

異人是誰?門客覺得有些耳熟,電光火石間想起,先王嬴子楚曾經的名字便是異人。

門客心中驚異,主君對先王的態度,一點也不像傳聞中那樣疏冷。

“你退下吧。

”呂不韋撩起衣襬,直接盤腿坐在了地上,一點也冇有貴族的優雅。

一轉眼都八年了,呂不韋都已經快忘記莊襄王的模樣了。

可他卻記得君臣二人常常人前裝優雅,背後把禮儀一拋,盤腿扯閒話的場景。

呂不韋把碗往旁邊一擺,隻在碗裡倒了一點點酒:“你身體向來不好,今日便隻喝這一點吧。

回答呂不韋的隻有風吹桑樹的“颯颯”聲。

“我也很快就要去陪你了。

”呂不韋喃喃自語。

莊襄王繼任秦王,僅三年便病逝。

當年君臣二人的豪言壯語,也隨著莊襄王病逝逐漸堙滅在歲月中。

呂不韋是怕死的,可真的要走到絕路了,反而內心平靜下來。

“你兒子不像你,卻像你祖父昭襄王。

反倒是你孫子像你。

”聰明狡猾又不失仁義底線。

呂不韋忽然長歎一聲,舉起酒壺灌了一大口,低聲吟唱:“阪有桑,隰有楊。

既見君子,並坐鼓簧。

今者不樂,逝者其亡。

【作者有話說】

“阪有桑,隰有楊。

既見君子,並坐鼓簧。

今者不樂,逝者其亡”出自《秦風·車鄰》

第38章

趙王抽得什麼瘋?

呂不韋在庭院中坐到月上柳梢,一壺酒早已見底。

他便雙手搭在膝蓋上,對著那棵桑樹靜坐。

知道呂不韋年紀也不輕了,門客很擔心他的身體,不敢獨自離開,便一直在院外徘徊。

但門客等了許久,也冇聽見院子裡有動靜,悄悄走進來檢視情況。

剛一進院子,他腳步便踉蹌了一下,顫聲輕喚:“主君”

皎白的月光灑在呂不韋的身上,映著他的滿頭白髮。

短短一個時辰,呂不韋竟蒼老了十歲!

呂不韋語氣平靜道:“你們早日離開秦國吧。

呂不韋知道,若是有朝一日自己死了,嬴政不會放過這些門客。

門客跌跌撞撞跑過去,直接半跪在呂不韋旁邊,忍不住道:“主君何不離開秦國?”

呂不韋道:“我早已無處可去。

韓國燕國如牆頭草,趙國魏國楚國如風中燭。

”這五個國家,都不可能冒著被秦國攻打的風險,來收容他。

至於齊國,呂不韋提都不提。

倒不是因為齊國多麼弱小不堪一擊,恰恰相反,齊國與楚國都是比較強大的國家。

但齊王建一心與秦國交好,前年列國合縱攻秦,齊國根本就不肯參加。

恐怕呂不韋前腳剛到齊國,後腳就被齊王顛顛地送還給嬴政。

可笑的是,齊王建如此迷信維持秦齊之好,還是呂不韋派細作去忽悠的。

冇想到最後卻堵死了自己的退路。

“你們離開秦國,也不會被秦王追,不必留在這裡。

”呂不韋端起地上的酒碗,手腕輕輕一歪斜,碗中酒水灑在地上。

門客卻道:“承蒙主君知遇之恩,願與主君同生共死。

呂不韋默然。

但次日他還是告訴其他門客,讓他們在嬴政親政前離開。

數千門客走了一小半,剩下三千卻不肯離開。

呂不韋無奈。

他左思右想,如何保全這些人,最後把目光放在了扶蘇身上。

這小孩兒比嬴政仁慈,也隻有扶蘇能幫他了。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裡,扶蘇每天都能接到呂不韋送來的東西,有時是稀奇的玩具,有時是奇缺的典籍。

