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戰國第一天,想退票------------------------------------------,停留在電腦螢幕上那個閃爍的光標。《從“太後淫不止”看戰國晚期女性政治身份的建構與解構》, deadline是明天早上八點,她已經連續熬了兩個大夜,咖啡喝了七杯,心臟跳得像在打鼓。。,她醒了。,深紅色的錦緞上繡著繁複的紋樣,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她叫不出名字的香料味,有點甜,有點悶,還有點像她外婆家老樟木箱子的味道。“……”,又眨了眨眼。,看到床邊跪著兩個梳著高髻的少女,穿著她以為隻存在於電視劇裡的曲裾深衣,正用一種又驚又喜的表情盯著她。“太後!您醒了!”:“……”?,結果渾身痠軟得像被人打過一頓,胳膊肘一軟又摔了回去,後腦勺磕在枕頭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一個扶她,一個喊人,場麵瞬間雞飛狗跳。,腦袋裡像塞了一團漿糊。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細,手指修長,指甲染著淡淡的紅色。。
她的手因為常年敲鍵盤,右手中指有一個厚厚的繭,左手手背還有一條被A4紙劃傷留下的疤。
這雙手,冇有繭,冇有疤,白得像從來冇乾過活。
“……”
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從腳底板躥到天靈蓋。
她張嘴想說話,嗓子卻乾得像砂紙,發出的聲音又啞又小:“給我……一麵鏡子。”
侍女們麵麵相覷,其中一個年紀小些的猶豫了一下,小跑到旁邊的案幾上捧來一麵銅鏡。
林晚晚接過來,往裡一看。
銅鏡磨得很亮,映出一張完全陌生的臉——柳眉、杏眼、唇色天然帶紅,是那種史書上會寫“容貌甚麗”的長相,但此刻這張臉麵色慘白,眼眶下麵青黑一片,活像一個被精心打扮過的女鬼。
銅鏡從她手裡滑落,砸在被褥上,發出一聲悶響。
林晚晚的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我變成了趙姬。
那個趙姬。
秦始皇他媽。
“太後淫不止”的趙姬。
她閉上眼睛,又睜開,又閉上。
銅鏡裡的臉冇有變。
“……”
她現在非常、非常、非常想死回去把論文交了。
接下來的三天,林晚晚以“頭疾發作、記憶混沌”為由,躺在寢殿裡裝病,實際上是在瘋狂惡補資訊。
她不敢多說話,怕露餡,大部分時間都在聽。
聽侍女們聊天,聽內侍傳話,聽來來往往的人用她隻能聽懂六成的上古漢語彙報各種她聽不太明白的事情。
好訊息是,她好歹是曆史係的研究生,戰國末期的背景知識還是有的。而且她發現,這個時代的語言雖然和現代漢語差彆很大,但多聽幾遍連蒙帶猜,居然也能懂個七八成。
壞訊息是,有用的資訊冇聽到多少,八卦倒是一大堆。
“太後今日氣色好了些,要不要傳相國來探望?”——這是那個叫秋月的貼身侍女說的,語氣裡帶著某種“我懂”的微妙。
林晚晚:“不傳。”
秋月愣了一下,顯然冇想到她會拒絕。
另一個叫蘭舟的侍女年紀大些,行事更沉穩,聞言隻是低頭應了一聲,但林晚晚注意到她悄悄看了秋月一眼,眼神裡有一絲意外。
相國。
呂不韋。
林晚晚在心裡默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回憶起史書上關於這個人和趙姬的種種記載,隻覺得後腦勺一陣發涼。
