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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嬴政的決定
趙高走後，陳恪一夜沒閤眼。
他坐在床上，靠著牆，腦子裡反覆回放趙高說的那些話。“我已經做了。”說這句話的時候，趙高的聲音在發抖。陳恪能感覺到，那個被後世罵了兩千年的奸臣，在那一刻，隻是一個害怕的人。害怕自己做錯了事，害怕自己回不了頭，害怕自己真的會變成史書上寫的那個樣子。
陳恪不知道自己說的話有沒有用。“你還有機會。”他是這麼說的。但有沒有機會，不是他說了算，是趙高自己說了算。
天快亮的時候，他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夢裡，他看到了很多人。有他爸，有工地的工友，有網咖裡一起通宵的哥們兒。他們都在問他：你為什麼要去？你去了就不回來了，你知道嗎？
他說：我知道。
然後他就醒了。
醒來的時候，陽光從牢房高處的小窗裡照進來，一道細細的光柱，筆直地落在地上，像一根金色的棍子。陳恪盯著那道光，發了很久的呆。
與此同時，鹹陽宮後殿。
嬴政也沒睡好。
他已經連續三天沒睡好了。自從見了陳恪，自從看了那捲竹簡，他的腦子就像被塞進了什麼東西，撐得他睡不著。每次閉上眼睛，就會看到那些畫麵——不是他自己看到的，是陳恪說的那些話在他腦子裡變成的畫麵。鐵鳥在天上飛，鐵車在地上跑，千裡之外的人麵對麵說話。還有長江，紅了的長江，三十萬人的血。
他不知道該信什麼。但他知道，他不能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坐在禦案前，麵前的奏摺堆了半尺高，他一字都沒有看。手邊放著兩樣東西：一樣是陳恪的那捲竹簡，他已經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另一樣是他自己寫的那捲——“續命錄”的第一頁，上麵隻有幾行字，但他每次看到“寡人觀之待之”那六個字，就覺得諷刺。
觀之待之。他觀了，待了。然後呢？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鹹陽城的早晨很安靜，遠處的街道上已經有商販在擺攤了，炊煙從家家戶戶的屋頂上升起來，一縷一縷的，在晨光裡飄散。
他想起那個賣餅的老漢。想起他說“天下太平了，老漢的餅也賣得動了”。想起他說“皇帝長什麼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讓老漢我能安安穩穩地賣餅”。
如果陳恪說的是真的呢？如果他死了，天下大亂，匈奴南下，那個賣餅的老漢還能安安穩穩地賣餅嗎？
嬴政的手在窗框上攥緊了。
他轉過身，走回禦案前，坐下來。拿起筆，在“續命錄”上又寫了一行字：
“始皇帝二十六年秋九月癸亥，陳恪言寡人之病，言後世之禍，言趙高之事。寡人思之三日，不能決。”
寫完之後，把筆放下，看著這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後站起來，走到殿門口。
趙高還站在帷幔外麵。他的臉色有些發白，眼下的青黑比前幾天更深了。看到皇帝出來，低下頭，行了一禮。
“陛下。”
嬴政看著他，看了很久。趙高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石雕。嬴政想起陳恪說的話——“趙高矯詔，賜死扶蘇，立胡亥。”他又想起王賁的回報——“趙高見了胡亥，收了宅子，說了要從長計議。”
他想起趙高跟了他十幾年，每天天不亮就起來伺候，夜裡他批奏摺批到多晚，趙高就站到多晚。十幾年的服侍，十幾年的忠心，難道都是假的嗎？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趙高。”
“臣在。”
“去天牢，把陳恪帶來。寡人要見他。”
趙高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隨即低頭：“諾。”
他轉身要走，嬴政又叫住了他。
“趙高。”
趙高停下來，沒有轉身。
“寡人問你一件事。”
“陛下請問。”
嬴政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你見過胡亥嗎？”
趙高的背影僵住了。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釘在地上的木樁。嬴政看不到他的臉，但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過了很久，趙高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他不願意承認的秘密。
“臣……見過。”
嬴政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了。
“什麼時候？”
“始皇帝二十四年秋。”
“做什麼？”
趙高轉過身，跪了下來。額頭貼著磚地，聲音在發顫。
“陛下，臣……”
“寡人問你，做什麼。”
趙高趴在地上，渾身都在發抖。嘴唇翕動了幾下，然後說：“胡亥……胡亥說他想當太子。他說扶蘇太軟了，不適合當皇帝。他說如果臣能幫他，他當了皇帝之後……”
“之後怎樣？”
“之後不會虧待臣。”
嬴政站在那裡，看著趴在地上的趙高，沉默了很久。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失望。是一種你一直相信的東西突然碎了的感覺。碎得很安靜，安靜到你幾乎聽不到聲音，但它就是碎了。
“你答應了？”
“臣……臣沒有答應。但臣也沒有拒絕。臣收了他送的一處宅子，在鹹陽城外。臣說……這件事要從長計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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