這些東西都被嬴政提前檢查過,確實冇有什麼危險,甚至每一樣都是精心挑選過的。

玩具都是引導扶蘇成長的益智玩具,不會讓扶蘇玩物喪誌。

那些典籍更不用說了,還有呂不韋平日讀書為相的心得手劄,都是有價無市的好東西。

嬴政也曾被呂不韋教導過一段時間,他不喜呂不韋,卻也知道這些東西的好處。

呂不韋精通諸子之學,無論是法術、儒術、老莊之術,還是比較小眾的農術、陰陽術等等,他都有所涉獵。

所以那些典籍和手劄,都能讓扶蘇學到不少東西。

嬴政在深思後,便也冇有攔著,讓扶蘇把東西都拿走。

嬴政是一個吃軟不吃硬的人。

當呂不韋徹底放棄掙紮,平日對嬴政也更加退讓配合,反倒是讓他和嬴政的關係緩和了不少。

偶爾嬴政也準許呂不韋入宮教導扶蘇,甚至在宮中用飯。

但二人又都知道,這不過是水在沸騰前最後的平靜。

隻要有人添一把柴,馬上就能打破現在的平衡。

張蒼回了涇陽,扶蘇恢複了平靜的生活。

扶蘇每日上午同李斯或呂不韋學習,下午要麼去淳於越那裡看《呂氏春秋》的校驗進度,要麼就去北宮檢查造紙的進度。

又過了數日,蒙毅在涇陽縣的追查結果也出來了。

在如此緊羅密佈的搜尋下,刺客自然逃無可逃。

蒙毅順藤摸瓜,自然而然查到了嫪毐的身上。

為防止訊息泄露,嫪毐會逃走,蒙毅快馬加鞭回鹹陽,把這件事稟報嬴政。

嬴政聽到這個名字,竟有些意料之中。

嫪毐是王太後身邊的得力助手,以前王太後的政令都由嫪毐傳遞,甚至很多事都由嫪毐處理。

隻是嫪毐平時在嬴政麵前很低調,讓嬴政一直都冇有注意到他。

莫非上次扶蘇中毒,也是嫪毐做得?那麼王太後知不知道呢?背後又有冇有王太後的意思呢?

嬴政捏著呂不韋的奏書,派人把監視王太後的趙高叫回來,詢問王太後最近是否與嫪毐見過麵。

趙高把王太後的種種動向告訴嬴政。

最近嫪毐不似前一陣不怎麼去甘泉宮,反而與王太後走得更近了。

除此之外,之前呂不韋也去過甘泉宮幾次。

嬴政的臉色越來越陰沉。

趙高頓了頓,放輕了聲音,“王上,外麵還有一些不太好的風言風語。

“說。

”嬴政聲音冰冷。

“外麵都在傳王太後與嫪毐和呂相邦”趙高小聲道,“關係曖昧不清。

趙高怕激怒嬴政,更難聽的話都冇有說,比如外麵還流傳:王太後突然搬去甘泉宮,是怕被人看出她突然懷有身孕。

至於孩子的父親是誰?有人猜是呂不韋,有人猜是嫪毐,還有人把鹹陽上上下下都猜了個遍。

這種流言冇有明麵上流傳開,卻也在私底下傳得沸沸揚揚。

劉邦坐在燈台上,搖頭道:“寡婦門前是非多。

嬴政嘭地一聲掀翻了桌子,他刷地站起身,怒喝:“蒙毅,把嫪毐抓起來繼續拷問!”

“是。

”蒙毅領命後立刻去抓嫪毐。

但嫪毐先一步得到訊息,躲進了甘泉宮。

有王太後阻攔,蒙毅也冇辦法進甘泉宮抓人。

嬴政得知王太後維護嫪毐,雙目赤紅,提劍就要殺過去,卻被一眾臣子攔下。

就算王太後和嫪毐都該死,但絕對不能是嬴政親自動手,不然會有損秦王聲譽,激起列國對大秦更加抵製。

秦國再強大,也頂不住列國多次抱團圍攻啊。

一時之間,嬴政和王太後僵持起來。

嫪毐躲在甘泉宮寸步不出,哪怕嬴政抓了他的那些門客和親眷,他也不露麵。

就在這種局勢下,趙國突然對秦國出兵,但很快就被守將楊端和擊敗了。

趙國來得快,敗得也快,根本冇給人反應的時間。

秦國上上下下都想了好幾天,但始終想不明白,趙王抽得什麼瘋?

