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七,寅時三刻,邯鄲郡丞官廨的燈火徹夜未熄。
趙牧坐在案前,盯著攤開的竹簡。上麵是他親筆寫的結案陳詞,字跡工整,邏輯嚴密——把所有的罪都推給了李庸、王誠、劉癩子三個或死或瘋的人。
“大人真要把這個交上去?”蕭何站在一旁,聲音乾澀。
“交。”趙牧將竹簡捲起,用麻繩紮好,“但不是現在。”
窗外天色還是黑的,離天亮還有一個時辰。官廨院子裡,團隊眾人或坐或站,個個臉色疲憊。連續三天隻睡兩三個時辰,鐵打的人也撐不住。
陳平從外麵進來,帶著一身寒氣:“周稷那邊有動靜了。他今早寅時初就去了郡守府,在門外候著,看樣子是要第一個遞彈劾狀。”
“彈劾我什麼?”
“查案不力、滋擾農事、耗費公帑。”陳平冷笑,“連罪名都替我們想好了。”
趙牧點點頭,並不意外。他起身走到院中,掃視眾人:“都聽好了,從現在起,明麵上我們認輸。蕭何,你去倉曹辦理‘倉曹結餘補虧空’的手續;張蒼,你去田曹報備‘春耕種子糧已補足’;王賁,你的人撤回來,不用再盯官倉了。”
眾人麵麵相覷。
“大人,那我們……”趙黑炭忍不住問。
“我們暗中查。”趙牧壓低聲音,“蕭何、張蒼,你們繼續覈對賬目,重點查近三年所有官倉的‘鼠耗率’波動規律。陳平,你去找青鳥,讓她通過繡坊的關係網,查最近半年邯鄲城裡有哪些地方大量囤積糧食。”
“諾!”
“趙黑炭,你帶兩個人去漳河碼頭,查近三個月所有從河內來的貨船記錄——特彆是那些標註運‘陶土’‘建材’的。”
“明白!”
“徐瑛,你去驗屍房,重新驗王誠的屍體。我總覺得,他死得太‘及時’了。”
“是。”
眾人領命散去。趙牧回到屋內,陳平跟進來,關上門。
“大人,您覺得他們下一步會怎麼做?”
“滅證、銷贓、找替罪羊。”趙牧在案前坐下,“現在證死了兩個,賬燒了一批,替罪羊也準備好了。接下來就該把真糧運走,徹底斷掉線索。”
“運去哪兒?”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趙牧鋪開邯鄲地圖,“一千五百石糧食,不是小數目。要運出城,不可能不留下痕跡。但如果……根本冇運出城呢?”
陳平眼睛一亮:“還在邯鄲?”
“或者,在邯鄲附近。”趙牧手指在地圖上畫圈,“漳河碼頭、城西磚窯、北郊農莊——這些地方都有可能。但最有可能的……”
他手指停在一個點上:鄴城。
邯鄲北邊三十裡,屬邯鄲郡管轄,但有獨立的城牆和守軍。更重要的是,鄴城有鄭氏商行最大的倉庫,也是黃氏餘黨活動最頻繁的區域。
“如果我是他們,我會把糧分批運到鄴城,混在鄭氏商行的正常貨裡。等風頭過了,再分批運往代地。”趙牧說,“但現在我們查得緊,他們不敢動。所以……”
“所以他們會等我們結案。”陳平接話,“等郡守宣佈案子了結,所有人都放鬆警惕時,再一口氣運走。”
“對。”趙牧站起身,“所以我們要給他們一個‘結案’的假象,然後——”
他做了個收網的手勢。
***
辰時,郡守府正堂。
白無憂看著趙牧呈上的結案陳詞,眉頭微皺:“趙郡丞,你確定要這麼結案?”
“回郡守,證據鏈完整。”趙牧躬身,“李庸、王誠監守自盜,勾結鄭氏以沙換糧,罪證確鑿。劉癩子偷賬本,人贓並獲。虧空的一千五百石糧,已從倉曹曆年結餘中撥補,丙字倉種子糧已補足,不影響春耕。”
他說得滴水不漏。
堂下,周稷忍不住開口:“郡守,此案牽涉甚廣,趙郡丞三日就結案,未免……太過倉促。”
“周曹掾覺得哪裡不妥?”趙牧轉身看他。
“下官隻是覺得,鄭氏商行的人尚未抓到,贓糧去向不明……”周稷話說一半,突然意識到什麼,住了嘴。
“鄭氏商行已發海捕文書,全國通緝。至於贓糧——”趙牧笑了,“不是已經補上了嗎?周曹掾難道希望案子一直拖下去,耽誤春耕?”
周稷臉色一白,連忙道:“下官不敢!”
白無憂看著兩人交鋒,沉默片刻,最終點頭:“既然趙郡丞已查清,那便按此結案。今日起,官倉解封,各曹恢複正常公務。”
“諾。”
散堂後,趙牧剛走出正堂,就被楊武叫住。
這位郡尉臉色複雜:“趙郡丞,你……真就這麼結了?”
“郡尉覺得不妥?”
“不是不妥,是……”楊武壓低聲音,“太順了。李庸瘋了,王誠死了,劉癩子認罪,賬目補平——就像有人把一切都擺好了,等你來收。”
趙牧看著楊武,忽然問:“郡尉在軍中多年,可曾見過這麼‘乾淨’的案子?”
楊武搖頭。
“所以,”趙牧拍拍他的肩,“郡尉還是專心剿匪吧。糧倉的事,了了。”
他說完轉身離去,留下楊武站在原地,眉頭緊鎖。
***
午時,官廨側廂。
張蒼抱著一摞竹簡衝進來,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大人!發現了!”
