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公堂,燈火通明。
韓縣令坐堂,趙牧立在案旁。堂下跪著王三刀,手腳戴鐐,臉色灰敗得像抹了鍋底灰。
堂外圍滿了百姓——王三刀被抓的訊息已經傳開,西市的人都來了,擠得水泄不通,踮著腳往裡看,指指點點。
“啪——”
驚堂木響。
“王三刀!”韓縣令沉聲道,“你涉嫌殺害西街陳氏女,認不認罪?”
王三刀低著頭:“認……小人認罪。那夜她來偷肉,我失手掐死了她……”
“失手?”韓縣令冷笑,“趙獄史,你把驗屍結果說一遍。”
趙牧上前一步:“死者陳氏女,年十七,左手六指。頸部扼痕深重,指印粗大,係被人大力扼殺,絕非失手。且死者指甲縫有凶手的皮屑血漬,證明死前曾劇烈掙紮。”
堂下嘩然,像一鍋燒開的水。
“真是他殺的……”
“平時看著老實,冇想到……”
王三刀汗如雨下,後背的囚衣濕透了一大片。
韓縣令又道:“王三刀,近三個月安陽縣失蹤六名女子,其中三人左手有六指。你作何解釋?”
“小人不知……不知啊!”王三刀哭喊,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我就殺了這一個,其他的跟我無關!”
“無關?”趙牧從案上拿起一卷竹簡,“這是你肉鋪的賬冊。我查過了,六名女子失蹤前三天內,都從你鋪子買過肉。而且買的肉量,遠超尋常人家——最少的一筆也買了二十斤。”
他展開竹簡,念道:“八月初五,劉氏女買肉二十斤;八月十二,張氏女買肉二十五斤;八月二十,陳氏女買肉三十斤……王三刀,她們為何買這麼多肉?”
王三刀支支吾吾:“她們……她們說要醃臘肉……”
“醃臘肉要到十月後,現在才八月。”趙牧盯著他,“你在撒謊。”
堂下百姓的議論聲更大了,嗡嗡嗡像一群馬蜂。
韓縣令一拍驚堂木:“帶證人!”
衙役帶上來幾個人,都是失蹤女子的家屬。一個老婦撲到堂前,指著王三刀哭罵,聲音淒厲得刺耳:“畜生!還我女兒!”
趙牧從證物箱裡取出幾件東西——一枚銅簪,一塊碎布,一個香囊。
“這些是從王三刀家中搜出的。”他說,“請各位辨認。”
老婦一把抓起銅簪,淚流滿麵,渾濁的眼淚滴在銅簪上:“這是我女兒的簪子!她十六歲生日時我送的!”
另一箇中年男子拿起碎布,手抖得厲害:“這……這是我女兒衣服上的!袖口的花紋我認得!”
第三個婦人捧起香囊,放聲大哭:“是我繡給閨女的……”
堂上頓時哭喊聲一片,像刀子刮在人心上。
王三刀癱軟在地,像一攤爛泥。
趙牧走到他麵前,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王三刀,你專挑左手有殘疾或特征的女子下手,因為她們反抗力弱。你是屠戶,常年剁肉,練就了一手掐喉的力氣,一擊斃命。殺人後,你把屍體埋在亂葬崗,因為那裡野狗多,可以毀屍滅跡。對不對?”
王三刀嘴唇顫抖,說不出話。
“還有,”趙牧加重語氣,“你殺人不是為了劫財——受害者身上首飾錢財都還在。也不是為色——死者衣物完整,未有侵犯痕跡。你殺人,是為了‘練手’。”
練手?
堂上堂下都愣住了,靜得能聽見燈芯爆裂的劈啪聲。
“你肉鋪案下那塊染血麻布,血跡分層,證明你多次行凶。”趙牧說,“你殺第一個人時,手法生疏,血濺得到處都是。後來熟練了,就能一擊斃命,血跡也少了。你在練習——練習如何快速扼殺一個人。”
王三刀猛地抬頭,眼睛赤紅,像發狂的野獸。
“你……你怎麼知道?!”
這話等於承認了。
堂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驚恐的眼神看著王三刀。
韓縣令深吸一口氣:“王三刀,你為何要練這個?”
王三刀突然笑了,笑聲癲狂,在公堂上迴盪:“為什麼?為了出人頭地!田家招護院,要求能徒手製服壯漢。我力氣大,但冇技巧。我就想……就想找些弱的練練手……等練成了,就能進田家,吃香的喝辣的……”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殺的不是人,是豬羊。
堂下有人嘔吐,酸臭味飄過來。
趙牧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竄上來,後背發涼。
六條人命,就為了練手?就為了當護院?
“畜生!”韓縣令暴怒,臉都漲紅了,“來人!錄供畫押!”
衙役按住王三刀,在供詞上按了手印。
王三刀畫押後,忽然安靜下來。他抬起頭,看向趙牧,咧嘴一笑,露出黃牙:“趙牧,你厲害。但你彆得意……田家不會放過你的。”
趙牧麵無表情:“押下去。”
衙役把王三刀拖走。
走到堂口時,王三刀回頭,嘶聲喊道:“趙牧!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聲音漸漸遠去,消失在夜色裡。
韓縣令揉了揉眉心,對趙牧道:“此案你居首功。本官會上報郡裡,為你請功。”
“謝明府。”趙牧拱手。
退堂後,百姓們議論著散去。趙牧走出公堂,月光照在地上,白慘慘的。
***
傍晚,韓縣令把趙牧叫到後堂。
“坐。”韓縣令指了指蒲團,自己倒了杯水,“王三刀的案子,郡裡已經知道了。你破案有功,按秦律‘告奸者與斬敵首同賞’,升爵一級,為上造。”
他從案下拿出一個木盒,推過來。
趙牧打開。裡麵是一塊新的木牌——上造,桐木製,巴掌大。旁邊還有一卷任命書。
“另外,”韓縣令說,“你獄佐史的職務不變,但加‘協理偵訊’銜,可獨立查案。年俸加二十石,合計八十石。”
八十石。折錢二十四萬。
趙牧收起木盒:“謝明府提拔。”
韓縣令擺擺手:“這是你應得的。不過……”他頓了頓,“田縣丞那邊,恐怕會有動作。王三刀是他外甥,雖然罪有應得,但田家丟了麵子。”
“屬下明白。”
“明白就好。”韓縣令歎了口氣,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這安陽縣,看著小,水卻深。你以後行事,要更加小心。”
“是。”
離開後堂,趙牧回到值房。
他把上造木牌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木牌上的字忽明忽暗。
從死囚到公士,再到上造。一個多月,連升兩級。
這速度,快得讓人心裡發毛。
他想起前世送外賣時,站長說過的話:升得太快,要麼是本事真大,要麼是坑太深,等著人跳。
窗外,天色完全黑了。
趙牧吹熄油燈,躺到床上。
木板床硬邦邦的,硌得後背疼。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腦子裡閃過王三刀猙獰的臉,還有那句“田家不會放過你”。
還有田禮那雙陰冷的眼睛。
他握緊拳頭。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這亂世,想活命,就得比彆人狠。
睡吧。
明天,還有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