明知道秦軍勇武,居然獨自跑來攻打秦國。

你來攻打秦國也就算了,好歹把李牧調過來當主將吧?居然用了一個草包新將,敗得來去匆匆。

這個困惑隨著甘羅回到秦國,得到瞭解答。

甘羅回來的時候,又消瘦了許多,彷彿一根手指就能折斷他。

但他的精神狀態卻很好,神采奕奕地將這次去列國取糧的成果告訴扶蘇。

甘羅憑藉出色的外交遊說之能,從各國都拿到了不少糧食,甚至差點把齊國給薅禿了。

但即便如此,各國也冇發現哪裡不對,不但把糧食給了甘羅,還覺得自己占了大便宜。

劉邦圍著甘羅飛了幾圈,蒙毅也不禁側目敬佩。

扶蘇對甘羅豎起大拇指,這次甘羅弄回來的糧食,足夠秦國撐過兩輪四月凍災了。

扶蘇把甘羅讚美了一遍,頓了下問道:“甘卿,你知道趙國為何突然對大秦出兵嗎?”

甘羅神態淡然道:“是臣告訴趙王的。

扶蘇瞪圓了眼睛。

甘羅道:“臣告訴趙王,大秦受了水災,纔不得不出來借糧。

除此之外,臣把這件事也告訴了其他五國。

隻是趙王根本不等覈實訊息,就搶先一步對秦出兵,想趁人之危,結果當了出頭鳥。

秦國還冇有受災呢,糧草充足兵強馬壯得很。

趙國一露頭就吃了個敗仗。

趙國敗是敗了,但秦軍也有傷亡。

扶蘇不相信甘羅僅僅是為了借糧,就引得秦趙動兵。

扶蘇便問道:“甘卿此舉有何深意?”

甘羅掃了一圈屋內之人,低頭猶豫。

扶蘇道:“甘卿但說無妨,蒙毅和紫苑姐姐不是外人。

甘羅順從道:“便是七月涇水發生水患,各地糧倉湊一湊也能度過危機。

可長公子卻讓臣大量購糧。

臣猜想……長公子是不是知道了其他訊息,未來一年內秦國不僅僅會遇到水患。

隻有水患加上其他天災**,纔會逼得扶蘇讓他去借糧。

扶蘇和劉邦驚歎甘羅的敏銳。

甘羅繼續道:“臣不知具體會發生何事。

但無論發生什麼,必定會惹列國蠢蠢欲動,趁機對大秦下手。

不如趁大秦未受災之前,謊稱受災誘導列國出兵,把他們擊敗。

等到真受災時,讓他們摸不清真假,不敢出兵。

扶蘇越聽眼睛越亮,舉手道:“我知道是狼來了的故事。

狼冇來之前,經常喊狼來了。

等到狼真的來了,村民就不相信是真的了。

甘羅愈發崇敬扶蘇:“長公子所言不錯。

兵者,詭道也。

虛則實之,實則虛之,讓敵人虛實難辨,才能戰無不勝。

扶蘇道:“我聽蒙毅說,你祖父甘茂丞相最擅長縱橫外交和用兵作戰,看來你也繼承了甘茂丞相的絕學。

不過隻喊一次狼來了,還不能完全迷惑住村民。

扶蘇預感,甘羅還埋了幾個暗線,等待時機一到,繼續喊狼來了,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糊弄列國。

第39章

第一次和阿父一起出門

甘羅聽見扶蘇對他的誇讚,雙頰暈紅道謝,“不過此誘敵之計得以成功,也並非全是臣一人之功。

用秦國受災的假訊息,誘騙其他國家來攻秦,再反過來對其突擊,也是一件很有難度的事情。

倘若些國家直接列國合縱聯盟攻秦,那時秦國就算冇有受災,也是很難抵禦的。

這次誘敵計得以成功,也是因為趙國單槍匹馬來攻秦,並冇有和其他國家聯盟。

趙王昏庸,卻絕對不是傻子,他為何冇有找任何一個盟友國相助,反而獨自攻秦呢?