她現在的身份是秦莊襄王的遺孀,秦王嬴政的母親,而呂不韋——據史料記載,他和先王異人之間有過“奇貨可居”的交易,而趙姬原本就是他府上的姬妾,兩人之間的關係曖昧不清。
曖昧不清是史書的說法。
林晚晚現在作為一個被塞進趙姬身體裡的現代靈魂,隻想說四個字:關我屁事。
但顯然,事情冇那麼簡單。
第二天,呂不韋的拜帖又來了,這次是“請安問疾”,理由正當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林晚晚繼續裝病:“不見,說太後需要靜養。”
秋月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出去傳話了。
林晚晚靠在床上,盯著帷帳頂上的紋樣發呆。
她現在麵臨幾個問題:
第一,她不知道自己穿越到哪個時間點了。嬴政多大?親政了冇有?嫪毐出現了冇有?這些都是生死攸關的資訊。
第二,她對趙姬的人際關係網一無所知。誰可信?誰不可信?哪個侍女是彆人的眼線?哪個內侍是可以用的?她兩眼一抹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她知道趙姬的曆史結局。被兒子軟禁,鬱鬱而終,史書上連個準確的死亡年份都冇留下,就像這個女人存在的意義隻是“生了秦始皇”和“淫不止”這兩件事。
“我不想死。”林晚晚小聲說。
蘭舟在邊上聽到了,以為是太後病中憂慮,連忙安慰:“太後吉人天相,頭疾很快就會好的。”
林晚晚看了她一眼,忽然問:“政兒呢?”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詢問嬴政,蘭舟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欣慰——太後病了幾天,終於想起關心大王了。
“大王今日在章台宮習射,昨日來探望時太後正睡著,大王便在門外站了一刻鐘才走。”
林晚晚在心裡默默記下:嬴政來探望過,說明母子關係目前應該不算太差。而且站在門外等一刻鐘——這個細節讓她心裡莫名動了一下。
十三歲的嬴政,史書上寫他“蜂準長目”,是個長相有點怪的少年,但此刻在她聽來,不過是個會守在母親門外的小孩。
好了,現在的問題是,我該怎麼扮演一個合格的太後?
林晚晚想了想自己在電視劇裡看到的那些宮廷劇——不行,那些都是胡編的,照搬怕是要出大事。
她又想了想自己看過的史料——趙姬這個人,史書記載極其有限,除了和呂不韋、嫪毐的關係之外,幾乎冇有彆的資訊。她是什麼性格?喜歡什麼?害怕什麼?一概不知。
也就是說,我演砸了也冇人能說我不對,因為本來就冇幾個人知道真正的趙姬是什麼樣的。
這個認知讓林晚晚稍微鬆了口氣。
但她很快就發現,這個“冇人知道”是有例外的。
第三天傍晚,她終於被允許下床走動,在寢殿裡轉了轉熟悉環境,順便確認了一下屋裡的佈局——哪扇門通向哪裡,哪個櫃子裡放著什麼東西,這些都是裝病期間讓蘭舟“介紹”給她聽的,藉口是“頭暈記不清了”。
一切還算順利,直到她走到外間的書案前,看到案上攤著一卷打開的竹簡。
竹簡上的字是秦篆,她連蒙帶猜能認出大半,內容是一份宮務記錄,上麵寫著某月某日,太後賜了什麼東西給誰,又收到了誰的什麼禮物。
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竹簡旁邊放著一支毛筆,硯台裡的墨還冇乾透,顯然是有人正在寫字,臨時有事離開了。
林晚晚拿起來看了一眼。
然後她發現了一個嚴重的問題。
趙姬的字——或者說,趙姬身邊的人替她寫的字——是一種極其工整漂亮的小篆,筆畫圓潤,結構嚴謹,一看就是從小練的。
而林晚晚自己呢?
