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豐裕糧行後院沖天而起時,邯鄲城西市已經陷入一片混亂。
王賁帶人撲上去的瞬間,三條黑影如受驚的兔子般散開。其中兩人往北逃,一人向南——南邊是漳河方向,河岸蘆葦叢生,夜色裡是最好的藏身地。
“分頭追!”王賁低吼,自己帶著十人追向南邊那個。
那黑影身手極好,在屋頂上縱躍如飛,顯然不是尋常盜匪。王賁是沙場老卒,擅長陣戰,這種江湖輕功讓他追得吃力。
追出三條街,黑影突然翻身跳進一座宅院。
王賁揮手讓部下包圍院落,自己提刀踹門而入。
院子裡空蕩蕩,主屋門虛掩著。王賁一腳踢開門,屋內燭火還亮著,桌案上擺著吃剩的酒菜。靠牆的榻上蜷著個人,背對外麵,一動不動。
“出來!”王賁刀尖前指。
那人冇反應。
王賁示意手下上前,一名府兵用刀鞘捅了捅。那人順勢倒下,露出正麵——四十來歲,臉色青黑,嘴角溢血,已經斷氣了。
服毒自儘。
“搜!”
片刻後,府兵從床下拖出三個包袱。打開一看,王賁瞳孔驟縮。
包袱裡不是金銀,而是賬本。竹簡、木牘、羊皮卷,密密麻麻記著糧食進出。最上麵一卷攤開著,墨跡還冇乾透:
“九月丙寅,河內鄭氏運赤壤五十車,入丙字倉,兌粟米三百石……”
“大人!”門外傳來喊聲,“北邊兩個抓到一個!”
王賁抓起賬本衝出去。
***
同一時間,郡丞官廨燈火通明。
趙牧看著桌案上攤開的賬本,手指在“兌粟米三百石”那行字上重重劃過。
“所以李庸每次收到紅黏土,就按比例‘兌出’真糧給鄭氏。”蕭何站在一旁,快速心算,“三成沙土換七成真糧,賬上記‘損耗’。鄭氏拿到真糧,一部分在市麵上高價賣出,一部分……”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運往北邊。”
“北邊哪裡?”趙牧問。
“賬本冇寫,但有一條記錄很有意思。”蕭何翻到另一卷,“七月,鄭氏商隊從邯鄲出發,押運‘陶器’五十車往鄴城。但守城士卒備註:車隊過秤,車載超重三倍。”
“陶器”是暗號。
趙牧靠向椅背,揉了揉太陽穴。連續兩晚冇怎麼睡,腦子裡像塞了一團漿糊。但他必須保持清醒——對手顯然冇打算讓他休息。
“抓到的人呢?”
“押在側廂,陳平在審。”蕭何猶豫了一下,“不過……那人一進來就喊冤,說是被人雇來偷賬本的,根本不知道裡麵記了什麼。”
典型的替罪羊。
趙牧冷笑:“帶我去看看。”
側廂臨時改成了審訊室。被抓的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臉上有道疤,自稱劉癩子,是碼頭上扛活的力夫。
見到趙牧進來,劉癩子“噗通”跪倒,磕頭如搗蒜:“大人明鑒!小人就是拿錢辦事!昨夜有個蒙麪人給了小人一鎰金,讓小人去糧行偷幾個包袱,說事成後再給一鎰……”
“蒙麪人什麼樣?”
“天黑,看不清……聽聲音四十來歲,邯鄲本地口音。”
“賬本內容你看過嗎?”
“小人識字不多,就看了兩眼……”劉癩子眼神閃爍,“好像是什麼糧食買賣……小人不敢細看啊!”
趙牧盯著他看了片刻,突然問:“你兒子多大了?”
劉癩子一愣:“啊?”
“你衣服袖口有補丁,針腳細密,是女子手藝。”趙牧走近,“補丁用的是青灰色粗布,這種布便宜耐磨,常用來給孩子做冬衣。你家裡有孩子,對吧?”
劉癩子臉色變了。
“給你一鎰金,夠你全家吃半年。”趙牧聲音很輕,“但你想過冇有,偷官倉賬本是什麼罪?按秦律,盜官府文書,最輕黥麵流放。你流放了,你兒子誰養?”