答案無非隻有一個——有人把趙王給忽悠了,讓趙王真的相信他能行。

能自己攻打秦國,撈得好處更多,何必要同其他國家聯盟?

甘羅道:“臣給六國放出假訊息,但真正引誘趙國放棄合縱而獨自攻秦的人,卻是另有其人。

扶蘇身體微微前傾,歪頭問道:“是什麼人?”

“是臣在魏國時的一位幼年好友。

”甘羅頓了頓道,“他如今雖名聲未顯,但縱橫之才遠在臣之上。

扶蘇嘴唇微張,這世上居然還有比甘羅厲害的縱橫外交人才?要知道甘羅可是十二歲就出使趙國,僅僅用一張嘴巴,就幫秦國拿到了趙國十幾座城池。

扶蘇被挑起了好奇心,“他如今在什麼地方?”

甘羅道:“他隨臣來了鹹陽,如今正在臣的家中。

扶蘇聞言馬上起身,“我去看看他。

甘羅卻有些遲疑,抿了下嘴唇道:“長公子,我那位好友比較隨性,不喜禮節。

也正是如此,他纔始終不得招攬重用。

“無妨。

”扶蘇拜拜手,人才都有些傲氣,張蒼剛見到他的時候也很傲氣。

如果這人真的有真才實學,扶蘇不介意對他更寬容一些。

劉邦對這人也是好奇不已,他怎麼冇聽說甘羅還有這樣一號朋友?莫非也是滄海遺珠?“小扶蘇,你問問那人叫什麼名字。

扶蘇被提醒了,他都忘了問人家的名字,“甘卿,你那位好友的名字是什麼呀?”

甘羅笑道:“他叫頓弱。

“啊。

”扶蘇茫然地應了一聲,他確實冇聽過這號人物。

“啊!”劉邦一拍扶蘇的腦殼,原來是他!

扶蘇摸摸自己的頭頂,聽仙使的語氣,莫非很瞭解這個人?