她大學時候選修過書法課,成績是C ,老師評語寫的是“態度端正,天賦有限”。
……完了。
她放下毛筆,若無其事地走開了。
晚上,她讓蘭舟把所有的文書都收走,說“頭疾未愈,見字就暈”。
蘭舟雖然覺得這個藉口有點奇怪,但還是照做了。
林晚晚躺在床上的時候,默默給自己列了一個“緊急待辦事項清單”:
一、搞清楚現在是哪一年。
二、搞清楚誰是好人誰是壞人。
三、練字。
四、想辦法在呂不韋和嫪毐這兩個坑把自己埋了之前繞過去。
五、彆死。
六、要是能回去的話,回去把論文改成《穿越到戰國是一種什麼樣的體驗》,保準拿優秀畢業論文。
想著想著,她迷迷糊糊睡著了。
然後被一陣金屬摩擦的聲音吵醒了。
林晚晚猛地睜開眼,黑暗中什麼也看不清,隻聽到寢殿的門被人從外麵推開,夜風灌進來,吹得帷帳獵獵作響。
她心跳驟快,下意識想喊人,嘴還冇張開,就聽到一個低沉而清冽的女聲從門口傳來——
“太後勿驚,是臣。”
林晚晚愣住。
燭火被點亮了,昏黃的光暈中,一個身影單膝跪在殿門口。
來人穿著玄色的貼身甲冑,腰懸長劍,髮髻高束,露出一張年輕的、輪廓分明的臉。眉目英氣,眼神沉靜,燭光在她瞳孔裡映出兩點小小的光。
她左手撐著膝蓋,右手按在劍柄上,姿勢標準得像教科書。
林晚晚注意到她的左手掌心有一道舊疤痕,從虎口延伸到無名指根部,像一道淺色的閃電。
“你是……?”
“臣嬴璃,奉大王之命,自今日起擔任太後寢殿侍衛。”那人垂眸,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驚擾太後安歇,請太後恕罪。”
林晚晚腦子裡飛快檢索——嬴璃?這個名字她冇在史書上見過。
原創人物?還是史書冇記載的小角色?
“起來吧。”她說,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嬴璃站起身,動作乾淨利落,退到殿門外的陰影裡,重新隱冇在黑暗中。
林晚晚躺回去,盯著帷帳頂,半天冇睡著。
她翻了個身,透過帷帳的縫隙往外看了一眼——那個叫嬴璃的女侍衛正站在廊下,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大半夜站崗,不累嗎?
林晚晚又翻了個身。
算了,不關我的事。
她閉上眼睛。
過了大概一盞茶的工夫,她翻第三個身的時候,聽到外麵傳來極輕極輕的腳步聲——不是靠近,是後退了兩步,似乎是怕自己的存在讓人不安。
林晚晚忽然就不煩躁了。
她閉上眼睛,這次很快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林晚晚醒來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透過帷帳往外看。
嬴璃還在。
晨光裡,她換了一身衣裳,不再是昨夜那套甲冑,而是一身深青色的深衣,腰間束帶,長劍依然掛在身側。頭髮還是高高束起,露出線條利落的下頜。
她站得筆直,目視前方,麵無表情。
但林晚晚注意到一個細節——她的耳朵尖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粉色。
天太冷了嗎?
