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刀認罪後第三天,郡裡的批文下來了。
韓縣令把趙牧叫到後堂,桌上擺著兩個木盒。
“坐。”韓縣令指了指蒲團,自己先坐下,“王三刀案,郡守白無憂親自過問了。你破案有功,按秦律‘告奸者與斬敵首同賞’,升爵一級,為上造。”
他打開第一個木盒,推過來。
裡麵是一塊新的木牌——上造。桐木製,巴掌大,刻著字。旁邊還有一卷任命書。
趙牧拿起來看了看,放下。
“謝明府提拔。”
“這是你應得的。”韓縣令又打開第二個木盒,“另外,郡守有令,擢升你為安陽縣獄史,主理刑偵。年俸加二十石,合計八十石。這是任命文書。”
八十石。折錢二十四萬。
趙牧接過任命書,竹簡還帶著墨香。
“還有,”韓縣令從案下拿出一個布袋,推過來,“這是賞錢。郡裡特批的,金五鎰,折錢五萬。”
五鎰金。秦製一鎰二十兩,五鎰一百兩。按市價,一兩金折錢五百,五萬錢整。
趙牧掂了掂布袋,沉甸甸的。
從死囚到上造,從佐史到獄史,一個月。
他忽然想起前世跑外賣的日子——一個月八千,累死累活。現在一個月俸祿加賞錢,抵得上從前兩年。
“明府,”趙牧收起木盒和布袋,“田氏那邊……可有動靜?”
韓縣令臉上的笑意淡了。
“田縣丞告病,三天冇上衙了。”他頓了頓,“王三刀是他外甥,雖說出事,田家麵上不好看。但你破了案,為受害者討了公道,郡守都誇了,田家也不敢明著怎樣。”
“暗裡呢?”
“暗裡……”韓縣令歎了口氣,“你自己多加小心。田家不傻,不會明著動你。但使絆子、穿小鞋,少不了。”
趙牧點頭。
“還有,”韓縣令看著他,“你那個證人,叫趙黑炭的,既然是冤枉的,今天就放了吧。你要用他,自己看著辦。”
“是。”
***
從後堂出來,趙牧去了丙字號牢房。
趙黑炭還蹲在角落裡,聽見腳步聲抬頭,眼睛一亮。
“大人!”
趙牧掏出鑰匙,打開牢門。
“出來。”
趙黑炭愣住,半晌冇動。
“愣著乾什麼?出來。”趙牧說,“你無罪釋放了。”
趙黑炭猛地站起來,頭撞到門框上,咚的一聲。他顧不上疼,跌跌撞撞衝出牢門,站在過道裡,大口喘氣。
“大人……我……”
“彆廢話。”趙牧把一袋錢塞給他,“這是五十貫,算你這段時間的補償。拿著,洗個澡,買身衣裳。”
趙黑炭捧著錢袋,手抖得像篩糠。
“大人,我……”
“你之前說,山裡你熟,追蹤你拿手。”趙牧看著他,“我現在是獄史,缺個幫手。你願不願意跟著我乾?”
趙黑炭撲通跪下,梆梆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磕出血來。
“大人!我趙黑炭這條命,以後就是您的!”
趙牧趕緊扶他起來:“彆彆彆,秦朝不興這套……起來起來。”
趙黑炭爬起來,咧嘴笑,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兩人走出縣獄。
陽光刺眼,趙黑炭眯著眼,深吸了口氣,眼淚就下來了。
“三年了……”他喃喃道,“三年冇見過太陽。”
趙牧拍拍他肩膀:“走,先吃飯。”
***
西市邊的食攤,趙牧要了兩碗羊肉羹,四個麥餅。
趙黑炭狼吞虎嚥,吃得滿頭大汗。一碗羹下肚,他把碗舔得乾乾淨淨,連碗底的碎肉末都扒進嘴裡。
“大人,”他抹抹嘴,“那王三刀,定了什麼罪?”
“磔刑。”趙牧說,“肢解。”
趙黑炭沉默了一會兒:“該。他殺那些女子的時候,就該想到有這一天。”
趙牧冇說話,低頭喝羹。
羊肉腥膻,但熱乎乎的,喝下去胃裡舒服。
吃完出來,趙牧帶著趙黑炭去市場。
買了身粗布衣裳,一雙草鞋,又買了床被褥、一套碗筷。花了兩千多錢。
“這是預支的工錢。”趙牧把東西塞給他,“以後每月俸錢三千,管吃住。你先在我那院子裡湊合幾天,回頭給你找住處。”
趙黑炭抱著東西,眼眶又紅了。
“大人,我……”
“彆大人大人的。”趙牧打斷他,“我叫趙牧,以後叫名字。”
“那不成!”趙黑炭搖頭,“您是官,我是民,規矩不能亂。叫大人不成,叫……叫頭兒?”
趙牧想了想:“行,叫頭兒。”
兩人往回走。
路過那棵歪脖子槐樹時,趙黑炭忽然停住。
“頭兒,”他壓低聲音,“有人盯著咱們。”
趙牧餘光一掃。
街角陰影裡,站著個穿短褐的漢子。見趙牧看過來,他轉身就走,鑽進巷子不見了。
趙牧收回目光。
“知道了。”他說,“走吧。”
夕陽西斜,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趙黑炭跟在趙牧身後,手裡抱著剛買的被褥,腳步沉穩。
“頭兒,”他突然問,“咱們接下來乾什麼?”
趙牧想了想。
“先破案。”他說,“安陽縣這幾年失蹤的女子,不止那六個。”
趙黑炭腳步一頓。
“還有?”
“還有。”趙牧看著前方,“王三刀殺人練手,至少練了一兩年。他埋屍的地方,不會隻有亂葬崗那一處。”
趙黑炭握緊拳頭。
“那咱們就——一個一個挖出來。”
趙牧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遠處,夕陽正在沉下去,天邊燒成一片血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