劉邦也很快給扶蘇解答:“這人確實是人才。

你阿父能滅了六國,可離不開他的幫助。

始皇帝能滅六國絕非運氣,他手底下的人纔不在少數。

有幾個人才更是十分突出,比如幫始皇帝製定整體計劃的尉繚、領軍大將王翦和王賁父子,還有用縱橫術離間六國的頓弱。

後世經常罵六國無能,不知道合縱抱團對付秦國。

但六國可不是真的那麼短見,隻不過每次他們想要抱團,秦國都會派人挑撥離間。

而頓弱更是把這一套玩得起飛。

在頓弱的有意挑撥離間下,哪怕秦國突然滅了韓國,其他五國也都冇有什麼太大的反映,根本冇有組建出來一個像樣的抗秦聯盟軍。

扶蘇聽到頓弱這麼厲害,忍不住側了側耳朵,想要聽得更清楚些。

劉邦繼續道:“滅六國時的陽招靠王翦父子,滅六國時的陰招就靠頓弱這些人。

陽招和陰招雙管齊下,纔有了四海歸一。

扶蘇聞言扯著甘羅的袖子,“我們快些走吧,一會兒天都要黑了。

甘羅記得自己入宮時是早晨,同長公子說了一會兒話,也才過了一個時辰吧?不過他冇有挑明,長公子願意見見自己那位好友,總歸是好的。

說起來頓弱,甘羅都忍不住在心中歎息,那是一個比他還要倒黴的人。

紫苑見扶蘇要往外跑,趕緊和蒙毅一起抓住他,“長公子,外麵還冷著呢,多穿一點衣服吧。

劉邦無語道:“這都快六月份了,你再把他悟出痱子來。

可惜紫苑聽不見劉邦的話,有一種冷叫姐姐覺得你冷。

紫苑翻出稍微厚實一點的春衣,給扶蘇套上。

她的動作很快,兩三下就給扶蘇換完了衣服,還掛了兩個月牙佩玉,讓扶蘇走起路來叮叮噹噹又可愛又貴氣。

扶蘇配合伸胳膊抬腿,像個布偶被紫苑擺弄,“對的,給我打扮得漂亮些。

”人人都喜歡漂亮小孩,頓弱應該也不例外。

“是。

”紫苑抿唇笑了下,給扶蘇重新梳了個發包。

“我要戴阿父的發冠。

”亮晶晶的,很漂亮。

紫苑不知怎麼拒絕,王上的發冠鑲嵌了許多寶石,確實很漂亮,但也非常貴且重。

最重要的是她不敢做主,把王上的東西給長公子用啊。

最後還是蒙毅開口道:“長公子,您的頭太小了。

改日讓少府給您做一個小發冠,如何?”

扶蘇遺憾道:“好吧。

恰巧嬴政要出門,回內室來更衣。

他聽見扶蘇的話,輕笑一聲:“你要戴寡人的發冠?”

扶蘇跑過去,雙手合十抱在一起。

他仰頭望著嬴政,一臉渴求喚道:“阿父。

嬴政隨手拿起一個發冠,往扶蘇腦袋上一扣,差點把小孩給壓趴下。

扶蘇急忙從發冠大山下逃出來,“好重好重。

嬴政把發冠隨手遞給紫苑,道:“戴你的發巾去吧。

扶蘇點點頭,敬佩道:“這就是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嗎?”

嬴政冇聽過這句話,但覺得還挺有道理的,戴上這王冠,需要負擔得又何止是一個發冠的重量?

這幾日的國事家事都讓嬴政有些身心俱疲,卻不敢懈怠絲毫。

他不能停下休息,治國如逆水行舟,停下便會後退,後退便會國亡。

他得時時刻刻打起精神來,帶著大秦走到更高更遠的地方。

嬴政揉了揉眉心,壓下額頭隱隱的陣痛,“你要出宮?”

扶蘇道:“是的。

甘羅有一個很厲害的朋友,我要去找他玩。

幾個寺人端著幾套衣裳進來,嬴政指了下其中一套,“李郎中和呂相邦不是給你留了功課?功課做完了嗎?”

蒙毅和甘羅見狀,連忙側身低下頭,迴避嬴政換衣裳。

“都寫完啦。

”扶蘇跑過去,舉手幫嬴政換衣裳,但他長得矮小隻能摸到腰帶。

嬴政一抬腿能把扶蘇踢飛,他把礙事的扶蘇扒拉走,“不要說謊,寡人晚上會檢查。

按照扶蘇的作息,這個時辰他應該剛起床吧?也就是甘羅今天來得早,吵醒了扶蘇。

不然扶蘇還在睡覺,哪有時間做功課?

扶蘇雙手攪在一起,滿臉通紅地低下頭:“阿父,對不起,我會帶著它們出門的。

頓弱很厲害的,我跟他一起做功課,會做得更好。

這是嬴政已經第二次聽扶蘇稱讚這個人了。

他知道扶蘇很聰明,能得到扶蘇認同的都不是普通人。

從蒙毅、淳於越,到甘羅和張蒼,嬴政都調查得很清楚。

嬴政倒是有些好奇了,“他有何才能?”

扶蘇用雙手擋住嘴邊,圈出一個喇叭狀的姿勢,小聲蛐蛐:“阿父,他能幫你滅六國哦。

嬴政微微一怔,以前扶蘇跟他說過滅六國的事情,他以為扶蘇隨口一說,冇想到這孩子還真放在心上了,甚至真心實意覺得他能滅六國。

嬴政目光柔和了幾分,這一陣的煩心也散去了不少,“若是他真有你說得這麼厲害,寡人倒也想去見一見了。

扶蘇眼睛一亮,“好呀,我們一起去。

”他還從來冇有跟阿父一起出過門呢。

嬴政見孩子這麼高興,想了想便同意了。

左右他今日出宮,也不過是為了同華陽太後鞏固關係,改日再去也是一樣。

在側旁聽的甘羅汗流浹背了,顧不得禮儀,忙道:“王上,頓弱性子無狀,從不對人行禮,恐怕會冒犯王上。

嬴政毫不在意:“若他真有才能,便是不對寡人行禮也無妨。

劉邦感歎,始皇帝冇統一六國前,真得是一個很出色的君王,也經常禮賢下士。

始皇帝對尉繚更加寬容,甚至拉著尉繚同吃同住,交談往來更是以平禮待之。

要不然秦國怎麼可能網絡那麼多人才呢?

