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二,卯時三刻,邯鄲郡丞官廨的燭火燃了一夜。
趙牧盯著案上那截斷指,已經看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切口整齊,皮肉泛著不正常的青黑——是死後切割的。徐瑛驗過,死亡時間在昨夜子時前後,與田曹檔案庫失竊、周安被抓基本吻合。
“所以周稷死在田曹檔案庫,死後被人割了指頭送來。”陳平聲音發乾,“凶手是故意讓您知道——周稷的死,和他有關。”
“不止。”蕭何接過話,手指點著斷指旁那枚染血的燕國刀幣,“刀幣是燕國製式,邯鄲市麵流通極少。凶手留這個,是要把矛頭引向燕人。”
“或者,”趙牧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是讓我們以為,凶手想把矛頭引向燕人。”
堂內一靜。
陳平眼睛亮了:“大人的意思是……雙重嫁禍?凶手先用刀幣栽贓燕人,再用斷指暗示這是栽贓。真真假假,讓人摸不清方向。”
“周稷死在檔案庫,同時三卷賬目失竊。”趙牧站起身,踱到窗前,“凶手殺他,不隻是為了滅口,更是為了取走某樣東西。那三卷賬目裡,一定有他不想讓我們看到的秘密。”
“田曹秦王政二十二年、二十三年、二十四年的總賬。”蕭何早已熟記清單,“這三年的共同點是——秦滅趙。”
趙牧轉身。
秦滅趙,秦王政二十五年。但周稷上任田曹掾,是二十二年。滅趙之前三年,邯鄲還是趙國都城。周稷作為趙國舊吏,在那三年裡做了什麼?經手了哪些田產、糧賦?
而這些秘密,又和誰有關?
“大人。”門外傳來王賁的聲音,壓得很低,“楊郡尉府上的人……昨夜子時,有人看見一輛遮得嚴實的馬車從後門出來,往城西去了。”
城西。黃氏餘黨在城西有據點,這是燕輕雪的情報。
趙牧心頭一沉。蒙烈前天說的那件事,終於有了佐證。
“繼續盯。”他簡短下令,“不要驚動。”
“諾。”
王賁走後,陳平低聲道:“大人,楊武如果真和黃平有勾結……”
“冇有證據之前,這話不能傳出去。”趙牧打斷他,“他是郡尉,掌邯鄲八百郡兵。動他,需要鐵證。”
“那周稷的死……”
“以盜殺結案。”趙牧走回案前,拿起那截斷指,用麻布裹好,“對外就說,周稷在獄中畏罪自儘,已驗明正身。”
陳平一愣:“可他死在檔案庫……”
“死在檔案庫的是周安。”趙牧麵色平靜,“周稷在獄中自縊,獄卒親眼所見。徐瑛,驗屍報告寫清楚。”
徐瑛抬頭,嘴唇動了動,最終點頭:“小女子明白。”
這不是說謊,是政治。
馮劫說得對,鹹陽的水太深。周稷背後還有人,那人能滅周稷的口,就能滅更多人的口。現在把周稷的死壓成“獄中自儘”,至少能讓凶手放鬆警惕。
至少,能爭取時間。
“大人,”蕭何忽然道,“周稷死了,田曹掾之位空懸。郡守若要補缺,極有可能從各縣令或郡府舊吏中提拔。這些人裡……難免有周稷的同黨。”
趙牧眉頭皺起。這是個漏洞。
田曹掌管全郡田租、糧賦、戶籍,是肥缺,也是貪腐重災區。周稷做了十年田曹掾,手下門生故吏無數。如果新上任的田曹掾也是他的人……
“我會向郡守建議,”趙牧說,“田曹掾暫由郡丞府兼領,待官倉徹查完畢再行補缺。”
蕭何點頭:“此計可行。但郡守未必會準。”
“所以需要籌碼。”趙牧看向窗外,“黑風峪那條線,要儘快有突破。”
***
辰時,青鳥匆匆趕來。
她今日穿了身素色的襦裙,頭髮用那支銅簪挽起,顯得比往常沉穩了些。進門先向趙牧行禮,然後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
“大人,您讓查的三件事,有眉目了。”
趙牧接過竹簡,展開細看。
第一件事,最近邯鄲城有無大批陌生人。青鳥記:九月初十至二十,各城門記錄顯示,從北邊來的商旅比上月多三成,其中不乏燕地口音。但這些人大多落腳三到五日便離開,去向多為鄴城、河內。
第二件事,市麵上有無異常武器交易。青鳥記:城南鐵匠鋪近半月接到五筆大單,每單都是刀劍二十把、箭矢五百支,買家均自稱鄴城商隊護衛。鐵匠鋪老闆起疑,暗中記下了買家容貌——其中一人左頰有痣,身材魁梧,疑似鹽鐵案在逃的“疤臉”。
第三件事,燕昭在邯鄲的產業。青鳥記:燕氏皮貨店在邯鄲經營十二年,主店在西市,另有倉庫三處、宅院兩座。近三年,燕氏頻繁購置城東、城南房產,資金來源不明。且燕昭本人每月十五必去鄴城,對外稱收皮貨,實則在鄴城逗留三日方回。
竹簡末尾,青鳥用小字加了一句:
“燕氏皮貨店常客中,有郡尉府書佐李信。”
李信,李庸的兒子。官倉案裡,李庸就是因為兒子被控製才甘心替四海盟賣命。
李信在郡尉府當差,楊武的屬下。
一條隱隱約約的線,把這幾件事串了起來:燕昭—李信—楊武—黃平。
“青鳥,”趙牧放下竹簡,“你做得很好。”
青鳥臉微微一紅:“繡坊的客人越來越多,昨日又接了三樁尋人的委托。還有個綢緞商,願意每月出兩鎰金,買城南各商號的經營訊息。”
“什麼訊息?”
