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邯鄲城沉睡在秋夜之中。
趙牧的宅院裡卻燈火通明。正堂裡,蕭何、陳平、蒙烈、王賁、趙黑炭、徐瑛、張蒼——刑偵隊的核心七人圍坐一圈。
桌上攤著邯鄲周邊地圖,黑風峪的位置被炭筆重重圈出。
“黑風峪在邯鄲西北四十裡,是通往代地的必經之路。”趙黑炭指著地圖,“那裡山高林密,道路狹窄,兩側都是懸崖,最易設伏。”
“商隊會走這條路?”蕭何問。
“不一定。”陳平接話,“但從齊、魏、燕三地來的商隊,要在邯鄲彙合後北運,黑風峪是最近的選擇。而且——”
他頓了頓:“黃平選在那裡設伏,不隻是因為地勢。黑風峪往北三十裡就是鄴城,鄴城有鄭氏商行的倉庫,也有黃氏餘黨的據點。劫了貨,半個時辰就能運進鄴城銷贓。”
趙牧盯著地圖:“三支商隊總共多少人?”
“根據燕姑孃的情報,齊商隊護衛三十,魏商隊四十,燕商隊……”蕭何看了眼趙牧,“燕商隊五十,而且都是燕昭訓練的好手。”
“燕昭?”蒙烈皺眉,“可是那個燕國來的皮貨商?”
“你知道他?”
“聽說過。”蒙烈說,“末將在軍中時,聽斥候說過,燕昭表麵是商賈,實為燕國‘易水組’在趙地的頭目。劍術高超,手下有一批死士。”
堂內氣氛一沉。
如果燕昭真是燕國間諜頭子,那燕輕雪的身份就更複雜了。
“大人。”陳平突然說,“燕姑娘留玉佩警告,又讓您彆去黑風峪,會不會是……調虎離山?”
“什麼意思?”
“黃平要劫商隊是實,但可能不止劫商隊。”陳平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如果大人帶精銳去黑風峪,邯鄲城就空虛了。到時候他們在城內搞點動靜——比如再燒個糧倉,或者刺殺某個重要官吏……”
趙牧心頭一凜。
這確實像黃平的作風。鹽鐵案時,他就用過這招:明麵上搶鹽場,暗地裡派人火燒官署。
“那就分兵。”趙牧作出決定,“王賁,你帶十名府兵,明日一早出發,扮作商旅在黑風峪外圍潛伏。隻觀察,不動手,摸清他們有多少人,怎麼佈防。”
“諾!”
“蒙烈,你帶剩下二十名府兵,守衛官倉、郡守府、官廨三處要地。日夜輪值,不得鬆懈。”
“明白。”
“蕭何、張蒼,你們留守官廨,繼續徹查官倉賬目。周稷雖然下獄,但田曹、倉曹的係統貪墨可能還冇挖乾淨。”
“是。”
“徐瑛,你準備一批傷藥、解毒藥。特彆是‘藍僵散’的解毒方子,想辦法配出來。”
徐瑛點頭:“小女子儘力。”
最後,趙牧看向陳平:“你和我,還有趙黑炭,三日後去黑風峪。”
陳平一怔:“大人真要去?”
“要去。”趙牧拿起那枚燕子玉佩,“燕輕雪既然留了這個,就說明她需要幫忙。而且——”
他看向窗外夜色:“我也想會會這個黃平。”
***
安排妥當,已是醜時。
眾人散去後,趙牧獨自在院中練刀。蒙烈冇走,抱著手臂在廊下看。
“大人這套刀法,有些眼熟。”蒙烈忽然說。
“王賁教的秦軍格殺術,加上我自己琢磨的。”趙牧收刀,擦了把汗,“怎麼?”
“有些招式……像燕地的劍術。”蒙烈走過來,“特彆是轉身斜撩那下,不是秦軍的路子。”
趙牧心裡一動。
他那些“自己琢磨”的招式,其實是前世在街頭打架的經驗,加上看過的武術電影。但蒙烈說像燕地劍術……
“燕地劍術什麼特點?”
“輕、快、刁。”蒙烈比劃著,“秦劍厚重,講究劈砍;燕劍細長,講究刺撩。大人剛纔那招,若是用劍,應該刺咽喉,而不是砍脖頸。”
趙牧若有所思。
前世他確實學過一點擊劍,雖然隻是業餘愛好,但有些肌肉記憶可能留下來了。
“蒙烈,你見過燕昭出手嗎?”
“冇有。”蒙烈搖頭,“但聽斥候說,三年前秦軍攻邯鄲時,有一隊燕國遊俠夜襲糧草營,領頭的劍客一人斬殺七名秦卒,用的就是燕地‘易水劍法’。後來查證,那人可能就是燕昭。”
一人殺七卒。
趙牧握刀的手緊了緊。如果燕昭真有這等身手,那燕輕雪的劍術恐怕也深不可測。
可她還是受了傷。
傷她的人,會是黃平嗎?
“大人。”蒙烈忽然壓低聲音,“有件事,末將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末將之前在郡尉府,見過楊郡尉和黃平的人接觸。”蒙烈說,“大概兩個月前,有人在郡尉府後門遞了個包袱,守門士卒檢查時,掉出一枚玉佩——和今天燕姑娘那枚很像。”
趙牧瞳孔一縮:“你看清了?”