趙牧正在看青鳥送來的市井訊息,聞言抬頭:“發現什麼?”
“規律!”張蒼把竹簡攤在桌上,上麵是他用炭筆畫的表格——阿拉伯數字加上簡單的柱狀圖,這是趙牧教他的,“您看,邯鄲官倉近十年的‘鼠耗率’!”
表格清晰顯示:前七年,各倉鼠耗率波動明顯,豐年低至一成,災年高達四成。但從三年前開始,丙字倉的鼠耗率恒定在二點五成,分毫不差。
“再看這個。”張蒼又攤開一卷,“這是丙字倉近三年每月的進出庫記錄。每次‘鼠耗率’略高的月份,都對應一次從河內采購糧食的記錄。而采購價,比市價低一成。”
蕭何湊過來看,倒吸一口涼氣:“所以他們用低價采購做藉口,實際到貨時再報高損耗,一來一回,中間的差價就……”
“就被吞了。”趙牧接話,“而且不止。你們看這裡——”
他手指點著表格上的幾個時間點:“每年秋收後的第一個月,丙字倉的‘鼠耗率’會突然降到一成。持續一個月後,又回到二點五成。”
“這說明什麼?”陳平問。
“說明他們在‘平賬’。”趙牧站起身,在屋裡踱步,“長期做假賬,總會有窟窿。所以他們每年固定一個時間,用某種方法把賬做平。而這個時間……”
他看向窗外:“就是秋收後,新糧入庫時。”
屋裡靜了片刻。
蕭何突然說:“大人,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們貪墨的就不止一千五百石。三年……至少三千石!”
三千石糧食,值金五百鎰。足夠一支萬人軍隊吃三個月。
“而且這些糧,很可能已經不在邯鄲了。”陳平臉色發白。
“不,還在。”趙牧搖頭,“至少一部分在。”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鄴城:“如果我是他們,我不會一次性把三千石糧都運走。風險太大。我會分批運,每次幾百石,混在正常商隊裡。但最近我們查得緊,他們應該停運了。所以……”
“所以現在鄴城的倉庫裡,應該還有存貨!”張蒼眼睛亮了。
“對。”趙牧轉身,“陳平,青鳥那邊有訊息嗎?”
“有。”陳平從懷中掏出一卷帛書,“繡坊今天上午來了七個客人,其中三個是各糧行的夥計。他們閒聊時說,最近鄴城的糧價跌了——比邯鄲低兩成。”
“為什麼?”
“說是鄴城今年豐收,糧多。”陳平冷笑,“可鄴城和邯鄲氣候一樣,耕地還少,憑什麼豐收?”
隻有一個解釋:鄴城突然多了大批糧食,衝擊了市價。
“還有,”陳平繼續,“青鳥從一個老婦人那裡打聽到,她兒子在鄴城鄭氏倉庫做力夫。說最近倉庫戒備森嚴,晚上都不讓人靠近。而且……經常有馬車夜裡進出,車輪印很深。”
深車輪印,說明載重。
趙牧握緊拳頭。線索都對上了。
“大人!”徐瑛突然推門進來,臉色發白,“王誠的屍體……有問題!”
“什麼問題?”
“他不是自縊,是被勒死後吊上去的!”徐瑛喘著氣,“小女子重新驗了,他脖頸上的勒痕有兩道:一道水平,是死後吊上去的;一道斜向上,是生前被勒的。而且……他胃裡有烏頭殘渣,劑量足以讓人渾身無力。”
所以王誠是先被下藥,無力反抗,然後被勒死,再偽裝成自縊。
“能查到烏頭來源嗎?”趙牧問。
“邯鄲隻有三家藥鋪有售烏頭。”徐瑛說,“小女子去查了購買記錄,最近一個月,隻有一家有售——‘回春堂’。而回春堂的東家,是周稷的妻弟。”
周稷。
這個名字再次出現。
趙牧深吸一口氣:“陳平,你去查周稷妻弟。蕭何,你去調周稷這三年的所有公務記錄。張蒼,你繼續核賬,我要知道這三年來,經周稷之手批的每一筆田租、糧賦。”
“諾!”
眾人正要行動,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青鳥跑進來,手裡抓著一把粟米,臉上帶著驚恐:“大人!粟公……粟公不見了!”
“什麼?”
“他今早說要去城西看一塊田,中午就該回來。可現在太陽都快落山了,人還冇影!”青鳥聲音發顫,“他家人去找,隻在官道邊找到這個——”
她攤開手掌,掌心是一把摻著紅黏土的粟米。
和官倉裡的一模一樣。
趙牧心頭一沉。粟公昨天在官倉說過那句話:“若是慣犯,當用‘分層法’……這次手法粗糙,應是倉促為之。”
老人看出了破綻,所以被滅口了。
“王賁!”趙牧吼道。
“在!”
“帶二十人,沿城西官道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諾!”
王賁衝出去後,趙牧一拳砸在牆上。他早該想到的,粟公那樣說,等於是戳破了對方的掩飾。那些人怎麼可能留他活口?
“大人……”蕭何低聲說,“現在怎麼辦?粟公要是真出事,這案子就壓不住了。”
“壓不住,就不壓了。”趙牧眼神冷下來,“本來還想跟他們玩玩暗的,既然他們先動手——”
他話冇說完,門外又傳來喊聲:“郡守傳趙郡丞即刻覲見!”
眾人臉色一變。
這個時候傳喚,絕不會是好事。
趙牧整理了一下官袍,對眾人說:“繼續查。我去去就回。”
走出官廨時,夕陽正沉。橘紅的光照在邯鄲城牆上,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