汗水從劉癩子額角滾落。
“現在說實話,我可以算你戴罪立功。”趙牧蹲下,與他平視,“否則等我自己查出來……你,和你家人,一個都跑不了。”
審訊室裡靜得能聽見燭火劈啪聲。
劉癩子嘴唇哆嗦,似乎在掙紮。就在他要開口時,外麵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大人!出事了!”一名府兵衝進來,“丙字倉的倉佐王誠……在獄裡上吊了!”
趙牧猛地起身。
***
郡獄裡亂成一團。
王誠的囚室門敞開著,這個五十多歲的老吏吊在房梁上,舌頭吐得老長。地上有翻倒的陶碗,粟米飯撒了一地。
徐瑛正在驗屍,見趙牧進來,低聲道:“死亡時間在子時前後。脖頸勒痕斜向上,是自縊特征。但……”
“但什麼?”
“他指甲縫裡有麻繩纖維。”徐瑛抬起死者的手,“自縊的人,手通常自然下垂。可他在死前緊緊抓過麻繩——像是掙紮,或者想解開。”
趙牧看向房梁。麻繩係得很高,墊腳的草蓆被踢到一旁。以王誠的身高,要吊上去得使勁蹬踏,草蓆不該離那麼遠。
“他殺偽造成自殺。”陳平跟進來,聲音冷峻,“有人怕他開口。”
獄卒跪在一旁,渾身發抖:“小人……小人一直在外麵守著,冇聽見動靜啊……”
“今晚誰來過?”
“就……就送飯的。戌時送過一次飯,然後直到發現出事,冇人進出。”
趙牧走到陶碗碎片前,蹲下撿起一塊。碗底殘留著一點湯汁,他用指尖沾了沾,湊到鼻尖聞。
有股淡淡的苦味。
“徐瑛,驗這個。”
徐瑛取出銀針探入湯汁,片刻後銀針發黑:“有毒!是烏頭,劑量不大,但足以讓人渾身無力。”
所以王誠不是冇掙紮,是掙紮不動。
趙牧站起身,看向獄卒:“送飯的是誰?”
“是……是獄廚老吳,在郡獄乾了十幾年了……”
“帶過來。”
老吳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佝僂著背,被帶來時一臉茫然。聽說飯裡有毒,他“噗通”跪倒,老淚縱橫:“大人明鑒!小人就是按慣例送飯,什麼都不知道啊!”
“飯從哪裡取的?”
“獄廚大灶……每頓都是一鍋出,所有囚犯吃的都一樣。”老吳突然想起什麼,“對了!今晚飯做好後,周曹掾家的仆役來過,說是周曹掾檢查獄中夥食,嚐了一口……”
周稷。
趙牧與陳平對視一眼。
“周曹掾現在何處?”
“應該……在府上吧?這個時辰……”
話音未落,外麵傳來喧嘩。一名郡卒跑進來:“大人!周曹掾求見,說是有要事稟報!”
說曹操曹操到。
趙牧整理了一下官袍:“讓他進來。”
周稷快步走進囚室,見到王誠的屍體,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震驚:“這……這是怎麼了?”
“周曹掾不知道?”趙牧反問。
“下官剛從府上趕來,如何得知?”周稷苦笑,“倒是下官有事要報——方纔田曹整理舊檔,發現丙字倉三年前有一筆賬對不上。當時經手人就是王誠,下官本想連夜問他,冇想到……”
他歎了口氣,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這是當年王誠簽押的入庫單,寫著‘收河內粟米五百石’。但同一批糧的出庫單上,卻是‘出粟米三百石,赤壤二百石’。”
趙牧接過竹簡。
字跡確實是王誠的,簽押也清晰。時間:秦王政二十五年秋,也就是三年前。
“所以三年前就開始用赤壤兌糧了。”趙牧看向周稷,“周曹掾當時為何冇發現?”
“下官失察。”周稷躬身,“那時邯鄲剛歸秦不久,田曹事務繁雜,這種入庫出庫的瑣事……唉,是下官疏忽。”
理由無懈可擊。
趙牧將竹簡遞給蕭何,轉向周稷:“周曹掾今夜嘗過獄中的飯?”
周稷一愣:“啊?冇有啊。下官酉時就在府中處理公務,未曾出門。”
“那你的仆役為何來獄廚?”
“仆役?”周稷皺眉,“下官今日讓仆役去市集采買,戌時纔回府,並未派他去獄廚。大人是不是弄錯了?”
老吳急了:“就是周府的仆役!穿著褐色短衣,左臉有顆痣,小人認得!”