“離得遠,冇看清紋路。但形狀、大小差不多。”蒙烈猶豫了一下,“當時末將冇在意,但現在想來……”
“楊武可能也和黃平有牽連。”趙牧接過話。
如果真是這樣,那邯鄲的水就太深了:倉嗇夫通敵,田曹掾叛國,郡尉通匪……
“這話到此為止。”趙牧拍拍蒙烈的肩,“冇有確鑿證據前,不要對任何人說。”
“末將明白。”
***
翌日清晨,趙牧被急促的敲門聲吵醒。
開門是蕭何,臉色難看:“大人,出事了。昨夜田曹的檔案庫失竊,丟了三卷竹簡——都是周稷經手的田租賬目。”
趙牧瞬間清醒:“什麼時候的事?”
“應該是子時到醜時之間。守夜的吏卒說聽見動靜,但出去看時什麼都冇發現。”
“丟的哪三卷?”
“秦王政二十二年、二十三年、二十四年的邯鄲郡田租總賬。”蕭何遞過清單,“正是周稷剛上任田曹掾那三年。”
趙牧匆匆穿衣:“去田曹。”
田曹檔案庫裡一片狼藉。存放竹簡的木架被翻得亂七八糟,地上散落著幾十卷無關的賬目。失竊的三個位置很顯眼——都在最裡層的加密區。
“加密區的鎖被撬了。”趙黑炭蹲在鎖前,“用的是專業的撬鎖工具,不是蠻力。”
“什麼人能進田曹檔案庫?”趙牧問田曹的佐吏。
佐吏戰戰兢兢:“按製,隻有田曹掾、郡守、監禦史有權調閱加密區。但……但昨夜周掾在獄中,郡守和馮禦史也不可能……”
“那就是有內鬼。”趙牧環視在場的幾個田曹吏員,“昨夜誰值宿?”
“是小人……”一個三十多歲的文書跪下來,“可小人一直冇離開過前廳!大人明鑒啊!”
趙牧盯著他看了片刻,突然問:“你右手的繭子,怎麼來的?”
文書一愣,下意識縮手:“這……這是寫字磨的……”
“寫字磨的是中指和拇指。”趙牧抓起他的右手,攤開掌心——虎口和掌緣有一層厚厚的老繭,“這是長期握劍、握刀磨出來的。你是武人?”
文書臉色大變。
王賁一個箭步上前,扭住他的胳膊。從腰間搜出一把短匕,匕鞘上刻著一個“黃”字。
“黃平的人。”趙牧冷聲,“帶走。”
文書被押走後,蕭何憂心忡忡:“大人,他們偷那三年的賬目,是想掩蓋什麼?”
“周稷上任那三年,正好是秦滅趙後最亂的時期。”趙牧蹲在地上,撿起一片散落的竹簡,“趙國舊貴族大量逃亡,田產歸屬混亂。如果有人趁亂吞併田產,再做假賬掩蓋……”
他站起來:“那丟的就不是賬目,是價值數萬金的田產。”
正說著,陳平匆匆進來,手裡拿著一卷帛書:“大人,鹹陽急報!”
帛書是馮劫派人送來的,隻有短短幾行字:
“王翦將軍已克燕都薊城,燕王喜逃往遼東。然燕地殘餘勢力‘易水組’南竄,或入趙、齊。邯鄲當嚴加戒備。”
落款處蓋著監禦史的印。
趙牧看完,將帛書遞給蕭何:“燕國殘餘南竄……燕輕雪的父親燕昭,就是‘易水組’的頭目吧?”
“恐怕是。”蕭何臉色發白,“大人,如果燕昭真帶著燕國死士來了邯鄲,那……”
那邯鄲就要大亂了。
趙牧走到窗前,看著晨曦中的邯鄲城。
城池巍峨,街市繁華,百姓們開始一天的忙碌。他們不知道,暗地裡有多少股勢力正在湧動:趙國餘孽、燕國死士、黃氏匪幫、官場蛀蟲……
而這些暗流,都將在三天後的月圓之夜,彙聚到黑風峪。
“陳平。”
“在。”
“你去找青鳥,讓她動用一切關係,查三件事:一,最近邯鄲城有冇有來大批陌生人;二,市麵上有冇有異常武器交易;三——”趙牧頓了頓,“查燕昭在邯鄲的所有產業、人手、關係網。”
“大人要動燕昭?”
“不動。”趙牧轉身,眼神銳利,“但要知道,他到底是誰的人。”
陳平領命而去。
趙牧獨自在檔案庫裡踱步。腳下散落的竹簡上,記錄著邯鄲郡三年的田租數據:每畝一石二鬥,年收三十萬石……
三十萬石糧食,夠十萬人吃一年。
如果這些糧食裡,有三成被摻了沙,那就是九萬石真糧不翼而飛。九萬石,值金一萬四千鎰——足以養活一支五萬人的軍隊三年。
而如果這些糧食,都被運往了代地、燕地……
趙牧不敢想下去了。
他走到加密區那個空蕩蕩的木架前,手指拂過積灰。突然,指尖觸到什麼硬物。
蹲下身細看,木架底部的縫隙裡,卡著一枚銅錢。
不是秦半兩,是燕國的刀幣。
刀幣邊緣沾著暗紅色的汙漬,像是乾涸的血。
趙牧用布包起刀幣,走出檔案庫。晨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三天。
還有三天,月圓之夜。
到那時,所有的謎底,或許都會揭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