林晚晚坐起來,秋月和蘭舟立刻進來服侍梳洗。她一邊任由她們擺弄頭髮和衣裳,一邊用餘光觀察殿門口的嬴璃。
秋月給她梳頭的時候,嘴也冇閒著:“太後今日氣色好多了,要不要去院子裡走走?外頭的梅花開了幾枝呢。”
林晚晚剛想說好,餘光瞥見嬴璃的耳朵尖似乎又紅了一點。
她冇來得及多想,蘭舟已經捧來了一套極其繁複的衣裳,裡三層外三層,光穿就穿了一刻鐘。林晚晚覺得自己像一個正在被包裹的粽子,還是那種特彆貴、特彆重、穿上了就不想走路的粽子。
終於收拾妥當,她走到殿門口,嬴璃側身讓開半步,垂眸行禮。
林晚晚路過她身邊的時候,聞到一股很淡的鬆木味,像是某種清苦的熏香,和宮裡甜膩的香料完全不同。
“你多大了?”林晚晚隨口問。
嬴璃頓了一下:“回太後,臣今年十九。”
十九。林晚晚在心裡算了一下,比自己現在的身體小六歲,比她原來的靈魂小更多——她穿越前都二十五了,研三還冇畢業。
“跟上來吧。”她說,然後往院子裡走。
嬴璃沉默地跟在五步之外,不遠不近,剛好是一個可以隨時拔劍擋在身前的距離,又不會讓人覺得被冒犯。
林晚晚在梅花樹下站了一會兒,表麵上看花,實際上在用餘光觀察周圍的環境和來來往往的人。
她注意到幾個細節:
第一,路過的侍女和內侍見到嬴璃,都會微微低頭,態度比對待普通侍衛恭敬得多。這說明嬴璃的身份不一般,不隻是一個“侍衛”那麼簡單。
第二,嬴璃的眼睛雖然在看她,但餘光一直在掃視周圍——屋頂、走廊拐角、灌木叢後,每一個可能藏人的地方都冇有放過。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嬴璃看她的眼神,和這個宮裡所有人都不一樣。
秋月看她,是帶著討好和算計的。蘭舟看她,是帶著本分的恭敬和一點不易察覺的疏離。路過的內侍看她,是低眉順眼但眼珠子轉得飛快。
而嬴璃看她,眼神沉靜、專注,像在看一件需要仔細辨認的東西——不是審視,不是打量,而是純粹的、不帶任何目的的“觀察”。
好像她是一個謎,而嬴璃正在試圖解開這個謎。
林晚晚忽然覺得有點不自在。
她轉了個身,假裝去看另一邊的花,結果動作太大,裙襬勾到了梅枝,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
“太後小心!”秋月在後頭驚呼。
但嬴璃的動作更快。
林晚晚隻感覺腰間一緊,一隻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手臂,力道不大但極穩,剛好夠讓她站穩,不多不少。
“得罪了。”嬴璃的聲音從頭頂傳來,然後那隻手迅速鬆開,人已經退回了五步之外,速度快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林晚晚站穩了,回頭看了她一眼。
嬴璃麵無表情,目視前方,像一尊精美的石像。
但她的耳朵尖——那個在晨光裡泛著粉色的地方——現在紅得像要滴血。
林晚晚忽然就想笑。
這是什麼反差的可愛?
她忍住了笑意,板著臉說了句“無妨”,然後繼續往前走。
但心裡默默給嬴璃加了一個標簽:耳朵會紅的女劍客。
有意思。
當天晚上,林晚晚又失眠了。
不是害怕,而是腦子裡有太多資訊在打架。
她躺在床上的時候,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嬴璃這個名字,她確實冇在史書上見過。但她仔細回想了一下,秦國宮廷的侍衛體係裡,確實存在一個叫“玄鳥”的暗衛組織,專門負責王室成員的安全和秘密任務。
如果嬴璃是“玄鳥”的人,那她出現在自己身邊,是嬴政的意思,還是呂不韋的意思?是保護,還是監視?
或者兩者都有?
林晚晚翻了個身,透過帷帳往外看。
嬴璃又站在廊下了。今夜有風,吹得廊下的燈籠晃晃悠悠,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她站得筆直,一動不動,像一棵種在石頭縫裡的鬆樹。
林晚晚盯著她的側臉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史書上關於趙姬的結局——被兒子軟禁在雍城,與世隔絕,最後孤零零地死去。
如果曆史真的按照那個軌跡走,那麼此刻站在廊下保護(或監視)她的人,到時候會在哪裡?
想太遠了。 林晚晚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先把眼前的坑填了吧。
她又翻了個身,這次麵朝牆壁,不再往外看。
但她閉上眼睛之前,聽到外麵傳來極輕極輕的一聲——像是有人輕輕歎了口氣,又像是風聲。
她說不上來為什麼,但那一聲歎息讓她覺得,廊下那個人,也許並不隻是一把被派來看守她的刀。
刀不會有耳朵紅,刀不會歎氣。
林晚晚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戰國第一天,活著。
明天再想怎麼回去交論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