“哪家進貨多、哪家資金緊、哪家換了東家。”青鳥說,“他說這些訊息對做生意有用,出得起價錢。”
趙牧沉吟片刻,點頭:“可以做,但要守規矩。隻收錢給訊息,不參與任何買賣。涉及官員、軍械、糧鹽的,一律拒絕。”
“我明白。”
“另外,”趙牧從懷中掏出一袋金餅,“這是五十鎰,算繡坊的週轉資金。情報網要擴張,需要銀錢開路。”
青鳥一愣,冇有接:“大人,這太多了……”
“不是給你的,是給你去花的。”趙牧把金袋塞進她手裡,“收買眼線需要錢,打點關節需要錢,培養內線也需要錢。繡坊的賬目單獨做,每月給我看一次。”
青鳥握緊金袋,用力點頭。
***
午時,趙牧獨自坐在院中,把玩著那枚燕國刀幣。
陽光穿過槐樹的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刀幣邊緣暗紅的是血,已經乾涸發黑。他把刀幣翻過來,對著光照——邊緣似乎刻著什麼。
找來徐瑛的放大銅鏡,湊近細看。
刀幣柄部內側,刻著兩個蠅頭小字。
“鄴城”。
趙牧心頭一凜。
他立刻叫來趙黑炭:“上次田曹檔案庫失竊,你說撬鎖的工具是專業的?”
“是。”趙黑炭點頭,“手法老練,不是普通盜賊。”
“周稷死在檔案庫裡,你驗過現場,有冇有打鬥痕跡?”
“冇有。”趙黑炭搖頭,“周稷是被人從背後襲擊,一擊斃命,然後割下手指。凶手力氣很大,手法乾淨。”
“也就是說,凶手是周稷認識的人,周稷冇有防備。”
“應該是。”
趙牧站起身,在院中踱步。刀幣、鄴城、周稷、黃平、楊武……
他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陳平,周稷之前在哪為官?”
陳平一怔,快速翻找資料:“周稷,邯鄲本地人,原趙國田曹佐史。秦滅趙後,因熟悉田製,被留用為田曹掾。”
“他做趙國田曹佐史時,頂頭上司是誰?”
“這……”陳平翻了幾頁,“冇有記載。那時邯鄲還是趙國都城,官員名錄大多散佚。”
散佚。或者,被人為銷燬了。
趙牧握緊刀幣:“去查燕昭來邯鄲是哪一年。”
陳平很快查到:“燕氏皮貨店,秦王政十七年開業。燕昭是那年來邯鄲的。”
秦王政十七年,趙國還冇滅,邯鄲還是趙都。
燕昭來邯鄲開皮貨店,周稷在田曹做佐史。那時他們會不會認識?會不會有往來?
如果周稷早在趙國時期就和燕昭有聯絡,那他後來投靠四海盟,就不是偶然。
“還有,”趙牧繼續說,“查楊武是哪一年投降秦國的。”
“楊武,原趙**侯,秦王政二十五年邯鄲城破時投降。”陳平答。
秦王政二十五年,秦滅趙。那年楊武帶著部下開城投降,被白無憂收編,後因剿匪有功,升任郡尉。
而那年,正是周稷剛上任田曹掾。
這些時間點,像齒輪般齧合在一起。
“大人,”蕭何輕聲說,“您懷疑周稷、楊武、燕昭……早在趙國時期就是一夥的?”
“不確定。”趙牧搖頭,“但他們之間一定有關係。周稷被殺,斷指送到我這裡,不是為了恐嚇,而是——”
他頓了頓:“是在提醒我。”
提醒?
陳平若有所思:“凶手如果把周稷的斷指送給您,是想讓您知道周稷死了。那枚燕國刀幣,也是他故意留下的。他不怕您查,甚至希望您往某個方向查。”
“哪個方向?”
“燕人,或者……楊武。”
趙牧低頭看著掌心那枚刀幣。
凶手是誰?為什麼要幫他?是敵是友?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蒙烈大步進來,單膝跪地:“大人,黑風峪那邊有訊息了。”
“說。”
“王賁派人回報,昨夜黑風峪外有異動。一隊人馬約三十騎,從鄴城方向來,進了峪口後再冇出來。”蒙烈頓了頓,“那些人……用的是秦軍製式刀劍。”
秦軍製式。
趙牧心頭一沉。
楊武,果然是他。
“傳令王賁,繼續潛伏,不可輕舉妄動。”趙牧站起身,聲音沉穩如常,“另,從今晚起,官廨、郡守府、官倉三處,入夜後全部戒嚴。”
“諾!”
“蒙烈,你留在邯鄲,負責城內防務。”
“大人您呢?”
趙牧看向窗外。秋日的天空高遠,萬裡無雲。
“明天,”他說,“我去會會黃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