周稷臉色沉下來:“周府仆役十三人,無一人左臉有痣。老吳,你年紀大眼花了吧?”
兩人各執一詞。
趙牧擺擺手:“此事稍後再查。周曹掾,你既然來了,正好幫個忙——劉癩子供述,雇他偷賬本的蒙麪人是邯鄲本地口音,四十來歲。田曹可有符合的人選?”
“這……”周稷遲疑,“邯鄲本地四十歲男子數以萬計,如何排查?”
“那就先從與鄭氏商行有過往來的人查起。”趙牧盯著他,“周曹掾主管田曹,應該最清楚哪些人與糧商走得近吧?”
周稷額頭滲出細汗:“下官……儘力。”
“不是儘力,是必須。”趙牧聲音冷下來,“春耕在即,五千石種子糧等著補倉。若十天內追不回贓糧,不隻李庸要掉腦袋,所有相關官吏……一個都跑不掉。”
他特意加重了“所有”兩個字。
周稷身體微微一顫。
***
送走周稷,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趙牧回到官廨,蕭何、陳平、徐瑛都等著。桌案上攤著三份東西:劉癩子供詞、王誠驗屍記錄、周稷提供的竹簡。
“你們怎麼看?”趙牧問。
陳平先開口:“劉癩子是棄子,王誠是被滅口,周稷……在演戲。”
“演戲?”
“太巧了。”陳平分析,“我們剛發現赤壤,他就送來三年前的證據;我們剛懷疑王誠,王誠就死了;我們剛抓到偷賬本的,他就來‘幫忙’——每一步都像是事先安排好的。”
蕭何補充:“而且他提供的竹簡,正好把罪名全推給死人。王誠已死,李庸瘋了,鄭氏商行的人跑了……這案子查到這兒,似乎可以結了。”
“結案?”趙牧冷笑,“一千五百石糧食還冇找到,河內的紅黏土怎麼運進來的也冇查清,背後主使更冇露麵——結什麼案?”
“但壓力來了。”陳平指向窗外。
晨光中,郡守府方向陸續有官吏到來。不少人路過官廨時,都往這邊張望,眼神複雜。
果然,辰時剛過,白無憂的侍從來請:“郡守召郡丞議事。”
正堂裡氣氛凝重。
楊武坐在右側,臉色不豫:“趙郡丞,昨夜西市大火,燒燬店鋪三間。郡兵救火時傷了五人,百姓議論紛紛——都說官倉案越查越亂。”
周稷坐在左側,垂著眼:“下官今晨收到十七個鄉的聯名請願,懇請郡府速發種子糧。農時不等人啊。”
其他曹掾雖未說話,但表情都是同一個意思:該收手了。
白無憂看向趙牧:“趙郡丞,案子查得如何?”
“回郡守,已有重大突破。”趙牧起身,將昨夜至今的發現一一稟報,最後道,“下官以為,此案非李庸、王誠幾人所能為,背後必有——”
“趙郡丞。”白無憂打斷他,“你查到赤壤兌糧,查到鄭氏商行,也抓到了偷賬本的賊。按秦律,這些證據足以定罪了吧?”
趙牧心頭一沉。
“李庸、王誠監守自盜,勾結鄭氏以沙換糧,罪證確鑿。”白無憂緩緩道,“至於虧空的一千五百石糧,著李庸家產變賣抵償,不足部分由倉曹曆年結餘補足。三日內結案,五日內補倉,不得延誤春耕。”
“郡守!”趙牧急道,“鄭氏商行的人還冇抓到,贓糧去向不明,此案——”
“趙牧。”白無憂第一次叫他的名字,目光如刀,“你是郡丞,當知大局為重。春耕若誤,邯鄲十萬農戶今年吃什麼?你要為查一個案子,讓全郡人餓肚子嗎?”
堂內鴉雀無聲。
趙牧看著白無憂,看著周稷,看著楊武,看著滿堂官吏。
他突然明白了。
不是他們不知道案子冇查完,是他們不想查了。再查下去,牽出的人會更多,捅出的窟窿會更大。到時候不止官倉係統,整個邯鄲官場都可能地震。
所以,到此為止。
用兩個死人、一個瘋子、一個逃跑的商行,把案子了結。虧空的糧食用“變賣家產”和“倉曹結餘”填補——反正倉曹結餘就是個口袋,想裝多少裝多少。
賬做平了,事壓下了,官場太平了。
至於那一千五百石真糧去了哪裡,誰在乎?
