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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伍走後，天牢重新沉入死寂。
陳恪靠著牆，半睡半醒。傷口開始結痂，癢得鑽心，他不敢去撓。背上的鞭痕和肩頭的烙傷在深夜裡一陣陣地抽痛，疼得他翻來覆去，鐵鐐嘩啦嘩啦地響，在空曠的牢房裡格外刺耳。他索性麵朝牆壁，數磚縫裡的螞蟻。一隻，兩隻，三隻。數著數著就亂了，從頭再來。
不知過了多久，走廊裡又響起腳步聲。
不是小伍的。小伍走路輕快，像貓。這個腳步聲不同——慢，沉，每一步都踩得極實，像是在丈量什麼。
陳恪沒有回頭。腳步聲在他牢房前麵停住了。
“陳恪。”
聲音尖細，像針尖劃過鐵器。陳恪認出了這個聲音——趙高。他在大殿上聽過一次，記住了。
陳恪慢慢坐起來，轉過身。
趙高站在鐵欄杆外麵。他沒有穿官袍，隻著一身素色深衣，頭上無冠，臉上無表情。身後沒有跟人，連老吳都不在。
陳恪看著他，沒有說話。
趙高也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打量著陳恪，像在審視一件他看不懂的器物。看了很久，然後從袖中掏出一把鑰匙，開啟了牢門。
鐵門吱呀一聲開了。趙高走進來，在矮桌旁坐下。動作很自然，像來串門的鄰居。陳恪看著他的動作，心裡微微一動——這個人不像是來審問的。
“你知道我是誰。”趙高說。不是問句。
“知道。趙高。皇帝身邊的人。”
趙高點了點頭。他的目光從陳恪的臉掃到肩上的傷口，再掃到腳上的鐵鐐。然後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
“你說趙高矯詔，賜死扶蘇，立胡亥。那個趙高，是我嗎？”
牢房裡安靜了一瞬。連螞蟻都停下了。
陳恪看著他——這個在後世被罵了兩千年的男人。臉很白，不是病態的白，是常年不見陽光的那種蒼白。眼睛不大，卻很深，像兩口枯井。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是。”陳恪說。
趙高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很輕，輕到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但陳恪看到了。
“你憑什麼這麼說？”趙高的聲音依然平靜，但平靜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碎裂。
“史書上寫的。”陳恪說，“始皇帝駕崩後，趙高與李斯合謀，矯詔賜死扶蘇，立胡亥。胡亥繼位後，趙高指鹿為馬，權傾朝野。最後，趙高殺了胡亥，自己也被殺。”
趙高聽著，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地變。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一個人聽到了自己一直迴避、卻早已預感到的判決。
“史書……”趙高喃喃地重複，“史書上的東西，就一定對嗎？”
陳恪沉默了一下。“不一定。但很多是對的。”
“那你覺得，我會變成那樣嗎？”
陳恪看著他，看了很久。他想起後世那些關於趙高的文字——奸臣，小人，指鹿為馬的惡人。但此刻坐在他麵前的男人，隻是一個在深宮裡待了太久、臉上寫滿疲憊的人。
“我不知道。”陳恪說，“你會不會變成那樣，取決於你自己。”
趙高的手又顫了一下。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史書寫的是過去的事，不是未來的事。你還沒有做那些事，你還有機會選擇不做。”
趙高盯著他，眼睛裡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釋然，而是一種溺水者抓住浮木時的神情。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趙高問，“你不怕我去告訴皇帝，說你誣陷我？”
“你去告啊。”陳恪的嘴角微微揚起，“你告訴皇帝，說我說你將來會矯詔。皇帝會怎麼想？他會覺得你在心虛，還是覺得我在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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