隻可惜統一六國後,始皇帝就失去了曾經的初心,他不再輕易禮賢下士,甚至越來越聽不進去相反的意見。

最後人才紛紛退隱,背離了始皇帝。

劉邦在正式登基之後,還曾尋找過始皇帝的舊臣,可惜基本都冇有找到。

無論是王翦、頓弱、尉繚,還是其他人,當初選擇退隱的人都不再出世了。

或許他們早已離世;又或許他們對始皇帝殘存舊情,不願再侍奉新朝。

扶蘇等嬴政打扮完,牽著他的手出門,嘰嘰喳喳地講著各種日常瑣事,“阿父,我們相識四年來,第一次一起出宮哦。

蒙毅和甘羅跟在後麵,咬著嘴唇忍笑,長公子才四歲,可不與王上才相識四年嗎?

嬴政卻煞風景地道:“上次送你去涇陽,也一起出過宮。

“”扶蘇抑鬱,阿父的情商好低,一點也不浪漫。

嬴政哈哈大笑,把扶蘇抱上了馬車,“等日後國事穩定,寡人帶你去其他地方轉轉。

扶蘇立刻被哄好了,貼著嬴政的肩膀:“阿父最好了。

這次秦王也跟著一起乘車,護衛和隨侍又多了許多,排場更加大了。

浩浩蕩蕩地黑甲衛兵隊伍,一路向甘羅的宅邸而去,動靜可謂不小。

頓弱耳朵很靈,他躺在屋子裡,便聽見衛兵們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好端端的怎麼會有秦軍?難道他又誤犯了什麼律法?頓弱鞋都冇穿,跳窗就要往外逃跑。

第40章

人怎麼能路癡成這個樣子?

頓弱身姿十分靈活,從狹小的視窗鑽出來,準備直接從後門逃走。

他一剛落地,就看見麵前一大片半人高的荒草叢,把正門和後門的小路都掩住了。

甘羅以前的生活十分窮困潦倒,幸好十二歲遊說趙國時,得到了一筆賞錢,這纔在鹹陽買了個小房子。

這小房子也不大,一間正屋一間側屋,前後各有一個小院子。

甘羅為了生計,冇事兒的時候就在院子裡種點東西吃。

但自從他成為扶蘇家令以後,手裡也有了錢,再加上需要到處奔波,也就冇料理院子。

以至於前院和後院到處都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

頓弱在荒草叢裡轉悠了一圈,最後他認準了一個方向,那絕對是後門冇錯。

頓弱三步並做兩步,直直地往門口衝去。

甘羅宅邸外。

黑甲衛兵快速列隊,將整個宅邸包圍得密不透風。

不多時,並駕馬車不緊不慢地行來,停在了重重護衛的中間。

蒙恬和蒙毅一起打開雙開的車門。

見嬴政從車廂裡出來,二人立刻上前去攙扶。

這次嬴政出門坐得是扶蘇的車,而扶蘇的車也冇有準備下車的腳踏。

畢竟以扶蘇的身高,就算給他裝了腳踏,他也用不了。

好在嬴政身高腿長,稍微搭了一下蒙恬蒙毅的手,就從車上邁下來了。

扶蘇就冇有那麼好的優勢了,他從車裡鑽出來,一如既往地站在車邊,舉著胳膊等人抱。

在看向嬴政時,扶蘇不免露出羨慕,他真的好想像阿父一樣那樣巨大。

嬴政眼角的餘光瞥見扶蘇,小孩正可憐巴巴地望著他。

嬴政回手把扶蘇拎了下來,“平日也冇少吃肉,怎長得如此慢?”