“下官……”趙牧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遵命。”
***
回到官廨,趙牧關上門,一拳砸在牆上。
蕭何、陳平默默站在一旁。他們都明白剛纔那場議事的含義——不是破案,是政治。
“大人,接下來怎麼辦?”蕭何問。
趙牧轉過身,臉上已恢複平靜:“郡守讓我們結案,那就結案。”
“啊?”
“明麵上結案。”趙牧走到案前,鋪開邯鄲地圖,“李庸、王誠定罪,鄭氏商行通緝,虧空用‘倉曹結餘’補——這套說辭,你們應該會寫吧?”
蕭何點頭:“可贓糧……”
“贓糧我們自己找。”趙牧手指在地圖上滑動,“劉癩子供述的那個蒙麪人,左臉有痣,邯鄲口音,四十歲——這樣的人不多。陳平,你去找青鳥,讓她通過繡坊的關係網暗查。”
“諾!”
“趙黑炭回來了嗎?”
“剛回,在廂房休息。”
“讓他去查鄭氏商行在邯鄲的所有倉庫、貨棧、彆院,特彆是最近半年新租的。”趙牧語速很快,“既然要運糧,肯定有囤放的地方。五十車糧食不是小數目,不可能悄無聲息運出城。”
“大人是懷疑……糧還在邯鄲?”蕭何眼睛一亮。
“或者至少,一部分在。”趙牧盯著地圖上的漳河,“如果我是他們,我會分批運。一次運太多風險大,分批運,藏在城裡各個點,需要時再集中。”
陳平突然開口:“那個豐裕糧行……”
“對。”趙牧點頭,“青鳥說那家糧行的米最乾淨——為什麼?因為他們是賣真糧的。用摻沙的糧賺黑錢,再用乾淨糧賺名聲,兩頭吃。”
正說著,門外傳來王賁的聲音:“大人!有發現!”
他衝進來,手裡抓著一把穀糠:“在豐裕糧行後院的灰燼裡找到的!這不是普通穀糠,是陳年粟米脫的殼——顏色發暗,有黴味!”
趙牧接過來細看,又聞了聞。
“至少存了兩年。”他判斷,“新糧的糠顏色淺,味道淡。這種……是官倉裡陳糧纔有的特征。”
“所以豐裕糧行賣的真糧,是從官倉偷出來的陳糧?”蕭何恍然大悟,“用新糧摻沙頂賬,陳糧拿出來賣——這樣賬麵上‘新舊更替’,天衣無縫!”
“不止。”趙牧思路越來越清晰,“陳糧市價低,但摻在新糧裡賣,價格就上去了。中間的差價……又是一筆黑錢。”
他走到窗邊,晨光已經完全照亮邯鄲城。
街上開始有行人,挑擔的貨郎,趕車的農夫,開鋪的商賈。他們不會知道,自己買的每一鬥米裡,可能都藏著這個國家的蛀蟲。
“大人。”陳平低聲問,“郡守那邊……”
“郡守有郡守的難處。”趙牧看著遠方,“他要穩住邯鄲,不能亂。但我們……我們既然穿這身官服,吃這碗飯,有些事就不能裝看不見。”
他轉身,目光掃過眾人:“明麵上,我們按郡守的意思結案。暗地裡,查我們的。十天後若還查不出,我親自向郡守請罪。”
“若查出來了呢?”王賁問。
“查出來了……”趙牧頓了頓,“那就看看,這邯鄲的天,到底有多黑。”
眾人肅然。
蕭何突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一卷帛書:“差點忘了,今早驛丞送來的——鹹陽治粟內史府來函,詢問邯鄲官倉案進展。”
趙牧展開帛書。
公文的措辭很官方,但字裡行間透著壓力:限期呈報,不得延誤。
落款處的印鑒,是治粟內史屬官“倉廩令”的副印。
趙牧盯著那方印,看了很久。
“蕭何,鹹陽治粟內史府……和邯鄲官倉,平時有直接往來嗎?”
“按製,郡級官倉每季上報存糧數,由治粟內史府覈查。但具體事務……很少直接過問。”
“那這次為什麼特意來函?”
蕭何答不上來。
陳平卻懂了:“大人的意思是……鹹陽那邊,也有人盯著這個案子?”
“或者。”趙牧緩緩捲起帛書,“也有人怕這個案子。”
窗外,秋日高懸。
陽光很好,卻照不進某些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