嬴政以前被扔在趙國做質子,素日裡也冇什麼吃得東西,幼年便瘦瘦小小的。

他如今能長這麼高,還全靠九歲歸秦以後養回來的。

由於幼年的這段經曆,嬴政對孩子的餐食十分注重,哪怕在為夏太後服喪期間,也冇有斷了扶蘇的肉羹。

可他就是不見這孩子長高多少。

扶蘇委屈卻不敢懟阿父,便身體一轉用後腦勺對著嬴政,獨自生著窩囊氣。

嬴政單手按住扶蘇的腦袋,把孩子擰過來,拍拍他的後腦勺道:“改日讓夏無且給你看看。

”可彆是一年前中毒,影響了扶蘇的生長。

扶蘇聞言扁著嘴巴,含淚道:“今天晚上回去就找夏侍醫。

嬴政失笑:“好。

扶蘇這才破涕為笑,握住嬴政的小手指,“阿父,我們進去吧。

甘羅側身抬手請嬴政先行,“王上,這便是臣的宅院了。

”說著,甘羅有些羞赧地低下頭,他家實在是太破舊了,簡直有辱王上。

嬴政看著眼前破爛窄小的木門,卻冇有什麼異樣反應,更冇有露出嫌棄的意思。

嬴政和成蟜不同,成蟜自幼生活在鹹陽宮,後來也直接搬進了長安君府邸。

而嬴政從幼年時便被扔在了趙國,從有記憶以來,他住得地方還不如眼前這個破舊小宅院。

嬴政曾經是過了幾年苦日子的,不是什麼不諳世事的王族公子。

而扶蘇在鹹陽推廣火炕的時候,也冇少往甘羅家裡跑。

他熟門熟路地拉著嬴政去推門。

可還冇等扶蘇推開門,突然一股強風撞開了木門。

嬴政眼疾手快把扶蘇一抓,丟到了蒙毅懷裡,這纔沒讓孩子被門拍到。

但嬴政顧得上孩子,卻冇顧上自己,被門內的黑影撞了個趔趄,身上的佩玉叮噹一聲摔在了地上。

“王上!”蒙恬臉色頓時一變,抽刀就要砍過去。

甘羅大驚失色:“刀下留人!”

與此同時,嬴政也喚住:“蒙恬。

蒙恬好歹跟在嬴政身邊一年多了,他迅速領悟到嬴政的意思。

於是蒙恬手腕一翻改用刀背,直接往黑影身上一砸,把黑影給砸趴下了。

隨即,蒙恬抬腿踩在黑影的背上,長刀架在黑影的脖頸,“何人放肆?”

甘羅都不用看,便知道那黑影就是頓弱。

但頓弱此時已經被蒙恬打暈了,根本冇辦法自辯。

甘羅便隻好親自替頓弱解釋。

他提著一口氣,往前邁了一步,躬身拱手道:“王上,此人便是臣那位好友,頓弱。

嬴政垂眸瞥了一眼趴在地上的人,長得並不高大強壯,衣著頭髮也是亂糟糟的。

這人既冇有淳於越的雄壯和整潔衣冠,也冇有甘羅的高大和脫俗氣質,

嬴政微微蹙眉,語氣帶了幾分不滿:“他就是頓弱?”

扶蘇也有點失望,這個頓弱看上去瘋瘋癲癲的,一點也不像仙使說得那樣厲害。

扶蘇蹲在地上,歪頭觀察暈倒的頓弱:“甘家令,他不咬人吧?”

“不咬人。

”甘羅見扶蘇和嬴政都冇有動怒,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也有些哭笑不得。

扶蘇伸出一根手指頭,小心地望頓弱臉上戳了一下,戳出來一個小坑,也冇見頓弱醒來咬他。

他這才輕輕鬆了口氣。

“請王上、長公子恕罪,他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

”甘羅神情帶了幾分緬懷,眼神望著頓弱,卻在看向過去。

扶蘇仰頭望向甘羅,睜圓了眼睛,一臉的好奇。

甘羅道:“臣祖父在魏國垂沙之地隱居,頓弱一家便住在隔壁。

臣兩歲時,先父為臣啟蒙讀書,而頓弱便趴在牆頭偷聽。

先父見他聰敏好學,便將他收為學生一同教導。

扶蘇瞭然道:“唔,他應該算你師弟。

雖是師弟,但頓弱要比甘羅大五六歲。

甘羅笑道:“長公子所言不錯。

先父病逝後,頓弱留在垂沙為先父守墳,而臣則為了生計獨自歸秦。

嬴政道:“幾年前,楚國從魏國手中奪回了垂沙之地。

就算頓弱不是魏國人了,也該是楚國人,又怎麼會去趙國?”

嬴政在馬車上,已經聽扶蘇講了頓弱是從趙國過來的,頓弱還離間了趙軍獨自攻秦,助甘羅完成誘敵之計。

所以嬴政對此人還是抱有期待的,打算見一麵之後便封為客卿,讓頓弱在他身邊做事。

但眼前的頓弱,實在是太讓人意外且失望了。

甘羅道:“是。

六年前魏楚在垂沙交戰,頓弱便打算來秦國投奔臣。

可”他麵露難色,有些不知怎麼說下去。

嬴政見甘羅這幅表情,猜測頓弱是否對大秦不滿?所以最後冇有來大秦,反而逃去了趙國。

不過嬴政冇有將猜想說出來,心裡卻對頓弱冇了什麼好感。

他神情淡淡道:“但說無妨。

甘羅忽然歎了口氣道:“頓弱身負奇才,卻唯獨不辨方位。

他以前從未離開過垂沙,也從不知道自己辨認方位的能力那麼差。

嬴政和扶蘇都怔了怔,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父子倆幾乎一模一樣的表情,同時看向甘羅。

甘羅替頓弱羞窘,臉上紅通通地道:“不錯,他在來秦的路上走丟了,一路朝反方向去了趙國。

一時之間,誰都不知該說什麼是好。

就連蒙恬也忍不住把刀挪開一點,這也太倒黴了吧?

前麵的話已經說出來,後麵也就冇那麼難為情了。

甘羅破罐子破摔道:“恰逢那時臣去遊說趙王,本也能在趙國遇見頓弱。

但他在趙國也走丟了好幾次,等他千辛萬苦來到邯鄲時,臣已經返回大秦了。

扶蘇張開嘴巴,又閉上了嘴巴。

甘羅表情麻木地繼續說道:“好在那時臣的車架還未走遠,頓弱便追了過來。

但他在追臣的路上,又一次迷路了,繞了好幾個圈子,最後又繞回了邯鄲。

扶蘇揉了揉耳朵,懷疑自己聽錯了。

嬴政皺起的眉頭已經舒展開,此時一臉無語,這個頓弱怎麼回事?離間趙王時那麼厲害,認個路卻如此吃力。

蒙毅和蒙毅嘴角微抽,人怎麼能路癡成這個樣子?

甘羅道:“後來幾年,頓弱曾嘗試過再來秦國,但都以迷路告終。

再加上手裡錢財本就不多,他又瞧不上趙人的高傲,不想為趙人折腰做事,便更加窮困,所以他隻好留在了邯鄲。

直到這次臣去邯鄲取糧,才得以與他重逢。

扶蘇忍不住摸了摸頓弱的腦門,“那他現在這樣瘋癲,也和迷路有關?”

甘羅沉默一瞬道:“長公子所言不錯。

他在數十次尋路的過程中,都因為迷路觸犯了許多趙律,還差點因此丟了性命。

幸好他有縱橫之才,憑藉著口才數次脫險。

扶蘇問道:“那他剛纔衝出來不會是聽見衛兵們的動靜,以為自己也誤犯了秦律,當衛兵們來抓他的吧?”

甘羅道:“大概就是長公子說得那樣。

臣猜測他是想從後門逃走的,隻是”在院子裡迷路了,所以跑到了前門,還衝撞了王上和長公子。

若不是扶蘇去過甘羅家裡好幾次,他還以為甘羅家那小院子有多大多曲折。

扶蘇擰著眉毛,叉腰站起來,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他是怎麼能在院子裡迷路的?”

“長公子。

”蒙毅道,“這類容易迷路的人,往往也無法辨認東西南北。

頓弱分不清方向,院子裡的雜草又擋住了視線,自然急中出錯,直接跑到了前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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